“哦,您到底熬過來了!”她笑著向我說,握著我的雙手。
“我在這兒已經有兩個鍾頭了,您不知道這一整天我是怎麽過的!”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說正經的,您知道我為什麽來的嗎?可不是為了象昨天那樣閑扯啊。我要說的是:我們往後的行為舉止一定要更合情理一些。這一切我昨晚想了很久。”
“在哪方麵,在哪方麵要更合情理一些?從我這方麵說,我樂意這樣做。不過,說真的,在我一生遭遇中,沒有比現在更合乎情理的了。”
“真的?首先,我求您別把我的手捏得這麽緊;其次,我向您聲明,關於您,我今天反複思量了很久。”
“哦,思量的結果怎樣?”
“結果怎樣?最後是:一切都得重新開始,因為今天我最後得出的結論是我還完全不了解您;我昨天的行為象一個小孩,一個小姑娘;自然羅,追究起來,這一切都怪我的心太好,就是說,我給自己唱了讚歌,我們人要開始剖析自己的所作所為,總是以自我頌揚結束。為了改正這個錯誤,我決定要對您進行一次最仔細的調查。但是由於無人可供我調查,您自己應當把一切,把全部底細講給我聽。哦,您是怎樣一個人?快——開始講吧,講您自己的故事。”
“故事!”我驚惶得叫起來,“故事!誰告訴您我有我的故事?我沒有故事……”
“如果您沒有故事,您又怎麽活下來的呢?”她笑著打斷了我的話。
“我完全沒有任何故事可言!我就象常言說的,活了下來,自管自地,也就是說完全一個人——一個人,孤零零一個人,——這和孤單是什麽滋味,您明白嗎?”
“您是怎麽個孤單法?您是說,您從來沒有遇見過誰嗎?”
“啊,不是這意思。我見過一些人一可我仍然是一個人。”
“那末,您難道沒有和誰說過話嗎?”
“嚴格地說,沒有和誰說過話。”
“那末,您究竟是怎樣一個人,請您作些說明!等一下,我來猜猜看:您大概跟我一樣,有一位奶奶。我的奶奶眼睛瞎了,她一輩子什麽地方都不放我去,因此我幾乎完全忘了怎樣說話。兩年前,我做了些淘氣的事,她知道管不住我了,便把我叫到她麵前,用別針把我的連衣裙和她的別在一起——從那時候起,我們就這樣整天整天地坐著;她雖然眼睛看不見,可還能織襪子,我坐在她身邊,做針線活或者念書給她聽——多麽古怪的做法,我被她用別針拴在她身邊有兩年之久。……”
“啊,我的天,這有多麽不幸!可是我連這樣的一位奶奶都沒有。”
“既然沒有,那您怎麽能在家裏坐著?”
“您請聽著,您不是想知道我是怎樣一個人嗎?”
“哦,對,對!”
“按這詞兒的本意來說?”
“按這詞兒的不折不扣的本意來說。”
“好吧,我是一個怪人。”
“怪人,怪人!什麽樣的怪人?”姑娘叫著,哈哈笑起來,好象她有整整一年不曾有機會痛痛快快地笑過。“跟您在一起真有意思!瞧,這兒有一張長椅;我們坐下吧!這兒沒有人來往,沒有人會聽我們說話——開始講您的故事吧!因為隨您怎麽說我也不會相信,您有您的故事,您不過是想隱瞞起來罷了。首先,您說的怪人是怎麽回事?”
“怪人?怪人是一個反常的人,是這樣一個可笑的人!”她的孩子般的笑聲感染了我,我也哈哈笑著回答。“就是這樣一個人物。聽著:您知道夢想者是怎樣的人嗎?”
“夢想者!嘿,怎麽會不知道?我自己就是一個夢想者。有時候,我坐在奶奶身邊,腦子裏什麽不想呀。哦,隻要一開始夢想,就會想出了神——哦,居然嫁給了一個中國皇子……要知道。有時候夢想也是件開心事啊!天知道,其實並不開心!特別是即使不去夢想也有心事要想的時候,”姑娘接著說,這一回,神情相當嚴肅。
“好極了!既然您嫁給了一位中國皇帝,那末,您就會完全了解我說的話。哦,聽著……喔,對不起,我還不知道您的尊姓大名哩。”
“到底想到這上頭來了!您早該想到呀!”
“啊,我的天!我太快樂了,沒有往這上頭想……”
“我叫娜斯晶卡。”
“娜斯晶卡!光是娜斯晶卡?”
“光是娜斯晶卡!怎麽,您嫌這少了嗎?您真是貪得無厭!”
“嫌少?正好相反,很多,很多,非常之多,娜斯晶卡,您這位好姑娘,要是您對我一上來就是娜斯晶卡有多好!”
“上來就是!哦!”
“那末,娜斯晶卡,請聽下麵這可笑的故事。”
我在她身邊坐下,裝出一副嚴肅得近乎迂腐的神態,開始象念稿子似地講起來。
“娜斯品卡,如果您不知道的話,我可以告訴您,在彼得堡,有一些相當古怪的角落。普照全彼得堡的人的太陽,對這些地方仿佛不願意瞅上一眼,而瞅著這些角落的似乎是特意為它們而設的另一個新的太陽,它用另一種特別的光輝照射一切。親愛的娜斯晶卡,在這些角落裏,過的似乎是完全另一種生活,完全不象我們周遭的那種沸騰的生活,不是在我們這兒,在我們這個嚴肅的、過於嚴肅的時代的生活,而是也許在一個非常遙遠的、不為人知的國度裏的生活。這種生活是一些純粹是荒誕無稽和出自熱烈的理想的東西和另一些(唉,娜斯晶卡!)灰暗陳腐和平淡無奇,且不說庸俗到了難以置信地步的東西的混合物。”
“謔,我的老天爺!好一個開場白!我聽到了些什麽呀?”
