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長,近房,他的祖母的母家的親丁,閑人,聚集了一屋子,預計連殳的到來,應該已是入殮的時候了。壽材壽衣早已做成,都無須籌畫;他們的第一大問題是在怎樣對付這“承重孫”,因為逆料他關於一切喪葬儀式,是一定要改變新花樣的。聚議之後,大概商定了三大條件,要他必行。一是穿白,二是跪拜,三是請和尚道士做法事。總而言之是:全都照舊。
他們既經議妥,便約定在連殳到家的那一天,一同聚在廳前,排成陣勢,互相策應,並力作一回極嚴厲的談判。村人們都咽著唾沫,新奇地聽候消息;他們知道連殳是“吃洋教”的“新黨”,向來就不講什麽道理,兩麵的爭鬥,大約總要開始的,或者還會釀成一種出人意外的奇觀。
傳說連殳的到家是下午,一進門,向他祖母的靈前隻是彎了一彎腰。族長們便立刻照預定計劃進行,將他叫到大廳上,先說過一大篇冒頭,然後引入本題,而且大家此唱彼和,七嘴八舌,使他得不到辯駁的機會。但終於話都說完了,沉默充滿了全廳,人們全數悚然地緊看著他的嘴。隻見連殳神色也不動,簡單地回答道——
“都可以的。”
這又很出於他們的意外,大家的心的重擔都放下了,但又似乎反加重,覺得太“異樣”,倒很有些可慮似的。打聽新聞的村人們也很失望,口口相傳道,“奇怪!他說‘都可以’哩!我們看去罷!”都可以就是照舊,本來是無足觀了,但他們也還要看,黃昏之後,便欣欣然聚滿了一堂前。
我也是去看的一個,先送了一份香燭;待到走到他家,已見連殳在給死者穿衣服了。原來他是一個短小瘦削的人,長方臉,蓬鬆的頭發和濃黑的須眉占了一臉的小半,隻見兩眼在黑氣裏發光。那穿衣也穿得真好,井井有條,仿佛是一個大殮的專家,使旁觀者不覺歎服。寒石山老例,當這些時候,無論如何,母家的親丁是總要挑剔的;他卻隻是默默地,遇見怎麽挑剔便怎麽改,神色也不動。站在我前麵的一個花白頭發的老太太,便發出羨慕感歎的聲音。
其次是拜;其次是哭,凡女人們都念念有詞。其次入棺;其次又是拜;又是哭,直到釘好了棺蓋。沉靜了一瞬間,大家忽而擾動了,很有驚異和不滿的形勢。我也不由的突然覺到:連殳就始終沒有落過一滴淚,隻坐在草薦上,兩眼在黑氣裏閃閃地發光。
大殮便在這驚異和不滿的空氣裏麵完畢。大家都怏怏地,似乎想走散,但連殳卻還坐在草薦上沉思。忽然,他流下淚來了,接著就失聲,立刻又變成長嚎,像一匹受傷的狼,當深夜在曠野中嗥叫,慘傷裏夾雜著憤怒和悲哀。這模樣,是老例上所沒有的,先前也未曾豫防到,大家都手足無措了,遲疑了一會,就有幾個人上前去勸止他,愈去愈多,終於擠成一大堆。但他卻隻是兀坐著號咷,鐵塔似的動也不動。
大家又隻得無趣地散開;他哭著,哭著,約有半點鍾,這才突然停了下來,也不向吊客招呼,徑自往家裏走。接著就有前去窺探的人來報告:他走進他祖母的房裏,躺在**,而且,似乎就睡熟了。
隔了兩日,是我要動身回城的前一天,便聽到村人都遭了魔似的發議論,說連殳要將所有的器具大半燒給他祖母,餘下的便分贈生時侍奉,死時送終的女工,並且連房屋也要無期地借給她居住了。親戚本家都說到舌敝唇焦,也終於阻當不住。
恐怕大半也還是因為好奇心,我歸途中經過他家的門口,便又順便去吊慰。他穿了毛邊的白衣出見,神色也還是那樣,冷冷的。我很勸慰了一番;他卻除了唯唯諾諾之外,隻回答了一句話,是——
“多謝你的好意。”
二
我們第三次相見就在這年的冬初,S城的一個書鋪子裏,大家同時點了一點頭,總算是認識了。但使我們接近起來的,是在這年底我失了職業之後。從此,我便常常訪問連殳去。一則,自然是因為無聊賴;二則,因為聽人說,他倒很親近失意的人的,雖然素性這麽冷。但是世事升沉無定,失意人也不會常是失意人,所以他也就很少長久的朋友。這傳說果然不虛,我一投名片,他便接見了。兩間連通的客廳,並無什麽陳設,不過是桌椅之外,排列些書架,大家雖說他是一個可怕的“新黨”,架上卻不很有新書。他已經知道我失了職業;但套話一說就完,主客便隻好默默地相對,逐漸沉悶起來。我隻見他很快地吸完一支煙,煙蒂要燒著手指了,才拋在地麵上。
“吸煙罷。”他伸手取第二支煙時,忽然說。
我便也取了一支,吸著,講些關於教書和書籍的,但也還覺得沉悶。我正想走時,門外一陣喧嚷和腳步聲,四個男女孩子闖進來了。大的八九歲,小的四五歲,手臉和衣服都很髒,而且醜得可以。但是連殳的眼裏卻即刻發出歡喜的光來了,連忙站起,向客廳間壁的房裏走,一麵說道——
“大良,二良,都來!你們昨天要的口琴,我已經買來了。”
孩子們便跟著一齊擁進去,立刻又各人吹著一個口琴一擁而出,一出客廳門,不知怎的便打將起來。有一個哭了。
“一人一個,都一樣的。不要爭嗬!”他還跟在後麵囑咐。
“這麽多的一群孩子都是準呢?”我問。
“是房主人的。他們都沒有母親,隻有一個祖母。”
“房東隻一個人麽?”
“是的。他的妻子大概死了三四年了罷,沒有續娶。——否則,便要不肯將餘屋租給我似的單身人。”他說著,冷冷地微笑了。
我很想問他何以至今還是單身,但因為不很熟,終於不好開口。
隻要和連殳一熟識,是很可以談談的。他議論非常多,而且往往頗奇警。使人不耐的倒是他的有些來客,大抵是讀過《沉淪》的罷,時常自命為“不幸的青年”或是“零餘者”,螃蟹一般懶散而驕傲地堆在大椅子上,一麵唉聲歎氣,一麵皺著眉頭吸煙。還有那房主的孩子們,總是互相爭吵,打翻碗碟,硬討點心,亂得人頭昏。但連殳一見他們,卻再不像平時那樣的冷冷的了,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還寶貴。聽說有一同,三良發了紅斑痧,竟急得他臉上的黑氣愈見其黑了;不料那病是輕的,於是後來便被孩子們的祖母傳作笑柄。
“孩子總是好的。他們全是天真……。”他似乎也覺得我有些不耐煩了,有一天特地乘機對我說。
“那也不盡然。”我隻是隨便回答他。
“不。大人的壞脾氣,在孩子們是沒有的。後來的壞,如你平日所攻擊的壞,那是環境教壞的。原來卻並不壞,天真……。我以為中國的可以希望,隻在這一點。”
“不。如果孩子中沒有壞根苗,大起來怎麽會有壞花果?譬如一粒種子,正因為內中本含有枝葉花果的胚,長大時才能夠發出這些東西來。何嚐是無端……。”我因為閑著無事,便也如大人先生們一下野,就要吃素談禪一樣,正在看佛經。佛理自然是並不懂得的,但竟也不自檢點,一味任意地說。
然而連殳氣忿了,隻看了我一眼,不再開口。我也猜不出他是無話可說呢,還是不屑辯。但見他又顯出許久不見的冷冷的態度來,默默地連吸了兩支煙;待到他再取第三支時,我便隻好逃走了。
這仇恨是曆了三月之久才消釋的。原因大概是一半因為忘卻,一半則他自己竟也被“天真”的孩子所仇視了,於是覺得我對於孩子的冒瀆的話倒也情有可原。但這不過是我的推測。其時是在我的寓裏的酒後,他似乎微露悲哀模樣,半仰著頭道——
“想起來真覺得有些奇怪。我到你這裏來時,街上看見一個很小的小孩,拿了一片蘆葉指著我道:殺!他還不很能走路……。”
“這是環境教壞的。”
我即刻很後悔我的話。但他卻似乎並不介意,隻竭力地喝酒,其間又竭力地吸煙。
“我倒忘了,還沒有問你,”我便用別的話來支吾,“你是不大訪問人的,怎麽今天有這興致來走走呢?我們相識有一年多了,你到我這裏來卻還是第一回。”
“我正要告訴你呢:你這幾天切莫到我寓裏來看我了。我的寓裏正有很討厭的一大一小在那裏,都不像人!”
