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孔子死,孰與其生?生能操行,慎道應天;吳曰:“慎”讀作“順”,“順”、“慎”聲近字通。係辭:“慎斯術也。”釋文雲:“慎本作順。”藝增篇:“美周公之德,能慎天地。”原校曰:“一作順。”是其證。死,操行絕,天佑至德。“天佑至德”,當作“無德致佑”。“無”一作“”,與“天”形近而誤。“至”、“致”字通。校者不明字誤,故妄乙“德佑”二字,遂失其旨矣。“無德致佑”與“慎道應天”句法一律。生能操行,故能慎道以應天;死則操行絕矣,當無德以招致瑞佑。故下文以“招致瑞應,皆以生存”承之。故五帝三王,招致瑞應,皆以生存,不以死亡。孔子生時,推排不容,再逐於魯。在陳絕糧。削跡於衛。忘味於齊。伐樹於宋。故歎曰:“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見論語子罕篇。生時無佑,死反有報乎?孔子之死,五帝三王之死也,五帝三王無佑,孔子之死,獨有天報,是孔子之魂聖,五帝之精不能神也。“五帝”下,疑當有“三王”二字。
泗水無知,為孔子卻流,天神使之;然則孔子生時,天神〔何〕不使人尊敬?孫曰:“不”上脫“何”字,否則與“然則”語氣不相應矣。禦覽六三引作“孔子生時,何不使之尊敬乎。”(暉按:趙本作“天神何不使之尊敬乎”,更可證成孫說。孫氏蓋據張本。)雖節引本文,而不脫“何”字,可以借證。如泗水卻流,天欲封孔子之後,孔子生時,功德應天,天不封其身,乃欲封其後乎?
是蓋水偶自卻流。江河之流,有回複之處,百川之行,或易道更路,與卻流無以異,則泗水卻流,不為神怪也。
傳書稱:禦覽九二六引“傳”作“儒”。魏公子之德,仁惠下士,兼及鳥獸。方與客飲,有鸇擊鳩,鳩走,巡於公子案下。禦覽引作“鳩逃公子案下”。“逃”較“巡”,於義為長。鸇追擊,殺於公子之前。公子恥之,即使人多設羅,禦覽引作“使人設罔捕鸇”。疑“羅”下當有“捕鸇”二字。得鸇數十枚,責讓以擊鳩之罪。擊鳩之鸇,低頭不敢仰視,公子乃殺之。列士傳:(類聚六九、又九十一、禦覽九二六。)“魏公子無忌方食,有鳩飛入案下。公子怪之,此有何急來歸無忌耶?使人於殿下視之,左右顧望,見一鷂在屋上飛去。公子縱鳩,鷂逐而殺之。公子暮為不食。曰:‘鳩避患,歸無忌,竟為鷂所得,吾負之,為吾捕得此鷂者,無忌無所愛。’於是左右宣公子慈聲。旁國左右,捕得鷂二百餘頭,以奉公子。公子欲盡殺之,恐有辜。乃自按劍至其籠上曰:‘誰獲罪無忌者耶?’一鷂獨低頭不敢仰視,乃取殺之。盡放其餘。名聲流布,天下歸焉。”
世稱之曰:“魏公子為鳩報仇。”此言虛也。
夫鸇,物也,說文:“鸇,鷐風也。”爾雅釋鳥:“晨風,鸇。”郭注:“鸇屬。”詩晨風疏引舍人注:“鸇,鷙鳥也。”陸機詩蟲魚疏:“鸇似鷂,青黃色,燕頷,句喙,向風搖翮,乃因風飛,急疾,擊鳩鴿燕雀食之。”情心不同,音語不通。聖人不能使鳥獸為義理之行,公子何人,能使鸇低頭自責?鳥為鸇者以千萬數,向擊鳩蜚去,安可複得?
能低頭自責,是聖鳥也;曉公子之言,則知公子之行矣。知公子之行,則不擊鳩於其前。人猶不能改過,鳥與人異,謂之能悔,世俗之語,失物類之實也。
或時公子實捕鸇,鸇得,人持其頭,變折其頸,疾痛低垂,不能仰視,緣公子惠義之人,則因褒稱,言鸇服過。蓋言語之次,空生虛妄之美;功名之下,常有非實之加。
傳書言:齊桓公妻姑姊妹七人。管子小匡篇:“桓公謂管仲曰:‘寡人有汙行,不幸好色,姑姊妹有未嫁者。’”荀子仲尼篇:“齊桓內行,則姑姊妹之不嫁者七人。”晏子春秋:“齊景公問於晏子曰:‘吾先君桓公**女公子,不嫁者九人。’”“七”作“九”,與荀子不同。漢書地理誌雲:“襄公**,姑姊妹不嫁。”公羊莊二十傳,何注:“齊侯**,諸姑姊妹不嫁者七人。”亦謂襄公。此文蓋據荀子。
此言虛也。
夫亂骨肉,犯親戚,無上下之序者,禽獸之性,則亂不知倫理。案桓公九合諸侯,一正(匡)天下,吳曰:“正”當作“匡”,宋人避諱改為“正”。後文作“一匡天下”,此作“正”者,明本失改耳。鄭玄論語注,以“九合”為實數,據穀梁傳:“衣裳之會十一。”去北杏與陽穀為九會。(見憲問篇皇疏。又釋廢疾雲:“自柯之明年,葵丘以前,去貫與陽穀為九合。”)皇侃、陸德明、劉炫、邢昺諸說並與鄭略同。困學紀聞六、□考古錄、論語釋故、論語後錄並據史記、穀梁、管子以實九合之事。宋翊鳳論語發微謂:“管子、晏子並以‘一匡’、‘九合’對舉,‘九’者數之究,‘一’者數之總,言諸侯至多而已。九合天下至大,而能一匡。九合不必陳其數,一匡不必指其事。”朱亦棟說同。論語集注據左僖二十六年傳讀“九”為“糾”。按:晏子問下篇、管子小匡篇、戒篇、荀子王霸篇、國策齊策、韓非子十過篇、奸劫篇、呂氏春秋審分篇、大戴禮保傅篇、韓詩外傳六、又八、又十、淮南泛論篇、史記齊世家、蔡澤傳,並以“九合”、“一匡”為駢句,則“九”不為“糾”矣。其謂實數者亦誤。九者數之極,詳汪中述學釋三九。宋說是也。道之以德,“道”讀“導”。將之以威,說文寸部:“將,帥也。”以故諸侯服從,莫敢不率,左宜十二年傳杜注:“率,遵也。”非內亂懷鳥獸之性者所能為也。夫率諸侯朝事王室,恥上無勢而下無禮也。外恥禮之不存,內何犯禮而自壞?外內不相副,則功無成而威不立矣。
