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棒極了!”安妮說,長吐了一口氣,“日子都像這樣,活在世上真是個美的事啊?真替那些還沒生下來沒有趕上這種機會的人遺憾!當然啦,他們的日子也會過得很好,但不是這一天呀。這樣去上學太精彩了,對吧?”
“這比走大路要好的多,那兒灰塵太多,太熱了。”戴安娜說著,眼睛往裝著午餐的籃子裏窺視,心裏默算是不是有三塊汁濃味美的山莓餡餅躺在裏麵,如果分給十個小姑娘,每人能吃多少口。
安維利學校的小姑娘經常在一起聚餐,即使隻在最好的朋友之間品嚐這三塊山莓餅也會被人永遠冠以“十分小氣”的名聲的。十個人分餅吃,分到的餅卻隻能讓你幹著急。
安妮和戴安娜去學校走的是條十分偏辟的小路,安妮覺得這段路程憑想象都不可能比這好了,要是走大路就很庸俗乏味了,走過情人之路、楊柳塘、白樺路和紫羅蘭穀都十分美妙。
情人之路的入口就在綠山牆農莊的下麵,一直伸展到卡斯伯特家的農田盡頭的樹林裏,一向就是走這條路把牛帶到後麵的牧場的,冬天也是從這條路上把木頭拉回家的。她來到綠山牆後的一個月把它命名為情人之路。
“倒不是說情人原來走過這條路,”她對瑪莉拉解釋說,“但我和戴安娜讀過一本相當美妙的書,裏麵有條情人之路,所以我們也想要一條。這個名字十分文雅的,您覺得呢?真浪漫啊。我們都想不出來情人會走在上麵呢。我熱愛那條小路,因為就算有人在裏麵大聲地喊出他想象的東西,也沒人會認為他瘋了。”
安妮早晨一個人走,一直走下情人之路,來到溪流那兒,戴安娜就和她在那裏碰麵,然後兩個小姑娘繼續沿著小路往上走,頭頂上是枝繁葉茂的楓葉天篷。“楓樹是種喜歡交際的樹,”安妮解釋說,“它們總是沙沙響,對人們說著悄悄話。”然後她們就來到了一座鄉村小橋上,這就遠離了小路,穿過巴裏先生的後田莊,到了楊柳塘。繼續向前走就是紫羅蘭穀了,它就像是安德魯斯·貝爾先生家的綠色樹林上的一個小酒窩,“當然這裏現在沒有紫羅蘭,”安妮告訴瑪莉拉,“但戴安娜說春天有成千上萬朵呢,瑪莉拉,您能不能想象看見它們的感覺呢?這會讓我死亡的呢,我給這兒取名叫紫羅蘭穀,戴安娜說她完全沒有看見我起名字時有一點兒為難呢,在某些方麵我很聰明,對不對?戴安娜給白樺路取了名字,她想取名,那我就讓她取個名字好啦。但我肯定我能想出比這個名字更有詩意的詞。任何人都應該想出這種名字來,白樺路可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地方之一呢!”
是的,就算不是安妮,而是別人在那兒漫步也會如此說的。這是一條曲折狹小的小徑,長長的盤繞著小山,直直地穿過貝爾先生家的樹林。在那兒,陽光飄落下來細細審視這綠色的自然屏障,卻找不到一絲縫隙。就像是鑽石的心,綴滿了細瘦的嫩枝條,還有白色的樹莖和軟綿綿的大樹枝。蕨,還有星狀的花兒,山穀裏的野百合,一叢叢旺盛地生長,空氣中充滿著令人喜悅的馥香,鳥兒的音樂,樹木的咕噥聲、歡笑聲在風中來回**漾。偶爾,要是安靜的話,會看見一隻兔子穿過小路,安妮和戴安娜就稀奇地遇見過一次。下了山穀,小路就直接通向了大路,再爬上雲杉坡就是學校了。
安維利學校的外牆塗成了白色,屋簷低矮,窗戶開闊,裏麵放著很舒適的老式桌子,質地很好,桌子的蓋子上被整整三代學生刻滿了象形字和字母。校舍在大路後麵,身後是微暗的杉林,還有條小溪,孩子們早上會把牛奶瓶放在裏麵,到了午餐時間牛奶還是涼涼的。
瑪莉拉九月一日的時候送走安妮去上學,心底潛藏著憂慮,安妮是個古怪的孩子,她會怎麽跟那些孩子們相處呢?上課的時候她可不可以管住她的舌頭呢?