“您聽著,娜斯晶卡(我覺得我叫您娜斯晶卡永遠叫不夠),您聽著,在這些角落裏生活著一些奇怪的人——夢想者。夢想者(如果需要一個詳盡的定義的話)不是人,而是某種中性的生物。他多半居住在某個人跡不到的角落裏,就象在那裏躲著,連白晝的光輝也不想看一眼。一旦他鑽進了自己的窩,他就象蝸牛一樣,就跟自己的角落長成一體,或者極而言之,他在這方麵很象那種有趣的動物,它既是動物,又是動物的家,它名叫烏龜。您會想,他為什麽這樣愛他的四堵牆壁。照例是漆成綠色、熏黑了的、看了喪氣、發出一股叫人受不了的煙味的牆壁?這位可笑的先生有時不得不接待他的少數幾位相識中的一位(他到頭來還是把他的相識全都打發掉),可是他和客人相見時,為什麽窘不可言,臉色改變,不知所措,活象他在四堵牆壁之中剛犯下了罪似的;活象他造了假鈔票,或是寫了詩打算和一封匿名信一起寄給一家雜誌,在信中聲稱真正的詩人已故,詩人的朋友認為發表他的詩作是自己神聖的職責?娜斯晶卡。請您告訴我,為什麽這兩個人坐到一起談話,卻談得不起勁?為什麽沒有笑聲,沒有從這位飄然而至,不知所措的朋友口中吐出生花的妙語。而這朋友在別的場合卻談笑風生,樂於談論女性以及其他引人入勝的話題?最後,為什麽這位大概是不久前結識的朋友第一次來訪(因為在這種情形下第二次是不會有的,這朋友下次是不會來了),見了主人的慌張的臉色,盡管他善於隨機應變(如果他擅於此道的話),卻變得發此窘迫,如此張口結舌?而主人呢,最初作了極大的努力,使談話順利進行,富於生氣,為了顯示自己有關上流社會這方麵的知識。也談女性,甚至這樣低首下心地來討好這個誤來他家作客、感到渾身不自在的可憐的人;而發現自己的努力毫無效果以後,顯得惘然若失,無計可施。末了,為什麽客人忽然想起一件十分必要、其實是莫須有的事兒。於是突然拿起帽子,抽出被主人熱情緊握著的自己的手,匆匆走了,而主人想盡辦法表示後悔,企圖彌補自己的過失?為什麽這位告退的朋友嘿嘿笑著,走出門去,並且自己向自己發誓再也不上這位怪人家來了(雖然這位怪人其實是個好得不能再好的小夥子)?同時還情不自禁要給自己的想象力一點點消遣;把自己剛才與之談話的對方在全部會晤時間的表情和一頭倒黴的小貓的麵容相比較(雖然這不大相稱),這頭小貓被孩子們任意玩弄,受了驚嚇和種種欺淩,他們不講信義地逮住了它,弄得它滿身塵土,狼狽不堪,末了,好容易躲開了孩子們,藏在黑地裏一張椅子底下。
它在那兒不得不在喘息之餘,整小時豎起背上的毛,呼哧呼哧出氣,用兩隻腳掌洗自己受了委屈的嘴臉。此後有好久對大自然和人生,甚至對同情它的女管家為它留下的主人吃剩的菜飯都懷著敵意。”
“您聽著,”娜斯晶卡一直睜大眼睛。張著小嘴,吃驚地聽著,這時打斷了我的話,“您聽著,我一點也不明白這一切為什麽會發生,而您又為什麽向我提出這些如此可笑的問題,不過我知道這一切情節想來一定發生在您身上,而且就象您說的,一字不差。”
“毫無疑問,”我用最嚴肅的神情回答。
“哦,既然毫無疑問,那就請說下去吧,”娜斯晶卡說,“因為我很想知道事情落個什麽結局。”
“您想知道,娜斯晶卡,我們的主人公,或者說得更明白些,我,因為這全部事情的主人公就是我,正好就是卑微的我,您想知道我在自己的角落裏幹些什麽,為什麽由於這位沒有料到的胴友的來訪而這樣慌亂,這樣惶惶不可終日?您想知道我的房門打開的時候,我為什麽驚得跳起來,滿麵通紅,為什麽我不會接待客人,為什麽由於自己不能殷勤待客而如此感到無地自容呢?”
“哦,對,對!”娜斯晶卡回答,“事情正是這樣。您聽著:您講得很好,可是您能不能講得不這麽好呢?您現在說話,活象是照著書本念似的。”
“娜斯晶卡!”我用一種裝得很莊重嚴厲的口吻說,卻差點兒笑出聲來,“親愛的娜斯晶卡,我知道我講得很好,可是——對不起,我不會用別的方式講。此刻,親愛的娜斯晶卡,此刻我就象所羅門王的鬼魂,它在用七重封條封起來的壇子裏關了一千年,最後,這七重印記被從壇子上揭了下來。現在,親愛的娜斯晶卡,經過了如此長久的分離以後我們又聚首了——因為我老早就認識你了,娜斯晶卡,因為我老早就在尋找一個人,而這聚首正好說明,我找的就是您,對我們來說,我們現在相見,是命中注定——此刻在我的腦子裏,有幾千道閥門打開了,我的話語要象河水一樣流出來,要不我會憋死。
因此,我請您別打斷我,娜斯晶卡,乖乖地順從地聽著。要不——我就不說。”
“別—別—別!別這樣!您說吧!我現在一句話也不說。”
“那我說下去:娜斯晶卡,我的朋友,我一天中有一個小時是我心愛的時光。到了這個小時,幾乎什麽事務、工作、責任都告一結束,大家都趕回家去吃飯,躺一會,歇息一下,而一路上大家也在考慮使黃昏、晚上以及所有剩下的業餘時間過得歡快的事兒。在這個小時裏,我們的主人公(請允許我,娜斯晶卡,用第三人稱來講,因為用第一人稱來講這一切,實在叫人太難為情),我們的主人公也不是沒有工作,在這一個小時他也在其他人後麵走著。但是一種奇異的快感浮現在他的蒼白而多少有些皺紋的臉上。他望著彼得堡寒冷的天空漸漸消退的晚霞,心中不很平靜。我說他望著,這不是實話,他不是望著,而是視而不見,似乎是疲倦了或是在這一刻想什麽別的更為有趣的事情想得出了神,因此對周圍的一切幾乎不自由主地隻能匆匆一瞥。