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筆立刻停滯了;他仰了頭,兩眼瞪著房頂,正在安排那安置這“幸福的家庭”的地方。他想:“北京?不行,死氣沉沉,連空氣也是死的。假如在這家庭的周圍築一道高牆,難道空氣也就隔斷了麽?簡直不行!江蘇浙江天天防要開仗;福建更無須說。四川,廣東?都正在打。山東河南之類?——啊啊,要綁票的,倘使綁去一個,那就成為不幸的家庭了。上海天津的租界上房租貴;……假如在外國,笑話。雲南貴州不知道怎樣,但交通也太不便……”他想來想去,想不出好地方,便要假定為A了,但又想,“現有不少的人是反對用西洋字母來代人地名的,說是要減少讀者的興味。我這回的投稿,似乎也不如不用,安全些。那麽,在那裏好呢?——湖南也打仗;大連仍然房租貴;察哈爾,吉林,黑龍江罷,——聽說有馬賊,也不行!……”他又想來想去,又想不出好地方,於是終於決心,假定這“幸福的家庭”所在的地方叫作A。
“總之,這幸福的家庭一定須在A,無可磋商。家庭中自然是兩夫婦,就是主人和主婦,自由結婚的。他們訂有四十多條條約,非常詳細,所以非常平等,十分自由。而且受過高等教育,優美高尚……。東洋留學生已經不通行,——那麽,假定為西洋留學生罷。主人始終穿洋服,硬領始終雪白;主婦是前頭的頭發始終燙得蓬蓬鬆鬆像一個麻雀窠,牙齒是始終雪白的露著,但衣服卻是中國裝,……”
“不行不行,那不行!二十五斤!”
他聽得窗外一個男人的聲音,不由的回過頭去看,窗幔垂著,日光照著,明得眩目,他的眼睛昏花了;接著是小木片撒在地上的聲響。“不相幹,”他又回過頭來想,“什麽‘二十五斤’?——他們是優美高尚,很愛文藝的。但因為都從小生長在幸福裏,所以不愛俄國的小說……。俄國小說多描寫下等人,實在和這樣的家庭也不合。‘二十五斤’?不管他。那麽,他們看什麽書呢?——裴倫的詩?吉支的?不行,都不穩當。——哦,有了,他們都愛看《理想之良人》。我雖然沒有見過這部書,但既然連大學教授也那麽稱讚他,想來他們也一定都愛看,你也看,我也看,——他們一人一本,這家庭裏一共有兩本,……”他覺得胃裏有點空虛了,放下筆,用兩隻手支著頭,教自己的頭像地球儀似的在兩個柱子間掛著。
“……他們兩人正在用午餐,”他想,“桌上鋪了雪白的布;廚子送上菜來,——中國菜。什麽‘二十五斤’?不管他。為什麽倒是中國菜?西洋人說,中國菜最進步,最好吃,最合於衛生:所以他們采用中國菜。送來的是第一碗,但這第一碗是什麽呢?……”
“劈柴,……”
他吃驚的回過頭去看,靠左肩,便立著他自己家裏的主婦,兩隻陰淒淒的眼睛恰恰盯住他的臉。
“什麽?”他以為她來攪擾了他的創作,頗有些憤怒了。
“劈柴,都用完了,今天買了些。前一回還是十斤兩吊四,今天就要兩吊六。我想給他兩吊五,好不好?”
“好好,就是兩吊五。”
“稱得太吃虧了。他一定隻肯算二十四斤半;我想就算他二十三斤半,好不好?”
“好好,就算他二十三斤半。”
“那麽,五五二十五,三五一十五,……”
“唔唔,五五二十五,三五一十五,……”他也說不下去了,停了一會,忽而奮然的抓起筆來,就在寫著一行“幸福的家庭”的綠格紙上起算草,起了好久,這才仰起頭來說道:
“五吊八!”
“那是,我這裏不夠了,還差八九個……。”
他抽開書桌的抽屜,一把抓起所有的銅元,不下二三十,放在她攤開的手掌上,看她出了房,才又回過頭來向書桌。他覺得頭裏麵很脹滿,似乎椏椏叉叉的全被木柴填滿了,五五二十五,腦皮質上還印著許多散亂的亞剌伯數目字。他很深的吸一口氣,又用力的呼出,仿佛要借此趕出腦裏的劈柴,五五二十五和亞剌伯數字來。果然,籲氣之後,心地也就輕鬆不少了,於是仍複恍恍忽忽的想——
“什麽菜?菜倒不妨奇特點。滑溜裏脊,蝦子海參,實在太凡庸。我偏要說他們吃的是‘龍虎鬥’。但‘龍虎鬥’又是什麽呢?有人說是蛇和貓,是廣東的貴重菜,非大宴會不吃的。但我在江蘇飯館的菜單上就見過這名目,江蘇人似乎不吃蛇和貓,恐怕就如誰所說,是蛙和鱔魚了。現在假定這主人和主婦為那裏人呢?——不管他。總而言之,無論那裏人吃一碗蛇和貓或者蛙和鱔魚,於幸福的家庭是決不會有損傷的。總之這第一碗一定是‘龍虎鬥’,無可磋商。
“於是一碗‘龍虎鬥’擺在桌子中央了,他們兩人同時捏起筷子,指著碗沿,笑迷迷的你看我,我看你……
“‘My dear,please.’”
“‘Please you eat first,my dear.’”
“‘Oh no,please you!’”
“於是他們同時伸下筷子去,同時夾出一塊蛇肉來,——不不,蛇肉究竟太奇怪,還不如說是鱔魚罷。那麽,這碗‘龍虎鬥’是蛙和鱔魚所做的了。他們同時夾出一塊鱔魚來,一樣大小,五五二十五,三五……不管他,同時放進嘴裏去,……”他不能自製的隻想回過頭去看,因為他覺得背後很熱鬧,有人來來往往的走了兩三回。但他還熬著,亂嘈嘈的接著想,“這似乎有點肉麻,那有這樣的家庭?唉唉,我的思路怎麽會這樣亂,這好題目怕是做不完篇的了。——或者不必定用留學生,就在國內受了高等教育的也可以。他們都是大學畢業的,高尚優美,高尚……。男的是文學家;女的也是文學家,或者文學崇拜家。或者女的是詩人;男的是詩人崇拜者,女性尊重者。或者……”他終於忍耐不住,回過頭去了。
就在他背後的書架的旁邊,已經出現了一坐白菜堆,下層三株,中層兩株,頂上一株,向他疊成一個很大的A字。
“唉唉!”他吃驚的歎息,同時覺得臉上驟然發熱了,脊梁上還有許多針輕輕的刺著。“籲……。”他很長的噓一口氣,先斥退了脊梁上的針,仍然想,“幸福的家庭的房子要寬綽。有一間堆積房,白菜之類都到那邊去。主人的書房另一間,靠壁滿排著書架,那旁邊自然決沒有什麽白菜堆;架上滿是中國書,外國書,《理想之良人》自然也在內,——一共有兩部。臥室又一間;黃銅床,或者質樸點,第一監獄工場做的榆木床也就夠,床底下很幹淨,……”他當即一瞥自己的床下,劈柴已經用完了,隻有一條稻草繩,卻還死蛇似的懶懶的躺著。
“二十三斤半,……”他覺得劈柴就要向床下“川流不息”的進來,頭裏麵又有些椏椏叉叉了,便急忙起立,走向門口去想關門。但兩手剛觸著門,卻又覺得未免太暴躁了,就歇了手,隻放下那積著許多灰塵的門幕。他一麵想,這既無閉關自守之操切,也沒有開放門戶之不安:是很合於“中庸之道”的。
“……所以主人的書房門永遠是關起來的。”他走回來,坐下,想,“有事要商量先敲門,得了許可才能進來,這辦法實在對。現在假如主人坐在自己的書房裏,主婦來談文藝了,也就先敲門。——這可以放心,她必不至於捧著白菜的。
“‘Come in,please,my dear.’”