事情比瑪莉拉想象得好,不論如何,安妮那天回家的時候精神高昂。
“我覺得我會喜歡學校的,”她說,“盡管我不是太喜歡那個校長,他喋喋不休地卷自己的胡子,眼睛一直盯著皮瑞莎·安德魯斯,皮瑞莎長大了,您知道吧,她已經十六歲了,她在準備夏洛特敦的奎恩高等專科學校的入學考試,蒂麗·鮑爾特說校長看她看入神了。她的膚色很美麗,卷卷的棕發梳得很雅致。她坐在後麵的長凳子上,他也坐在那兒,他說大部分時間講課,但魯比·格麗絲說他在皮瑞莎的石板上寫了什麽,皮瑞莎一看,臉紅得跟甜菜似的,在那一個勁兒傻笑。魯比說這一定和學習沒有任何瓜葛。”
“安妮·雪莉,別讓我再聽見你這麽說老師,”瑪莉拉刻薄地說,“你到學校不是為了批評老師,學習才是你的事兒。我希望你馬上弄明白,回家也別講這些他的傳聞了,我可不喜歡這樣。我希望你做個好姑娘。”
“實際上我就是,”安妮愉快地說,“這比你考慮的要簡單的多。我和戴安娜坐在一起,在窗戶右邊,往下看就是太陽水湖。學校裏有很多好姑娘,吃飯時我們可興奮了。這麽多小姑娘一起玩兒真挺好,當然了,我最喜歡,也永遠喜歡戴安娜,我鍾情於戴安娜。我已經落後好多了,她們都上到五年級的課本了,我隻讀過四年級的,丟人吧。但我很快就發現沒有人有我這麽好的幻想力呢。我們上了閱讀、地理、加拿大曆史,還有聽寫課。菲利普先生說我的拚寫太不好了,他把石板舉起來做好記號讓大家看.我都厭煩死了,瑪莉拉,他對陌生人更講文明點,我這麽想。魯比給了我一個蘋果,蘇菲亞借給我一張可愛的粉紅卡片,上麵寫著:‘我能看看你家嗎?’我明天要還給她。蒂麗願意讓我一下午都戴著她的鋼絲圈,我能不能用頂樓舊墊子上的珍珠給我自己做個指環?噢,對了,瑪莉拉,簡·安德魯斯告訴我,米妮·邁克菲遜告訴她,她聽皮瑞莎告訴莎拉·格麗絲說我的鼻子很好看呢。瑪莉拉,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受到稱讚呢,您真不知道它的感覺有多奇怪。瑪莉拉,我的鼻子漂亮嗎?我知道您會說實話的。”
“你的鼻子還可以吧。”瑪莉拉簡短地說,其實她覺得安妮的鼻子非常漂亮,可是她不想這麽說。
現在已經是三個星期過去了。一個清新涼爽的九月的清晨,安妮和戴安娜輕快地走下白樺林,就像是安維利最高興的小姑娘。
“我猜今天吉爾伯特·布裏茲會來學校,”戴安娜說,“夏天他去新不倫瑞克去看他的堂兄弟姐妹了,星期六晚上才回來,他長得相當好看,安妮,這個人老是奚落女孩們,他就愛好折磨人。”
戴安娜的語氣明擺著她倒是喜歡受他的折磨呢。
“吉爾伯特·布裏茲?”安妮好奇地問,“這個名字不是寫在走廊牆上,還有朱麗葉·貝爾的名字,上麵還有一行大大的‘注意他們!’嗎?”