世稱桀、紂之惡,不言**於親戚。實論者謂夫桀、紂惡微於亡秦,亡秦過泊於王莽,鄒伯奇語,見恢國篇。“泊”讀“薄”。無**之言。盼遂案:宋本無“過”字,“泊”字作“洎”,是也。桓公妻姑姊〔妹〕七人,上下文並作“姑姊妹”,此疑脫一“妹”字。〔是〕惡浮於桀、紂,而過重於秦、莽也。“是”字據宋本、朱校元本增。“惡浮”與“過重”對文,宋本、朱校元本無“浮”字,非。春秋采毫毛之美,貶纖芥之惡,語見說苑至公篇。桓公惡大,不貶何哉?魯文薑,齊襄公之妹也,襄公通焉。左桓十八年傳服注:“旁**曰通。”春秋經曰:“莊二年冬,夫人薑氏會齊侯於郜。”左氏、穀梁作“禚”。此據公羊。郜,齊地。春秋何尤於襄公,說文:“訧,罪也。”一作“尤”。而書其奸?左氏傳曰:“書奸也。”穀梁曰:“婦人既嫁不踰竟,踰竟非正也。婦人不言會,言會非正也。”公羊何注:“書者,婦人無外事,外則近**。”何宥於桓公,隱而不譏?如經失之,如,若也。傳家左丘明、公羊、穀梁何諱不言?
案桓公之過,多內寵,內嬖如夫人者六。有五公子爭立,齊亂,公薨三月乃訃。宋、元本作“赴”。朱校同。事見左僖十七年傳。世聞內嬖六人,嫡庶無別,則言亂於姑姊妹七人矣。
傳書言:禦覽七四二引“傳”作“儒”。齊桓公負婦人而朝諸侯。藝文類聚三五、禦覽三七一、黃氏日鈔引“而”並作“以”。此言桓公之**無禮甚也。燕策一:“桓公負婦人而名益尊。”鮑彪注:“桓公好內而霸。即王充論衡所引齊桓公負婦人以視朝者,是也。”朱亦棟群書劄記曰:“史記管仲列傳:‘其為政也,善因禍而為福,轉敗而為功。桓公實怒少姬,南襲蔡,管仲因而伐楚,責包茅不入貢於周室。”據此,則所謂‘負婦人而名益尊’者,即蔡姬事也。”按:朱說近是。左僖三年傳:“齊侯與蔡姬乘舟於囿,**公。公懼,變色,禁之不可。公怒,歸之。未之絕也,蔡人嫁之。”四年傳:“齊侯以諸侯之師侵蔡,蔡潰,遂伐楚。師進,次於陘。夏,楚子使屈完如師,師退,次於召陵。齊侯陳諸侯之師,與屈完乘而觀之。屈完及諸侯盟。”韓非子外儲說左上曰:“蔡女為桓公妻,桓公與之乘舟,夫人**舟,桓公大懼,禁之不止,怒而出之,乃且複召之。因複更嫁之。桓公大怒,將伐蔡,仲父諫曰:‘夫以寢席之戲,不足以伐人之國,功業不可冀也,請無以此為稽也。’桓公不聽。仲父曰:‘必不得已,楚之菁茅,不貢於天子三年矣,君不如舉兵為天子伐楚,楚服,因還襲蔡,曰:“餘為天子伐楚,而蔡不以兵聽從,因遂滅之。”此義於名而利於實,故必有為天子誅之名,而有報讎之實。’”“桓公負婦人而名益尊”,當即此事。負,恨也。婦人,蔡姬也。後人誤讀“負”為“荷負”,則生桓公負婦人於背以朝諸侯之說矣。仲任力辯其妄,而不就此事論之,何也?
夫桓公大朝之時,負婦人於背,其遊宴之時,何以加此?方修士禮,崇厲肅敬,負婦人於背,何以能率諸侯朝事王室?葵丘之會,桓公驕矜,當時諸侯畔者九國。公羊僖九年傳:“葵丘之會,桓公震而矜之,叛者九國。震之者何?猶曰振振然。矜之者何?猶曰莫若我也。”睚眥不得,舊校曰:一有“所載”字。文選長楊賦注引晉灼曰:“睚眥,瞋目貌,又猜忌不和貌。”左哀二十四年傳:“公如越,得太子適郢。”杜注:“得,相親說也。”九國畔去,況負婦人,**之行,何以肯留?
或曰:“管仲告諸侯〔曰〕:禦覽三七一引作“管仲曰”,七四二引作“管仲告諸侯曰”,並有“曰”字,當據補。‘吾君背有疽創,類聚三五引“創”作“瘡”,禦覽引同。說文刃部:“刃,傷也。或作創。”徐曰:“俗別作瘡。”不得婦人,瘡不衰愈。’元本“瘡”作“創”,朱校同。禦覽三七一引無“衰”字。七四二引作“瘡惡不愈。”諸侯信管仲,故無畔者。”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若孔子。當時諸侯,千人以上,必知方術治疽,不用婦人,管仲為君諱也。諸侯知仲(苟)為君諱而欺己,宋本“仲”作“苟”,朱校元本同。按:宋、元本是也,今本則後人妄改。當據正。必恚怒而畔去,何以能久統會諸侯,成功於霸?
