須頌篇曰:“古有虛美,誠心然之,信久遠之偽,忽近今之實,斯蓋三增、九虛所以成也。”對作篇曰:“九虛、三增,所以使俗務實誠也。”
世信虛妄之書,以為載於竹帛上者,皆賢聖所傳,無不然之事,故信而是之,諷而讀之;睹真是之傳,與虛妄之書相違,則並謂短書不可信用。短書,見謝短篇注。盼遂案:此雲短書者,仲任謂世俗以真是之傳為短書也。夫幽冥之實尚可知,沈隱之情尚可定,顯文露書,是非易見,籠總並傳,非實事,用精不專,無思於事也。
夫世間傳書諸子之語,多欲立奇造異,作驚目之論,以駭世俗之人;為譎詭之書,譎詭,乖異也。以著殊異之名。
傳書言:延陵季子出遊,韓詩外傳十雲:“遊於齊。”吳越春秋雲:“去徐而歸。”見路有遺金。當夏五月,有披裘而薪者。季子呼薪者曰:“薪者”,外傳作“牧者”。下同。“取彼地金來。”薪者投鎌於地,瞋目拂手而言曰:字林曰:“瞋,張目。”“何子居之高,視之下,儀貌之壯(莊),語言之野也?孫曰:“壯”當作“莊”。“莊”、“野”對文。韓詩外傳十作“貌之君子而言之野也”,是其義。吾當夏五月,披裘而薪,高士傳“薪”上有“負”字。豈取金者哉?”季子謝之,請問姓字。薪者曰:“子皮相之士也!何足語姓字?”遂去不顧。見韓詩外傳、吳越春秋。(今本佚,書抄一二九、類聚八三、禦覽六九四。)
世以為然,殆虛言也。
夫季子恥吳之亂,吳欲共立以為主,終不肯受,去之延陵,終身不還,公羊襄二十九年傳:“謁也、餘祭也、夷昧也,與季子同母者四。季子弱而才,兄弟皆愛之,同欲立之以為君。謁曰:‘今若是迮而與季子國,季子猶不受也。請無與子而與弟,弟兄迭為君,而致國乎季子。’皆曰:‘諾。’故諸為君者,皆輕死為勇,飲食必祝,曰:‘天苟有吳國,尚速有悔於予身。’故謁也死,餘祭也立;餘祭也死,夷昧也立;夷昧也死,則國宜之季子者也。季子使而亡焉。僚者,長庶也,即之。季子使而反,至而君之爾。闔廬曰:‘先君之所以不與子國而與弟者,凡為季子故也。將從先君之命與?則國宜之季子者也;如不從先君之命,則我宜立者也。僚惡得為君乎?’於是使專諸刺僚,而致國乎季子。季子不受,曰:“爾弒吾君,吾受爾國,是吾與爾為篡也。爾殺吾兄,吾又殺爾,是父子兄弟相殺,終身無已也。”去之延陵,終身不入吳國。”何注:“延陵,吳下邑。不入吳國,不入吳朝也。”廉讓之行,終始若一。許由讓天下,見莊子讓王篇。不嫌貪封侯;伯夷委國饑死,見史本傳。不嫌貪刀鉤。吳曰:左氏傳雲:“錐刀之末,盡爭之矣。”杜注:“錐刀,喻小事也。”刀鉤猶雲錐刀矣。劉盼遂曰:“嫌”,“慊”之借字。嫌亦貪也,“嫌貪”駢字。孟子:“行有不慊於心。”趙注:“慊,快也。”齊策:“齊桓公夜半不嗛。”高注:“嗛,快也。”慊、嗛、嫌,同聲通用。下文諸“嫌”字同。暉按:劉訓“嫌”為“貪”,以為“嫌貪”駢字,非也。淮南泛論篇:“孔子辭廩丘,終不盜刀鉤;許由讓天子,終不利封侯。”為此文所襲。此雲“貪”,猶淮南言“盜”言“利”也。不得以“嫌貪”連讀。下文“何嫌一叱生人取金於地”,句無“貪”字,明非“嫌貪”駢字。“何嫌貪地遺金”,若依劉說,則“地遺金”三字,殊為不詞。當以“不嫌”連讀,下“何嫌”同。嫌,得也,易坤卦釋文:“嫌”、荀、虞、陸、董作“兼”。國策秦策二注:“兼,得也。”“嫌”、“兼”通用。“許由讓天下,不嫌貪封侯”,言許由既能讓天下,則不得貪封侯也。今語謂事之不至於此,猶曰“不得”。下文雲:“季子能讓吳位,何嫌貪地遺金。”又雲:“棄其寶劍,何嫌一叱生人取金於地。”