“是啊,”戴安娜搖搖頭,“但我不覺得他很喜歡朱麗葉·貝爾,我聽他說他數著她的雀斑背乘法表呢。”
“哎呀,別向我說雀斑,”安妮央求說,“我也長了這麽多雀斑,聽起來一點兒也不好玩。但我覺得把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的名字寫在一起,上麵再加個注意他們真是太傻了,要是哪個人敢把我的名字和男孩子的名字寫在一起……當然,這不可能啦。”她立刻補充說,“沒人會這麽幹。”
安妮歎了口氣,她不想人家把她的名字寫上去,然而沒有人想寫也是挺丟臉的呢。
“亂說。”戴安娜說,她黑色的眼睛和光滑的發辮讓學校的男生在心底仿佛遭受了一場大浩劫,她的名字也至少被人家在走廊上寫了六次當心了,“這隻不過是玩笑,也不見得就沒人寫你的名字。切裏·斯勞尼看你看得都快著迷了。他跟他媽媽說,你是學校最伶俐的姑娘了。這種讚許可比漂亮更好。”
“才不是呢,”安妮徹底的女性化了,“我覺得漂亮比聰明好,我厭惡切裏·斯勞尼,我最受不了男孩子瞪著雙直勾勾的眼睛了。要是哪個人把我的名字和他的名字列一塊兒,我可永遠不能諒解他,戴安娜·巴裏。然而,在班裏做頭一名的感覺很好。”
“以後吉爾伯特就在班裏了,”戴安娜說,“他原來在他班級裏是第一名,他已經快十四歲了,還在讀四年級的課本。四年前,他爸爸生病了,出於健康考慮住到阿爾伯達省去了,吉爾伯特跟著他去的,去了三年,這三年他基本上就沒上學,回來時才上學。安妮,以後要做第一名可有點難度呢。”
“很高興,”安妮迅速地說,“在一幫九歲、十歲的小孩子中間當第一名,我可真沒辦法覺得傲慢,昨天早上寫‘沸騰’這個詞時,傑西·派伊被點名了,你記得嗎?她在偷看書,菲利普先生沒看見她,他在看皮瑞莎·安德魯斯呢,但我發現了。我不屑一顧地掃了她一眼,她臉紅得跟甜菜根似的,然後完全拚錯了。”
“派伊家的姑娘四處行騙,”戴安娜憤怒地說,她們這會兒正好走到大道的籬笆牆邊,“格蒂·派伊昨天把她的牛奶瓶放到小溪裏時占了我的地方,你見過這樣的事兒嗎?我還沒跟她說呢。”
菲利普先生剛好在屋子後麵輔導皮瑞莎·安德魯斯的拉丁文,戴安娜來到安妮耳邊悄悄說,“那個坐在你右手邊隔著過道的就是吉爾伯特,看看他,你覺得他好看吧?”
安妮按她的話做了,她看的正是時候,吉爾伯特正在神情專注地把坐在他前麵的魯比·格麗斯長長的金色發辮別在椅子背上,他個子很高,卷曲的棕色頭發,長著一雙無賴氣十足的淡褐色眼睛,嘴角曲折出一個揶揄的笑意來。沒過多久,魯比·格麗斯站起來想把計算出來的答案交給老師,結果伴隨著一小聲尖叫,她又跌回到座位上,就像她的頭發被連根拔出來了一樣。每個人都在看她,菲利普先生的目光特別嚴肅,魯比開始哭泣,吉爾伯特立刻把別針扔到了看不見的角落裏,用最鎮定自若的表情看著曆史書。騷亂漸息了,他抬起腦袋衝安妮眨眨眼睛,眼神裏帶著無法描述的詼諧。
“我覺得吉爾伯特的確漂亮,”安妮對戴安娜說,“但他太大膽了,朝陌生女孩子眨眼睛不太好吧。”
沒到下午,真的有事發生了。
菲利普先生又回到屋角給皮瑞莎講解代數題,別的孩子們理所應該很高興,吃著蘋果竊竊私語,在石板上畫畫,把蟋蟀串成一串,在過道間亂竄。吉爾伯特嚐試讓安妮看他,結果安妮不理他,因為那一會兒安妮一點也沒記起吉爾伯特的存在,就連安維利學校也給忘了個徹徹底底。她雙手托著下巴,目光凝望著窗外藍色的陽光和湖水,她這樣深深地沉浸在華美的夢鄉,除了自己的美妙幻覺以外什麽也看不見。
吉爾伯特很少這麽努力讓女孩子注意他,更不能習慣這種挫敗了,這個尖下巴的紅頭發小姑娘當然應該看他,她的大眼睛和安維利學校的其他小姑娘大不同呢。
吉爾伯特穿過過道來到了安妮旁邊,拎起安妮的辮梢,用尖銳的聲音低聲說,“胡蘿卜!胡蘿卜!”