或曰:“桓公實無道,任賢相管仲,故能霸天下。”夫無道之人,與狂無異,信讒遠賢,反害仁義,安能任管仲?能養人令之?成事:“成事”冒下文。劉敞曰:“漢時人言行事、成事,皆謂已行、已成事也。王充書亦有之。”(見彼校漢書翟方進傳)又於陳湯傳曰:“行事者,言已行之事,舊例成法也。漢時人作文言行事、成事者,意皆同。”王念孫漢書雜誌曰:“行者,往也,行事即往事,亦作近事,亦作故事。”桀殺關龍逢,紂殺王子比幹。無道之君,莫能用賢。使管仲賢,桓公不能用;用管仲,故知桓公無亂行也。有賢明之君,故有貞良之臣。臣賢,君明之驗,奈何謂之有亂?
難曰:“衛靈公無道之君,時知賢臣。論語憲問篇:“子曰:‘衛靈公之無道,久也。’康子曰:‘夫如是,奚而不喪?’孔子曰:‘仲叔圉治賓客,祝鮀治宗廟,王孫賈治軍旅。夫如是,奚其喪?’”管仲為輔,何明桓公不為亂也?”夫靈公無道,任用三臣,僅以不喪,非有功行也。桓公尊九九之人,韓詩外傳三:“齊桓公設庭燎,為使士之欲造見者。東野鄙人有以九九見者。桓公因禮之。”又見說苑尊賢篇。漢書梅福傳注:“九九算術,若九章、五曹之輩也。”拔寧戚於車下,呂氏春秋舉難篇:“寧戚欲幹齊桓公,窮困無以自進,於是為商旅,將任車,以至齊。暮宿於郭門之外。桓公郊迎客,夜開門,辟任車。寧戚飯牛,居車下,擊牛角,疾歌。桓公聞之,曰:‘之歌者,非常人也。’命後車載之。寧戚見,說桓公以為天下。”晏子春秋,問篇:“桓公聞寧戚歌,舉以為大田。”又見淮南道應篇、新序雜事篇。責苞茅不貢,運兵攻楚,左僖四年傳:“齊侯伐楚,楚子使與師言曰:‘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管仲曰:‘爾貢包茅不入,王祭不共,無以縮酒,寡人是征。’”杜注:“包,裹束也。茅,菁茅也。束茅而灌之以酒,為縮酒。”史記封禪書:“江、淮之間,一茅三脊。”盼遂案:吳承仕曰:“‘運’疑為‘連’。”九合諸侯,一匡天下,千世一出之主也,而雲負婦人於背,虛矣。
說尚書者曰:“周公居攝,帶天子之綬,戴天子之冠,負扆南麵而朝諸侯。”皮錫瑞曰:“漢書翟方進傳,王莽依周書作大誥曰:‘惟居攝二年十月甲子,攝皇帝位,若曰。’按:王莽大誥皆用今文尚書說也。大傳曰:‘周公身居位,聽天下為政,管叔疑周公。’居位即居攝也。史公說,以為周公作大誥,在踐阼攝政之後,故可稱王。鄭注雲:‘王謂攝也。周公居攝,命大事,則權代王也。’鄭言居攝之年,與史記、大傳先後皆異,而以王為周公攝王,則與今文義同。仲任此文所引,即王家尚書說。”暉按:漢書王莽傳上載書君奭篇說曰:“周公服天子之冕,南麵而朝群臣,發號施令,常稱王命。”禮記明堂位:“周公朝諸侯於明堂之位。天子負斧依南鄉而立。”又見周書明堂解、荀子儒效篇、淮南子泛論篇、齊俗篇。戶牖之間曰扆,南麵之坐位也。爾雅釋宮雲:“牖戶之間謂之扆。”明堂位鄭注:“斧依,為斧文屏風於戶牖之間。”曲禮下:“天子當依而立,諸侯北麵而見。”正義:“依狀如屏風,以絳為質,高八尺,東西當戶牖之間,繡為斧文也。”覲禮鄭注雲:“如今綈素屏風也。有繡斧文,所以示威。”孫星衍曰:“大戴盛德篇說明堂之則,一室而有四戶八牖,則是每室皆有二牖夾戶,故雲設黼扆牖間。謂二牖之間,正當北戶以屏風也。諸家說戶牖之間,以為一戶一牖之間,失之。”負扆南麵鄉坐,扆在後也。盼遂案:“鄉”字衍文,“負扆南麵坐”句絕。蓋“鄉”為“麵”之傍注,後闌入正文者也。周禮撢人“使萬民和悅而正王麵”,鄭注:“麵,鄉也。”孟子“東麵而征西夷怨”,趙注:“麵者,向也。”皆麵訓鄉之證。桓公朝諸侯之時,或南麵坐,婦人立於後也。世俗傳雲,則曰負婦人於背矣。此則夔一足、宋丁公鑿井得一人之語也。
唐、虞時,夔為大夫,性知音樂,調聲悲善。龍城劄記二曰:古人音喜悲。當時人曰:“調樂如夔,一足矣。”世俗傳言:“夔一足。”韓非子外儲說左下:“魯哀公問於孔子曰:‘吾聞古者有夔一足,其果信有一足乎?’孔子對曰:‘不也,夔非一足也。夔者忿戾惡心,人多不說喜也。雖然,其所以得免於人害者,以其信也。人皆曰:“獨此一,足矣。”夔非一足也,一而足也。’一曰:哀公問於孔子曰:‘吾聞夔一足,信乎?’曰:‘夔,人也,何故一足?彼其無他異,而獨通於聲。堯曰:“夔一而足矣!”使為樂正。故君子曰:“夔有一足”,非一足也。’”呂氏春秋察傳篇則載後說,孔叢子、風俗通正失篇同。按:莊子秋水篇雲:“夔謂蚿曰:‘吾以一足□踔而行。’”又逸文雲:“聲氏之牛夜亡,而遇夔,止而問焉:‘我有足,動而不善,子一足而超踴,何以然?’夔曰:‘以吾一足王於子矣。’”山海經雲:“東海之內,有流波之山,有獸,狀如牛,蒼色無角,一足能走,出入水則必風雨,目光如日月,其聲如雷,其名曰夔,黃帝以其皮冒鼓,聲聞五百裏。”