“一大一小?這是誰呢?”我有些詫異。
“是我的堂兄和他的小兒子。哈哈,兒子正如老子一般。”
“是上城來看你,帶便玩玩的罷?”
“不。說是來和我商量,就要將這孩子過繼給我的。”
“嗬!過繼給你?”我不禁驚叫了,“你不是還沒有娶親麽?”
“他們知道我不娶的了。但這都沒有什麽關係。他們其實是要過繼給我那一間寒石山的破屋子。我此外一無所有,你是知道的;錢一到手就花完。隻有這一間破屋子。他們父子的一生的事業是在逐出那一個借住著的老女工。”
他那詞氣的冷峭,實在又使我悚然。但我還慰解他說——
“我看你的本家也還不至於此。他們不過思想略舊一點罷了。譬如,你那年大哭的時候,他們就都熱心地圍著使勁來勸你……。”
“我父親死去之後,因為奪我屋子,要我在筆據上畫花押,我大哭著的時候,他們也是這樣熱心地圍著使勁來勸我……。”他兩眼向上凝視,仿佛要在空中尋出那時的情景來。
“總而言之:關鍵就全在你沒有孩子。你究竟為什麽老不結婚的呢?”我忽而尋到了轉舵的話,也是久已想問的話,覺得這時是最好的機會了。
他詫異地看著我,過了一會,眼光便移到他自己的膝髁上去了,於是就吸煙,沒有回答。
三
但是,雖在這一種百無聊賴的境地中,也還不給連殳安住。漸漸地,小報上有匿名人來攻擊他,學界上也常有關於他的流言,可是這已經並非先前似的單是話柄,大概是於他有損的了。我知道這是他近來喜歡發表文章的結果,倒也並不介意。S城人最不願意有人發些沒有顧忌的議論,一有,一定要暗暗地來叮他,這是向來如此的,連殳自己也知道。但到春天,忽然聽說他已被校長辭退了。這卻使我覺得有些兀突;其實,這也是向來如此的,不過因為我希望著自己認識的人能夠幸免,所以就以為兀突罷了——S城人倒並非這一回特別惡。
其時我正忙著自己的生計,一麵又在接洽本年秋天到山陽去當教員的事,竟沒有工夫去訪問他。待到有些餘暇的時候,離他被辭退那時大約快有三個月了,可是還沒有發生訪問連殳的意思。有一天,我路過大街,偶然在舊書攤前停留,卻不禁使我覺到震悚,因為在那裏陳列著的一部汲古閣初印本《史記索隱》,正是連殳的書。他喜歡書,但不是藏書家,這種本子,在他是算作貴重的善本,非萬不得已,不肯輕易變賣的。難道他失業剛才兩三月,就一貧至此麽?雖然他向來一有錢即隨手散去,沒有什麽貯蓄。於是我便決意訪問連殳去,順便在街上買了一瓶燒酒,兩包花生米,兩個熏魚頭。
他的房門關閉著,叫了兩聲,不見答應。我疑心他睡著了,更加大聲地叫,並且伸手拍著房門。
“出去了罷!”大良們的祖母,那三角眼的胖女人,從對麵的窗口探出她花白的頭來了,也大聲說,不耐煩似的。
“那裏去了呢?”我問。
“那裏去了?誰知道呢?——他能到那裏去呢,你等著就是,一會兒總會回來的。”
我便推開門走進他的客廳去。真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滿眼是淒涼和空空洞洞,不但器具所餘無幾了,連書籍也隻剩了在S城決沒有人會要的幾本洋裝書。屋中間的圓桌還在,先前曾經常常圍繞著憂鬱慷慨的青年,懷才不遇的奇士和醃臢吵鬧的孩子們的,現在卻見得很閑靜,隻在麵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塵。我就在桌上放了酒瓶和紙包,拖過一把椅子來,靠桌旁對著房門坐下。
的確不過是“一會兒”,房門一開,一個人悄悄地陰影似的進來了,正是連殳。也許是傍晚之故罷,看去仿佛比先前黑,但神情卻還是那樣。
“啊!你在這裏?來得多久了?”他似乎有些喜歡。
“並沒有多久。”我說,“你到那裏去了?”
“並沒有到那裏去,不過隨便走走。”
他也拖過椅子來,在桌旁坐下;我們便開始喝燒酒,一麵談些關於他的失業的事。但他卻不願意多談這些;他以為這是意料中的事,也是自己時常遇到的事,無足怪,而且無可談的。他照例隻是一意喝燒酒,並且依然發些關於社會和曆史的議論。不知怎地我此時看見空空的書架,也記起汲古閣初印本的《史記索隱》,忽而感到一種淡漠的孤寂和悲哀。
“你的客廳這麽荒涼……。近來客人不多了麽?”
“沒有了。他們以為我心境不佳,來也無意味。心境不佳,實在是可以給人們不舒服的。冬天的公園,就沒有人去……。”他連喝兩口酒,默默地想著,突然,仰起臉來看著我問道,“你在圖謀的職業也還是毫無把握罷?……”
我雖然明知他已經有些酒意,但也不禁憤然,正想發話,隻見他側耳一聽,便抓起一把花生米,出去了。門外是大良們笑嚷的聲音。
但他一出去,孩子們的聲音便寂然,而且似乎都走了。他還追上去,說些話,卻不聽得有回答。他也就陰影似的悄悄地回來,仍將一把花生米放在紙包裏。
“連我的東西也不要吃了。”他低聲,嘲笑似的說。
“連殳,”我很覺得悲涼,卻強裝著微笑,說,“我以為你太自尋苦惱了。你看得人間太壞……。”
他冷冷的笑了一笑。
“我的話還沒有完哩。你對於我們,偶而來訪問你的我們,也以為因為閑著無事,所以來你這裏,將你當作消遣的資料的罷?”