他很滿足,在明天重新開始之前他算是辦完了那些使他傷腦筋的事務,他象從教室座位上放出來去做心愛的遊戲和盡情淘氣的小學生一樣高興。娜斯晶卡,您隻要從旁瞧他一眼,您即刻就會看到歡樂的情緒已經對他的衰弱的神經和處於病態的興奮之中的幻想力起了極好的作用。他在想什麽心事……您以為他想的是晚飯嗎?想的是今天的黃昏?他在出神地看什麽?是在看那位挺有氣派的先生麽(那位先生正彬彬有禮地向坐在駕著快馬、金光閃閃的馬車裏從他身邊馳過的夫人弓身施禮)?不,娜斯晶卡,他眼前顧不上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他此刻由於自己本人的生活已經變得充實了。他好象突然變得充實了,難怪落日餘暉在他眼前快活地閃耀,在溫暖的心中喚起一連串的印象。此刻,他眼裏幾乎沒有那腳下的路,要在以前,路上最細小的一點小玩意也能打動他的心。此刻。‘幻想的女神’(親愛的娜斯晶卡,如果您念過茹科夫斯基的詩的話)用她巧手編她的金黃的底幅。又著手在底幅上織出虛幻的光怪陸離的生活的花紋——誰知道呢,也許她會用巧手把他從他回家走的漂亮的花崗石人行道上送往水晶的七重天。您試試在這時候把他叫住,猛一下問他:他此刻站在什麽地方,他在哪條街上走?——他多半什麽也記不起來,即不知道他走往何處。也不知道此刻站在什麽地方,他會因為懊惱臉漲得通紅,為了保住麵子,準會說上一句什麽謊話。這就是為什麽當一位令人肅然起敬的、迷了路的老太太在人行道中間溫文有禮地叫住了他。向他問路的時候,他竟會那樣渾身一震,差點兒叫出聲來,驚恐地往四下裏看的緣故。他煩惱地皺著眉頭繼續往前走,幾乎沒有發現:不止一個行人見了他都不禁微笑,並且回過頭來看他的背影;還有一個小姑娘嚇得閃過一邊給他讓路,然後睜大眼睛望了望他在沉思中露出的滿臉笑容和所作的手勢,就放聲大笑起來。但是這位幻想的女神在任意飛翔中順手帶走了那位老太太、好奇的行人、笑著的姑娘,還有在豐坦卡河麵上擠得密密麻麻的駁船上過夜的農民(讓我們假定,我們的主人公這時正沿著河濱走),淘氣地把所有的人和所有的東西象蜘蛛網粘住的蒼蠅一樣,都織到它的繡布上。這位怪人也就帶了新的收獲回到了自己的令人愉快的洞穴,坐下來吃完了晚飯之後,他的神智才清醒過來,這時候。伺候他的、心事重重,臉色從來沒有開朗過的瑪特廖娜已經把桌上的東西都已收走,把煙鬥遞給了他。他清醒過來以後,驚訝地想起他已經吃完了飯,至於怎樣吃的飯,想來想去卻毫無頭緒。房間裏黑了下來。他的心靈空虛而又憂鬱;整個夢想的王國在他的周圍崩塌了,崩塌和不留痕跡,沒有碎裂或其他的聲響,象夢景一樣消逝,而他自己也想不起來他夢見了些什麽。然而有一種使他回腸**氣、隱隱感到酸楚的極不愉快的感覺,一種新的願望誘人地觸動和刺激他的幻想,不知不覺喚起一連串新的幻想。小小的房間一片寂靜。獨自一人又無所事事的生活會助長想象;想象正在微微燃燒,徐徐沸騰,就象老瑪特廖娜的咖啡壺裏的水一樣。瑪特廖娜在旁邊廚房裏安靜地張羅著,一麵煮著她廚娘喝的咖啡。這時想象開始一陣陣地輕輕激**。那本漫無目的地隨手拿起來的書,還沒有看到第三頁便從我的夢想者的手裏掉下來。他的想象再次亢奮緊張起來,一個新的世界,一種新的迷人的生活以它的輝煌的遠景閃現在他麵前。新的夢——新的幸福!一服精致的令人心**神馳的毒藥!啊,我們的現實生活對他算不了什麽!在他的有偏見的眼裏,我和您,娜斯晶卡,生活得那樣懶散遲緩,萎靡不振;在他眼裏,我們都不滿於自己的命運,受盡我們的生活的煎熬!說真的,您瞧,事實上一眼就可以看出我們中間的一切是何等冷漠、陰森,仿佛在生氣似的。……‘可憐蟲!’我那位夢想者心裏想。他這麽想,也難怪!瞧瞧這些妖魔鬼怪,它們在他麵前如此迷人,如此奇妙,如此無拘無束、自由自在,成群結夥出現在他麵前。組成一幅有魅力的令人興奮的畫圖,在這幅圖畫中,站在前麵的中心人物,自然是他自己,我們的夢想家,是他高貴的本人。瞧瞧那形形色色的險境奇情,那一連串無窮無盡、興高采烈的幻景。您也許要問他夢想是些什麽?問這個有什麽用!夢想一切唄……夢想詩人的起初不為人所承認然後卻獎以桂冠的作用,夢想和霍夫曼的友誼;巴托羅繆之夜,狄安娜·凡爾依。在伊凡·華西裏葉維奇攻占喀山時扮演英雄的角色,克拉拉·毛勃雷,埃非·迪恩斯·教長會議以及教長之前的胡斯,,在《魔鬼羅勃特》中死人複生,(您記得那音樂嗎,有一股墳地的氣息!)米娜和勃倫達,別列齊納之戰,在伏·達·伯爵夫人府中朗誦長詩;夢想丹東,《克莉奧佩特拉和她的情人》,科洛姆納的小屋,屬於自己的一個角落,身邊是一個愛侶,她在冬日的黃昏睜著眼睛,張著小嘴聽你說話,就象您;我的小天使,現在聽我說話一樣。……不,娜斯晶卡,在他,在他這個**的懶人的那種生活中,到底有什麽是我和您如此希求的呢?他認為這是一種可憐而又可歎的生活,他沒有料到對他來說,也許有一天,那個可悲的時刻會來到,那時候,他不是為了歡樂,為了幸福,而隻是為了多過一天這種可歎的生活,甘願獻出自己全部幻想的歲月,不想在這個憂傷、悔恨和不可遏製的悲痛的時刻作出選擇。但是在它,這個可怕的時刻還沒有來到的時候,他什麽也不希求,因為他高於希求,因為他有一切,因為他已過於滿足,因為他是他自己生活的畫師,他隨心所欲地創造自己的生活,使它每一小時都合自己的意。