則夔固有一足者。夔聲如雷,皮可冒鼓,故有夔通於聲之說。由獸而人格化,古史多有此例。春秋時尚存有夔一隻腳之傳說,經孔子解作“一而足”,則夔儼然是人,千古不疑矣。顧頡剛疑禹是蟲,餘意禹蓋鼇鱉之類,與此可相發明。舜典所載朱虎熊羆龍,舊說是舜臣名,餘疑皆禹、夔之類也。案秩宗官缺,帝舜博求,眾稱伯夷,伯夷稽首讓於夔、龍。今見舜典。秩宗卿官,漢之宗正也。舜典偽孔傳:“秩,序。宗,尊也。主郊廟之官。”史記五帝紀集解引鄭注:“秩宗,主次秩尊卑。”百官表:“宗正,秦官,掌親屬。王莽並其官於秩宗。”事物紀原五:“宗正,周官也。在周禮實小宗伯之職。”漢書高帝紀:“七年二月,置宗正官,以序九族。”史記文帝紀正義:“漢置九卿,一曰太常,七曰宗正。”周禮春官宗伯先鄭注,以為漢之太常。鄭語韋注:“秩宗之官,於周為宗伯,漢為太常,(今偽“宰”,依路史後紀十注引正。)掌國祭祀。”是鄭眾、韋昭並以秩宗即漢之太常,非宗正也。與充說異。皮錫瑞曰:“漢書百官表雲:‘王莽改太常曰秩宗。’依古也。莽蓋用今文尚書,以漢之太常典禮故也。伯夷不與舜同宗,仲任以漢之宗正當之,似誤。”暉按:皮說是也。王莽並宗正於秩宗,又改太常為秩宗,光武未遑更革,故仲任雲然歟?斷足,(足)非其理也。秩宗,國之禮官,典祭祀。穀梁傳曰:“有天疾者不可入宗廟。”今斷足,故雲非其理。吳曰:衍一“足”字。盼遂案:吳承仕曰:“衍一‘足’字。下文‘秩宗之官,不宜一足’,即申釋此語。”又引孫蜀卿雲:“第二‘足’字,為‘實’字形近之誤,近是。”且一足之人,何用行也?
夏後孔甲,田於東〔陽〕蓂(萯)山,舊校曰:“蓂”一作“莫”。先孫曰:事見呂氏春秋音初篇。彼雲:“夏後氏孔甲田於東陽萯山。”此“東”下當有“陽”字,“蓂”、“莫”並“萯”之誤。(指瑞篇作“首山”,亦誤。)暉按:禦覽八二、又七六二引呂氏春秋,注:“萯,音倍。”水經五、河水注引呂氏此文,下解曰:“皇甫諡帝王世紀以為即東首陽山也。蓋是山之殊目矣。”又雲:帝堯修壇河、洛,升於首山,即於此也。”路史前紀三注雲:“今東陽有萯山,孔甲畋處。世紀雲:‘即東陽首山。’”是萯山一名首山,孫謂指瑞篇作“首山”誤,非也。郡國誌,泰山郡南城縣有東陽城,注“即孔甲田其地。”杜氏土地名曰:“東陽,或曰泰山南城縣西東安城,是也。”讀史方輿紀要曰:“東陽城在山東沂州費縣西南七十裏,魯邑也。呂氏音初篇:‘孔甲田於東陽。’即此邑也。今為關陽鎮。”劉子命相篇雲:“孔甲田於箕山。”天雨晦冥,入於民家,主人方乳。高誘曰:乳,產也。或曰:“後來,“後”,宋、元本、朱校元本並同。程本以下誤作“後”。呂氏春秋及後指瑞篇字正作“後”。之子必貴。”高曰:之,其也。或曰:“不勝,之子必賤。”孔甲曰:“為餘子,孰能賤之?”遂載以歸。析橑,斧斬其足,卒為守者。橑,薪橑也。呂氏春秋曰:“子長成人,幕動,坼橑,斧斫斬其足,遂為守門者。”金樓子雲:“斫木而傷足。”劉子命相篇雲:“析薪,斧斬其左足。”盼遂案:“守”,下當從呂氏春秋音初篇補“門”字。周禮掌戮:“刖者使守囿。”下文“故為守者”,“守者斷足”,亦同。孔甲之欲貴之子,有餘力矣;斷足無宜,故為守者。今夔一足,無因趨步,坐調音樂,可也;秩宗之官,不宜一足,猶守者斷足,不可貴也。孔甲不得貴之子,伯夷不得讓於夔焉。
宋丁公者,宋人也。未鑿井時,常有寄汲,計之,日去一人作。自鑿井後,不複寄汲,計之,日得一人之作,故曰:“宋丁公鑿井得一人。”俗傳言曰:“丁公鑿井,得一人於井中。”呂氏春秋察傳篇:“宋之丁氏,家無井,而出溉汲,常一人居外。及其家穿井,告人曰:‘吾穿井,得一人。’有聞而傳之者曰:‘丁氏穿井得一人。’國人道之,聞之於宋君。宋君令人問之於丁氏。丁氏對曰:‘得一人之使,非得一人於井中也。’”又見風俗通正失篇。“寄汲”,呂氏春秋、風俗通作“溉汲”。夫人生於人,非生於土也。穿土鑿井,無為得人。推此以論,負婦人之語,猶此類也。
負婦人而坐,則雲婦人在背;知婦人在背非道,則生管仲以婦人治疽之言矣。使桓公用婦人徹胤服,“胤”,元本作“胸”,朱校同。疑是。徹,去也。婦人於背,“婦”上疑脫“負”字。女氣瘡可去,以婦人治疽。“以”上疑有脫字。盼遂案:此文當是“婦人於背,女氣愈瘡,可雲以婦人治疽”。後脫“愈”字,“雲”又訛為“去”,遂不可通。方朝諸侯,桓公重衣,婦人襲裳,通俗文曰:“重衣曰襲。”女氣分隔,負之何益?桓公思士,作庭燎而夜坐,禦覽三七一引“作”作“設”。韓詩外傳三、說苑尊賢篇、漢書王褒傳述此事,亦並作“設”。禮記郊特牲:“庭燎之百,由齊桓公始也。”正義:“於庭中設火,以照燎來朝之臣夜入者,因名火為庭燎也。”詩小雅庭燎毛傳:“庭燎,大燭。”儀禮燕禮:“甸人執大燭於庭。”鄭注:“燭,燋也。甸人掌共薪蒸者,庭大燭為位廣也。”賈疏:“古者無麻燭而用荊燋。故少儀雲:‘主人執燭抱燋。’鄭雲:‘未爇曰燋,但在地曰燎,執之曰燭,於地廣設之則曰大燭,其燎亦名大燭。’”以思致士,禦覽引作“以致賢士”。反以白日負婦人見諸侯乎?“人”下朱校元本有“以”字。