“並不。但有時也這樣想。或者尋些談資。”
“那你可錯誤了。人們其實並不這樣。你實在親手造了獨頭繭,將自己裹在裏麵了。你應該將世間看得光明些。”我歎惜著說。
“也許如此罷。但是,你說:那絲是怎麽來的?——自然,世上也盡有這樣的人,譬如,我的祖母就是。我雖然沒有分得她的血液,卻也許會繼承她的運命。然而這也沒有什麽要緊,我早已預先一起哭過了……。”
我即刻記起他祖母大殮時候的情景來,如在眼前一樣。
“我總不解你那時的大哭……。”於是鶻突地問了。
“我的祖母入殮的時候罷?是的,你不解的。”他一麵點燈,一麵冷靜地說,“你的和我交往,我想,還正因為那時的哭哩。你不知道,這祖母,是我父親的繼母;他的生母,他三歲時候就死去了。”他想著,默默地喝酒,吃完了一個熏魚頭。
“那些往事,我原是不知道的。隻是我從小時候就覺得不可解。那時我的父親還在,家景也還好,正月間一定要懸掛祖像,盛大地供養起來。看著這許多盛裝的畫像,在我那時似乎是不可多得的眼福。但那時,抱著我的一個女工總指了一幅像說:‘這是你自己的祖母。拜拜罷,保佑你生龍活虎似的大得快。’我真不懂得我明明有著一個祖母,怎麽又會有什麽‘自己的祖母’來。可是我愛這‘自己的祖母’,她不比家裏的祖母一般老;她年青,好看,穿著描金的紅衣服,戴著珠冠,和我母親的像差不多。我看她時,她的眼睛也注視我,而且口角上漸漸增多了笑影:我知道她一定也是極其愛我的。
“然而我也愛那家裏的,終日坐在窗下慢慢地做針線的祖母。雖然無論我怎樣高興地在她麵前玩笑,叫她,也不能引她歡笑,常使我覺得冷冷地,和別人的祖母們有些不同。但我還愛她。可是到後來,我逐漸疏遠她了;這也並非因為年紀大了,已經知道她不是我父親的生母的緣故,倒是看久了終日終年的做針線,機器似的,自然免不了要發煩。但她卻還是先前一樣,做針線;管理我,也愛護我,雖然少見笑容,卻也不加嗬斥。直到我父親去世,還是這樣;後來呢,我們幾乎全靠她做針線過活了,自然更這樣,直到我進學堂……。”
燈火消沉下去了,煤油已經將涸,他便站起,從書架下摸出一個小小的洋鐵壺來添煤油。
“隻這一月裏,煤油已經漲價兩次了……。”他旋好了燈頭,慢慢地說,“生活要日見其困難起來。——她後來還是這樣,直到我畢業,有了事做,生活比先前安定些;恐怕還直到她生病,實在打熬不住了,隻得躺下的時候罷……。
“她的晚年,據我想,是總算不很辛苦的,享壽也不小了,正無須我來下淚。況且哭的人不是多著麽?連先前竭力欺淩她的人們也哭,至少是臉上很慘然。哈哈!……可是我那時不知怎地,將她的一生縮在眼前了,親手造成孤獨,又放在嘴裏去咀嚼的人的一生。而且覺得這樣的人還很多哩。這些人們,就使我要痛哭,但大半也還是因為我那時太過於感情用事……。
“你現在對於我的意見,就是我先前對於她的意見。然而我的那時的意見,其實也不對的。便是我自己,從略知世事起,就的確逐漸和她疏遠起來了……。”
他沉默了,指間夾著煙卷,低了頭,想著。燈火在微微地發抖。
“嗬,人要使死後沒有一個人為他哭,是不容易的事嗬。”他自言自語似的說;略略一停,便仰起臉來向我道,“想來你也無法可想。我也還得趕緊尋點事情做……。”
“你再沒有可托的朋友了麽?”我這時正是無法可想,連自己。
“那倒大概還有幾個的,可是他們的境遇都和我差不多……。”
我辭別連殳出門的時候,圓月已經升在中天了,是極靜的夜。
四
山陽的教育事業的狀況很不佳。我到校兩月,得不到一文薪水,隻得連煙卷也節省起來。但是學校裏的人們,雖是月薪十五六元的小職員,也沒有一個不是樂天知命的,仗著逐漸打熬成功的銅筋鐵骨,麵黃肌瘦地從早辦公一直到夜,其間看見名位較高的人物,還得恭恭敬敬地站起,實在都是不必“衣食足而知禮節”的人民。我每看見這情狀,不知怎的總記起連殳臨別托付我的話來。他那時生計更其不堪了,窘相時時顯露,看去似乎已沒有往時的深沉,知道我就要動身,深夜來訪,遲疑了許久,才吞吞吐吐地說道——
“不知道那邊可有法子想?——便是抄寫,一月二三十塊錢的也可以的。我……。”
我很詫異了,還不料他竟肯這樣的遷就,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我還得活幾天……。”
“那邊去看一看,一定竭力去設法罷。”
這是我當日一口承當的答話,後來常常自己聽見,眼前也同時浮出連殳的相貌,而且吞吞吐吐地說道“我還得活幾天”。到這些時,我便設法向各處推薦一番;但有什麽效驗呢,事少人多,結果是別人給我幾句抱歉的話,我就給他幾句抱歉的信。到一學期將完的時候,那情形就更加壞了起來。那地方的幾個紳士所辦的《學理周報》上,竟開始攻擊我了,自然是決不指名的,但措辭很巧妙,使人一見就覺得我是在挑剔學潮,連推薦連殳的事,也算是呼朋引類。
我隻好一動不動,除上課之外,便關起門來躲著,有時連煙卷的煙鑽出窗隙去,也怕犯了挑剔學潮的嫌疑。連殳的事,自然更是無從說起了。這樣地一直到深冬。
下了一天雪,到夜還沒有止,屋外一切靜極,靜到要聽出靜的聲音來。我在小小的燈火光中,閉目枯坐,如見雪花片片飄墜,來增補這一望無際的雪堆;故鄉也準備過年了,人們忙得很;我自己還是一個兒童,在後園的平坦處和一夥小朋友塑雪羅漢。雪羅漢的眼睛是用兩塊小炭嵌出來的,顏色很黑,這一閃動,便變了連殳的眼睛。
“我還得活幾天!”仍是這樣的聲音。
“為什麽呢?”我無端地這樣問,立刻連自己也覺得可笑了。
這可笑的問題使我清醒,坐直了身子,點起一支煙卷來;推窗一望,雪果然下得更大了。聽得有人叩門;不一會,一個人走進來,但是聽熟的客寓雜役的腳步。他推開我的房門,交給我一封六寸多長的信,字跡很潦草,然而一瞥便認出“魏緘”兩個字,是連殳寄來的。
這是從我離開S城以後他給我的第一封信。我知道他疏懶,本不以杳無消息為奇,但有時也頗怨他不給一點消息。待到接了這信,可又無端地覺得奇怪了,慌忙拆開來。裏麵也用了一樣潦草的字體,寫著這樣的話——
申飛……。
我稱你什麽呢?我空著。你自己願意稱什麽,你自己添上去罷。我都可以的。
別後共得三信,沒有複。這原因很簡單:我連買郵票的錢也沒有。
你或者願意知道些我的消息,現在簡直告訴你罷:我失敗了。先前,我自以為是失敗者,現在知道那並不,現在才真是失敗者了。先前,還有人願意我活幾天,我自己也還想活幾天的時候,活不下去;現在,大可以無須了,然而要活下去……。
然而就活下去麽?