而且要知道,這個虛幻的仙境創造出來有多麽容易,多麽自然!仿佛這一切真的不是幻影!說實在的,有時候,他真願意相信這全部生活並不是感情所激起,不是海市蜃樓,不是想象力設下的騙局,而是真正實在的,具體的,真實的!為什麽。娜斯晶卡,您說,為什麽一個人在這樣的時刻會屏息凝神?怎麽。由於什麽法術,由於怎樣一種莫名其妙的心血**。夢想者的脈搏會加快,眼裏會進出淚珠,他的蒼白潮潤的臉頰會漲得通紅,一種不可抗拒的快樂會充塞他的身心?為什麽整個整個不眠的夜晚會在一瞬間在無窮無盡的快樂和幸福中過去?當窗子上閃耀著朝霞的玫瑰色的光線,黎明用它的朦朧虛幻的光照亮陰沉沉的房間的時候(在我們這地方,在彼得堡正是這樣),我們的疲憊不堪、受盡煎熬的夢想者一頭撲到**,心由於自己病態的過度緊張的精神上的喜悅而發顫,發痛,那滋味真是又苦又甜,終於呼呼睡去。是的,娜斯晶卡,一個人會欺騙自己,即使是冷眼旁觀,也不由得相信真正的、誠摯的熱情在激動著他的心靈,不由得相信在他的虛妄的幻想中有某種活生生的可以觸摸的東西!這是多大的欺騙呀——比方說,他心中萌發了愛情,隨之而來的是全部無窮的歡樂以及全都難忍的痛苦。……您隻要瞧他一眼,您會相信!親愛的娜斯晶卡,您瞧著他,會不相信他真的從來都不認識他在自己的夢想中那樣發狂地愛著的那個人嗎?他隻是在一些誘人的幻景中見到過她,而那種熱情在他不過是一場春夢,這難道是真的嗎?他們並沒有形影相隨地一起度過他們生活中的許多歲月。兩個人並沒有撇開整個世界,各人把自己的世界、自己的生活和對方的結合在一起,這難道是真的嗎?到了必須分手的最後時刻,她沒有懷著離愁別恨伏在他的胸瞠上痛哭,戶外森嚴的天空下雨橫風狂,她卻沒有聽見,風把她的黑睫毛上的淚珠吹下卷走,她也沒有感覺,這難道是真的嗎?這一切都是夢——那個花園無人照管,荒野蕭索、孤寂,一片肅殺的氣氛,園內小徑長滿了苔蘚,而在這個園內,他們曾有多少次並肩漫步,希望過,悲哀過,愛戀過,那麽長久地彼此愛戀過,‘如此長久,如此溫柔’!還有那所古怪的祖傳的屋子,在那屋子裏,她和年邁陰鬱的丈夫孤寂而又憂傷地度過多少時光,丈夫始終沉默寡言,動不動就發火,他們怕他,象孩子一般畏畏縮縮,彼此提心吊膽地、苦苦地隱藏起自己的愛情,不讓對方知道,這難道是真的嗎?他們受了多大的折磨,他們的恐懼有多大,他們的愛情是多麽天真,純潔,而(這,娜斯晶卡,我就不用說了)人們卻是多麽惡毒!我的天!他隨後和她相遇是在遠離祖國的海岸,在異國正午炎熱的天空下,那座永久的聖城中,珠光寶氣、樂聲悠揚的舞會上,在一座燈火輝煌的王宮中(必然是在一座王宮中),在那爬滿了常春藤和薔薇的陽台上;當時,她一認出了他,便那麽急促地取下她的假麵,悄聲說了一句:‘我自由了,’然後渾身顫抖,投入他的懷抱。於是他們快活得叫了一聲,彼此貼緊身子,頓時忘記了悲傷、分離和種種痛苦,忘記了在遙遠的祖國的那所陰森森的屋子,那個老人和陰暗的花園,忘記了那條長椅,當初她在長椅上給了他最後的熱情的一吻,從他的由於絕望的痛苦而麻木了的臂膀中掙脫出來。……啊,娜斯晶卡。您一定會同意:當某個頎長強健、愛說笑的快活的年青人,您的不請自來的朋友,打開了您的門,若無其事地嚷起來:‘我的好兄弟,我剛從巴夫洛甫斯克來!’這時候,您準會一驚而起,不知如何是好,滿臉通紅,活象剛剛把從鄰居花園裏偷來的一個蘋果塞在口袋裏的小學生。我的天!老伯爵死了,難以言傳的幸福就在眼前——從巴夫洛甫斯克又來了人。”
我結束了這悲愴的呼籲,淒楚地停了下來。我記得當時我恨不得擠出幾聲笑聲來,因為我已經感覺到有一個和我作對的小鬼在我心中折騰,我的喉嚨開始象被人掐住似的,我的下巴立刻抽搐起來,我的眼睛越來越潮潤……我等待睜著聰明的眼睛聽我說話的娜斯晶卡會發出一連串孩子氣的、不可抑製地快活的笑聲,我已經懊悔自己扯得太遠,無謂地講些長久以來憋在我心裏的話。提起這些話來,我能講得象照著本子念的那樣。因為對我自己,我早已準備了判決書,這時我禁不住要宣讀它,如實招認,也不指望人家地理解我;可是讓我驚訝的是她不作一聲,稍過一會,把我手輕輕捏了一下,懷著一種羞窘的同情問:
“你一輩子真的是這樣過來的嗎?”
“一輩子,娜斯晶卡,”我答道,“一輩子,看來我將這樣結束此生!”
“不,這不可能。”她不安地說,“不會這樣’我就怕這樣在奶奶身邊度過一生。聽著,這樣生活一點意思都沒有,你知道不?”
我知道,娜斯晶卡,我知道!”我不再能壓製自己的感情,嚷了起來。“此刻,我知道得比任何時候都清楚,我白白斷送了自己全部最好的年月!此刻,我認識了這一點,為些,我覺得更加痛苦,因為上帝親自派您,我的好天使,到我這兒來,就是為了告訴我並且指點我看到這一點。此刻,我坐在您身邊,和您說著話,想的卻是未來,一想我就覺得可怕——未來仍然是孤獨,仍然是這種發黴的無益於人的生活;既然在現實中我感到在您身邊是如此幸福,我以後還夢想些什麽呢!啊,但願您,親愛的姑娘,萬分幸福,為了您一開頭就沒有給你釘子碰,為了我現在已經可以說,在我一生中至少有兩個晚上我真正地生活過!”
“啊,不,不。”娜斯晶卡叫道,淚珠在她眼中閃光,“不,再不會這樣下去了;我們不能這樣分手!這樣兩個晚上有多好啊!”