傳書言:聶政為嚴翁仲刺殺韓王。韓策二:“嚴遂陰交聶政,謀刺韓相傀。東孟之會,韓王及相皆在焉。聶政刺韓傀,兼中哀侯。”韓非子內儲說下六微篇:“韓廆相韓哀侯,嚴遂重於君,二人甚相害也。嚴遂乃令人刺韓廆於朝。韓廆走君而抱之。遂刺韓廆,而兼哀侯。”史記聶政傳索隱引高誘曰:“嚴遂字仲子。”此雲“翁仲”,異文。禦覽四八三引琴操,謂聶政為父報仇,以刺韓王,非為嚴遂所使也。其說又異。
此虛也。
夫聶政之時,韓列侯也。列侯之三年,聶政刺韓相俠累。“三”,元本作“二”,朱校同,非也。此文據史記韓世家。聶政傳集解徐廣曰:“韓列侯三年三月。”索隱引高誘曰:“韓傀,俠累也。”黃丕烈曰:“俠侯,爵號。傀、累,聲轉也。”錢大昕曰:“俠累合為傀音。”十二年列侯卒,史記雲:“十三年。”與聶政殺俠累,相去十七年,相去十年,雲“十七”,誤。盼遂案:有誤。而言聶政刺殺韓王,短書小傳,竟虛不可信也。俞曰:國策言“聶政刺韓傀,兼中烈侯。”史記韓世家:“烈侯三年,聶政殺韓相俠累。烈侯十三年卒,子文侯立。文侯卒,子哀侯立。哀侯六年,韓嚴弒其君。”是烈侯不見弒,哀侯固見弒也。據刺客傳,又以聶政事在哀侯時。且聶政之刺,乃嚴仲子使之,豈即所謂“韓嚴弒其君”者乎?然則國策所載,自是當時之實,但誤以哀侯為烈侯耳。暉按:剡川本國策正作“哀侯”,俞氏據鮑刻之誤。刺客傳雲在哀侯時,乃本韓策、韓非子。其與世家、年表異者,國策吳師道補注、史記張照考證以為嚴遂使聶政刺俠累,與韓嚴弒哀侯,截然兩事,國策合而為一,史記分而兼存。此說近是。俞氏疑即一事,梁玉繩史記誌疑以為烈侯時事,而必以作哀侯為非,並肊說也。
傳書又言:燕太子丹使刺客荊軻刺秦王,朱校元本無“使”字。不得,誅死。見燕策三、史記荊軻傳。後高漸麗複以擊築見秦王,禦覽七四二引“麗”作“離”,下同。與國策、史記合。漢書高帝紀注應劭曰:“築,狀似琴,而大頭,安弦,以竹擊之,故曰築。”淮南泰族篇注:“築,二十一弦。”秦王說之;知燕太子之客,乃冒其眼,禦覽引“冒”作“膠”。史記作“矐”,索隱曰:“以馬屎熏,令失明。”使之擊築。漸麗乃置鉛於築中以為重,當擊築,秦王膝進,不能自禁,漸麗以築擊秦王顙。文選潘安仁西征賦注引“顙”作“中臏”。西征賦亦雲:“潛鉛以脫臏。”秦王病傷,文選注:禦覽引“傷”並作“瘡”。與下文合。三月而死。“病死”,史記、國策並未見。
夫言高漸麗以築擊秦王,實也;言中秦王病傷三月而死,虛也。
夫秦王者,秦始皇帝也。始皇二十年,燕太子丹使荊軻刺始皇,始皇殺軻,明矣。“明”字無義,疑為“荊”字,又誤倒。二十一年,使將軍王翦攻燕,得太子首;二十五年,遂伐燕,而虜燕王嘉。史記始皇記:“得燕王喜,虜代王嘉。”此文誤。後不審何年,高漸麗以築擊始皇,不中,誅漸麗。見燕策三、史記荊軻傳。當二(三)十七年,“二”當作“三”。始皇紀正作“三十七年”。實知篇不誤。遊天下,盼遂案:“二十”為“三十”誤字。史記始皇本紀“三十七年十月,始皇出遊,親巡天下。七月,崩於沙丘平台。”論衡正舉此事也。到會稽,至琅邪,北至勞、盛山,始皇紀作“榮成山。”“成”、“盛”古通。郊祀誌“盛山”,封禪書、五帝紀、地理誌作“成山”。於欽齊乘曰:“勞、成,二山名。古人立言尚簡,南勞而北盛,則盡乎齊東境矣。”盼遂案:史記作“榮成山”,或仲任意不與史同,以為勞山、成山也。“盛”與“成”古通。並海,西至平原津而病,漢書武帝紀師古注:“並讀曰傍,依傍也。”按:紀妖篇作“旁海”。到沙丘平台,始皇崩。以上據史記始皇紀。夫讖書言始皇還,到沙丘而亡;亦見實知篇。傳書又言病築瘡三月而死於秦。一始皇之身,世或言死於沙丘,或言死於秦,其死,言恒病瘡。或言病築瘡死於秦。傳書之言,多失其實,世俗之人,不能定也。
變虛篇盼遂案:本篇止論宋景公三徙火星一事。