談天篇:“人生於天,何嫌天無氣。”儒增篇:“能至門庭,何嫌不窺園菜。”書解篇:“材能以其文為功於人,何嫌不能營衛其身。”諸“嫌”字並當訓作“得”。若依劉說,訓為“貪”,則上列諸文,有不可解矣。盼遂案:“嫌貪”二字平列,“嫌”亦“貪”也。孟子:“行有不慊於心。”趙注:“慊,快也。”齊策:“齊桓公夜半不嗛。”高注:“嗛,快也。”慊,嗛與嫌,古皆通用。下文“季子能讓吳位,何嫌貪地遺金”,“季子不負死者,棄其寶劍,何嫌一叱生人,取金於地”,諸“嫌”字皆同。廉讓之行,大可以況小,小難以況大,況,比也。季子能讓吳位,何嫌貪地遺金?
季子使於上國,道過徐,徐君好其寶劍,未之即予。還而徐君死,解劍帶塚樹而去,見史記吳世家及本書祭意篇。廉讓之心,恥負其前誌也。季子不負死者,棄其寶劍,何嫌一叱生人取金於地?
季子未去吳乎?公子也;已去吳乎?延陵君也。季劄,吳王壽夢季子,封延陵。公子與君,出有前後,車有附從,不能空行於塗,明矣。既不恥取金,何難使左右?而煩披裘者?
世稱柳下惠之行,言其能以幽冥自修潔也。荀子大略篇:“柳下惠與後門者同衣而不見疑。”毛詩巷伯傳:“嫗不逮門之女,而國人不稱其亂。”賢者同操,故千歲交誌。置季子於冥昧之處,尚不取金,況以白日,前後備具,取金於路,非季子之操也。
或時季子實見遺金,憐披裘薪者,欲以益之;呂氏春秋貴當篇注:“益,富也。”或時言取彼地金,欲以予薪者,不自取也。世俗傳言,則言季子取遺金也。
傳書或言:禦覽八九七、事類賦二一引“傳”並作“儒”。顏淵與孔子俱上魯太山,禦覽、事類賦引並作“東山”。韓詩外傳、左昭十八年傳疏、續博物誌述此事並作“泰山”,與此文合。孔子東南望,吳閶門外有係白馬,三國誌吳誌吳主傳注“昌門,吳西郭門,夫差所作。”應劭漢官儀載馬第伯封禪儀記曰:“太山吳觀者,望見會稽。”(續漢百官誌注。)蓋亦臆說。事文類聚後集三八引家語曰:“顏淵望吳門馬,見一疋練,孔子曰:‘馬也。’然則馬之光景一疋長耳。故後人號馬為一匹。”盼遂案:“閶”字,宜依宋本改作、“昌”,方與下文一律。引顏淵指以示之,曰:“若見吳昌門乎?”若讀“爾”。顏淵曰:“見之。”孔子曰:“門外何有?”曰:“有如係練之狀。”禦覽八九七引作:“見一疋練,前有生藍。孔子曰:‘噫,此白馬盧芻。’使人視之,果然。”事類賦二十一引作:“曰‘一疋練,前有生藍。’子曰:‘白馬盧芻也。’”韓詩外傳亦雲:“淵曰:‘見一匹練,前有生藍。’子曰:‘白馬蘆芻也。’”(今本佚。禦覽八一八引。)正與禦覽、事類賦引文合。疑此下脫“前有生藍”雲雲。但唐李石續博物誌七曰:“顏淵曰:‘見之,有係練之狀。’”即引此文,而與今本合,豈一本如是歟?孔子撫其目而正(止)之,因與俱下。“正”,續博物誌作“止”,與“因與俱下”義正相生。韓非子十過篇:“師延鼓琴,師曠撫止之。”史記樂書:“師曠撫而止之。”正與此“撫其目而止之”句例同。今作“正”,形誤,當據正。唐陸廣微吳地記:“孔子登山,望東吳閶門,歎曰:‘吳門有白氣如練。’今置曳練坊及望館坊因此。”(“望館”,姑蘇誌作“望舒”。)下而顏淵發白齒落,遂以病死。蓋以精神不能若孔子,強力自極,精華竭盡,故早夭死。蓋本韓詩外傳。(今本佚。類聚九三、史記貨殖傳索隱、禦覽八一八、曾慥類說三八引。)
世俗聞之,舊校曰:一有“人”字。皆以為然。如實論之,殆虛言也。
案論語之文,不見此言;考六經之傳,亦無此語。夫顏淵能見千裏之外,與聖人同,孔子、諸子,何諱不言?
