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收朝跡〔1〕，名不到權門〔2〕。
耿耿一寸心〔3〕，思與窮友論。
憶昔西戍日〔4〕，孱虜氣可吞〔5〕。
偶失萬戶侯〔8〕，遂老三家村〔7〕。
朱顏舍我去，白發日夜繁。
夕陽坐溪邊，看兒牧雞豚。
雕胡幸可炊〔8〕，亦有社酒渾〔9〕。
耳熱我欲歌〔10〕，四座且勿喧〔11〕。
即今黃河上，事殊曹與袁〔12〕。
扶義孰可遣〔13〕?一戰洗乾坤〔14〕。
西酹吳玠墓〔15〕，南招宗澤魂↑〔16〕。
焚庭涉其血〔17〕，豈獨清中原〔18〕?
吾儕雖益老〔19〕，忠義傳子孫。
征遼詔儻下〔20〕，從我屬橐鍵〔21〕。
題解
此詩作於寧宗慶元二年（1196）六月，陸遊72歲，在山陰三山別業。詩人長年與農民在一起，業已與農民打成一片，視農民為窮友。前四句指明跟窮友論心；次十二句回憶早年從軍生活，連及當今為農之無奈；後十二句表明抗金複國的意願，希望窮友隨時做好準備，與自己一起投入戰鬥。“耿耿一寸心”“忠義傳子孫”，為全詩主旨。詩寫於會飲時，是寫給鄰居看的，故語語如促膝談心，曉暢明白，親切自然。
注釋
〔1〕“七年”句：陸遊自孝宗淳熙十六年（1189）十二月二十八日為諫議大夫何澹所劾，罷官家居，至寫詩時將近七年。收朝跡，不再在朝做官。〔2〕權門：權貴之家。〔3〕耿耿：忠誠的樣子。〔4〕“憶昔”句：指孝宗乾道八年（1 172）三月至十月陸遊在四川宣撫使王炎軍幕的生活。軍幕在南鄭，南鄭在西北，故曰“西戍”。〔5〕孱（chán）虜：怯弱的敵人。此處指金侵略者。〔6〕“偶失”句：指乾道八年九月四川宣撫使王炎被召赴都堂治事，幕府解散，陸遊失去了建功立業的機會。萬戶侯，《史記·李將軍列傳》：“文帝曰：‘如令子當高帝時，萬戶侯豈足道哉!…〔7〕三家村：在浙江省紹興市西南九裏。《詩稿》卷三十九《散步至三家村》自注：“湖桑埭西村名。”此處指陸遊三山別業所在三山西村。〔8〕雕胡：即菰米，茭白結的子，狹圓柱形，可食。〔9〕社酒：社祭之酒。紹興風俗，飲社酒可治耳聾。《詩稿》卷四《社日》自注：“古謂社酒治聾。”〔10〕“耳熱”句：楊惲《報孫會宗書》：“奴婢歌者數人，酒後耳熱，仰天撫缶，而呼嗚嗚。”〔11〕“四座”句：《古詩》：“四座且莫喧，願聽歌一言。” 〔12〕“事殊”句：意謂當前形勢跟三國時曹操與袁紹的對立不一樣。漢獻帝建安五年（200）曹操與袁紹在黃河一帶大戰一場，袁紹大敗。那時是漢朝內部軍閥戰爭，而現在是宋朝跟金侵略者的戰爭。〔13〕“扶義”句：意謂哪一位執仗正義的人可以派遣。〔14〕乾坤：天地。〔15〕酹：置酒祭祀。吳玢墓：《老學庵筆記》卷五：“吳武安蚧，葬德順軍隴千縣，今雖隔在虜境，鬆楸甚盛，歲時祠享不輟，虜不敢問也。”吳蚧（1093—1139），字晉卿，宋德順軍隴幹人。高宗紹興元年（1131），大敗十萬騎金軍，四年，又大敗金軍於仙人關。官終四川宣撫使。〔16〕宗澤（1059一1128）：字汝霖，婺州義烏（今屬浙江）人，哲宗元祐六年（1091）登進士第。欽宗靖康元年（1126）招募義軍，阻金兵南下，又入援京師，孤軍奮戰，獲天德、衛南之捷。高宗建炎元年（1127）任東京留守兼開封尹，屢敗金兵。後憂憤成疾，三呼“過河”而卒。《詩稿》卷二十七《書憤》自注：“宗澤守東都，巨盜來歸百萬，號宗爺。”《詩稿》卷二十五《夜讀範至能攬轡錄》：“公卿有黨排宗澤，帷幄無人用嶽飛。”〔17〕“焚庭”句：班同《封燕然山銘》：“焚老上之龍庭。”張銑注：“老上，匈奴君長號也。龍庭，單於祭天所也。”〔18〕豈獨：豈隻。清中原：使中原回歸祖國懷抱。〔19〕吾儕：我輩。益老：漸老。〔20〕征遼：借指北伐金侵略者事。〔21〕屬（gāo）犍（jiān）：《左傳·僖公二十三年》：“其左執鞭弭，右屬櫜鞬以與君周旋。”杜預注：“櫜以受箭，鞬以受弓。屬，著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