“然而主人沒有工夫談文藝的時候怎麽辦呢?那麽,不理她,聽她站在外麵老是剝剝的敲?這大約不行罷。或者《理想之良人》裏麵都寫著,——那恐怕確是一部好小說,我如果有了稿費,也得去買他一部來看看……。”
啪!
他腰骨筆直了,因為他根據經驗,知道這一聲“啪”是主婦的手掌打在他們的三歲的女兒的頭上的聲音。
“幸福的家庭,……”他聽到孩子的嗚咽了,但還是腰骨筆直的想,“孩子是生得遲的,生得遲。或者不如沒有,兩個人幹幹淨淨。——或者不如住在客店裏,什麽都包給他們,一個人幹幹……”他聽得嗚咽聲高了起來,也就站了起來,鑽過門幕,想著,“馬克思在兒女的啼哭聲中還會做《資本論》,所以他是偉人,……”走出外間,開了風門,聞得一陣煤油氣。孩子就躺倒在門的右邊,臉向著地,一見他,便“哇”的哭出來了。
“啊啊,好好,莫哭莫哭,我的好孩子。”他彎下腰去抱她。
他抱了她回轉身,看見門左邊還站著主婦,也是腰骨筆直,然而兩手插腰,怒氣衝衝的似乎預備開始練體操。
“連你也來欺侮我!不會幫忙,隻會搗亂,——連油燈也要翻了他,晚上點什麽?……”
“啊啊,好好,莫哭莫哭,”他把那些發抖的聲音放在腦後,抱她進房,摩著她的頭,說,“我的好孩子。”於是放下她,拖開椅子,坐下去,使她站在兩膝的中間,擎起手來道,“莫哭了嗬,好孩子。爹爹做‘貓洗臉’給你看。”他同時伸長頸子,伸出舌頭,遠遠的對著手掌舔了兩舔,就用這手掌向了自己的臉上畫圓圈。
“嗬嗬嗬,花兒。”她就笑起來了。
“是的是的,花兒。”他又連畫上幾個圓圈,這才歇了手,隻見她還是笑眯眯的掛著眼淚對他看。他忽而覺得,她那可愛的天真的臉,正像五年前的她的母親,通紅的嘴唇尤其像,不過縮小了輪廓。那時也是晴朗的冬天,她聽得他說決計反抗一切阻礙,為她犧牲的時候,也就這樣笑眯眯的掛著眼淚對他看。他惘然的坐著,仿佛有些醉了。
“阿阿,可愛的嘴唇……”他想。
門幕忽然掛起。劈柴運進來了。
他也忽然驚醒,一定睛,隻見孩子還是掛著眼淚,而且張開了通紅的嘴唇對他看。“嘴唇……”他向旁邊一瞥,劈柴正在進來,“……恐怕將來也就是五五二十五,九九八十一!……而且兩隻眼睛陰淒淒的……。”他想著,隨即粗暴的抓起那寫著一行題目和一堆算草的綠格紙來,揉了幾揉,又展開來給她拭去了眼淚和鼻涕。“好孩子,自己玩去罷。”他一麵推開她,說;一麵就將紙團用力的擲在紙簍裏。
但他又立刻覺得對於孩子有些抱歉了,重複回頭,目送著她獨自煢煢的出去;耳朵裏聽得木片聲。他想要定一定神,便又回轉頭,閉了眼睛,息了雜念,平心靜氣的坐著。他看見眼前浮出一朵扁圓的烏花,橙黃心,從左眼的左角漂到右,消失了;接著一朵明綠花,墨綠色的心;接著一坐六株的白菜堆,屹然的向他疊成一個很大的A字。
一九二四年三月十八日
傷逝
——涓生的手記
如果我能夠,我要寫下我的悔恨和悲哀,為子君,為自己。
會館裏的被遺忘在偏僻裏的破屋是這樣地寂靜和空虛。時光過得真快,我愛子君,仗著她逃出這寂靜和空虛,已經滿一年了。事情又這麽不湊巧,我重來時,偏偏空著的又隻有這一間屋。依然是這樣的破窗,這樣的窗外的半枯的槐樹和老紫藤,這樣的窗前的方桌,這樣的敗壁,這樣的靠壁的板床。深夜中獨自躺在**,就如我未曾和子君同居以前一般,過去一年中的時光全被消滅,全未有過,我並沒有曾經從這破屋子搬出,在吉兆胡同創立了滿懷希望的小小的家庭。
不但如此。在一年之前,這寂靜和空虛是並不這樣的,常常含著期待;期待子君的到來。在久待的焦躁中,一聽到皮鞋的高底尖觸著磚路的清響,是怎樣地使我驟然生動起來嗬!於是就看見帶著笑渦的蒼白的圓臉,蒼白的瘦的臂膊,布的有條紋的衫子,玄色的裙。她又帶了窗外的半枯的槐樹的新葉來,使我看見,還有掛在鐵似的老幹上的一房一房的紫白的藤花。
然而現在呢,隻有寂靜和空虛依舊,子君卻決不再來了,而且永遠,永遠地!……
子君不在我這破屋裏時,我什麽也看不見。在百無聊賴中,隨手抓過一本書來,科學也好,文學也好,橫豎什麽都一樣;看下去,看下去,忽而自己覺得,已經翻了十多頁了,但是毫不記得書上所說的事。隻是耳朵卻分外地靈,仿佛聽到大門外一切往來的履聲,從中便有子君的,而且橐橐地逐漸臨近,——但是,往往又逐漸渺茫,終於消失在別的步聲的雜遝中了。我憎惡那不像子君鞋聲的穿布底鞋的長班的兒子,我憎惡那太像子君鞋聲的常常穿著新皮鞋的鄰院的搽雪花膏的小東西!
莫非她翻了車麽?莫非她被電車撞傷了麽?……
我便要取了帽子去看她,然而她的胞叔就曾經當麵罵過我。
驀然,她的鞋聲近來了,一步響於一步,迎出去時,卻已經走過紫藤棚下,臉上帶著微笑的酒渦。她在她叔子的家裏大約並未受氣;我的心寧帖了,默默地相視片時之後,破屋裏便漸漸充滿了我的語聲,談家庭專製,談打破舊習慣,談男女平等,談伊孛生,談泰戈爾,談雪萊……。她總是微笑點頭,兩眼裏彌漫著稚氣的好奇的光澤。壁上就釘著一張銅板的雪萊半身像,是從雜誌上裁下來的,是他的最美的一張像。當我指給她看時,她卻隻草草一看,便低了頭,似乎不好意思了。這些地方,子君就大概還未脫盡舊思想的束縛,——我後來也想,倒不如換一張雪萊淹死在海裏的記念像或是伊孛生的罷;但也終於沒有換,現在是連這一張也不知那裏去了。
“我是我自己的,他們誰也沒有幹涉我的權利!”
這是我們交際了半年,又談起她在這裏的胞叔和在家的父親時,她默想了一會之後,分明地,堅決地,沉靜地說了出來的話。其時是我已經說盡了我的意見,我的身世,我的缺點,很少隱瞞;她也完全了解的了。這幾句話很震動了我的靈魂,此後許多天還在耳中發響,而且說不出的狂喜,知道中國女性,並不如厭世家所說那樣的無法可施,在不遠的將來,便要看見輝煌的曙色的。
送她出門,照例是相離十多步遠;照例是那鯰魚須的老東西的臉又緊帖在髒的窗玻璃上了,連鼻尖都擠成一個小平麵;到外院,照例又是明晃晃的玻璃窗裏的那小東西的臉,加厚的雪花膏。她目不邪視地驕傲地走了,沒有看見;我驕傲地回來。
“我是我自己的,他們誰也沒有幹涉我的權利!”這徹底的思想就在她的腦裏,比我還透澈,堅強得多。半瓶雪花膏和鼻尖的小平麵,於她能算什麽東西呢?