“啊,娜斯晶卡,娜斯晶卡!您知道您多麽徹底地使我和我自己和解了嗎?您知道嗎,我現在把自己不會象以往有些時候看得那樣輕賤了?您知道嗎,我以後也許不會再為自己一生中犯的罪,作的孽(因為這樣的生活是罪孽)而難過?您會不會想,我對您說的某些話是過甚其辭,看在上帝份上,別這麽想,娜斯晶卡,因為有時侯我的心情是那樣愁苦,那樣愁苦……因為一到這種時刻我就覺得我永遠不能開始過真正的生活,因為我已經覺得我喪失了同真正的現實的東西的任何接觸,任何辨別的能力;因為歸根到底,我得責罵我自己;因為過完那些夢幻中的夜晚,我有時會清醒過來,那真叫可怕!同時,你聽人群在您周圍,在生活的漩渦中,怎樣喧鬧轉動。你耳聞目睹,人們是在怎樣生活——在現實中怎樣生活。你瞧,生活對他們來說並不是阻塞不通的,他們的生活不象睡夢、象幻想一般消散得無影無蹤,他們的生活永遠更新,永遠年輕,這生活沒有一個小時和另一個小時相似;而幻想是暗影和思想和奴隸,第一塊突如其來地遮掩了太陽、把愁苦投到真正的彼得堡人的心(這顆心萬分珍惜它的太陽)上的雲彩的奴隸,膽怯的幻想多麽使人灰心喪氣,單調到了粗俗的地步——而在愁苦之中幻想又是多麽難堪!您會覺得:它,這無窮竭的幻想,終於感到乏了,它無時無刻不處於緊張狀態之中而消耗完了,因為要知道人是會長大成人,擺脫掉自己以前的理想的。這些理想破碎了。化為塵埃,成為礫片;如果不存在另一種生活,那末就得用這些礫片建立起生活來。而在同時,靈魂卻在祈求和渴望另一些什麽東西!於是夢想者勞而無功地翻檢自己的舊夢,猶如在餘燼中搜尋出哪怕是一顆小小的火花,好把它搧旺起來,讓重新燃起的火焰溫暖已經在冷卻的心,再一次複活心中一切曾是那樣甜蜜可愛,那樣動人心魄,使人熱血沸騰,淚珠盈睫的東西,而這一切無非是一場春夢!娜斯晶卡,您知道我已發展到了什麽地步嗎?我已經到了不能不慶祝自己的感受的周年的地步,這些感受曾是那樣甜蜜然而其實並沒有發生過——因為這種周年紀念隻是在愚蠢虛妄的夢想中舉行——而我紀念它,正是因為這些愚蠢的夢想已經消逝,而且我已無法使它們再現:要知道,夢想也不是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您知道嗎,我現在喜歡在某些日子追憶和探訪那些我一度自得其樂的地方,我喜歡使我當前的處境和已經一去不複返的過去合拍,我常常象一個影子似的在彼得堡的大街小巷遊**,即無需求又無目的,淒苦而又憂傷。真是不堪回首話當年啊!比方說。就在這地方,正好一年以前,也是在這個時刻,這一個鍾頭,我就象現在這麽孤單,這麽淒苦地在這人行道上徘徊。想那時候,夢想是憂鬱的,盡管當初並不比現在好一些,卻不知怎的覺得生活似乎要輕鬆寧靜一些,沒有那些如今和我片刻不離的陰暗的思想;沒有那些良心的譴責。這些陰沉愁苦的責現如今使我白天黑夜不得安寧。你問你自己:你的夢想哪兒去了?你搖搖頭說:一年年過得真快啊!你又問你自己:這些年你有什麽作為?你把自己的最好的時光埋葬在哪兒?你到底生活過沒有?瞧,你跟自己說,瞧,這世界變得有多冷。再過一些年頭,隨之而來的便是陰慘慘的孤獨,便是顫巍巍支著手杖的風燭殘年,隨後便是愁苦與沮喪。你的幻想世界愈趨蒼白,你的夢想停滯了,枯萎了,猶如樹上黃葉一般飄零。……啊,娜斯晶卡!要知道落得孑然一身,形單影隻,連足以抱憾的事情都沒有,該有多慘。……是的,連一件憾事也沒有,因為你所失去的一切,那一切,全都不值一提,愚蠢,全部等於零,無非是一些夢想而已!”
“好啦,您別往下講,引得我憐惜您了!”娜斯晶卡擦掉了從眼裏滾下來的一顆淚珠,說。“現在這一切已經結束!現在是我們倆在一起。從現在起,不管我有什麽事,我們永不分離。您聽著。我是個普普通通的姑娘,我沒有受過多少教育,雖說我奶奶為我請過一位教師;可是,說真的,我了解您,因為您剛才講給我聽的一切,在奶奶把我拴在她的連衣裙上的時候,我自己都經曆過。自然,我不能講得象您那麽好,我沒有受過教育,”她羞澀地添了一句,因為她對我講得淒切動人的口才以及我出語的高雅仍然有一定程度的尊敬。“您對我的話全是心裏話,我很高興。現在我了解您,了解得很透徹,了解一切。您猜怎麽樣?我想把我的故事也講給您聽。源源本本,毫不隱瞞,不過您聽了之後請替我出個主意。您是個非常聰明的人,您能答應替我出這個主意嗎?”
“啊,娜斯晶卡,”我回答道,“我從不曾給人當過參謀,更不用說是聰明的參謀了,可是我現在明白,如果我們永遠象這樣生活,那就是做了一件非常聰明的事,而且彼此都能給對方出非常好的主意!好啦,我的好娜斯晶卡,您要我出什麽主意呢?痛痛快快地告訴我吧。我現在是這樣快樂、幸福、勇敢而又聰明,要說話張嘴就來。”
“不,不!”娜斯晶卡笑著打斷了我,“我要的不單是聰明的主意,我要的是真摯的透著骨肉情誼的主意,就象您已經愛了我一輩子!”
“說吧,娜斯晶卡,說吧!”我欣喜若狂地嚷起來,“即使我已經愛了您二十年,我仍然不會比現在愛得更熱烈。”
“把您的手給我!”娜斯晶卡說。
“這就是!”我把手仲給她,答道。
“好,現在開始講我的故事!”