蓋人目之所見,不過十裏;過此不見,非所明察,遠也。傳曰:“太山之高巍然,去之百裏,不見□(埵)螺(堁),遠也。”先孫曰:“□螺”當作“埵堁”。淮南說山訓雲:“泰山之容,巍巍然高,去之千裏,不見埵堁,遠之故也。”高注雲:“埵堁猶塵(今本作“席”,訛。暉按:吳丞仕雲:“‘席’當作‘墆’。”)翳也。”即仲任所本。後說日篇雲:“太山之高,參天入雲,去之百裏,不見埵塊。”“堁”、“塊”義亦同。(孫奭孟子音義引丁公音雲:“‘堁’,開元文字音‘塊’”則“堁”、“塊”古通。)盼遂案。案魯去吳,千有餘裏,使離朱望之,孟子離婁篇趙注:“離婁,古之明目者,蓋以為黃帝時人。離婁即離朱,能視於百步之外,見秋毫之末。”離朱,見莊子天地篇。終不能見,況使顏淵,何能審之?
如才庶幾者,論語先進篇:“回也其庶乎。”何晏雲:“庶幾聖道。”易係辭傳曰:“顏氏之子,其殆庶幾乎。”王弼雲:“庶幾慕聖。”此據才言,則與何說相合。明目異於人,疑當作“目明”。則世宜稱亞聖,論語先進篇皇疏引劉歆曰:“顏回,亞聖。”文選應休璉與侍郎曹長思書注引新論曰:“顏淵有高妙次聖之才,聞一知十。”不宜言離朱。人目之視也,物大者易察,小者難審。使顏淵處昌門之外,望太山之形,終不能見,況從太山之上,察白馬之色?色不能見,明矣。非顏淵不能見,孔子亦不能見也。何以驗之?耳目之用,均也。目不能見百裏,則耳亦不能聞也。盼遂案:上下文皆言目見之事,此語側重耳聞,自相刺繆。當是“耳不能聞百裏,則目亦不能見也”,後人誤倒置之。陸賈曰:“離婁之明,不能察帷薄之內;淮南說山篇注:“帷即幕。上曰幕,旁曰帷。”國語韋注:“薄,簾也。”師曠之聰,字子野。晉平公樂太師。不能聞百裏之外。”今新語無此文,蓋引他著。昌門之與太山,非直帷薄之內,百裏之外也。
秦武王與孟說舉鼎不任,絕脈而死。見史記秦本紀。舉鼎用力,力由筋脈,筋脈不堪,絕傷而死,道理宜也。今顏淵用目望遠,望遠目睛不任,宜盲眇,發白齒落,非其致也。盼遂案:吳承仕曰:“‘致’疑當作‘效’,形近之訛。”發白齒落,用精於學,勤力不休,氣力竭盡,故至於死。伯奇放流,首發早白,詩雲:“惟憂用老。”小雅小弁文。毛序曰:“小弁,利幽王也。太子之傅作焉。”孟子告子篇,趙注:“伯奇仁人,而父虐之,故作小弁之詩。”與此說同,蓋魯詩說也,故與毛異。劉履恂秋槎劄記曰:“王充謂伯奇放流作小弁詩。說苑:(自注:據文選陸士衡君子行李注引。)‘王國君,前母子伯奇,後母子伯封,兄弟相愛。後母欲其子為太子,言王曰:“伯奇好妾。”王上台視之。後母取蜂,除其毒,而置衣領之中,往過伯奇。伯奇往視,袖中殺蜂。王見,讓伯奇。伯奇出,使者就袖中有死蜂。使者白王,王見蜂,追之,已自投河中。’案:伯奇以讒而死,非放逐,安得作小弁詩?此毛詩序所以可貴。”暉按:仲任言“伯奇放流”,語非無據。劉氏謂“以讒而死,非放逐”,非也。漢書中山靖王勝傳,勝聞樂聲而泣,對曰:“宗室擯卻,骨內冰釋,斯伯奇所以流離,詩雲:“我心憂傷,惄焉如搗。假寢永歎,唯憂用老。心之憂矣,疢如疾首。’”亦引小弁之詩。