願意我活幾天的,自己就活不下去。這人已被敵人誘殺了。誰殺的呢?誰也不知道。
人生的變化多麽迅速嗬!這半年來,我幾乎求乞了,實際,也可以算得已經求乞。然而我還有所為,我願意為此求乞,為此凍餒,為此寂寞,為此辛苦。但滅亡是不願意的。你看,有一個願意我活幾天的,那力量就這麽大。然而現在是沒有了,連這一個也沒有了。同時,我自己也覺得不配活下去;別人呢?也不配的。同時,我自己又覺得偏要為不願意我活下去的人們而活下去;好在願意我好好地活下去的已經沒有了,再沒有誰痛心。使這樣的人痛心,我是不願意的。然而現在是沒有了,連這一個也沒有了。快活極了,舒服極了;我已經躬行我先前所憎惡,所反對的一切,拒斥我先前所崇仰,所主張的一切了。我已經真的失敗,——然而我勝利了。
你以為我發了瘋麽?你以為我成了英雄或偉人了麽?不,不的。這事情很簡單:我近來已經做了杜師長的顧問,每月的薪水就有現洋八十元了。
申飛……。
你將以我為什麽東西呢,你自己定就是,我都可以的。
你大約還記得我舊時的客廳罷,我們在城中初見和將別時候的客廳。現在我還用著這客廳。這裏有新的賓客,新的饋贈,新的頌揚,新的鑽營,新的磕頭和打拱,新的打牌和猜拳,新的冷眼和惡心,新的失眠和吐血……。
你前信說你教書很不如意。你願意也做顧問麽?可以告訴我,我給你辦。其實是做門房也不妨,一樣地有新的賓客和新的饋贈,新的頌揚……。
我這裏下大雪了。你那裏怎樣?現在已是深夜,吐了兩口血,使我清醒起來。記得你竟從秋天以來陸續給了我三封信,這是怎樣的可以驚異的事嗬。我必須寄給你一點消息,你或者不至於倒抽一口冷氣罷。
此後,我大約不再寫信的了,我這習慣是你早已知道的。何時回來呢?倘早,當能相見。——但我想,我們大概究竟不是一路的;那麽,請你忘記我罷。我從我的真心感謝你先前常替我籌劃生計。但是現在忘記我罷;我現在已經“好”了。
連殳。十二月十四日。
這雖然並不使我“倒抽一口冷氣”,但草草一看之後,又細看了一遍,卻總有些不舒服,而同時可又夾雜些快意和高興;又想,他的生計總算已經不成問題,我的擔子也可以放下了,雖然在我這一麵始終不過是無法可想。忽而又想寫一封信回答他,但又覺得沒有話說,於是這意思也立即消失了。
我的確漸漸地在忘卻他。在我的記憶中,他的麵貌也不再時常出現。但得信之後不到十天,S城的學理七日報社忽然接續著郵寄他們的《學理七日報》來了。我是不大看這些東西的,不過既經寄到,也就隨手翻翻。這卻使我記起連殳來,因為裏麵常有關於他的詩文,如《雪夜謁連殳先生》,《連殳顧問高齋雅集》等等;有一回,《學理閑譚》裏還津津地敘述他先前所被傳為笑柄的事,稱作“逸聞”,言外大有“且夫非常之人,必能行非常之事”的意思。
不知怎地雖然因此記起,但他的麵貌卻總是逐漸模糊;然而又似乎和我日加密切起來,往往無端感到一種連自己也莫明其妙的不安和極輕微的震顫。幸而到了秋季,這《學理七日報》就不寄來了;山陽的《學理周刊》上卻又按期登起一篇長論文:《流言即事實論》。裏麵還說,關於某君們的流言,已在公正士紳間盛傳了。這是專指幾個人的,有我在內;我隻好極小心,照例連吸煙卷的煙也謹防飛散。小心是一種忙的苦痛,因此會百事俱廢,自然也無暇記得連殳。總之:我其實已經將他忘卻了。
但我也終於敷衍不到暑假,五月底,便離開了山陽。
五
從山陽到曆城,又到太穀,一總轉了大半年。終於尋不出什麽事情做,我便又決計回S城去了。到時是春初的下午,天氣欲雨不雨,一切都罩在灰色中;舊寓裏還有空房,仍然住下。在道上,就想起連殳的了,到後,便決定晚飯後去看他。我提著兩包聞喜名產的煮餅,走了許多潮濕的路,讓道給許多攔路高臥的狗,這才總算到了連殳的門前。裏麵仿佛特別明亮似的。我想,一做顧問,連寓裏也格外光亮起來了,不覺在暗中一笑。但仰麵一看,門旁卻白白的,分明帖著一張斜角紙。我又想,大良們的祖母死了罷;同時也跨進門,一直向裏麵走。
微光所照的院子裏,放著一具棺材,旁邊站一個穿軍衣的兵或是馬弁,還有一個和他談話的,看時卻是大良的祖母;另外還閑站著幾個短衣的粗人。我的心即刻跳起來了。她也轉過臉來凝視我。
“啊呀!您回來了?何不早幾天……”她忽而大叫起來。
“誰……誰沒有了?”我其實是已經大概知道的了,但還是問。
“魏大人,前天沒有的。”
我四顧,客廳裏暗沉沉的,大約隻有一盞燈;正屋裏卻掛著白的孝幃,幾個孩子聚在屋外,就是大良二良們。
“他停在那裏,”大良的祖母走向前,指著說,“魏大人恭喜之後,我把正屋也租給他了;他現在就停在那裏。”
孝幃上沒有別的,前麵是一張條桌,一張方桌;方桌上擺著十來碗飯菜。我剛跨進門,當麵忽然現出兩個穿白長衫的來攔住了,瞪了死魚似的眼睛,從中發出驚疑的光來,盯住了我的臉。我慌忙說明我和連殳的關係,大良的祖母也來從旁證實,他們的手和眼光這才逐漸弛緩下去,默許我近前去鞠躬。
我一鞠躬,地下忽然有人嗚嗚的哭起來了,定神看時,一個十多歲的孩子伏在草薦上,也是白衣服,頭發剪得很光的頭上還絡著一大綹芋麻絲。
我和他們寒暄後,知道一個是連殳的從堂兄弟,要算最親的了;一個是遠房侄子。我請求看一看故人,他們卻竭力攔阻,說是“不敢當”的。然而終於被我說服了,將孝幃揭起。
這回我會見了死的連殳。但是奇怪!他雖然穿一套皺的短衫褲,大襟上還有血跡,臉上也瘦削得不堪,然而麵目卻還是先前那樣的麵目,寧靜地閉著嘴,合著眼,睡著似的,幾乎要使我伸手到他鼻子前麵,去試探他可是其實還在呼吸著。
一切是死一般靜,死的人和活的人。我退開了,他的從堂兄弟卻又來周旋,說“舍弟”正在年富力強,前程無限的時候,竟遽爾“作古”了,這不但是“衰宗”不幸,也太使朋友傷心。言外頗有替連殳道歉之意;這樣地能說,在山鄉中人是少有的。但此後也就沉默了,一切是死一般靜,死的人和活的人。
我覺得很無聊,怎樣的悲哀倒沒有,便退到院子裏,和大良們的祖母閑談起來。知道入殮的時候是臨近了,隻待壽衣送到;釘棺材釘時,“子午卯酉”四生肖是必須躲避的。她談得高興了,說話滔滔地泉流似的湧出,說到他的病狀,說到他生時的情景,也帶些關於他的批評。
“你可知道魏大人自從交運之後,人就和先前兩樣了,臉也抬高起來,氣昂昂的。對人也不再先前那麽迂。你知道,他先前不是像一個啞子,見我是叫老太太的麽?後來就叫‘老家夥’。唉唉,真是有趣。人送他仙居術,他自己是不吃的,就摔在院子裏,——就是這地方,——叫道,‘老家夥,你吃去罷。’他交運之後,人來人往,我把正屋也讓給他住了,自己便搬在這廂房裏。他也真是一走紅運,就與眾不同,我們就常常這樣說笑。要是你早來一個月,還趕得上看這裏的熱鬧,三日兩頭的猜拳行令,說的說,笑的笑,唱的唱,做詩的做詩,打牌的打牌……。
“他先前怕孩子們比孩子們見老子還怕,總是低聲下氣的。近來可也兩樣了,能說能鬧,我們的大良們也很喜歡和他玩,一有空,便都到他的屋裏去。他也用種種方法逗著玩;要他買東西,他就要孩子裝一聲狗叫,或者磕一個響頭。哈哈,真是過得熱鬧。前兩月二良要他買鞋,還磕了三個響頭哩,哪,現在還穿著,沒有破呢。”