我已經記不清那時怎樣地將我的純真熱烈的愛表示給她。豈但現在,那時的事後便已模胡,夜間回想,早隻剩了一些斷片了;同居以後一兩月,便連這些斷片也化作無可追蹤的夢影。我隻記得那時以前的十幾天,曾經很仔細地研究過表示的態度,排列過措辭的先後,以及倘或遭了拒絕以後的情形。可是臨時似乎都無用,在慌張中,身不由己地竟用了在電影上見過的方法了。後來一想到,就使我很愧恧,但在記憶上卻偏隻有這一點永遠留遺,至今還如暗室的孤燈一般,照見我含淚握著她的手,一條腿跪了下去……。
不但我自己的,便是子君的言語舉動,我那時就沒有看得分明;僅知道她已經允許我了。但也還仿佛記得她臉色變成青白,後來又漸漸轉作緋紅,——沒有見過,也沒有再見的緋紅;孩子似的眼裏射出悲喜,但是夾著驚疑的光,雖然力避我的視線,張惶地似乎要破窗飛去。然而我知道她已經允許我了,沒有知道她怎樣說或是沒有說。
她卻是什麽都記得:我的言辭,竟至於讀熟了的一般,能夠滔滔背誦;我的舉動,就如有一張我所看不見的影片掛在眼下,敘述得如生,很細微,自然連那使我不願再想的淺薄的電影的一閃。夜闌人靜,是相對溫習的時候了,我常是被質問,被考驗,並且被命複述當時的言語,然而常須由她補足,由她糾正,像一個丁等的學生。
這溫習後來也漸漸稀疏起來。但我隻要看見她兩眼注視空中,出神似的凝想著,於是神色越加柔和,笑渦也深下去,便知道她又在自修舊課了,隻是我很怕她看到我那可笑的電影的一閃。但我又知道,她一定要看見,而且也非看不可的。
然而她並不覺得可笑。即使我自己以為可笑,甚而至於可鄙的,她也毫不以為可笑。這事我知道得很清楚,因為她愛我,是這樣地熱烈,這樣地純真。
去年的暮春是最為幸福,也是最為忙碌的時光。我的心平靜下去了,但又有別一部分和身體一同忙碌起來。我們這時才在路上同行,也到過幾回公園,最多的是尋住所。我覺得在路上時時遇到探索,譏笑,猥褻和輕蔑的眼光,一不小心,便使我的全身有些瑟縮,隻得即刻提起我的驕傲和反抗來支持。她卻是大無畏的,對於這些全不關心,隻是鎮靜地緩緩前行,坦然如入無人之境。
尋住所實在不是容易事,大半是被托辭拒絕,小半是我們以為不相宜。起先我們選擇得很苛酷,——也非苛酷,因為看去大抵不像是我們的安身之所;後來,便隻要他們能相容了。看了二十多處,這才得到可以暫且敷衍的處所,是吉兆胡同一所小屋裏的兩間南屋;主人是一個小官,然而倒是明白人,自住著正屋和廂房。他隻有夫人和一個不到周歲的女孩子,雇一個鄉下的女工,隻要孩子不啼哭,是極其安閑幽靜的。
我們的家具很簡單,但已經用去了我的籌來的款子的大半;子君還賣掉了她惟一的金戒指和耳環。我攔阻她,還是定要賣,我也就不再堅持下去了;我知道不給她加入一點股份去,她是住不舒服的。
和她的叔子,她早經鬧開,至於使他氣憤到不再認她做侄女;我也陸續和幾個自以為忠告,其實是替我膽怯,或者竟是嫉妬石的朋友絕了交。然而這倒很清靜。每日辦公散後,雖然已近黃昏,車夫又一定走得這樣慢,但究竟還有二人相對的時候。我們先是沉默的相視,接著是放懷而親密的交談,後來又是沉默。大家低頭沉思著,卻並未想著什麽事。我也漸漸清醒地讀遍了她的身體,她的靈魂,不過三星期,我似乎於她已經更加了解,揭去許多先前以為了解而現在看來卻是隔膜,即所謂真的隔膜了。
子君也逐日活潑起來。但她並不愛花,我在廟會時買來的兩盆小草花,四天不澆,枯死在壁角了;我又沒有照顧一切的閑暇。然而她愛動物,也許是從官太太那裏傳染的罷,不一月,我們的眷屬便驟然加得很多,四隻小油雞,在小院子裏和房主人的十多隻在一同走。但她們卻認識雞的相貌,各知道那一隻是自家的。還有一隻花白的叭兒狗,從廟會買來,記得似乎原有名字,子君卻給它另起了一個,叫作阿隨。我就叫它阿隨,但我不喜歡這名字。
這是真的,愛情必須時時更新,生長,創造。我和子君說起這,她也領會地點點頭。
唉唉,那是怎樣的寧靜而幸福的夜嗬!
安寧和幸福是要凝固的,永久是這樣的安寧和幸福。我們在會館裏時,還偶有議論的衝突和意思的誤會,自從到吉兆胡同以來,連這一點也沒有了;我們隻在燈下對坐的懷舊譚中,回味那時衝突以後的和解的重生一般的樂趣。
子君竟胖了起來,臉色也紅活了;可惜的是忙。管了家務便連談天的工夫也沒有,何況讀書和散步。我們常說,我們總還得雇一個女工。
這就使我也一樣地不快活,傍晚回來,常見她包藏著不快活的顏色,尤其使我不樂的是她要裝作勉強的笑容。幸而探聽出來了,也還是和那小官太太的暗鬥,導火線便是兩家的小油雞。但又何必硬不告訴我呢?人總該有一個獨立的家庭。這樣的處所,是不能居住的。
我的路也鑄定了,每星期中的六天,是由家到局,又由局到家。在局裏便坐在辦公桌前抄,抄,抄些公文和信件;在家裏是和她相對或幫她生白爐子,煮飯,蒸饅頭。我的學會了煮飯,就在這時候。
但我的食品卻比在會館裏時好得多了。做菜雖不是子君的特長,然而她於此卻傾注著全力;對於她的日夜的操心,使我也不能不一同操心,來算作分甘共苦。況且她又這樣地終日汗流滿麵,短發都粘在腦額上;兩隻手又隻是這樣地粗糙起來。
況且還要飼阿隨,飼油雞,……都是非她不可的工作。
我曾經忠告她:我不吃,倒也罷了;卻萬不可這樣地操勞。她隻看了我一眼,不開口,神色卻似乎有點淒然;我也隻好不開口。然而她還是這樣地操勞。
我所預期的打擊果然到來。雙十節的前一晚,我呆坐著,她在洗碗。聽到打門聲,我去開門時,是局裏的信差,交給我一張油印的紙條。我就有些料到了,到燈下去一看,果然,印著的就是——
奉
局長諭史涓生著毋庸到局辦事
秘書處啟 十月九號
這在會館裏時,我就早已料到了;那雪花膏便是局長的兒子的賭友,一定要去添些謠言,設法報告的。到現在才發生效驗,已經要算是很晚的了。其實這在我不能算是一個打擊,因為我早就決定,可以給別人去抄寫,或者教讀,或者雖然費力,也還可以譯點書,況且《自由之友》的總編輯便是見過幾次的熟人,兩月前還通過信。但我的心卻跳躍著。那麽一個無畏的子君也變了色,尤其使我痛心;她近來似乎也較為怯弱了。
“那算什麽。哼,我們幹新的。我們……。”她說。
她的話沒有說完;不知怎地,那聲音在我聽去卻隻是浮浮的;燈光也覺得格外黯淡。人們真是可笑的動物,一點極微末的小事情,便會受著很深的影響。我們先是默默地相視,逐漸商量起來,終於決定將現有的錢竭力節省,一麵登“小廣告”去尋求抄寫和教讀,一麵寫信給《自由之友》的總編輯,說明我目下的遭遇,請他收用我的譯本,給我幫一點艱辛時候的忙。
“說做,就做罷!來開一條新的路!”