師古注曰:“伯奇,周尹吉甫之子也。事後母至孝,而後母譖之於吉甫,吉甫欲殺之,伯奇乃亡走山林。”後漢書黃瓊傳,瓊上疏曰:“伯奇至賢,終於流放。”注引說苑曰:(今本佚。)“王國子前母子伯奇,後母子伯封。後母欲其子立為太子,說王曰:‘伯奇好妾。’王不信。其母曰:‘今伯奇於後園,妾過其旁,王上台視之,即可知。’王如其言。伯奇入園,後母陰取蜂十數,置單衣中,過伯奇邊曰:‘蜂螫我。’伯奇就衣中取蜂殺之。王遙見之,乃逐伯奇也。”揚雄琴清英曰:“尹吉甫子伯奇至孝,後母譖之,自投江中,衣苔帶藻,忽夢見水仙賜其美藥,唯念養親,揚聲悲歌,船人聞而學之,吉甫聞船人之聲,疑思伯奇,作子安之操。”(禦覽五八八琴部。)蔡邕琴操:“履霜操者,尹吉甫之子伯奇所作也。吉甫娶後妻,生子曰伯封,乃譖伯奇於吉甫,放之於野。伯奇清朝履霜,自傷無罪見逐,乃援琴而鼓之。宣王出遊,吉甫從之,伯奇乃作歌以言感之於宣王。王聞之,曰:‘此孝子之辭也。’吉甫乃求伯奇於野,而感悟,遂射殺後妻。”餘見前累害篇注。是魯詩說自與毛異。劉向亦治魯詩,不得執之相難。又範家相三家詩拾遺卷一文字考異謂論衡作“唯憂用”。案今本正作“老”,詩考三引同,未審範見何本。伯奇用憂,而顏淵用睛,蹔望倉卒,安能致此?又見後實知篇。
儒書言:舜葬於蒼梧,禹葬於會稽者,巡狩年老,道死邊土。漢書主父偃傳注:“道死,謂死於路也。”禮記檀弓:“舜葬於蒼梧之野。”山海經謂:“舜葬於蒼梧山陽。”淮南齊俗篇雲:“舜葬蒼梧市。”墨子節葬篇:“道死,葬南己之市。”呂氏春秋安死篇雲:“葬於紀市。”墨子與呂覽說同。古書於舜葬地,多稱蒼梧。至其道死之由,則眾說不一。墨子言:因西教七戎。”淮南修務訓雲:“舜征三苗,遂死蒼梧。”檀弓鄭注雲:“舜征有苗而死,因留葬焉。”禦覽八一引帝王世紀說同,並不言巡狩。史記五帝紀:“舜南巡狩,崩於蒼梧之野。”劉向列女傳:“舜陟方,死於蒼梧。”舜典偽孔傳:“升道南方巡狩,死於蒼梧之野”,淮南齊俗訓高注同。並言舜巡狩道死也。禹葬地,諸書並雲會稽。道死之由,墨子節葬篇雲:“禹東教乎九夷。”(當作“於越”。)則與巡狩義異。史記夏本紀讚曰:“禹會諸侯江南,計功而崩。”吳越春秋,無餘外傳:“禹五年改定,周行天下,歸還大越,登茅山,以朝四方群臣。將老,命群臣曰:‘葬我會稽’。因崩。”越絕書外傳,紀地傳文略同,蓋並為仲任所據者也。聖人以天下為家,不別遠近,不殊內外,故遂止葬。
夫言舜、禹,實也;言其巡狩,虛也。
舜之與堯,俱帝者也,共五千裏之境,見藝增篇注。同四海之內;二帝之道,相因不殊。漢書董仲舒傳,載其對策曰:“道不變,禹繼舜,舜繼堯,三聖相受。”堯典之篇,舜巡狩東至岱宗,南至霍山,舜典:“五月南巡守,至於南嶽。”偽孔傳雲:“南嶽衡山。”此雲霍山者,白虎通巡狩篇引尚書大傳:“五嶽,謂岱山、霍山、華山、恒山、嵩山也。”說死、辨物篇同。並今文書說。西至太華,北至恒山。以上見今舜典。引稱“堯典”者,古舜典本合於堯典。百篇書自有舜典,後經亡佚,偽孔傳妄分堯典“慎微五典”以下為舜典。孟子萬章篇引書“二十有八載,放勳乃殂落”,雲雲,今見舜典,而稱舜典,正與此合。以為四嶽者,四方之中,諸侯之來,並會嶽下,幽深遠近,無不見者。聖人舉事,求其宜適也。禹王如舜,事無所改,巡狩所至,以複如舜。孫曰:“以”疑“亦”字之誤。草書形近致訛。舜至蒼梧,禹到會稽,非其實也。