安妮用想殺人的目光注視著他。
她不單單是看著他,她跳了起來,她美妙的幻想不可救藥地崩潰了,她眼中的怒火迅速燒到了吉爾伯特身上,吉爾伯特惱怒的火花卻已經被她暴怒的淚水摧殘了。
“你卑鄙!憎惡的男孩!”她激動地叫道,“你怎麽敢這樣!”
然後是重擊聲!安妮已經把她的石板落到了吉爾伯特的腦袋上,可是碎了的不是吉爾伯特的腦袋,是石板——碎了。
安維利學校鍾情於看戲,這出戲特別精彩,每個人都驚慌吃驚地叫“啊呀”,戴安娜喘著粗氣,魯比·格麗絲一向就有點兒歇斯底裏,這會兒開始哭了,湯米·斯勞尼張大了嘴盯著這個戲劇性的情形時,他的一隊蟋蟀都乘機溜了。
菲利普先生三步並兩步地走過來,把他的手沉重放到安妮肩上。
“安妮·雪莉,這是幹什麽?”他生氣地問,安妮回過頭來,卻沒回答,讓她在所有學生麵前講出整件事太過分了,人家居然叫她“胡蘿卜”。吉爾伯特大聲叫了起來,“是我錯了,是我惹她的。”
菲利普先生一點兒也沒在意他的話。
“看見我的學生脾氣如此大,報複心這麽強真是遺憾,”他的語氣十分嚴厲,好像隻要是他的學生,就應該把所有不好的情緒從並不完美的人性中統統埋葬,“安妮,下午罰你站在黑板前。”
安妮甘心受笞刑,也不願意接受這樣的懲罰,她敏銳的心就像遭到鞭抽一樣抖動不停。但她還是白著臉,頑固地接受了懲罰。菲利普拿出一支粉筆,在她頭頂處的黑板上寫道“安妮·雪莉的性格暴躁”。緊接著大聲讀了一遍,不會閱讀的低班學生也知曉了他的意思。
安妮在那排字下麵站了一個下午,她沒有哭,也沒有低下頭,她心底的怒火依舊在燃燒,這種憤怒和恥辱的折磨一直在延續。戴安娜同情地看著她憤怒的目光和通紅的兩頰。安妮還看見了切裏·斯勞尼惱怒地點頭,傑西·派伊惡意地微笑。至於吉爾伯特,她連看也沒看他一眼,她再也不會看他一眼了!她也一定不會和他講話!