娜斯晶卡的故事
“我的故事有一半您已經知道了,那就是,您知道我有個年老的奶奶……”
“如果那另一半也象這樣簡短……”我笑著打斷了她的話。
“別說話,您聽著。得先訂個條件:不準打斷我的話頭,要不然,我恐怕就會閹得前言不搭後語。好啦,安安靜靜地聽吧。
“我有一個年老的奶奶。我到她身邊的時候還是個小丫頭,因為我父母雙亡。我敢斷定奶奶以前比現在富裕,因為如今她總是念叨過去的好日子。她教我法文,後來又為我請了一位教師。在我十五歲的時候(我現在十七歲),教課結束了。就在這時候,我淘起氣來;我幹了什麽,我不告訴您;隻要說一句就夠了:我的錯誤並不大。哪知道,一天早晨,奶奶把我叫到她跟前,說是她眼瞎了,看不住我,便用一隻別針把我的連衣裙和她的別在一起,接著說,如果我不學好的話,我們就象這樣坐上一輩子。總而言之,開頭我怎麽也想不出辦法離開她:幹活、念書、學習——全在奶奶身邊。有一次,我想試試能不能騙過她,便磨得費奧克拉代替我坐著。費奧克拉是我們的女傭人,她是個聾子。費奧克拉代替我坐著:這時候奶奶正在圈椅裏打盹兒。我就去找附近的一個女友。好,這下糟啦。奶奶醒來。我已不在身邊,可她還以為我乖乖地坐在老地方,便問了句什麽話。費奧克拉看見奶奶在問話,而她又聽不見,她想來想去,不知如何是好,便打開別針,撒腿就跑……”
說到這兒。娜斯晶卡打住了,咯咯笑起來。我也跟著她笑。她即刻又收住了笑聲。
“您聽著,別恥笑我奶奶。我笑是因為覺著好笑。……說實在的,奶奶就是這樣一個人,我有什麽辦法?可我多少還是愛她的。好,這一下我算是給逮住了:我即刻又被拉到老地方坐著。簡直一動也不能動。
“啊呀,我忘了告訴您一件事,我們住的屋子,或者說,奶奶住的屋子是她自己的,那是所小屋,一共有三扇窗子,全是木頭搭起來的,跟奶奶一樣上了年紀;上麵有個閣樓;一位新房客搬來住進了我們的閣樓。……”
“這麽說,原來有個老房客了?”我裝得不在意地問了一句。
“當然有羅,”娜斯晶卡回答,“他寡言少語,不象您這樣愛說話。說真的,他難得轉動他的舌頭,他是個瘸腿的幹癟老頭,又瞎又啞,最後他活不成了,他死了;以後我們不得不找一個新房客,因為我們沒有個房客就活不下去:我們的收入幾乎全靠房租和奶奶的養老金。這新房客碰巧是個年青人,他不是本地人。是外地來的。他不在房租上和我們討價還價,所以奶奶就讓他搬了進來,到後來她才問我:‘喂,娜斯晶卡,我們的房客是不是個年青人?,我不願意撒謊,就說,‘嗯,依我說,奶奶。他算不得很年青,可也不是老頭兒。’奶奶又問,‘相貌好看嗎?’
“我還是不願意撒謊,‘是的,相貌嘛,依我說,挺好,奶奶!’奶奶就說:‘唉!真遭罪啊遭罪!孫女兒,我可是跟你說,你別偷偷瞧他。如今是什麽世道啊!也怪,偏偏來了這麽個不入流的房’客,而且相貌還挺好:以往可不是這樣!”
“奶奶想的盡是以往怎樣!以往她要比現在年青,以往太陽要比現在暖,奶油也不象現在這樣很快就變酸——盡是以往如何如何!我呢,坐著,一聲不吭,自個兒尋思:為什麽奶奶主動提醒我,闖我房客相貌俊不俊,年青不年青?話說回來,我不過這麽想了想,很快又拿起襪子來織,數起鉤的針數來,不一會就全忘了。
“一天早晨,這房客找上門來問我們關於答應過他裱糊房間牆壁的事。言來語去,奶奶嘮叨起來,說,‘娜斯晶卡。去我的臥房裏把算盤拿來。’我立刻跳起來,也不知為什麽臉上有了紅暈。竟忘了我坐在那裏是用別針拴著的;我不是不聲不響地打開別針,不讓房客看見,而是騰地躥起,把奶奶的圈椅都牽動了。我看到房客這時已經明白了我是怎麽回事,臉漲得通紅,站在那兒動彈不得,一下子哭了起來——那一刻,我羞得無地自容。恨不得閉眼不看這世界!奶奶嗬斥道,‘你傻站著幹什麽?’我哭得更凶了……房客明白,我是因為在他麵前出了醜而感到羞恥,就欠身行禮,退了出去。
“打那時候起,隻要過道裏一有聲響,我就象死過去一樣。我就想房客來了,便偷偷地打開別針以防萬一。可是每次都不是他。他再也不來了。兩星期過去了。那房客請費奧克拉傳話,說是他有許多法文書,全是些值得一讀的好書;問奶奶想不想由我把這些書讀給她聽,她好解解悶兒?奶奶答允了並表示感謝,隻是不停地問是不是有些傷風化的書,因為要是些傷風敗俗的書,那就絕對不能讀。她說,你呀,娜斯晶卡,讀了會學壞的。
“‘那末,我學些什麽呀,奶奶?那種書裏寫的又是些什麽?’
“‘哼,’她說。‘那些書裏寫的盡是些小夥子怎樣勾引規規矩矩的姑娘,他們怎樣借口說希望和她們結婚,帶著她們從爹媽家裏出去。隨後又怎樣扔下這些不幸的姑娘,任憑命運擺布;終於落得個頂頂淒慘的下場。’奶奶說,‘我讀過好多這樣的書,全都寫得那樣好,讓您整夜坐著悄悄地讀它們。你呀,娜斯品卡,要留心,別讀它們。’她問,‘他送來的是些什麽樣的書?,
“‘全是華特·司各特的小說,奶奶。’
“‘華特·司各特的小說!好啦,那裏麵有沒有什麽鬼名堂?翻一翻,看他有沒有在書裏夾帶談情說愛的字條兒什麽的?,
“‘沒有,’我說,‘沒有字條兒,奶奶。’
“你再看看那硬麵書皮底下;他們有時就塞在硬麵書皮底下,那些狗東西!……’
“‘沒有,奶奶,書皮底下什麽也沒有。’
“‘哦,那就這樣吧!’
“這下我們開始讀起華特·司各特來,一個月左右,幾乎讀了一半。這以後他又一次一次地送書來,他送來普希金的作品,到了最後我簡直離不了書本。我連嫁給一個中國皇子的事也不想了。
“就這樣,有一次我偶然在樓梯上碰見了我們這位房客。奶奶打發我去取一樣東西。他停了腳步,我臉紅了,他也臉紅了;可他笑了,向我問好,還問我奶奶好,他說:‘怎麽樣,書您讀了嗎?,我回答:‘讀了。’他說,‘你比較起來喜歡哪一本?’我說,‘我最喜歡《艾凡赫》和普希金。’這一次。談話就這樣結束了。
“過了一星期,我和他又在樓梯上遇上了。這一次,不是奶奶差我辦什麽事,是我自己找東西。那時候快到三點鍾了。這位房客總是在這當兒回家來。‘您好!’他說。我回他一句:‘您好!’