一個穿白長衫的人出來了,她就住了口。我打聽連殳的病症,她卻不大清楚,隻說大約是早已瘦了下去的罷,可是誰也沒理會,因為他總是高高興興的。到一個多月前,這才聽到他吐過幾回血,但似乎也沒有看醫生;後來躺倒了;死去的前三天,就啞了喉嚨,說不出一句話。十三大人從寒石山路遠迢迢地上城來,問他可有存款,他一聲也不響。十三大人疑心他裝出來的,也有人說有些生癆病死的人是要說不出話來的,誰知道呢……。
“可是魏大人的脾氣也太古怪,”她忽然低聲說,“他就不肯積蓄一點,水似的化錢。十三大人還疑心我們得了什麽好處。有什麽屁好處呢?他就冤裏冤枉胡裏胡塗地化掉了。譬如買東西,今天買進,明天又賣出,弄破,真不知道是怎麽一回事。待到死了下來,什麽也沒有,都糟掉了。要不然,今天也不至於這樣地冷靜……。
“他就是胡鬧,不想辦一點正經事。我是想到過的,也勸過他。這麽年紀了,應該成家;照現在的樣子,結一門親很容易;如果沒有門當戶對的,先買幾個姨太太也可以:人是總應該像個樣子的。可是他一聽到就笑起來,說道,‘老家夥,你還是總替別人惦記著這等事麽?’你看,他近來就浮而不實,不把人的好話當好話聽。要是早聽了我的話,現在何至於獨自冷清清地在陰間摸索,至少,也可以聽到幾聲親人的哭聲……。”
一個店夥背了衣服來了。三個親人便檢出裏衣,走進幃後去。不多久,孝幃揭起了,裏衣已經換好,接著是加外衣。這很出我意外。一條土黃的軍褲穿上了,嵌著很寬的紅條,其次穿上去的是軍衣,金閃閃的肩章,也不知道是什麽品級,哪裏來的品級。到入棺,是連殳很不妥帖地躺著,腳邊放一雙黃皮鞋,腰邊放一柄紙糊的指揮刀,骨瘦如柴的灰黑的臉旁,是一頂金邊的軍帽。
三個親人扶著棺沿哭了一場,止哭拭淚;頭上絡麻線的孩子退出去了,三良也避去,大約都是屬“子午卯酉”之一的。
粗人扛起棺蓋來,我走近去最後看一看永別的連殳。
他在不妥帖的衣冠中,安靜地躺著,合了眼,閉著嘴,口角間仿佛含著冰冷的微笑,冷笑著這可笑的死屍。
敲釘的聲音一響,哭聲也同時進出來。這哭聲使我不能聽完,隻好退到院子裏;順腳一走,不覺出了大門了。潮濕的路極其分明,仰看太空,濃雲已經散去,掛著一輪圓月,散出冷靜的光輝。
我快步走著,仿佛要從一種沉重的東西中衝出,但是不能夠。耳朵中有什麽掙紮著,久之,久之,終於掙紮出來了,隱約像是長嗥,像一匹受傷的狼,當深夜在曠野中嗥叫,慘傷裏夾雜著憤怒和悲哀。
我的心地就輕鬆起來,坦然地在潮濕的石路上走,月光底下。
一九二五年十月十七日
畢示眾
首善之區的西城的一條馬路上,這時候什麽擾攘也沒有。火焰焰的太陽雖然還未直照,但路上的沙土仿佛已是閃爍地生光;酷熱滿和在空氣裏麵,到處發揮著盛夏的威力。許多狗都拖出舌頭來,連樹上的烏老鴉也張著嘴喘氣,——但是,自然也有例外的。遠處隱隱有兩個銅盞相擊的聲音,使人憶起酸梅湯,依稀感到涼意,可是那懶懶的單調的金屬音的間作,卻使那寂靜更其深遠了。
隻有腳步聲,車夫默默地前奔,似乎想趕緊逃出頭上的烈日。
“熱的包子咧!剛出屜的……。”
十一二歲的胖孩子,細著眼睛,歪了嘴在路旁的店門前叫喊。聲音已經嘶嗄了,還帶些睡意,如給夏天的長日催眠。他旁邊的破舊桌子上,就有二三十個饅頭包子,毫無熱氣,冷冷地坐著。
“嗬啊!饅頭包子咧,熱的……。”
像用力擲在牆上而反撥過來的皮球一般,他忽然飛在馬路的那邊了。在電杆旁,和他對麵,正向著馬路,其時也站定了兩個人:一個是淡黃製服的掛刀的麵黃肌瘦的巡警,手裏牽著繩頭,繩的那頭就拴在別一個穿藍布大衫上罩白背心的男人的臂膊上。這男人戴一頂新草帽,帽簷四麵下垂,遮住了眼睛的一帶。但胖孩子身體矮,仰起臉來看時,卻正撞見這人的眼睛了。那眼睛也似乎正在看他的腦殼。他連忙順下眼,去看白背心,隻見背心上一行一行地寫著些大大小小的什麽字。
刹時間,也就圍滿了大半圈的看客。待到增加了禿頭的老頭子之後,空缺已經不多,而立刻又被一個赤膊的紅鼻子胖大漢補滿了。這胖子過於橫闊,占了兩人的地位,所以續到的便隻能屈在第二層,從前麵的兩個脖子之間伸進腦袋去。
禿頭站在白背心的略略正對麵,彎了腰,去研究背心上的文字,終於讀起來——
“嗡,都,哼,八,而,……”
胖孩子卻看見那白背心正研究著這發亮的禿頭,他也便跟著去研究,就隻見滿頭光油油的,耳朵左近還有一片灰白色的頭發,此外也不見得有怎樣新奇。但是後麵的一個抱著孩子的老媽子卻想乘機擠進來了;禿頭怕失了位置,連忙站直,文字雖然還未讀完,然而無可奈何,隻得另看白背心的臉:草帽簷下半個鼻子,一張嘴,尖下巴。
又像用了力擲在牆上而反撥過來的皮球一般,一個小學生飛奔上來,一手按住了自己頭上的雪白的小布帽,向人叢中直鑽進去。但他鑽到第三——也許是第四——層,竟遇見一件不可動搖的偉大的東西了,抬頭看時,藍褲腰上麵有一坐赤條條的很闊的背脊,背脊上還有汗正在流下來。他知道無可措手,隻得順著褲腰右行,幸而在盡頭發見了一條空處,透著光明。他剛剛低頭要鑽的時候,隻聽得一聲“什麽”,那褲腰以下的屁股向右一歪,空處立刻閉塞,光明也同時不見了。
但不多久,小學生卻從巡警的刀旁邊鑽出來了。他詫異地四顧:外麵圍著一圈人,上首是穿白背心的,那對麵是一個赤膊的胖小孩,胖小孩後麵是一個赤膊的紅鼻子胖大漢。他這時隱約悟出先前的偉大的障礙物的本體了,便驚奇而且佩服似的隻望著紅鼻子。胖小孩本是注視著小學生的臉的,於是也不禁依了他的眼光,回轉頭去了,在那裏是一個很胖的奶子,**四近有幾枝很長的毫毛。
“他,犯了什麽事啦?……”
大家都愕然看時,是一個工人似的粗人,正在低聲下氣地請教那禿頭老頭子。
禿頭不作聲,單是睜起了眼睛看定他。他被看得順下眼光去,過一會再看時,禿頭還是睜起了眼睛看定他,而且別的人也似乎都睜了眼睛看定他。他於是仿佛自己就犯了罪似的局促起來,終至於慢慢退後,溜出去了。一個挾洋傘的長子就來補了缺;禿頭也旋轉臉去再看白背心。
長子彎了腰,要從垂下的草帽簷下去賞識白背心的臉,但不知道為什麽忽又站直了。於是他背後的人們又須竭力伸長了脖子;有一個瘦子竟至於連嘴都張得很大,像一條死鱸魚。
巡警,突然間,將腳一提,大家又愕然,趕緊都看他的腳;然而他又放穩了,於是又看白背心。長子忽又彎了腰,還要從垂下的草帽簷下去窺測,但即刻也就立直,擎起一隻手來拚命搔頭皮。
禿頭不高興了,因為他先覺得背後有些不太平,接著耳朵邊就有唧咕唧咕的聲響。他雙眉一鎖,回頭看時,緊挨他右邊,有一隻黑手拿著半個大饅頭正在塞進一個貓臉的人的嘴裏去。他也就不說什麽,自去看白背心的新草帽了。
忽然,就有暴雷似的一擊,連橫闊的胖大漢也不免向前一蹌踉。同時,從他肩膊上伸出一隻胖得不相上下的臂膊來,展開五指,拍的一聲正打在胖孩子的臉頰上。
“好快活!你媽的……”同時,胖大漢後麵就有一個彌勒佛似的更圓的胖臉這麽說。
胖孩子也蹌踉了四五步,但是沒有倒,一手按著臉頰,旋轉身,就想從胖大漢的腿旁的空隙間鑽出去。胖大漢趕忙站穩,並且將屁股一歪,塞住了空隙,恨恨地問道——
“什麽?”