我立刻轉身向了書案,推開盛香油的瓶子和醋碟,子君便送過那黯淡的燈來。我先擬廣告;其次是選定可譯的書,遷移以來未曾翻閱過,每本的頭上都滿漫著灰塵了;最後才寫信。
我很費躊躕,不知道怎樣措辭好,當停筆凝思的時候,轉眼去一瞥她的臉,在昏暗的燈光下,又很見得淒然。我真不料這樣微細的小事情,竟會給堅決的,無畏的子君以這麽顯著的變化。她近來實在變得很怯弱了,但也並不是今夜才開始的。我的心因此更繚亂,忽然有安寧的生活的影像一會館裏的破屋的寂靜,在眼前一閃,剛剛想定睛凝視,卻又看見了昏暗的燈光。
許久之後,信也寫成了,是一封頗長的信;很覺得疲勞,仿佛近來自己也較為怯弱了。於是我們決定,廣告和發信,就在明日一同實行。大家不約而同地伸直了腰肢,在無言中,似乎又都感到彼此的堅忍崛強的精神,還看見從新萌芽起來的將來的希望。
外來的打擊其實倒是振作了我們的新精神。局裏的生活,原如鳥販子手裏的禽鳥一般,僅有一點小米維係殘生,決不會肥胖;日子一久,隻落得麻痹了翅子,即使放出籠外,早已不能奮飛。現在總算脫出這牢籠了,我從此要在新的開闊的天空中翱翔,趁我還未忘卻了我的翅子的扇動。
小廣告是一時自然不會發生效力的;但譯書也不是容易事,先前看過,以為已經懂得的,一動手,卻疑難百出了,進行得很慢。然而我決計努力地做,一本半新的字典,不到半月,邊上便有了一大片烏黑的指痕,這就證明著我的工作的切實。《自由之友》的總編輯曾經說過,他的刊物是決不會埋沒好稿子的。
可惜的是我沒有一間靜室,子君又沒有先前那麽幽靜,善於體貼了,屋子裏總是散亂著碗碟,彌漫著煤煙,使人不能安心做事,但是這自然還隻能怨我自己無力置一間書齋。然而又加以阿隨,加以油雞們;加以油雞們又大起來了,更容易成為兩家爭吵的引線。
加以每日的“川流不息”的吃飯;子君的功業,仿佛就完全建立在這吃飯中。吃了籌錢,籌來吃飯,還要喂阿隨,飼油雞;她似乎將先前所知道的全都忘掉了,也不想到我的構思就常常為了這催促吃飯而打斷。即使在坐中給看一點怒色,她總是不改變,仍然毫無感觸似的大嚼起來。
使她明白了我的做工不能受規定的吃飯的束縛,就費去五星期。她明白之後,大約很不高興罷,可是沒有說。我的工作果然從此較為迅速地進行,不久就共譯了五萬言,隻要潤色一回,便可以和做好的兩篇小品,一同寄給《自由之友》去。隻是吃飯卻依然給我苦惱。菜冷,是無妨的,然而竟不夠;有時連飯也不夠,雖然我因為終日坐在家裏用腦,飯量已經比先前要減少得多。這是先去喂了阿隨了,有時還並那近來連自己也輕易不吃的羊肉。她說,阿隨實在瘦得太可憐,房東太太還因此嗤笑我們了,她受不住這樣的奚落。
於是吃我殘飯的便隻有油雞們。這是我積久才看出來的,但同時也如赫胥黎的論定“人類在宇宙間的位置”一般,自覺了我在這裏的位置:不過是叭兒狗和油雞之間。
後來,經多次的抗爭和催逼,油雞們也逐漸成為肴饌,我們和阿隨都享用了十多日的鮮肥;可是其實都很瘦,因為它們早已每日隻能得到幾粒高梁了。從此便清靜得多。隻有子君很頹唐,似乎常覺得淒苦和無聊,至於不大願意開口。我想,人是多麽容易改變嗬!
但是阿隨也將留不住了。我們已經不能再希望從什麽地方會有來信,子君也早沒有一點食物可以引它打拱或直立起來。冬季又逼近得這麽快,火爐就要成為很大的問題;它的食量,在我們其實早是一個極易覺得的很重的負擔。於是連它也留不住了。
倘使插了草標到廟市去出賣,也許能得幾文錢罷,然而我們都不能,也不願這樣做。終於是用包袱蒙著頭,由我帶到西郊去放掉了,還要追上來,便推在一個並不很深的土坑裏。
我一回寓,覺得又清靜得多多了;但子君的淒慘的神色,卻使我很吃驚。那是沒有見過的神色,自然是為阿隨。但又何至於此呢?我還沒有說起推在土坑裏的事。
到夜間,在她的淒慘的神色中,加上冰冷的分子了。
“奇怪。——子君,你怎麽今天這樣兒了?”我忍不住問。
“什麽?”她連看也不看我。
“你的臉色……。”
“沒有什麽,——什麽也沒有。”
我終於從她言動上看出,她大概已經認定我是一個忍心的人。其實,我一個人,是容易生活的,雖然因為驕傲,向來不與世交來往,遷居以後,也疏遠了所有舊識的人,然而隻要能遠走高飛,生路還寬廣得很。現在忍受著這生活壓迫的苦痛,大半倒是為她,便是放掉阿隨,也何嚐不如此。但子君的識見卻似乎隻是淺薄起來,竟至於連這一點也想不到了。
我揀了一個機會,將這些道理暗示她;她領會似的點頭。然而看她後來的情形,她是沒有懂,或者是並不相信的。
天氣的冷和神情的冷,逼迫我不能在家庭中安身。但是往那裏去呢?大道上,公園裏,雖然沒有冰冷的神情,冷風究竟也刺得人皮膚欲裂。我終於在通俗圖書館裏覓得了我的天堂。
那裏無須買票;閱書室裏又裝著兩個鐵火爐。縱使不過是燒著不死不活的煤的火爐,但單是看見裝著它,精神上也就總覺得有些溫暖。書卻無可看:舊的陳腐,新的是幾乎沒有的。
好在我到那裏去也並非為看書。另外時常還有幾個人,多則十餘人,都是單薄衣裳,正如我,各人看各人的書,作為取暖的口實。這於我尤為合式。道路上容易遇見熟人,得到輕蔑的一瞥,但此地卻決無那樣的橫禍,因為他們是永遠圍在別的鐵爐旁,或者靠在自家的白爐邊的。
那裏雖然沒有書給我看,卻還有安閑容得我想。待到孤身枯坐,回憶從前,這才覺得大半年來,隻為了愛,——盲目的愛,——而將別的人生的要義全盤疏忽了。第一,便是生活。人必生活著,愛才有所附麗。世界上並非沒有為了奮鬥者而開的活路;我也還未忘卻翅子的扇動,雖然比先前已經頹唐得多……。
屋子和讀者漸漸消失了,我看見怒濤中的漁夫,戰壕中的兵士,摩托車中的貴人,洋場上的投機家,深山密林中的豪傑,講台上的教授,昏夜的運動者和深夜的偷兒……。子君,——不在近旁。她的勇氣都失掉了,隻為著阿隨悲憤,為著做飯出神;然而奇怪的是倒也並不怎樣瘦損……。
冷了起來,火爐裏的不死不活的幾片硬煤,也終於燒盡了,已是閉館的時候。又須回到吉兆胡同,領略冰冷的顏色去了。近來也間或遇到溫暖的神情,但這卻反而增加我的苦痛。記得有一夜,子君的眼裏忽而又發出久已不見的稚氣的光來,笑著和我談到還在會館時候的情形,時時又很帶些恐怖的神色。我知道我近來的超過她的冷漠,已經引起她的憂疑來,隻得也勉力談笑,想給她一點慰藉。然而我的笑貌一上臉,我的話一出口,卻即刻變為空虛,這空虛又即刻發生反響,回向我的耳目裏,給我一個難堪的惡毒的冷嘲。
子君似乎也覺得的,從此便失掉了她往常的麻木似的鎮靜,雖然竭力掩飾,總還是時時露出憂疑的神色來,但對我卻溫和得多了。
我要明告她,但我還沒有敢,當決心要說的時候,看見她孩子一般的眼色,就使我隻得暫且改作勉強的歡容。但是這又即刻來冷嘲我,並使我失卻那冷漠的鎮靜。
她從此又開始了往事的溫習和新的考驗,逼我做出許多虛偽的溫存的答案來,將溫存示給她,虛偽的草稿便寫在自己的心上。我的心漸被這些草稿填滿了,常覺得難於呼吸。我在苦惱中常常想,說真實自然須有極大的勇氣的;假如沒有這勇氣,而苟安於虛偽,那也便是不能開辟新的生路的人。不獨小是這個,連這人也未嚐有!