傳書曰:宋景公之時,熒惑守(在)心。劉先生曰:“守”疑當為“在”。呂氏春秋製樂篇、淮南子道應篇、新序雜事篇並作“在心”。下文亦雲:“熒惑在心,何也。”此不得獨作“守心”。呂氏春秋高注:“熒惑,五星之一,火之精也。心,東方宿,宋之分野。”公懼,召子韋而問之,曰:“熒惑在心,何也?”高曰:“子韋,宋之太史,能占宿度者。”淮南注:“司星者。”子韋曰:“熒惑,天罰也;史記天官書索隱引春秋文耀鉤曰:“赤帝赤熛怒之神,為熒惑,位南方,禮失則罰出。”盼遂案:“天罰”,疑當為“天使”。下文皆作“天使”,且申說熒惑所以為天使之故,可證。惟呂覽製樂、淮南道應皆作“罰”不作“使”。然仲任此文自據異本,後人因執呂覽等書改論衡,而未盡耳。心,宋分野也,禍當君。天官書亦雲“火守房心,王者惡之。”火即熒惑。雖然,可移於宰相。”公曰:“宰相,所使治國家也,而移死焉,不祥。”祥,善也。子韋曰:“可移於民。”公曰:“民死,寡人將誰為〔君〕也?句脫“君”字,語意不明。呂氏春秋、淮南、新序並有“君”字,當據增。高注:“傳曰:‘後非眾無以守邑。’故曰:‘將誰為君乎。’”寧獨死耳!”子韋曰:“可移於歲。”公曰:“民饑,必死。為人君而欲殺其民以自活也,其誰以我為君者乎?是寡人命固盡也,子毋複言!”子韋退(還)走,北麵再拜,“退走”當作“還走”。“退”一作“□”,與“還”形近而誤。說苑複思篇雲:“將軍還走北麵而再拜曰。”句法正同。呂氏春秋、淮南子、新序並作“還走”,是其切證。曰:“臣敢賀君。天之處高而耳(聽)卑,處既高,而耳複卑,義不可通。朱校元本、天啟本、程、何、錢、黃各本誤同。王本、崇文本作“聽卑”,與呂氏春秋、淮南、新序合。下文亦雲:“天處高而聽卑。”當據正。盼遂案:吳承仕曰:“下文複述子韋之言,作‘處高而聽卑’,此處作‘耳’,非。程榮本作‘聽’。”君有君人之言三,天必三賞君。今夕,星必徙三舍,君延命二十一年。”元本“延命”字倒。公曰:“奚知之?”對曰:“君有三善〔言〕,故有三賞,“善”下當有“言”字。景公隻有三善言,非有三善也。呂氏春秋正作:“有三善言,必有三賞。”淮南雲:“君有君人之言三,故有三賞。”亦隻謂有言三也。意林引作“宋景公有三善言,獲二十一年”,即節引此文,“善”下有“言”字,足資借證。下文正辯卻熒惑宜以行,不以言,若無“言”字,則所論失據矣,更其確證。新序誤與此同。星必三徙,(三)徙行七星,星當一年,三七二十一,孫曰:當作“徙行七星”。“三”字涉上句“三徙”而衍。一星當一年,七星則七年矣。若三徙行七星,則僅得七年,不得二十一年矣。呂氏春秋、淮南、新序並作“舍行七星”。(淮南“星”誤“裏”,從王念孫說校改。)高注:“星,宿也。”王念孫曰:“古謂二十八宿為二十八星。七星,七宿也。”故君命延二十一歲。臣請伏於殿(陛)下以伺之,呂氏春秋、淮南、新序並作“陛下”。後譴告篇同。則此“殿”為“陛”之誤,非異文也。星必不徙,必猶若也。史記天官書:“兵必起,合鬥其直。”匈奴傳:“必我行也,為漢患者。”諸“必”字義同。臣請死耳。”是夕也,火星果徙三舍。天官書索隱引韋昭曰:“火,熒惑。”此文據淮南子。
如子韋之言,則延年審得二十一歲矣。星徙審,則延命,延命明,則景公為善,天佑之也,盼遂案:上“延命”下,脫一“明”字。則夫世間人能為景公之行者,則必得景公佑矣。此虛言也。何則?皇天遷怒,使熒惑本景公身有惡而守心,則雖聽子韋言,猶無益也。使其不為景公,則雖不聽子韋之言,亦無損也。
齊景公時有彗星,見左昭二十六年傳。使人禳之。杜注:“祭以禳除之。”晏子曰:“無益也,秪取誣焉。杜曰:“誣,欺也。”天道不闇,左傳、晏子外篇七並作“;”。杜雲:“疑也。”陳樹華曰:依論衡,則“闇”與“諂媚”字同韻,或左傳古本作“諂”。暉按:新序雜事篇正作“諂”。不貳其命,若之何禳之也?且天之有彗,以除穢也。杜注:“星象似,故有除穢之象。”左昭十七年傳,申須曰:“彗所以除舊布新也。”君無穢德,又何禳焉?若德之穢,禳之何益?左傳、晏子並作“損”。新序同此。詩曰:‘惟此文王,小心翼翼,鄭箋:“翼翼,恭慎貌。”昭事上帝,聿懷多福;“懷”讀為“遺”。陳風匪風:“懷之好音。”毛傳:“懷,歸也。”廣雅曰:“歸,遺也。”懷、歸、遺,古音並同。“聿懷多福”,謂上帝遺文王以多福。厥德不回,毛傳:回,違也。以受方國。’四方皆歸之。詩大雅大明篇文。君無回德,左傳、晏子、新序並作“違德”。回、違古通,邪也。但作“回”與上文“不回”,下文“回亂”合。李賡芸曰:此必本之古本左傳。方國將至,何患於彗?詩曰:‘我無所監,夏後及商,用亂之故,民卒流亡。’杜曰:“逸詩也。言追監夏、商之亡,皆以亂故。”盼遂案:今毛詩無此文,疑出魯詩大雅召旻篇,仲任治魯詩者也。若德回亂,民將流亡,祝史之為,無能補也。”公說,乃止。齊君欲禳彗星之凶,猶子韋欲移熒惑之禍也;宋君不聽,猶晏子不肯從也,則齊君為子韋,晏子為宋君也。同變共禍,一事二人,天猶賢宋君,使熒惑徙三舍,延二十一年,盼遂案:“延”下當依上下文例補“命”字。獨不多晏子,舊校曰:“多”一作“為”。使彗消而增其壽,何天佑善偏駁不齊一也?