胖孩子就像小鼠子落在捕機裏似的,倉皇了一會,忽然向小學生那一麵奔去,推開他,衝出去了。小學生也返身跟出去了。
“嚇,這孩子……。”總有五六個人都這樣說。
待到重歸平靜,胖大漢再看白背心的臉的時候,卻見白背心正在仰麵看他的胸脯;他慌忙低頭也看自己的胸脯時,隻見兩乳之間的窪下的坑裏有一片汗,他於是用手掌拂去了這些汗。
然而形勢似乎總不甚太平了。抱著小孩的老媽子因為在騷擾時四顧,沒有留意,頭上梳著的喜鵲尾巴似的“蘇州俏”便碰了站在旁邊的車夫的鼻梁。車夫一推,卻正推在孩子上;孩子就扭轉身去,向著圈外,嚷著要回去了。老媽子先也略略一蹌踉,但便即站定,旋轉孩子來使他正對白背心,一手指點著,說道——
“阿,阿,看呀!多麽好看哪!……”
空隙間忽而探進一個戴硬草帽的學生模樣的頭來,將一粒瓜子之類似的東西放在嘴裏,下顎向上一磕,咬開,退出去了。這地方就補上了一個滿頭油汗而粘著灰土的橢圓臉。
挾洋傘的長子也已經生氣,斜下了一邊的肩膊,皺眉疾視著肩後的死鱸魚。大約從這麽大的大嘴裏呼出來的熱氣,原也不易招架的,而況又在盛夏。禿頭正仰視那電杆上釘著的紅牌上的四個白字,仿佛很覺得有趣。胖大漢和巡警都斜了眼研究著老媽子的鉤刀般的鞋尖。
“好!”
什麽地方忽有幾個人同聲喝采。都知道該有什麽事情起來了,一切頭便全數回轉去。連巡警和他牽著的犯人也都有些搖動了。
“剛出屜的包子咧!嗬啊,熱的……。”
路對麵是胖孩子歪著頭,磕睡似的長呼;路上是車夫們默默地前奔,似乎想趕緊逃出頭上的烈日。大家都幾乎失望了,幸而放出眼光去四處搜索,終於在相距十多家的路上,發見了一輛洋車停放著,一個車夫正在爬起來。
圓陣立刻散開,都錯錯落落地走過去。胖大漢走不到一半,就歇在路邊的槐樹下;長子比禿頭和橢圓臉走得快,接近了。車上的坐客依然坐著,車夫已經完全爬起,但還在摩自己的膝髁。周圍有五六個人笑嘻嘻地看他們。
“成麽?”車夫要來拉車時,坐客便問。
他隻點點頭,拉了車就走;大家就惘惘然目送他。起先還知道那一輛是曾經跌倒的車,後來被別的車一混,知不清了。
馬路上就很清閑,有幾隻狗伸出了舌頭喘氣;胖大漢就在槐蔭下看那很快地一起一落的狗肚皮。
老媽子抱了孩子從屋簷蔭下踅過去了。胖孩子歪著頭,擠細了眼睛,拖長聲音,磕睡地叫喊——
“熱的包子咧!荷阿!……剛出屜的……。”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八日
肥皂
四銘太太正在斜日光中背著北窗和她八歲的女兒秀兒糊紙錠,忽聽得又重又緩的布鞋底聲響,知道四銘進來了,並不去看他,隻是糊紙錠。但那布鞋底聲卻愈響愈逼近,覺得終於停在她的身邊了,於是不免轉過眼去看,隻見四銘就在她麵前聳肩曲背的狠命掏著布馬褂底下的袍子的大襟後麵的口袋。
他好容易曲曲折折的匯出手來,手裏就有一個小小的長方包,葵綠色的,一徑遞給四銘太太。她剛接到手,就聞到一陣似橄欖非橄欖的說不清的香味,還看見葵綠色的紙包上有一個金光燦爛的印子和許多細簇簇的花紋。秀兒即刻跳過來要搶著看,四銘太太趕忙推開她。
“上了街?……”她一麵看,一麵問。
“唔唔。”他看著她手裏的紙包,說。
於是這葵綠色的紙包被打開了,裏麵還有一層很薄的紙,也是葵綠色,揭開薄紙,才露出那東西的本身來,光滑堅致,也是葵綠色,上麵還有細簇簇的花紋,而薄紙原來卻是米色的,似橄欖非橄欖的說不清的香味也來得更濃了。
“唉唉,這實在是好肥皂。”她捧孩子似的將那葵綠色的東西送到鼻子下麵去,嗅著說。
“唔唔,你以後就用這個……。”
她看見他嘴裏這麽說,眼光卻射在她的脖子上,便覺得顴骨以下的臉上似乎有些熱。她有時自己偶然摸到脖子上,尤其是耳朵後,指麵上總感著些粗糙,本來早就知道是積年的老泥,但向來倒也並不很介意。現在在他的注視之下,對著這葵綠異香的洋肥皂,可不禁臉上有些發熱了,而且這熱又不絕的蔓延開去,即刻一徑到耳根。她於是就決定晚飯後要用這肥皂來拚命的洗一洗。
“有些地方,本來單用皂莢子是洗不幹淨的。”她自對自的說。
“媽,這給我!”秀兒伸手來搶葵綠紙;在外麵玩耍的小女兒招兒也跑到了。四銘太太趕忙推開她們,裹好薄紙,又照舊包上葵綠紙,欠過身去擱在洗臉台上最高的一層格子上,看一看,翻身仍然糊紙錠。
“學程!”四銘記起了一件事似的,忽而拖長了聲音叫,就在她對麵的一把高背椅子上坐下了。
“學程!”她也幫著叫。
她停下糊紙錠,側耳一聽,什麽響應也沒有,又見他仰著頭焦急的等著,不禁很有些抱歉了,便盡力提高了喉嚨,尖利的叫:
“糸全兒呀!”
這一叫確乎有效,就聽到皮鞋聲橐橐的近來,不一會,糸全兒已站在她麵前了,隻穿短衣,肥胖的圓臉上亮晶晶的流著油汗。
“你在做什麽?怎麽爹叫也不聽見?”她譴責的說。
“我剛在練八卦拳……。”他立即轉身向了四銘,筆挺的站著,看著他,意思是問他什麽事。
“學程,我就要問你:‘惡毒婦’是什麽?”
“‘惡毒婦’?……那是,‘很凶的女人’罷?……”
“胡說,胡鬧!”四銘忽而怒得可觀。“我是‘女人’麽?”