子君有怨色,在早晨,極冷的早晨,這是從未見過的,但也許是從我看來的怨色。我那時冷冷地氣憤和暗笑了;她所磨練的思想和豁達無畏的言論,到底也還是一個空虛,而對於這空虛卻並未自覺。她早已什麽書也不看,已不知道人的生活的第一著是求生,向著這求生的道路,是必須攜手同行,或奮身孤往的了,倘使隻知道搥著一個人的衣角,那便是雖戰士也難於戰鬥,隻得一同滅亡。
我覺得新的希望就隻在我們的分離;她應該決然舍去,——我也突然想到她的死,然而立刻自責,懺悔了。幸而是早晨,時間正多,我可以說我的真實。我們的新的道路的開辟,便在這一遭。
我和她閑談,故意地引起我們的往事,提到文藝,於是涉及外國的文人,文人的作品:《諾拉》,《海的女人》。稱揚諾拉的果決……。也還是去年在會館的破屋裏講過的那些話,但現在已經變成空虛,從我的嘴傳入自己的耳中,時時疑心有一個隱形的壞孩子,在背後惡意地刻毒地學舌。
她還是點頭答應著傾聽,後來沉默了。我也就斷續地說完了我的話,連餘音都消失在虛空中了。
“是的。”她又沉默了一會,說,“但是,……涓生,我覺得你近來很兩樣了。可是的?你,——你老實告訴我。”
我覺得這似乎給了我當頭一擊,但也立即定了神,說出我的意見和主張來:新的路的開辟,新的生活的再造,為的是免得一同滅亡。
臨末,我用了十分的決心,加上這幾句話——
“……況且你已經可以無須顧慮,勇往直前了。你要我老實說;是的,人是不該虛偽的。我老實說罷:因為,因為我已經不愛你了!但這於你倒好得多,因為你更可以毫無掛念地做事……。”
我同時豫期著大的變故的到來,然而隻有沉默。她臉色陡然變成灰黃,死了似的;瞬間便又蘇生,眼裏也發了稚氣的閃閃的光澤。這眼光射向四處,正如孩子在饑渴中尋求著慈愛的母親,但隻在空中尋求,恐怖地回避著我的眼。
我不能看下去了,幸而是早晨,我冒著寒風徑奔通俗圖書館。
在那裏看見《自由之友》,我的小品文都登出了。這使我一驚,仿佛得了一點生氣。我想,生活的路還很多,——但是,現在這樣也還是不行的。
我開始去訪問久已不相聞問的熟人,但這也不過一兩次;他們的屋子自然是暖和的,我在骨髓中卻覺得寒冽。夜間,便蜷伏在比冰還冷的冷屋中。
冰的針刺著我的靈魂,使我永遠苦於麻木的疼痛。生活的路還很多,我也還沒有忘卻翅子的扇動,我想。——我突然想到她的死,然而立刻自責,懺悔了。
在通俗圖書館裏往往瞥見一閃的光明,新的生路橫在前麵。她勇猛地覺悟了,毅然走出這冰冷的家,而且,——毫無怨恨的神色。我便輕如行雲,漂浮空際,上有蔚藍的天,下是深山大海,廣廈高樓,戰場,摩托車,洋場,公館,晴明的鬧市,黑暗的夜……。
而且,真的,我豫感得這新生麵便要來到了。
我們總算度過了極難忍受的冬天,這北京的冬天;就如蜻蜓落在惡作劇的壞孩子的手裏一般,被係著細線,盡情玩弄,虐待,雖然幸而沒有送掉性命,結果也還是躺在地上,隻爭著一個遲早之間。
寫給《自由之友》的總編輯已經有三封信,這才得到回信,信封裏隻有兩張書券:兩角的和三角的。我卻單是催,就用了九分的郵票,一天的饑餓,又都白挨給於己一無所得的空虛了。
然而覺得要來的事,卻終於來到了。
這是冬春之交的事,風已沒有這麽冷,我也更久地在外麵徘徊;待到回家,大概已經昏黑。就在這樣一個昏黑的晚上,我照常沒精打采地回來,一看見寓所的門,也照常更加喪氣,使腳步放得更緩。但終於走進自己的屋子裏了,沒有燈火;摸火柴點起來時,是異樣的寂寞和空虛!
正在錯愕中,官太太便到窗外來叫我出去。
“今天子君的父親來到這裏,將她接回去了。”她很簡單地說。
這似乎又不是意料中的事,我便如腦後受了一擊,無言地站著。
“她去了麽?”過了些時,我隻問出這樣一句話。
“她去了。”
“她,——她可說什麽?”