“他說。‘您整天和奶奶一塊兒坐著,不悶得慌嗎?’
“他這麽問我,我不知為什麽臉紅了,覺得不好意思,又一次感到受了屈辱,這大概是因為人家居然聞起這樣一件事來的緣故。我想不理他,走開,可是沒有力量這麽做。
“‘您聽著,’他說,‘您是個好姑娘。請原諒我這麽和您說話,可是請相信我,我對您是一片好意,在這一點上我賽過您的奶奶。您難道連一個可以去看望的文友都沒有?’
“我說,現在一個也沒有,以前倒是有一個叫瑪申卡的,可是她上普斯科夫去了。
“請問您樂意和我一塊兒去看戲嗎?’他說。
“‘看戲?奶奶會說什麽呢?’
“他說‘您就偷偷的離開奶奶……’
“‘那不行,我說,‘我不願意欺瞞奶奶。再見,先生!’
“‘哦,再見,’他說,沒有再說什麽。
“晚飯剛吃過,他就上我們房間裏來;坐下和奶奶說了好一陣子話,問她去過哪兒沒有。有沒有熟識的人,——接著他突然說道:‘今天我在歌劇院定了一個包廂;演的是《塞維爾的理發師》,我的朋友原來想去,後來又回絕了,我還有多餘的票。’
“‘《塞維爾的理發師》!’奶奶叫起來,‘就是以往上演過的那一個理發師?’
“‘不錯,’他說,‘就是那一個理發師,’他瞅了我一眼。這下我全明白了,臉紅了,我的心由於期待猛跳起來!
“‘原來如此,’奶奶說,‘我怎麽會不知道!以往在私人家中上演時,我還演過羅茜娜哩!’
“‘那末您今天願意去看嗎?’那個房客問,‘要是不去,我的票就白白廢了。’
“‘好,我們去,’奶奶說。‘幹嗎不去呀?我的娜斯晶卡還從來沒上過戲院哩。’
“我的天,我有多高興呀!我們即刻準備,穿戴整齊之後動身。奶奶盡管眼瞎,可她想聽聽音樂,再說,她是個好心腸的老人,她所希望的莫過於讓我開心解悶。我們自己上戲院,那是永遠不會有的事。
“《塞維爾的理發師》給了我怎樣的印象,我不告訴您;那一天整個晚上我們的房客如此親熱地望著我,說話又是如此殷勤。我當時就明白了,早上他請我一個人和他出去,是想試探一下。啊,真是快活!我躺下睡覺時心裏有多麽得意,多麽高興啊,我心跳得有點兒象得了熱病似的,我說了一夜夢話,說的都是《塞維爾的理發師》。
“我心想,打這以後他會越來越勤,——可事實不是如此。他幾乎斷了蹤影。一般是一個月他來一次,來隻是為了請我們去看戲。後來我們又去看了兩次。不過我對此感到很不痛快。我看出他隻不過是可憐我,因為我在奶奶身邊受到這樣的拘束,如此而已。日子一天天過去,我變得坐立不安。讀書幹活一概沒有心思。我有時候笑。故意惹得奶奶生氣,有時候索性哭起來。到得後來,我人瘦了,差點兒害起病來。歌劇上演季節過去了,房客根本不上我們房間來了;我們見麵的時候(不用說,每次都在樓梯上),他總是默不作聲,那麽莊重地躬身為禮,似乎連話也不想說,轉眼已走到了門廊上,我呢。還在樓梯半中間站著,臉象櫻桃一樣通紅,因為我隻要一遇見他,全身的血液都開始湧到頭臉上來。
“這下快到結束了。整整一年以前的五月,那個房客上我們房間來,告訴奶奶說他在這兒的事已經全都辦妥,又要上莫斯科去住一年。我一聽這話,臉色發白,跌坐在一張椅子裏,象死過去了一樣。奶奶什麽也看不見。他呢。宣布要離開我們家以後,朝我們行了個禮,走了。
“我怎麽辦呢?我想了又想,愁得不知如何是好。最後,我下了決心。第二天他就要走了,我打定主意,在當天晚上奶奶上床睡覺以後要問出個結果來。於是事情這就樣發生了。我打點了一個包袱,裏麵是幾件連衣裙,一些換洗的襯衣。我手拿著包袱,半死不活,走進我們的房客的閣樓。我想我上樓梯恐怕花了有足足一個鍾頭。我打開了他的房門,他驚叫一聲,眼睜睜望著我。他以為我是個鬼魂,趕快倒水給我喝。因為我兩腿快要支持不住。我的心狂跳得連腦袋都生疼。我的神智已經模糊不清。我清醒過來以後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自己的包袱放到他**,人挨著他坐下來,雙手捂住臉,淚如泉湧地哭起來。他似乎一下子全明白了,臉色慘白,站在我麵前,那麽悲傷地看著我,看得我的心都碎了。
“‘您聽著,’他開口說,‘您聽著,娜斯晶卡,我什麽事也辦不了;我是個窮人,眼下我身無長物。連個正當的職位也沒有;如果我和你結婚,我們又怎麽生活呢?’
“我們談了好久;可是說到末了,我真的急了,我說我再不能和奶奶一起過下去了,我要逃出她那兒,我不願意讓她用別針拴住我;隻要他有意,我就和他一起去莫斯科,因為我不能沒有他。羞恥、愛情、高傲同時在我心中爆發,我幾乎象抽風似地倒在他**。我多麽怕他拒絕我啊!