人君有〔善言〕善行,孫曰:“有”下挩“善言”二字,(或在“善行”二字下。)下二句即承此文言之。善行動於心,善言出於意,同由共本,一氣不異。宋景公出三善言,則其先三善言之前,於一句中,並出“先”、“前”二字,於義未妥。“先”疑“幹”字之誤。一曰:“出”字形訛。必有善行也。盼遂案:“先”疑為“出”之誤。“出三善言”,迭上文也。有善行,必有善政。政善,則嘉瑞臻,福祥至,熒惑之星,無為守心也。使景公有失誤之行,以致惡政,惡政發,則妖異見,熒〔惑〕之守心,孫曰:“熒”下脫“惑”字。□桑榖之生朝。句上疑脫“猶”字。無接續詞,則義不相屬矣。高宗消桑榖之變,以政不以言;見異虛篇。景公卻熒惑之異,亦宜以行。景公有惡行,故熒惑守心。不改政修行,坐出三善言,安能動天?天安肯應?何以效之?使景公出三惡言,能使熒惑守(食)心乎?“守”當作“食”。說見下。夫三惡言不能使熒惑守(食)心,宋本“守”作“食”,朱校元本同。後文雲:“如景公出三惡言,熒惑食心乎。”與此正合。“食”字對“退徙”為義。熒惑守心,為善言卻,為惡言,則當進而食之。“食”讀月蝕之蝕,今涉諸“守心”而誤,則失其旨,當據正。三善言安能使熒惑退徙三舍?以三善言獲二十一年,如有百善言,得千歲之壽乎?非天佑善之意,應誠為福之實也。
子韋之言:“天處高而聽卑,君有君人之言三,天必三賞君。”夫天,體也,與地無異。諸有體者,耳鹹附於首。體與耳殊,未之有也。天之去人,高數萬裏,說日篇:“天之去地,六萬餘裏。”使耳附天,聽數萬裏之語,弗能聞也。人坐樓台之上,察地之螻蟻,尚不見其體,安能聞其聲?何則?螻蟻之體細,不若人形大,禦覽九四七引無“細”字。“大”作“夫”,屬下為句,非。聲音孔氣,不能達也。今天之崇高,非直樓台,人體比於天,非若螻蟻於人也。謂天非若螻蟻於人也。劉先生曰:此九字衍,或注語誤入正文,遂使文義隔斷。禦覽九四七引無此九字,尤其明證。謂天聞人言,隨善惡為吉凶,誤矣。四夷入諸夏,因譯而通。說文:“譯,傳四夷之語也。”同形均氣,語不相曉,雖五帝三王,不能去譯獨曉四夷,況天與人異體,音與人殊乎?人不曉天所為,天安能知人所行?使天體乎?耳高,不能聞人言;使天氣乎?氣若雲煙,安能聽人辭?
說災變之家曰:沈濤曰:“災變家”當為“變複家”之誤。“說”字屬上為句。暉按:此與異虛篇“說災異之家”句法同,沈說非。“人在天地之間,猶魚在水中矣。其能以行動天地,猶魚鼓而振水也。魚動而水**,□□□氣變。”魚動**水,不能變氣,“氣變”上疑脫“人行而”三字。“魚動而水**,人行而氣變”對文。下文雲“今人操行變氣,遠近宜與魚等”可證。此非實事也。假使真然,不能至天。魚長一尺,動於水中,振旁側之水,不過數尺。大若(者)不過與人同,“若”字無義,當作“者”。盼遂案:“若”疑為“者”誤。“大者”對上“魚長”一尺而言。所振**者,不過百步,而一裏之外,澹然澄靜,離之遠也。今人操行變氣,遠近宜與魚等,氣應而變,宜與水均。以七尺之細形,形中之微氣,不過與一鼎之蒸火同,說文:“烝,火氣上行也。”此假“蒸”為之。從下地上變皇天,何其高也?
且景公,賢者也。賢者操行,上不及聖,下不過惡人。盼遂案:“聖”下脫“人”字,致與下文不合。世間聖人,莫不堯、舜,惡人,莫不桀、紂。堯、舜操行多善,無移熒惑之效;桀、紂之政多惡,有反景公脫禍之驗。“有反”疑倒。盼遂案:“有反”二字宜互倒。景公出三善言,延年二十一歲,是則堯、舜宜獲千歲,桀、紂宜為殤子。今則不然,各隨年壽,堯、舜、桀、紂,皆近百載。是竟子韋之言妄,延年之語虛也。
且子韋之言曰:“熒惑,天使也;淮南天文訓:“熒惑常以十月入太微,受製而出行列宿,司無道之國。”心,宋分野也,禍當君。”若是者,天使熒惑加禍於景公也,如何可移於將、相若歲與國民乎?若猶與也。天之有熒惑也,猶王者之有方伯也。天官書索隱引天官占雲:“熒惑,方伯象,司察妖孽。”諸侯有當死之罪,使方伯圍守其國。國君問罪於臣,臣明罪在君,雖然,可移於臣子與人民。設國君計其言,“計”字疑誤。盼遂案:“計”為“許”之壞字。令其臣歸罪於國。謂國君自任其罪。盼遂案:“國”下脫“人”字。國人謂臣子與人民也。下文累言國人是其證。方伯聞之,肯聽其言,釋國君之罪,更移以付國人乎?方伯不聽者,自國君之罪,非國人之辜也。方伯不聽,自國君之罪,盼遂案:“自國君之罪”五字,當是“非國人之辜”,鈔錄時涉上文而誤耳。“非國人之辜”,故方伯不肯聽其獄。果“自國君之罪”,則原為方伯所職守,何故不聽之乎?上文“方伯聞之,肯聽其言,釋國君之罪,更移以付國人乎”,即此事也。熒惑安肯移禍於國人?若此,子韋之言妄也。
曰:“景公〔不〕聽乎言,庸何〔不〕能動天?”此為設難之詞,脫兩“不”字,義不可通。成事:景公不聽子韋之言,此雲“聽乎言”,殊無事證。此文明“人不動天”之旨,故設何以不能動天之難。若脫“不”字,則義無屬。下文“諸侯不聽其臣言”,即承“不聽乎言”為義;“方伯不釋其罪”,即承“不能動天”為義。盼遂案:“曰”疑為“況”字之誤。古“況”止作“兄”,與“曰”字形相近。“公”下應有“不”字,作“況景公不聽乎言”。使諸侯不聽其臣言,引過自予。方伯聞其言,釋其罪,委之去乎?方伯不釋諸侯之罪,熒惑安肯徙去三舍?夫聽與不聽,皆無福善,星徙之實,未可信用。天人同道,好惡不殊,人道不然,則知天無驗矣。言天道者,必有驗於人事。