放學了,安妮昂著她的紅腦袋排隊離開了,吉爾伯特嚐試在走廊門口攔住她,“抱歉,我不該拿你的頭發開玩笑,安妮,”他悔恨地低聲道歉,“我真心覺得抱歉,別記恨我。”
安妮藐視地走過去,就像根本沒看見,更沒聽見。
“噢,你怎麽這樣,安妮?”戴安娜和安妮走下大路時用半責備半讚美的語氣問,她向來就沒辦法拒絕吉爾伯特的央求。
“我永遠不會諒解吉爾伯特的,”安妮毅誌堅決地說,“菲利普先生寫我的名字時沒有加上尾音字母。這讓我心痛不已,戴安娜。”
戴安娜沒明白安妮說的是什麽意思,但是她明白這很糟糕。
“別怪吉爾伯特拿你的頭發開玩笑,”她安撫著說,“他拿所有女孩子開心呢,他取笑我的頭發是黑色的,有十幾次都叫我烏鴉。而且,那時候他從來不給任何人道歉的。”
“被人叫成烏鴉和胡蘿卜很不一樣,”安妮持重地說,“吉爾伯特刺痛了我,我非常痛苦,戴安娜。”
假設沒有其他事情發生的話,這件事就會過去了,但是事情一旦發生了,就會接著下去。
安維利學校的學生們時常下午翻過貝爾先生家的農田,到杉林裏采樹脂,在那兒他們能看見埃本·賴特家,校長就在那兒借宿,如果一看見菲利普先生出現,他們馬上就跑回學校裏去。但這段路比賴特家的小徑長了三倍,他們每次到的時候都氣喘籲籲,並且還會晚三分鍾。
第二天,菲利普先生間歇性地出乎意料要進行改革,他在回家吃午餐前公布說他希望回來的時候看見所有的學生都坐在座位上,晚回來的同學都要受罰。
所有的男孩子,還有些女孩還是像平時一樣去了貝爾先生的杉林,想隻待一會兒。但是杉林太誘人了,黃色的堅果讓孩子們都入迷了,他們摘啊逛啊,還是像往常一樣,傑米·格勞娃在一棵巨大的杉樹頂上叫道:“校長來了!”這才告訴他們時間到了。
在地上的女孩子們迅速往學校跑,不能浪費一點兒時間了,男孩子們則必須扭著身子從樹上爬下來,跟在後麵跑。安妮呢,她根本就沒計劃去采集樹脂,她在遠遠的林子盡頭閑逛,腰以下部位都陷進了深深的歐洲蕨中,她輕聲地哼著小曲,頭頂戴著百合花冠,仿佛她是這片樹陰下的女神,她落在了最後,但安妮跑起來就像一頭小鹿,到門口時她比男孩子還快,菲利普先生掛帽子的時候,她剛好進教室。
菲利普先生改革的精力已經耗盡了,他不想懲罰十二個孩子,但是他一定得做點兒事情來說明他說過的話,他到處看看想找一隻替罪羊,他的目光落在了安妮身上,她剛剛跑回座位,喘著粗氣,花環歪掛在她的耳朵上,看上去混亂不止。
“安妮·雪莉,由於你這麽喜歡和男孩子在一起玩兒,今天下午我就放縱一下你的這種口味,”他辛辣地說,“把花摘下來,和吉爾伯特坐一塊兒去。”
其他男孩子都偷偷地笑起來,戴安娜的臉由於同情而變得沒有血色,安妮摘下了花環,絞著手,盯著校長看。就像他是塊石頭一樣。
“你聽見我說的話了嗎?”菲利普嚴肅的聲音帶著不信。
“是的,先生,”安妮慢慢回答,“但是我想您並不是這個意思。”
“我確實就是這個意思,”聲音裏仍然帶著扭曲的嘲諷,這種語調,所有的孩子包括安妮都十分討厭,“立刻按我的話去做。”
有一會兒,安妮的樣子就像她準備反抗。然後,她感覺到沒人能幫她,就傲慢地走過走道,在吉爾伯特身邊坐了下來,把臉深深地藏到了胳膊裏。魯比·格麗絲看見了她坐下去時的表情,放學回家時她跟別人說,她從來沒有見過如此表情,如此慘白,上麵泛起了許多紅點點。