實〔者〕舜、禹之時,“者”字據下文例增,“實者”,本書常語。鴻水未治。堯傳於舜,舜受為帝,與禹分部,行治鴻水。堯崩之後,舜老,亦以傳於禹。舜南治水,死於蒼梧;禹東治水,死於會稽。孟子滕文公上:“堯時洪水,堯舉舜敷治。舜使禹疏九河,決汝、漢”,史夏紀:“堯求治水者,得鯀,功用不成。更得舜,舜巡狩,視鯀治水無狀,殛之,更舉禹。”諸書所紀略同。此雲“分部行治”,未聞。賢聖家天下,故因葬焉。白虎通巡守篇曰:“王者巡狩崩於道,歸葬何?夫太子當為喪主,天下皆來奔喪,京師四方之中也。即如是,舜葬蒼梧,禹葬會稽,於時尚質,故死則止葬,不重煩擾也。”皮錫瑞曰:“據班孟堅及仲任此文,則今文家以為巡狩,與史公義同。而仲任自為說,以為治水。然舜、禹崩時,已無水患,舜、禹分部治水,其事絕不見他書,臆說也。淮南修務訓雲:‘南征三苗,道死蒼梧,’韋昭國語注雲:‘野死,謂征有苗,死於蒼梧之野。’帝王世紀雲:‘有苗氏叛,南征,崩於鳴條。’則皆以為征苗,不但巡狩。堯典雲:‘三載考績,三考黜陟幽明,庶績鹹熙。分北三苗。陟方乃死。’以經考之,‘三考黜陟,分北三苗’之後,即繼以‘陟方乃死’之文,則舜之陟方,必為考績,並分北三苗而往,故國語雲:‘勤民事而野死。’今文說以為巡狩、征苗是也。”
吳君高說:君高見案書篇注。會稽本山名,夏禹巡狩,會計於此山,因以名郡,故曰會稽。越絕書外傳紀越地傳:“禹巡狩太越,上苗山,大會計,爵有德,封有功,更名苗山曰會稽。”為此文所本。又吳越春秋無餘外傳:“禹周行天下,歸還大越,登茅山,乃大會計,遂更名茅山曰會稽之山。”史夏本紀讚載:“或言禹會諸侯江南,計功而崩,命曰會稽。會稽者,會計也。”並與君高說同。史記集解引皇覽曰:“會稽山,本名茅山,在縣南,去縣七裏。”十道誌曰:“會稽山本名茅山,一名苗山。”水經漸江水注:“即古防山,一名茅山,亦曰棟山。”在今浙江山陰縣南。
夫言因山名郡,可也;言禹巡狩,會計於此山,虛也。越絕書吳地傳:“吳古故從由拳辟塞,度會夷,奏山陰。”俞樾曰:“會夷即會稽之異文。王充力辨夏禹巡狩會計之說,而未知古有會夷之名。”
巡狩本不至會稽,安得會計於此山?宜聽君高之說,誠“會稽”為“會計”,盼遂案:“宜”為“且”之誤字。此承上文“不至會稽”之言,而進一層辨詰之也。禹到南方,何所會計!如禹始東,死於會稽,“始”字於義無取。“禹死”與“會計”事不相涉,此文當作“如禹東治水於會稽”,意謂“如禹東治水於會稽而會計,則舜亦巡狩蒼梧,何所會計?”故下文以舜事詰之。蓋“治”、“始”二字形近而訛,又誤奪在“東”字上,複脫“水”字。“死”字涉上文“禹東治水,死於會稽”而衍。舜亦巡狩,至於蒼梧,安所會計?百王治定則出巡,白虎通巡狩篇曰:“巡者循也,狩者牧也,為天下循行牧民也。道德太平,恐遠近不同化,幽隱有不得所者,故必親自行之,謹敬重民之至也。”巡則輒會計,是則四方之山皆會計也。