學程嚇得倒退了兩步,站得更挺了。他雖然有時覺得他走路很像上台的老生,卻從沒有將他當作女人看待,他知道自己答的很錯了。
“‘惡毒婦’是‘很凶的女人’,我倒不懂,得來請教你?——這不是中國話,是鬼子話,我對你說。這是什麽意思,你懂麽?”
“我,……我不懂。”學程更加局促起來。
“嚇,我白花錢送你進學堂,連這一點也不懂。虧煞你的學堂還誇什麽‘口耳並重’,倒教得什麽也沒有。說這鬼話的人至多不過十四五歲,比你還小些呢,已經嘰嘰咕咕的能說了,你卻連意思也說不出,還有這臉說‘我不懂’!——現在就給我去查出來!”
學程在喉嚨底裏答應了一聲“是”,恭恭敬敬的退出去了。
“這真叫作不成樣子,”過了一會,四銘又慷慨的說,“現在的學生是。其實,在光緒年間,我就是最提倡開學堂的,可萬料不到學堂的流弊竟至於如此之大:什麽解放咧,自由咧,沒有實學,隻會胡鬧。學程呢,為他花了的錢也不少了,都白化。好容易給他進了中西折中的學堂,英文又專是‘口耳並重’的,你以為這該好了罷,哼,可是讀了一年,連‘惡毒婦’也不懂,大約仍然是念死書。嚇,什麽學堂,造就了些什麽?我簡直說:應該統統關掉!”
“對咧,真不如統統關掉的好。”四銘太太糊著紙錠,同情的說。
“秀兒她們也不必進什麽學堂了。‘女孩子,念什麽書?’九公公先前這樣說,反對女學的時候,我還攻擊他呢;可是現在看起來,究竟是老年人的話對。你想,女人一陣一陣的在街上走,已經很不雅觀的了,她們卻還要剪頭發。我最恨的就是那些剪了頭發的女學生,我簡直說,軍人土匪倒還情有可原,攪亂天下的就是她們,應該很嚴的辦一辦……。”
“對咧,男人都像了和尚還不夠,女人又來學尼姑了。”
“學程!”
學程正捧著一本小而且厚的金邊書快步進來,便呈給四銘,指著一處說:
“這倒有點像。這個……。”
四銘接來看時,知道是字典,但文字非常小,又是橫行的。他眉頭一皺,擎向窗口,細著眼睛,就學程所指的一行念過去:
“‘第十八世紀創立之共濟講社之稱’。——唔,不對。——這聲音是怎麽念的?”他指著前麵的“鬼子”字,問。
“惡特拂羅斯(Oddfellows)。”
“不對,不對,不是這個。”四銘又忽而憤怒起來了。“我對你說:那是一句壞話,罵人的話,罵我這樣的人的。懂了麽?查去!”
學程看了他幾眼,沒有動。
“這是什麽悶葫蘆,沒頭沒腦的?你也先得說說清,教他好用心的查去。”她看見學程為難,覺得可憐,便排解而且不滿似的說。
“就是我在大街上廣潤祥買肥皂的時候,”四銘呼出了一口氣,向她轉過臉去,說,“店裏又有三個學生在那裏買東西。我呢,從他們看起來,自然也怕太嚕蘇一點了罷。我一氣看了六七樣,都要四角多,沒有買;看一角一塊的,又太壞,沒有什麽香。我想,不如中通的好,便挑定了那綠的一塊,兩角四分。夥計本來是勢利鬼,眼睛生在額角上的,早就撅著狗嘴的了;可恨那學生這壞小子又都擠眉弄眼的說著鬼話笑。後來,我要打開來看一看才付錢:洋紙包著,怎麽斷得定貨色的好壞呢。誰知道那勢利鬼不但不依,還蠻不講理,說了許多可惡的廢話;壞小子們又附和著說笑。那一句是頂小的一個說的,而且眼睛看著我,他們就都笑起來了:可見一定是一句壞話。”他於是轉臉對著學程道,“你隻要在‘壞話類’裏去查去!”
學程在喉嚨底裏答應了一聲“是”,恭恭敬敬的退去了。
“他們還嚷什麽‘新文化新文化’,‘化’到這樣了,還不夠?”他兩眼盯著屋梁,盡自說下去。“學生也沒有道德,社會上也沒有道德,再不想點法子來挽救,中國這才真個要亡了。——你想,那多麽可歎?……”
“什麽?”她隨口的問,並不驚奇。
“孝女。”他轉眼對著她,鄭重的說,“就在大街上,有兩個討飯的。一個是姑娘,看去該有十八九歲了。——其實這樣的年紀,討飯是很不相宜的了,可是她還討飯。——和一個六七十歲的老的,白頭發,眼睛是瞎的,坐在布店的簷下求乞。大家多說她是孝女,那老的是祖母。她隻要討得一點什麽,便都獻給祖母吃,自己情願餓肚皮。可是這樣的孝女,有人肯布施麽?”他射出眼光來釘住她,似乎要試驗她的識見。
她不答話,也隻將眼光盯住他,似乎倒是專等他來說明。
“哼,沒有。”他終於自己回答說,“我看了好半天,隻見一個人給了一文小錢;其餘的圍了一大圈,倒反去打趣。還有兩個光棍,竟肆無忌憚的說:‘阿發,你不要看得這貨色髒。你隻要去買兩塊肥皂來,咯支咯支遍身洗一洗,好得很哩!’哪,你想,這成什麽話?”
“哼,”她低下頭去了,久之,才又懶懶的問,“你給了錢麽?”
“我麽?——沒有。一兩個錢,是不好意思拿出去的。她不是平常的討飯,總得……。”
“嗡。”她不等說完話,便慢慢地站起來,走到廚下去。昏黃隻顯得濃密,已經是晚飯時候了。
四銘也站起身,走出院子去。天色比屋子裏還明亮,學程就在牆角落上練習八卦拳:這是他的“庭訓”,利用晝夜之交的時間的經濟法,學程奉行了將近大半年了。他讚許似的微微點一點頭,便反背著兩手在空院子裏來回的踱方步。不多久,那唯一的盆景萬年青的闊葉又已消失在昏暗中,破絮一般的白雲間閃出星點,黑夜就從此開頭。四銘當這時候,便也不由的感奮起來,仿佛就要大有所為,與周圍的壞學生以及惡社會宣戰。他意氣漸漸勇猛,腳步愈跨愈大,布鞋底聲也愈走愈響,嚇得早已睡在籠子裏的母雞和小雞也都唧唧足足的叫起來了。
堂前有了燈光,就是號召晚餐的烽火,合家的人們便都齊集在中央的桌子周圍。燈在下橫;上首是四銘一人居中,也是學程一般肥胖的圓臉,但多兩撇細胡子,在菜湯的熱氣裏,獨據一麵,很像廟裏的財神。左橫是四銘太太帶著招兒;右橫是學程和秀兒一列。碗筷聲雨點似的響,雖然大家不言語,也就是很熱鬧的晚餐。
招兒帶翻了飯碗了,菜湯流得小半桌。四銘盡量的睜大了細眼睛瞪著看得她要哭,這才收回眼光,伸筷自去夾那早先看中了的一個菜心去。可是菜心已經不見了,他左右一瞥,就發見學程剛剛夾著塞進他張得很大的嘴裏去,他於是隻好無聊的吃了一筷黃菜葉。
“學程,”他看著他的臉說,“那一句查出了沒有?”
“那一句?——那還沒有。”
“哼,你看,也沒有學問,也不懂道理,單知道吃!學學那個孝女罷,做了乞丐,還是一味孝順祖母,自己情願餓肚子。但是你們這些學生那裏知道這些,肆無忌憚,將來隻好像那光棍……。”
“想倒想著了一個,但不知可是。——我想,他們說的也許是‘阿爾特膚爾’。”
“哦哦,是的!就是這個!他們說的就是這樣一個聲音:‘惡毒夫咧’。這是什麽意思?你也就是他們這一黨:你知道的。”
“意思,——意思我不很明白。”
“胡說!瞞我。你們都是壞種!”