對安妮來說,這已經是世界的末日了,從十二個和她一樣有罪的孩子裏挑出來接受懲罰,更糟的是讓她和一個男孩子坐在一起,而這個男孩剛好是吉爾伯特,這完全就是對她的傷口再一次無法忍受的淩辱。安妮覺得她承受不了,然而再怎麽樣都沒用,她心底翻滾著羞辱和怒氣。
剛開始時其他孩子看著她竊竊私語,傻笑著互相用手肘推。但安妮一直沒有抬起頭來。吉爾伯特一直都在研究分數,仿佛隻對分數感興趣似的。他們馬上就回過身子做自己的功課,把安妮給忘掉了。菲利普先生叫安妮曆史課時回去坐,但是安妮卻絲毫也沒動。菲利普先生在上課之前寫了首詩,叫“致普裏西拉”。他正在想著一個韻腳,就把安妮給忘記了。沒人再留心安妮的時候,吉爾伯特從桌子下麵拿出一粒粉紅色的糖果,糖紙上麵寫著金色的字:“你很可愛。”他把這東西推到安妮胳膊下麵,安妮抬起頭來,用指尖十分小心地捏住這顆糖,把它丟到地上,用腳碾成了粉末,緊接著又趴到桌子上,一直都沒看吉爾伯特一眼。
放學了,安妮回到自己的桌前,賣弄般地把所有的東西都拿出來,書、寫字板、鋼筆、墨水、聖約書、算術書,把這些東西安安穩穩地放在她已經碎裂的石板上。
“你全拿出來幹什麽,安妮?”戴安娜走到大路上問她,之前她從來不敢問的。
“我以後不再來了,”安妮說。戴安娜吐了口氣,望著安妮看,想知道她說得是不是真的。
“瑪莉拉會讓你待在家裏嗎?”她認真地問。
“她必須,”安妮說,“我再也不來學校看這個男人了。”
“哦.安妮,”戴安娜快哭了,“你不是認真的吧。那我怎麽辦啊?菲利普先生會叫我和那個討厭的格蒂·派伊坐在一塊兒,她現在一個人坐著呢。安妮,不要回家吧。”
“戴安娜,我基本上是可以為你做這世間的一切事的,”安妮悲哀地說,“就算是把我分肢了,隻要對你有好處,我都可以這麽做。但是,這次不行,求你別問我了。這讓我太傷心了。”
“想想你會失去多少快樂呀,”戴安娜悲傷地說,“我們在小溪下麵蓋起了漂亮的小屋子,下個星期我們要打球,你還沒玩過呢,很好玩兒的,安妮。我們要學新歌,簡·安德魯斯現在正在練習,艾麗絲·安德魯斯下個星期要帶一本女孩子的新書,我們沿著小溪大聲地朗誦。你那麽熱愛讀書,安妮。”
沒有什麽能讓安妮舉止不定的了,她已經下定了決心。她再也不會到學校去見菲利普了,她回到家就告訴了瑪莉拉。
“胡說。”瑪莉拉嚴肅地說。
“這完全就不是胡說。”安妮認真地望著瑪莉拉,眼裏含著指責,“您明白嗎?我受到了汙辱。”
“什麽汙辱,亂七八糟的,你明天像往常一樣要去上學。”
“不去。”安妮輕輕搖頭,“我不回去了,瑪莉拉,我在家裏學習,一定會盡力製止自己的舌頭,但我絕不回學校了。我向您賭咒。”
瑪莉拉注意到安妮的小臉上有種不屈的固執神氣,她明白了,她又有麻煩了,最好她現在什麽都別說。
“我今天晚上去看看雷切爾,”她想著.“現在和安妮講道理沒有任何作用,她這會兒太生氣了,這孩子要是下了決心就實在太頑固,我可沒辦法弄明白她的事兒,菲利普先生有點過分了,但別對她說這個,我和雷切爾太太談談,她有十個孩子上過學,她應該知道如何做。也許,她已經聽說了整件事情了。”
瑪莉拉看見雷切爾太太和平時一樣勤奮快樂地縫被子。
“我猜你知道我為什麽來。”她說,臉色有點兒羞愧。
雷切爾太太點點頭。
“安妮在學校惹麻煩了,我猜。”她說,“蒂莉·布爾特在回家的路上對我說了。
“我現在不知道該如何做,”瑪莉拉說,“她宣布從此以後不去學校了,我還沒見過哪個孩子這麽倔呢。從她上學起我就知道要出麻煩,事情總不會順風順雨的,這孩子很容易就被刺痛了,你說怎麽辦呢,雷切爾?”