“沒說什麽。單是托我見你回來時告訴你,說她去了。”
我不信;但是屋子裏是異樣的寂寞和空虛。我遍看各處,尋覓子君;隻見幾件破舊而黯淡的家具,都顯得極其清疏,在證明著它們毫無隱匿一人一物的能力。我轉念尋信或她留下的字跡,也沒有;隻是鹽和幹辣椒,麵粉,半株白菜,卻聚集在一處了,旁邊還有幾十枚銅元。這是我們兩人生活材料的全副,現在她就鄭重地將這留給我一個人,在不言中,教我借此去維持較久的生活。
我似乎被周圍所排擠,奔到院子中間,有昏黑在我的周圍;正屋的紙窗上映出明亮的燈光,他們正在逗著孩子玩笑。我的心也沉靜下來,覺得在沉重的迫壓中,漸漸隱約地現出脫走的路徑;深山大澤,洋場,電燈下的盛筵,壕溝,最黑最黑的深夜,利刃的一擊,毫無聲響的腳步……。
心地有些輕鬆,舒展了,想到旅費,並且噓一口氣。
躺著,在合著的眼前經過的預想的前途,不到半夜已經現盡;暗中忽然仿佛看見一堆食物,這之後,便浮出一個子君的灰黃的臉來,睜了孩子氣的眼睛,懇托似的看著我。我一定神,什麽也沒有了。
但我的心卻又覺得沉重。我為什麽偏不忍耐幾天,要這樣急急地告訴她真話的呢?現在她知道,她以後所有的隻是她父親——兒女的債主——的烈日一般的嚴威和旁人的賽過冰霜的冷眼。此外便是虛空。負著虛空的重擔,在嚴威和冷眼中走著所謂人生的路,這是怎麽可怕的事嗬!而況這路的盡頭,又不過是——連墓碑也沒有的墳墓。
我不應該將真實說給子君,我們相愛過,我應該永久奉獻她我的說謊。如果真實可以寶貴,這在子君就不該是一個沉重的空虛。謊語當然也是一個空虛,然而臨末,至多也不過這樣地沉重。
我以為將真實說給子君,她便可以毫無顧慮,堅決地毅然前行,一如我們將要同居時那樣。但這恐怕是我錯誤了。她當時的勇敢和無畏是因為愛。
我沒有負著虛偽的重擔的勇氣,卻將真實的重擔卸給她了。她愛我之後,就要負了這重擔,在嚴威和冷眼中走著所謂人生的路。
我想到她的死……。我看見我是一個卑怯者,應該被擯於強有力的人們,無論是真實者,虛偽者。然而她卻自始至終,還希望我維持較久的生活……。
我要離開吉兆胡同,在這裏是異樣的空虛和寂寞。我想,隻要離開這裏,子君便如還在我的身邊;至少,也如還在城中,有一天,將要出乎意表地訪我,像住在會館時候似的。
然而一切請托和書信,都是一無反響;我不得已,隻好訪問一個久不問候的世交去了。他是我伯父的幼年的同窗,以正經出名的拔貢,寓京很久,交遊也廣闊的。
大概因為衣服的破舊罷,一登門便很遭門房的白眼。好容易才相見,也還相識,但是很冷落。我們的往事,他全都知道了。
“自然,你也不能在這裏了,”他聽了我托他在別處覓事之後,冷冷地說,“但那裏去呢?很難。——你那,什麽呢,你的朋友罷,子君,你可知道,她死了。”
我驚得沒有話。
“真的?”我終於不自覺地問。
“哈哈。自然真的。我家的王升的家,就和她家同村。”
“但是,——不知道是怎麽死的?”
“誰知道呢。總之是死了就是了。”
我已經忘卻了怎樣辭別他,回到自己的寓所。我知道他是不說謊話的;子君總不會再來的了,像去年那樣。她雖是想在嚴威和冷眼中負著虛空的重擔來走所謂人生的路,也已經不能。她的命運,已經決定她在我所給與的真實——無愛的人間死滅了!
自然,我不能在這裏了;但是,“那裏去呢?”
四圍是廣大的空虛,還有死的寂靜。死於無愛的人們的眼前的黑暗,我仿佛一一看見,還聽得一切苦悶和絕望的掙紮的聲音。
我還期待著新的東西到來,無名的,意外的。但一天一天,無非是死的寂靜。
我比先前已經不大出門,隻坐臥在廣大的空虛裏,一任這死的寂靜侵蝕著我的靈魂。死的寂靜有時也自己戰栗,自己退藏,於是在這絕續之交,便閃出無名的,意外的,新的期待。
一天是陰沉的上午,太陽還不能從雲裏麵掙紮出來,連空氣都疲乏著。耳中聽到細碎的步聲和咻咻的鼻息,使我睜開眼。大致一看,屋子裏還是空虛;但偶然看到地麵,卻盤旋著一匹小小的動物,瘦弱的,半死的,滿身灰土的……。
我一細看,我的心就一停,接著便直跳起來。
那是阿隨。它回來了。
我離開吉兆胡同,也不單是為了房主人們和他家女工的冷眼,大半就為著這阿隨。但是,“那裏去呢?”新的生路自然還很多,我約略知道,也間或依稀看見,覺得就在我麵前,然而我還沒有知道跨進那裏去的第一步的方法。
經過許多回的思量和比較,也還隻有會館是還能相容的地方。依然是這樣的破屋,這樣的板床,這樣的半枯的槐樹和紫藤,但那時使我希望,歡欣,愛,生活的,卻全都逝去了,隻有一個虛空,我用真實去換來的虛空存在。
新的生路還很多,我必須跨進去,因為我還活著。但我還不知道怎樣跨出那第一步。有時,仿佛看見那生路就像一條灰白的長蛇,自己蜿蜒地向我奔來,我等著,等著,看看臨近,但忽然便消失在黑暗裏了。
初春的夜,還是那麽長。長久的枯坐中記起上午在街頭所見的葬式,前麵是紙人紙馬,後麵是唱歌一般的哭聲。我現在已經知道他們的聰明了,這是多麽輕鬆簡截的事。
然而子君的葬式卻又在我的眼前,是獨自負著虛空的重擔,在灰白的長路上前行,而又即刻消失在周圍的嚴威和冷眼裏了。
我願意真有所謂鬼魂,真有所謂地獄,那麽,即使在孽風怒吼之中,我也將尋覓子君,當麵說出我的悔恨和悲哀,祈求她的饒恕;否則,地獄的毒焰將圍繞我,猛烈地燒盡我的悔恨和悲哀。
我將在孽風和毒焰中擁抱子君,乞她寬容,或者使她快意……。
但是,這卻更虛空於新的生路;現在所有的隻是初春的夜,竟還是那麽長。我活著,我總得向著新的生路跨出去,那第一步,——卻不過是寫下我的悔恨和悲哀,為子君,為自己。
我仍然隻有唱歌一般的哭聲,給子君送葬,葬在遺忘中。
我要遺忘;我為自己,並且要不再想到這用了遺忘給子君送葬。
我要向著新的生路跨進第一步去,我要將真實深深地藏在心的創傷中,默默地前行,用遺忘和說謊做我的前導……。
一九二五年十月二十一日
畢長明燈
春陰的下午,吉光屯唯一的茶館子裏的空氣又有些緊張了,人們的耳朵裏,仿佛還留著一種微細沉實的聲息——
“熄掉他罷!”
但當然並不是全屯的人們都如此。這屯上的居民是不大出行的,動一動就須查黃曆,看那上麵是否寫著“不宜出行”;倘沒有寫,出去也須先走喜神方,迎吉利。不拘禁忌地坐在茶館裏的不過幾個以豁達自居的青年人,但在蟄居人的意中卻以為個個都是敗家子。
現在也無非就是這茶館裏的空氣有些緊張。
“還是這樣麽?”三角臉的拿起茶碗,問。
“聽說,還是這樣,”方頭說,“還是盡說‘熄掉他熄掉他’。眼光也越加發閃了。見鬼!這是我們屯上的一個大害,你不要看得微細。我們倒應該想個法子來除掉他!”
“除掉他,算什麽一回事。他不過是一個……。什麽東西!造廟的時候,他的祖宗就捐過錢,現在他卻要來吹熄長明燈。這不是不肖子孫?我們上縣去,送他忤逆!”闊亭捏了拳頭,在桌上一擊,慷慨地說。一隻斜蓋著的茶碗蓋子也噫的一聲,翻了身。
“不成。要送忤逆,須是他的父母,母舅……”方頭說。
“可惜他隻有一個伯父……”闊亭立刻頹唐了。
“闊亭!”方頭突然叫道,“你昨天的牌風可好?”