宋、衛、陳、鄭之俱災也,見左昭十八年傳。杜注:“天火曰災。”氣變見天。昭公十七年有星孛於大辰,謂即此象也。梓慎知之,請於子產,裨灶請,非梓慎也。此文誤。有以除之,解除也。子產不聽。天道當然,人事不能卻也。使子產聽梓慎,四國能無災乎?堯遭鴻水,時臣必有梓慎、子韋之知矣,然而不卻除者,堯與子產同心也。
案子韋之言曰:“熒惑,天使也;心,宋分野也,禍當君。”審如此言,禍不可除,星不可卻也。若夫寒溫失和,風雨不時,政事之家,謂之失誤所致,可以善政賢行變而複也。變複,見感虛篇注。若熒惑守心,若必死,下“若”字,疑“者”字誤。猶亡禍安可除?亡,國亡也。修政改行,安能卻之?善政賢行,尚不能卻,出虛華之三言,謂星卻而禍除,增壽延年,享長久之福,誤矣。
觀子韋之言景公,言熒惑之禍,“景公言”三字疑衍。非寒暑風雨之類,身死命終之祥也。國語周語注:“祥猶象也。”國且亡,身且死,祅氣見於天,容色見於麵。宋、元本下“見”字並作“陽”。朱校同。麵有容色,雖善操行不能滅,死征已見也。在體之色,不可以言行滅;在天之妖,安可以治除乎?人病且死,色見於麵,人或謂之曰:“此必死之征也。雖然,可移於五鄰,若移於奴役。”若猶或也。當死之人,正言不可,容色肯為善言之最滅,而當死之命,肯為之長乎?氣不可滅,命不可長,然則熒惑安可卻?景公之年安可增乎?由此言之,熒惑守心,未知所為,故景公不死也。
且言“星徙三舍”者,何謂也?星三徙於一(三)舍乎?“一舍”,朱校元本作“三舍”。按:上文既明言“星徙三舍”,則此不得據不知問“星三徙於一舍”。疑當從元本作“星三徙於三舍乎”。一徙曆於三舍也?案子韋之言曰:“君有君人之言三,天必三賞君。今夕,星必徙三舍。”若此,星竟徙三舍也。夫景公一坐有三善言,坐猶因也。星徙三舍,如有十善言,星徙十舍乎?熒惑守心,為善言卻,如景公複出三惡言,熒惑食心乎?為善言卻,為惡言進,無善無惡,熒惑安居不行動乎?
或時熒惑守心為旱災,熒惑,赤帝精,故雲。不為君薨。子韋不知,以為死禍,信俗至誠之感。熒惑之處“之處”當是“去處”,“去”字,草書極近“之”字。下文“子韋知星行度適自去”,正作“去”也。星,必偶自當去,景公自不死,世則謂子韋之言審,景公之誠感天矣。
亦或時子韋知星行度適自去,自以著己之知,明君臣推讓之所致,見星之數七,上文雲:“徙行七星。”謂每徙經七星。呂氏、淮南、新序義並同。仲任似失其旨。因言星〔徙〕七(三)舍,(複)得二十一年,“星七舍”,當作“星徙三舍”。若作“七舍”,則七七四十九,不得二十一年矣。星之數七,星徙三舍,三七故得二十一年。“複”字於義無著,即“徙”字誤奪。“星徙三舍”,上文屢見。因以星舍計年之數,是與齊太卜無以異也。
齊景公問太卜曰:“子之道何能?”對曰:“能動地。”晏子往見公,公曰:“寡人問太卜曰:‘子道何能?’對曰:‘能動地。’地固可動乎?”晏子外篇、淮南道應訓並無“固”字。晏子嘿然不對。晏子、淮南“嘿”作“默”。出見太卜曰:“昔吾見鉤星在房、心之間,地其動乎?淮南亦作“房心”。王念孫曰:當作“駟心”。晏子外篇正作“昔吾見鉤星在四心之間”。“四”與“駟”同。暉按:譴告篇、變動篇、恢國篇,並作“房心”,則“房”字不誤。仲任所據淮南然也。天官書亦雲:“鉤星出房心間,地動。”房、駟異名同實,房四星而稱為四,猶心三星而稱為三。晏子作“四”,淮南作“房”,當各依本書。畢沅以“四”為誤,亦失之。高注:句星,客星也。房,駟。句星守房心,則地動也。太卜曰:“然。”晏子出,太卜走見公盼遂案:“公”下當有“曰”字。下文“臣非能動地,地固將自動”二語,即太卜對公之言。脫一“曰”字,則意不貫。〔曰〕:劉先生曰:當依晏子、淮南增“曰”字。“臣非能動地,地固將自動。”夫子韋言星徙,猶太卜言地動也。地固且自動,太卜言己能動之;星固將自徙,子韋言君能徙之。使晏子不言鉤星在房、心〔間〕,則太卜之奸對不覺。“間”據朱校元本補。宋無晏子之知臣,故子韋之一言,遂為(售)其〔欺〕是(耳)。先孫曰:“遂為其是”,義不可通。黃氏日鈔引作“售其欺耳”。疑當作“遂售其欺耳”。今本“售”訛“為”,“耳”偽“是”,又脫“欺”字。
案子韋書錄序秦盼遂案:“秦”為“奏”之誤字。“子韋書錄序奏”者,蓋亦劉向、劉歆校上錄略之文歟?漢書藝文誌陰陽家有宋司星子韋三篇,曆來輯劉氏錄略者失引此文。亦言:“錄序秦”為子韋書名。字訛,未知所當作。漢誌陰陽家有宋司星子韋三篇。“子韋曰:‘君出三善言,熒惑宜有動。’於是候之,果徙舍。”不言“三”。未雲“徙三舍”。或時星當自去,朱校元本作“徙”。子韋以為驗,實動離舍,世增言“三”。既空增三舍之數,又虛生二十一年之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