“‘天不打吃飯人’,你今天怎麽竟鬧脾氣,連吃飯時候也是打雞罵狗的。他們小孩子們知道什麽。”四銘太太忽而說。
“什麽?”四銘正想發話,但一回頭,看見她陷下的兩頰已經鼓起,而且很變了顏色,三角形的眼裏也發著可怕的光,便趕緊改口說,“我也沒有鬧什麽脾氣,我不過教學程應該懂事些。”
“他那裏懂得你心裏的事呢。”她可是更氣忿了。“他如果能懂事,早就點了燈籠火把,尋了那孝女來了。好在你已經給她買好了一塊肥皂在這裏,隻要再去買一塊……”
“胡說,那話是那光棍說的。”
“不見得。隻要再去買一塊,給她咯支咯支的遍身洗一洗,供起來,天下也就太平了。”
“什麽話?那有什麽相幹?我因為記起了你沒有肥皂……”
“怎麽不相幹?你是特誠買給孝女的,你咯支咯支的去洗去。我不配,我不要,我也不要沾孝女的光。”
“這真是什麽話?你們女人……”四銘支吾著,臉上也像學程練了八卦拳之後似的流出油汗來,但大約大半也因為吃了太熱的飯。
“我們女人怎麽樣?我們女人,比你們男人好得多。你們男人不是罵十八九歲的女學生,就是稱讚十八九歲的女討飯:都不是什麽好心思。‘咯支咯支’,簡直是不要臉!”
“我不是已經說過了?那是一個光棍……”
“四翁!”外麵的暗中忽然起了極響的叫喊。
“道翁麽?我就來!”四銘知道那是高聲有名的何道統,便遇赦似的,也高興的大聲說,“學程,你快點燈照何老伯到書房去!”
學程點了燭,引著道統走進西邊的廂房裏,後麵還跟著卜薇園。
“失迎失迎,對不起。”四銘還嚼著飯,出來拱一拱手,說。“就在舍間用便飯,何如?……”
“已經偏過了。”薇園迎上去,也拱一拱手,說。“我們連夜趕來,就為了那移風文社的第十八屆征文題目,明天不是‘逢七’麽?”
“哦!今天十六?”四銘恍然的說。
“你看,多麽糊塗!”道統大嚷道。
“那麽,就得連夜送到報館去,要他明天一準登出來。”
“文題我已經擬下了。你看怎樣,用得用不得?”道統說著,就從手巾包裏挖出一張紙條來交給他。
四銘踱到燭台麵前,展開紙條,一字一字的讀下去:
“‘恭擬全國人民合詞籲請貴大總統特頒明令專重聖經崇祀孟母以挽頹風而存國粹文’——好極好極。可是字數太多了罷?”
“不要緊的!”道統大聲說,“我算過了,還無須乎多加廣告費。但是詩題呢?”
“詩題麽?”四銘忽而恭敬之狀可掬了,“我倒有一個在這裏:孝女行。那是實事,應該表彰表彰她。我今天在大街上……”
“哦哦,那不行。”薇園連忙搖手,打斷他的話,“那是我也看見的。她大概是‘外路人’,我不懂她的話,她也不懂我的話,不知道她究竟是那裏人。大家倒都說她是孝女;然而我問她可能做詩,她搖搖頭。要是能做詩,那就好了。”
“然而忠孝是大節,不會做詩也可以將就……。”
“那倒不然,而孰知不然!”薇同攤開手掌,向四銘連搖帶推的奔過去,力爭說,“要會做詩,然後有趣。”
“我們,”四銘推開他,“就用這個題目,加上說明,登報去。一來可以表彰表彰她;二來可以借此針砭社會。現在的社會還成個什麽樣子,我從旁考察了好半天,竟不見有什麽人給一個錢,這豈不是全無心肝……
“啊呀,四翁!”薇園又奔過來,“你簡直是在‘對著和尚罵賊禿’了。我就沒有給錢,我那時恰恰身邊沒有帶著。”
“不要多心,薇翁。”四銘又推開他,“你自然在外,又作別論。你聽我講下去:她們麵前圍了一大群人,毫無敬意,隻是打趣。還有兩個光棍,那是更其肆無忌憚了,有一個簡直說,‘阿發,你去買兩塊肥皂來,咯支咯支遍身洗一洗,好得很哩。’你想,這……”
“哈哈哈!兩塊肥皂!”道統的響亮的笑聲突然發作了,震得人耳朵喤喤的叫。“你買,哈哈,哈哈!”
“道翁,道翁,你不要這麽嚷。”四銘吃了一驚,慌張的說。
“咯支咯支,哈哈!”
“道翁!”四銘沉下臉來了,“我們講正經事,你怎麽隻胡鬧,鬧得人頭昏。你聽,我們就用這兩個題目,即刻送到報館去,要他明天一準登出來。這事隻好偏勞你們兩位了。”
“可以可以,那自然。”薇園極口應承說。
“嗬嗬,洗一洗,咯支……唏唏……”
“道翁!!!”四銘憤憤的叫。
道統給這一喝,不笑了。他們擬好了說明,薇園謄在信箋上,就和道統跑往報館去。四銘拿著燭台,送出門口,同到堂屋的外麵,心裏就有些不安逸,但略一躊躕,也終於跨進門檻去了。他一進門,迎頭就看見中央的方桌中間放著那肥皂的葵綠色的小小的長方包,包中央的金印子在燈光下明晃晃的發閃,周圍還有細小的花紋。
秀兒和招兒都蹲在桌子下橫的地上玩;學程坐在右橫查字典。最後在離燈最遠的陰影裏的高背椅子上發見了四銘太太,燈光照處,見她死板板的臉上並不顯出什麽喜怒,眼睛也並不看著什麽東西。
“咯支咯支,不要臉不要臉……”
四銘微微的聽得秀兒在他背後說,回頭看時,什麽動作也沒有了,隻有招兒還用了她兩隻小手的指頭在自己臉上抓。
他覺得存身不住,便熄了燭,踱出院子去。他來回的踱,一不小心,母雞和小雞又唧唧足足的叫了起來,他立即放輕腳步,並且走遠些。經過許多時,堂屋裏的燈移到臥室裏去了。他看見一地月光,仿佛滿鋪了無縫的白紗,玉盤似的月亮現在白雲間,看不出一點缺。
他很有些悲傷,似乎也像孝女一樣,成了“無告之民”,孤苦零丁了。他這一夜睡得非常晚。
但到第二天的早晨,肥皂就被錄用了。這日他比平日起得遲,看見她已經伏在洗臉台上擦脖子,肥皂的泡沫就如大螃蟹嘴上的水泡一般,高高的堆在兩個耳朵後,比起先前用皂莢時候的隻有一層極薄的白沫來,那高低真有霄壤之別了。從此之後,四銘太太的身上便總帶著些似橄欖非橄欖的說不清的香味;幾乎小半年,這才忽而換了樣,凡有聞到的都說那可似乎是檀香。
一九二四年三月二十二日
在酒樓上
我從北地向東南旅行,繞道訪了我的家鄉,就到S城。這城離我的故鄉不過三十裏,坐了小船,小半天可到,我曾在這裏的學校裏當過一年的教員。深冬雪後,風景淒清,懶散和懷舊的心緒聯結起來,我竟暫寓在S城的洛思旅館裏了;這旅館是先前所沒有的。城圈本不大,尋訪了幾個以為可以會見的舊同事,一個也不在,早不知散到那裏去了;經過學校的門口,也改換了名稱和模樣,於我很生疏。不到兩個時辰,我的意興早已索然,頗悔此來為多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