闊亭睜著眼看了他一會,沒有便答;胖臉的莊七光已經放開喉嚨嚷起來了——
“吹熄了燈,我們的吉光屯還成什麽吉光屯,不就完了麽?老年人不都說麽:這燈還是梁武帝點起的,一直傳下來,沒有熄過;連長毛造反的時候也沒有熄過……。你看,嘖,那火光不是綠瑩瑩的麽?外路人經過這裏的都要看一看,都稱讚……。嘖,多麽好……。他現在這麽胡鬧,什麽意思?……”
“他不是發了瘋麽?你還沒有知道?”方頭帶些藐視的神氣說。
“哼,你聰明!”莊七光的臉上就走了油。
“我想:還不如用老法子騙他一騙,”灰五嬸,本店的主人兼工人,本來是旁聽著的,看見形勢有些離了她專注的本題了,便趕忙來岔開紛爭,拉到正經事上去。
“什麽老法子?”莊七光詫異地問。
“他不是先就發過一回瘋麽,和現在一模一樣。那時他的父親還在,騙了他一騙,就治好了。”
“怎麽騙?我怎麽不知道?”莊七光更其詫異地問。
“你怎麽會知道?那時你們都還是小把戲呢,單知道喝奶拉屎。便是我,那時也不這樣。你看我那時的一雙手嗬,真是粉嫩粉嫩……”
“你現在也還是粉嫩粉嫩……”方頭說。
“放你媽的屁!”灰五嬸怒目地笑了起來,“莫胡說了。我們講正經話。他那時也還年青哩;他的老子也就有些瘋的。聽說:有一天他的祖父帶他進社廟去,教他拜社老爺,瘟將軍,王靈官老爺,他就害怕了,硬不拜,跑了出來,從此便有些怪。後來就像現在一樣,一見人總和他們商量吹熄正殿上的長明燈。他說熄了便再不會有蝗蟲和病痛,真是像一件天大的正事似的。大約那是邪祟附了體,怕見正路神道了。要是我們,會怕見社老爺麽?你們的茶不冷了麽?對一點熱水罷。好,他後來就自己闖進去,要去吹。他的老子反太疼愛他,不肯將他鎖起來。嗬,後來不是全屯動了公憤,和他老子去吵鬧了麽?可是,沒有辦法,——幸虧我家的死鬼該屯的粗女人有時以此稱自己的亡夫。——作者原注那時還在,給想了一個法:將長明燈用厚棉被一圍,漆漆黑黑地,領他去看,說是已經吹熄了。”
“唉唉,這真虧他想得出。”三角臉吐一口氣,說,不勝感服之至似的。
“費什麽這樣的手腳,”闊亭憤憤地說,“這樣的東西,打死了就完了,嚇!”
“那怎麽行?”她吃驚地看著他,連忙搖手道,“那怎麽行!他的祖父不是捏過印靶子做過實缺官的意思。——作者原注的麽?”
闊亭們立刻麵麵相覷,覺得除了“死鬼”的妙法以外,也委實無法可想了。
“後來就好了的!”她又用手背抹去一些嘴角上的白沫,更快地說,“後來全好了的!他從此也就不再走進廟門去,也不再提起什麽來,許多年。不知道怎麽這回看了賽會之後不多幾天,又瘋了起來了。哦,同先前一模一樣。午後他就走過這裏,一定又上廟裏去了。你們和四爺商量商量去,還是再騙他一騙好。那燈不是梁五弟點起來的麽?不是說,那燈一滅,這裏就要變海,我們就都要變泥鰍麽?你們快去和四爺商量商量罷,要不……”
“我們還是先到廟前去看一看,”方頭說著,便軒昂地出了門。
闊亭和莊七光也跟著出去了。三角臉走得最後,將到門口,回過頭來說道——
“這回就記了我的帳!入他……。”
灰五嬸答應著,走到東牆下拾起一塊木炭來,就在牆上畫有一個小三角形和一串短短的細線的下麵,劃添了兩條線。
他們望見社廟的時候,果然一並看到了幾個人:一個正是他,兩個是閑看的,三個是孩子。
但廟門卻緊緊地關著。
“好!廟門還關著。”闊亭高興地說。
他們一走近,孩子們似乎也都膽壯,圍近去了。本來對了廟門立著的他,也轉過臉來對他們看。
他也還如平常一樣,黃的方臉和藍布破大衫,隻在濃眉底下的大而且長的眼睛中,略帶些異樣的光閃,看人就許多工夫不眨眼,並且總含著悲憤疑懼的神情。短的頭發上粘著兩片稻草葉,那該是孩子暗暗地從背後給他放上去的,因為他們向他頭上一看之後,就都縮了頸子,笑著將舌頭很快地一伸。
他們站定了,各人都互看著別個的臉。
“你幹什麽?”但三角臉終於走上一步,詰問了。
“我叫老黑開門,”他低聲,溫和地說,“就因為那一盞燈必須吹熄。你看,三頭六臂的藍臉,三隻眼睛,長帽,半個的頭,牛頭和豬牙齒,都應該吹熄……吹熄。吹熄,我們就不會有蝗蟲,不會有豬嘴瘟……。”
“唏唏,胡鬧!”闊亭輕蔑地笑了出來,“你吹熄了燈,蝗蟲會還要多,你就要生豬嘴瘟!”
“唏唏!”莊七光也賠著笑。
一個赤膊孩子擎起他玩弄著的葦子,對他瞄準著,將櫻桃似的小口一張,道——
“吧!”
“你還是回去罷!倘不,你的伯伯會打斷你的骨頭!燈麽,我替你吹。你過幾天來看就知道。”闊亭大聲說。
他兩眼更發出閃閃的光來,盯一般看定闊亭的眼,使闊亭的眼光趕緊辟易了。
“你吹?”他嘲笑似的微笑,但接著就堅定地說,“不能!不要你們。我自己去熄,此刻去熄!”
闊亭便立刻頹唐得酒醒之後似的無力;方頭卻已站上去了,慢慢地說道——
“你是一向懂事的,這一回可是太胡塗了。讓我來開導你罷,你也許能夠明白。就是吹熄了燈,那些東西不是還在麽?不要這麽傻頭傻腦了,還是回去!睡覺去!”
“我知道的,熄了也還在。”他忽又現出陰鷙的笑容,但是立即收斂了,沉實地說道,“然而我隻能姑且這麽辦。我先來這麽辦,容易些。我就要吹熄他,自己熄!”他說著,一麵就轉過身去竭力地推廟門。
“喂!”闊亭生氣了,“你不是這裏的人麽?你一定要我們大家變泥鰍麽?回去!你推不開的,你沒有法子開的!吹不熄的!還是回去好!”
“我不回去,我要吹熄他!”
“不成!你沒法開!”
“……”
“你沒法開!”
“那麽,就用別的法子來。”他轉臉向他們一瞥,沉靜地說。
“哼,看你有什麽別的法。”
“……”
“看你有什麽別的法!”
“我放火。”
“什麽?”闊亭疑心自己沒有聽清楚。
“我放火!”
沉默像一聲清磬,搖曳著尾聲,周圍的活物都在其中凝結了。但不一會,就有幾個人交頭接耳,不一會,又都退了開去;兩三人又在略遠的地方站住了。廟後門的牆外就有莊七光的聲音喊道——
“老黑呀,不對了!你廟門要關得緊!老黑呀,你聽清了麽?關得緊!我們去想了法子就來!”
但他似乎並不留心別的事,隻閃爍著狂熱的眼光,在地上,在空中,在人身上,迅速地搜查,仿佛想要尋火種。
方頭和闊亭在幾家的大門裏穿梭一般出入了一通之後,吉光屯全局頓然擾動了。許多人們的耳朵裏,心裏,都有了一個可怕的聲音:“放火!”但自然還有多少更深的蟄居人的耳朵裏心裏是全沒有。然而全屯的空氣也就緊張起來,凡有感得這緊張的人們,都很不安,仿佛自己就要變成泥鰍,天下從此毀滅。他們自然也隱約知道毀滅的不過是吉光屯,但也覺得吉光屯似乎就是天下。
這事件的中樞,不久就湊在四爺的客廳上了。坐在首坐上的是年高德韶的郭老娃,臉上已經皺得如風幹的香橙,還要用手捋著下頦上的白胡須,似乎想將他們拔下。
“上半天,”他放鬆了胡子,慢慢地說,“西頭,老富的中風,他的兒子,就說是:因為,社神不安之故。這樣一來,將來,萬一有什麽,雞犬不寧的事,就難免要到府上……是的,都要來到府上,麻煩。”
“是麽,”四爺也捋著上唇的花白的鯰魚須,卻悠悠然,仿佛全不在意模樣,說,“這也是他父親的報應嗬。他自己在世的時候,不就是不相信菩薩麽,我那時就和他不合,可是一點也奈何他不得。現在,叫我還有什麽法?”