“他默然坐了幾分鍾,然後站起,走到我跟前,抓住了我的手。
“‘聽著,我的好人,我親愛的娜斯晶卡,’他也噙著眼淚說道,‘聽著,我向您起誓:隻要有一天,我的境遇足以使我成家,那末,您一定就是我幸福的化身。請您相信:現在隻有您一個人能夠使我幸福。聽著,我要去莫斯科,在那兒待上整一年。我希望能打下我的事業的基礎。我回來的時候,如果您仍然愛我,我向您起誓,我們就會幸福。此刻,這是不可能的,我沒有這能力,我沒有權利作出任何許諾。不過我再說一遍,如果一年之後,事情未能如願,那就肯定要等上相當時間了;自然羅,這是說如果在那種情形下,您仍然愛我而不是愛另一個人的話,因為我不能也不敢用什麽誓言來約束您。’
“他就向我說了這些,第二天他就走了。我們相約有關這事一句話也不告訴奶奶。這是他的要求。好,這下我的全部故事快到頭了。整整一年過去了。他來了,他來這裏已經整整三天,可是,可是……”
“怎麽啦?‘我急於要想聽到結尾,便叫起來。
“可是直到此刻,他沒有露麵!’娜斯晶卡仿佛使盡力氣才進出這句回答。“連個信息也沒有……’
說到這裏,她停住了,沉默了一會。垂下頭,突然雙手捂住臉,嚎啕大哭,把我的心都哭碎了。
我怎麽也沒有想到結局會是這樣。
“娜斯晶卡!”我用一種怯生生的委婉的口氣說,“娜斯晶卡!看在上帝份上,別哭!您怎麽知道?也許他還沒有來……”
“來了,來了!”娜斯晶卡接過話頭說。“他來了,這我知道。還在那天晚上。他臨走的前夕,我們就講好了的。在我們說了那些我剛才告訴您的話以後,我們訂了約,我們到這兒來散步,就在這河沿走來走去。當時是十點鍾。我們坐在這條長椅上;那時我已經不哭了;他說的那些話,聽得我心裏甜滋滋的。……他說,他一到即刻上我們家。如果我不拒絕他求婚,那我們就向奶奶和盤托出。現在他來了,這我知道,可是他不露麵,不露麵。”
她又忍不住哭起來。
“我的天,難道我不能做點什麽來減輕您的痛苦嗎?”我叫道,從長椅上跳起來,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請告訴我,娜斯品卡,我就不能去找他談一談嗎?”
“這可能嗎?”她突然抬起頭來說。
“不行,這自然不行,”我頓時醒悟過來說。“啊,有辦法了,您寫封信。”
“不。這不行,辦不到!”她斷然回答,低下頭不看我。
“怎麽辦不到?為什麽辦不到?”我不肯放棄我的主意,繼續說。“不過,您知道,娜斯晶卡,這要看寫怎樣的信!信跟信不一樣。……啊,娜斯晶卡,我有了主意!請相信我,相信我!我不會給您出傻主意。這一切都是辦得到的。您已經走了第一步——幹嗎現在不……”
“不行,不行!那樣就象我死氣白賴地要纏住……”
“唉,我的好娜斯晶卡!”我打斷了她的話,忍不住微微一笑,“不。不,說到頭來,您有權利。因為他已經答應了您。再說,我從種種情形已經看出他是個感情細致的人,他為人正派,”我往下說,由於自己的論據和信念的合乎情理越說越得意。“他的為人怎樣呢?他作了許諾,使自己受了約束:他說隻要他有朝一日結婚,就非你不娶;而您呢,他讓您完全自由,哪怕現在也盡可以拒絕他。……在這種情況下,您不妨走第一步,您有權利,退一步說,假如您想解除他的諾言的約束,您在他麵前也占優勢……”
“請問,換了您,您怎樣寫呢?”
“寫什麽?”
“寫這封信呀。”
“要是我就這麽寫:‘親愛的先生……”
“親愛的先生,難道非這樣寫不成嗎?”
“不成!不過,為什麽非這樣寫不可呢?我認為……”
“好,好,往下寫!”親愛的先生!
請原諒我……
不,不對,用不著請求什麽原諒!事實本身足以說明一切,直截了當地寫吧:
我現在給您寫信,請原諒我沒有耐心。不過我已經足足等了充滿希望的幸福的一年,您能責怪我眼下連一天疑惑不定的日子也不能熬嗎?如今,您已經來了,也許。您已經改變了主意。要是這樣,那末。這封信是要告訴我既不抱怨。也不怪罪您。我不會因為您管不住自己的心而怪罪您。那是我命該如此!
您是個高尚的人。您不會看了這幾行透露我的急不可耐的心情的字而付之一笑或者感到惱怒。請記住,這是一個可憐的姑娘寫的,她孤苦伶仃,沒有誰教她,沒有誰指點她,因此她從來不會管柬自己的心。但是如果說懷疑鑽進了我的靈魂,即使隻是一瞬間也罷,那末請原諒我。您不會忍心(哪怕隻是在思想上)使一個過去如此愛過您、現在依然如此愛您的人受委屈的。
“好,好!您跟我想到一塊兒啦!”娜斯晶卡叫起來,她快活得眼睛放光。“啊!您解除了我的疑慮,您準是上帝派來幫助我的!謝謝。謝謝您!”
“為什麽謝我?為的是上帝派了我來?”我問道,興奮地瞅著她的快樂的小臉。
“對,娜斯晶卡!要知道有時候我們感謝別人,不過是因為他們和我們生活在一處。我感謝您,因為我有幸遇上了您。因為我一輩子也忘不了您!”
“好,夠了,夠了!現在您聽我說:我們當初有約,他隻要一到,就立刻在我們那些熟人家裏一個地方留封信給我,讓我知道他來了。這些熟人都是些純樸的好人,我們約定的事,他們一點也不知道;萬一他不能用寫信這個辦法,因為有些話在信中不便明言;那末,他就在到達的那天十點整上這兒來,這是我們約好相會的地點。我已經知道他來了,而今天已是第三天,不見信也不見人。早上要擺脫掉奶奶出門,這是絕對辦不到的。請您明天把我的信親手交給我跟您說過的那些好心人,他們會轉給他。要有回信,請您親自在晚上十點鍾帶來。”
“可是信呢,信呢!您知道首先要把信寫好!看來事情後天才能辦好。”
“信……”娜斯晶卡接口說,神情有點慌亂,“信……可是……”
她沒有把話說完。她臉紅得象玫瑰,先掉過臉去不看我,然後我突然感覺到一封信塞到我手裏,顯然是早就寫好、準備好、封好的。我心中泛起一種熟悉、甜蜜、動人的回憶。
“羅——羅,茜——茜,娜——娜。”我唱起來。
“羅茜娜!”我們一塊兒哼著,我高興得差點兒要擁抱她,她臉紅得什麽似的,黑睫毛上顫動著珍珠一般的淚珠,笑了。
“哦,好啦,好啦!現在該分手啦!”她說話象放連珠炮似的。
“信已經交給了您。這是送信的地址。別了!再見!明兒見!”
“她用力握了握我的雙手,點了點頭,飛也似的跑進她住的胡同。我在原地站了好久,目送著她。
“明兒見!明兒見!”她的身影從我眼中消失的時候,這聲音還在我耳邊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