百王太平,升封太山。五經通義曰:“易姓而王致太平,必封泰山,禪梁父,荷天命以為王,使理群生,告太平於天,報群神之功。”太山之上,封可見者七十有二,紛綸湮滅者不可勝數。史記司馬相如傳封禪文索隱胡廣曰:“紛,亂也。綸,沒也。”韓詩外傳曰:“可得而數者,七十餘人;不得而數者萬數也。”桓譚新論(初學記十三。)曰:“太山之有刻石凡千八百餘處,而可識知者七十有二。”如審帝王巡狩則輒會計,會計之地如太山封者,四方宜多。
夫郡國成名,猶萬物之名,不可說也。獨為會稽立歟?周時舊名吳、越也;為吳、越立名,從何往哉?六國立名,狀當如何?天下郡國且百餘,縣邑出萬,此據漢時言也。地理誌。“承秦三十六郡。後稍分柝,至孝平,凡郡國一百三,縣邑千三百一十四。”續郡國誌謂自世祖迄和帝,各有省置。鄉亭聚裏,皆有號名,賢聖之才莫能說。君高能說會稽,不能辯定方名,會計之說,未可從也。
巡狩考正法度,禹時吳為裸國,斷發文身,注見初稟篇。考之無用,會計如何?
傳書言:舜葬於蒼梧,象為之耕;禹葬會稽,鳥為之田。“鳥”,宋、元本、通津本並誤作“烏”。程、王、崇文本、前偶會篇、禦覽八九0引此文字並作“鳥”,今據正。田讀作“佃”,下同。蓋以聖德所致,天使鳥獸報佑之也。劉賡稽瑞引墨子佚文:“舜葬於蒼梧,象為之耕;禹葬於會稽,鳥為之耘。”吳越春秋,無餘外傳:“禹老,命葬會稽,崩後,天美禹德,而勞其功,使百鳥還為民田,大小有差,進退有行。”又見越絕書。禦覽四一引郡國誌:“九疑山有九峰,六曰女英,舜葬於此峰下,七曰蕭韶峰,峰下即象耕鳥耘之處。”(今續漢書郡國誌隻雲“營道南有九疑山”,注:“舜之所葬。”)郡國誌:“會稽山在山陰南,上有禹塚。”水經四十、漸江水注:“鳥為之耘,春拔草根,秋啄其穢。”
世莫不然。〔如〕考實之,殆虛言也。“如”字據上下文例增。禦覽八九0引此,下有“五帝、三王皆有功德,何獨於舜、禹也”(張刻本有“禹”字,趙本脫。)兩句,疑是意引下文,非今本誤脫。盼遂案:“考實之”有誤,本書多作“而實考之”,或“如實考之”,此當是脫一字,而又誤倒也。
夫舜、禹之德,不能過堯。堯葬於冀州,或言葬於崇山。史記司馬相如傳:“曆唐堯於崇山兮。”正義曰:“崇山,狄山也。海外經:‘狄山,帝堯葬其陽。’”墨子節葬篇:“堯葬蛩山之陰。”呂氏春秋安死篇雲:“葬穀林。”注:“堯葬成陽,此雲穀林,成陽山下有穀林。”史記五帝記集解引皇覽曰:“堯塚在濟陰城陽。”劉向曰:“堯葬濟陰,丘壟皆小。”史記正義引郭緣生述征記:“城陽縣東有堯塚,亦曰堯陵,有碑。”括地誌雲:“堯陵在濮州雷澤縣西三裏。雷澤縣本漢陽城縣也。”地理誌、郡國誌並雲濟陰郡成陽有堯塚。水經注、帝王世紀並然此說。是說者多以成陽近是。路史後紀十注以王充說妄甚。冀州鳥獸不耕,盼遂案:“或言葬於崇山”六字,蓋後人傍注,誤入正文,因又於“鳥獸”上添“冀州”二字,此八字並宜刊去。而鳥獸獨為舜、禹耕,何天恩之偏駁也?