“我想,隻有,一個。是的,有一個。明天,捆上城去,給他在那個,那個城隍廟裏,擱一夜,是的,擱一夜,趕一趕,邪祟。”
闊亭和方頭以守護全屯的勞績,不但第一次走進這一個不易瞻仰的客廳,並且還坐在老娃之下和四爺之上,而且還有茶喝。他們跟著老娃進來,報告之後,就隻是喝茶,喝幹之後,也不開口,但此時闊亭忽然發表意見了——
“這辦法太慢!他們兩個還管著呢。最要緊的是馬上怎麽辦。如果真是燒將起來……”
郭老娃嚇了一跳,下巴有些發抖。
“如果真是燒將起來……”方頭搶著說。
“那麽,”闊亭大聲道,“就糟了!”
一個黃頭發的女孩子又來衝上茶。闊亭便不再說話,立即拿起茶來喝。渾身一抖,放下了,伸出舌尖來舐了一舐上嘴唇,揭去碗蓋噓噓地吹著。
“真是拖累煞人!”四爺將手在桌上輕輕一拍,“這種子孫,真該死嗬!唉!”
“的確,該死的。”闊亭抬起頭來了,“去年,連各莊就打死一個:這種子孫。大家一口咬定,說是同時同刻,大家一齊動手,分不出打第一下的是誰,後來什麽事也沒有。”
“那又是一回事。”方頭說,“這回,他們管著呢。我們得趕緊想法子。我想……”
老娃和四爺都肅然地看著他的臉。
“我想:倒不如姑且將他關起來。”
“那倒也是一個妥當的辦法。”四爺微微地點一點頭。
“妥當!”闊亭說。
“那倒,確是,一個妥當的辦法。”老娃說,“我們,現在,就將他,拖到府上來。府上,就趕快,收拾出一間屋子來。還,準備著,鎖。”
“屋子?”四爺仰了臉,想了一會,說,“舍間可是沒有這樣的閑房。他也就不定什麽時候才會好……”
“就用,他自己的……”老娃說。
“我家的六順,”四爺忽然嚴肅而且悲哀地說,聲音也有些發抖了,“秋天就要娶親……。你看,他年紀這麽大了,單知道發瘋,不肯成家立業。舍弟也做了一世人,雖然也不大安分,可是香火總歸是絕不得的……。”
“那自然!”三個人異口同音地說。
“六順生了兒子,我想第二個就可以過繼給他。但是,——別人的兒子,可以白要的麽?”
“那不能!”三個人異口同音地說。
“這一間破屋,和我是不相幹;六順也不在乎此。可是,將親生的孩子白白給人,做母親的怕不能就這麽鬆爽罷?”
“那自然!”三個人異口同音地說。
四爺沉默了。三個人交互看著別人的臉。
“我是天天盼望他好起來,”四爺在暫時靜穆之後,這才緩緩地說,“可是他總不好。也不是不好,是他自己不要好。無法可想,就照這一位所說似的關起來,免得害人,出他父親的醜,也許倒反好,倒是對得起他的父親……。”
“那自然,”闊亭感動的說,“可是,房子……”
“廟裏就沒有閑房,……”四爺慢騰騰地問道。
“有!”闊亭恍然道,“有!進大門的西邊那一間就空著,又隻有一個小方窗,粗木直柵的,決計挖不開。好極了!”
老娃和方頭也頓然都顯了歡喜的神色;闊亭吐一口氣,尖著嘴唇就喝茶。
未到黃昏時分,天下已經泰平,或者竟是全都忘卻了,人們的臉上不特已不緊張,並且早褪盡了先前的喜悅的痕跡。在廟前,人們的足跡自然比平日多,但不久也就稀少了。隻因為關了幾天門,孩子們不能進去玩,便覺得這一天在院子裏格外玩得有趣,吃過了晚飯,還有幾個跑到廟裏去遊戲,猜謎。
“你猜,”一個最大的說,“我再說一遍——
白篷船,紅劃楫,
搖到對岸歇一歇,
點心吃一些,
戲文唱一出。”
“那是什麽呢?‘紅劃楫’的。”一個女孩說。
“我說出來罷,那是……”
“慢一慢!”生癩頭瘡的說,“我猜著了:航船。”
“航船。”赤膊的也道。
“哈,航船?”最大的道,“航船是搖櫓的。他會唱戲文麽?你們猜不著。我說出來罷……”
“慢一慢。”癩頭瘡還說。
“哼,你猜不著。我說出來罷,那是:鵝。”
“鵝!”女孩笑著說,“紅劃楫的。”
“怎麽又是白篷船呢?”赤膊的問。
“我放火!”
孩子們都吃驚,立時記起他來,一齊注視西廂房,又看見一隻手扳著木柵,一隻手撕著木皮,其間有兩隻眼睛閃閃地發亮。
沉默隻一瞬間,癩頭瘡忽而發一聲喊,拔步就跑;其餘的也都笑著嚷著跑出去了。赤膊的還將葦子向後一指,從喘籲籲的櫻桃似的小嘴唇裏吐出清脆的一聲道——
“吧!”
從此完全靜寂了,暮色下來,綠瑩瑩的長明燈更其分明地照出神殿,神龕,而且照到院子,照到木柵裏的昏暗。
孩子們跑出廟外也就立定,牽著手,慢慢地向自己的家走去,都笑吟吟地,合唱著隨口編派的歌——
白篷船,對岸歇一歇。
此刻熄,自已熄。
戲文唱一出。
………………
…………
……
我放火!哈哈哈!
火火火,點心吃一些。
戲文唱一出。
一九二五年三月一日
孤獨者
一
我和魏連殳相識一場,回想起來倒也別致,竟是以送殮始,以送殮終。
那時我在S城,就時時聽到人們提起他的名字,都說他很有些古怪:所學的是動物學,卻到中學堂去做曆史教員;對人總是愛理不理的,卻常喜歡管別人的閑事;常說家庭應該破壞,一領薪水卻一定立即寄給他的祖母,一日也不拖延。此外還有許多零碎的話柄:總之,在S城裏也算是一個給人當作談助的人。有一年的秋天,我在寒石山的一個親戚家裏閑住;他們就姓魏,是連殳的本家。但他們卻更不明白他,仿佛將他當作一個外國人看待,說是“同我們都異樣的”。
這也不足為奇,中國的興學雖說已經二十年了,寒石山卻連小學也沒有。全山村中,隻有連殳是出外遊學的學生,所以從村人看來,他確是一個異類;但也很妒羨,說他掙得許多錢。
到秋末,山村中痢疾流行了;我也自危,就想回到城中去。那時聽說連殳的祖母就染了病,因為是老年,所以很沉重;山中又沒有一個醫生。所謂他的家屬者,其實就隻有一個這祖母,雇一名女工簡單地過活;他幼小失了父母,就由這祖母撫養成人的。聽說她先前也曾經吃過許多苦,現在可是安樂了。但因為他沒有家小,家中究竟非常寂寞,這大概也就是大家所謂異樣之一端罷。
寒石山離城是旱道一百裏,水道七十裏,專使人叫連殳去,往返至少就得四天。山村僻陋,這些事便算大家都要打聽的大新聞,第二天便轟傳她病勢已經極重,專差也出發了;可是到四更天竟咽了氣,最後的話,是:“為什麽不肯給我會一會連殳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