“嗯,你想聽聽我的意見,瑪莉拉,”雷切爾太太親切極了——雷切爾太太最喜歡別人詢問她的意見了,“首先有點兒幽默感吧,我這麽想。我相信是菲利普先生錯了,當然啦,他不能對孩子們說這些話,昨天他懲罰她沒錯,她的確不該發如此大的脾氣。可是今天不同了,那些晚到的孩子們應該和安妮一起受罰,我可不覺得讓女孩子和男孩子坐在一起是種懲罰,這完全是不適合的。蒂莉也很生氣,她說她和其他學生都站在安妮這邊,安妮的人緣不錯呢,我沒想到她和這些孩子處得這麽好。”
“那麽,你真認為我應該讓她待在家裏?”瑪莉拉驚訝地問。
“是啊,要是我的話就不跟她提學校了,如果她自己提出來。一定會對的,瑪莉拉,一個星期左右她就冷靜了,自己就想回去了,就這樣吧。噢,你要是現在把她逼到學校裏去,天知道她會有什麽古怪的想法,發什麽樣的脾氣呢,假如鬧出更大的事兒來呢?越淡越好,我是這麽想。不上學也錯過不了什麽東西,菲利普又不是什麽好老師,關於他的事兒閑話不少。他完全不理會那些小魚兒,一心都撲在那些他想送到奎恩學校裏的大孩子們身上,如果不是他叔叔是理事,他根本待不下去。就是這個理事,把另外兩位用鼻子引得團團轉,就是這樣子了。我敢說,這島上將來還不知道是種什麽教育呢。”
雷切爾太太搖搖頭,像是在說要是她是這個省教育係統的領導的話,事情就會好得多了。
瑪莉拉接受了雷切爾的意見,沒再對安妮提回學校的事情了。安妮就在家裏學習,做家務,在紫色的寒冷的秋日傍晚和戴安娜玩耍。但是每當她在路上碰見吉爾伯特,或者在周日學校碰見他時,她總是一臉冷漠的蔑視,無視他明顯的緩解意圖,就連戴安娜想當個和事佬也一點兒作用也沒有。她顯然想對吉爾伯特懷恨一生。
她恨吉爾伯特,相當於她愛戴安娜的地步,她用盡自己熱忱的心來愛著戴安娜,她的愛與憎一樣強烈。有一天晚上,瑪莉拉摘了一籃子蘋果進屋來,發現安妮坐在房間裏,對著夕陽悲傷地哭泣。
“出什麽事了,安妮?”她吃驚地問。
“戴安娜,”安妮嗚咽不已,“我這麽愛戴安娜,我不能沒有她,瑪莉拉,但是我知道,哪天我們長大了,戴安娜會結婚,她會離開我的,哦,那時候我如何做啊?我恨她的丈夫,我痛恨他,我都已經想象出來啦,她的婚禮,還有其他的一切。戴安娜穿著如雪花般的婚紗,戴著麵紗,看上去像女王一樣美麗而神聖,我是伴娘,也穿著漂亮的燈籠袖衣裳,在我微笑的臉下隱埋著一顆破碎的心。隨著戴安娜說再見,我完全崩潰了,痛苦越發深重,然後就開始流淚了。”
瑪莉拉飛快地轉過臉想覆蓋自己扭曲的臉,但是已經沒用了,她坐倒在最近的椅子上,爆發出一陣響亮的笑聲。馬修正在院子裏,驚訝地停住了腳步,他從來沒有聽過瑪莉拉如此的笑聲?
“好啦,安妮·雪莉,”瑪莉拉最終忍住笑開口了,“要是你一定要自尋煩惱,就勁在家找也好,我覺得你很有想象力,是啊,當然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