或曰:“舜、禹治水,不得寧處,故舜死於蒼梧,禹死於會稽。勤苦有功,故天報之;遠離中國,故天痛之。”夫天報舜、禹,使鳥田象耕,何益舜、禹?天欲報舜、禹,宜使蒼梧、會稽常祭祀之。使鳥獸田耕,不能使人祭,祭加舜、禹之墓,田施人民之家,天之報佑聖人,何其拙也?且無益哉!由此言之,鳥田象耕,報佑舜、禹,非其實也。
實者,蒼梧多象之地,日人藤田豐八謂:舜死象耕傳說,來自印度,弟象敖,即獸象之人格化。會稽眾鳥所居。禹貢曰:“彭蠡既瀦,陽鳥攸居。”彭蠡故城,在今江西都昌縣北。“瀦”今文,揚雄揚州箴引書同,古文作“豬”。鄭注曰:“南方謂都為豬。陽鳥,謂鴻鴈之屬,隨陽氣南北。”呂氏春秋孟春紀:“候雁北。”高注雲:“候時之雁,從彭蠡來,北過至北極之沙漠。”仲秋紀:“候雁來。”注雲:“從北漠中來,過周洛,之彭蠡。”季秋紀注雲:“候時之雁,從北方來,南之彭蠡。”季冬紀:“雁北鄉。”注雲:“雁在彭蠡之澤,是月皆北鄉,將來至北漠也。”淮南時則篇注略同。仲任與高氏同習今文,亦以彭蠡為鴻雁所常居之地,與鄭注義同,蓋今古說無異。天地之情,鳥獸之行也。象自蹈土,鳥自食蘋(草),“蘋”字符本作“草”。朱校同。先孫曰:作“草”是,當據正。劉先生曰:禦覽八九0引字正作“蘋”,是宋人所見本固作“蘋”。暉按:天啟本、趙刻、張刻、禦覽並作“草”。土蹶草盡,先孫曰:“蹶”當為“撅”。“撅”與“掘”同。逸周書周祝篇雲:“豲有爪而不敢以撅。”後效力篇雲:“鍤所以能撅地者,蹠蹈之也。”暉按:禦覽八九0引作“K”。“撅”、“蹶”聲同字通。若耕田狀,壤靡泥易,小爾雅廣言:“靡,細也。”易,夷平也。人隨種之,世俗則謂為舜、禹田。海陵麋田,地理誌:“海陵屬臨淮郡。”廣雅釋獸:“麋,獸名,似鹿。”郡國誌廣陵郡東陽縣注:“縣多麋。”引博物誌曰:“十千為群,掘食草根,其處成泥,名麋畯,民人隨此畯種田“不耕而獲,其收百倍。”若象耕狀,盼遂案:續漢書郡國誌徐州廣陵郡東陽縣注引博物記曰:“麋十千為群,掘食草根,其處成泥,名曰麋畯,隨畯種稻,其收百倍。”仲任雲海陵者,二邑地接,同濱高郵湖,故可互言。何嚐帝王葬海陵者耶?
傳書言:白帖七、類聚九、禦覽六十、事類賦六、事文類聚十五、合璧事類八引“傳”並作“儒”。吳王夫差殺伍子胥,煮之於鑊,盼遂案:俞樾曰:“案子胥之死,左傳止曰‘使賜之屬鏤以死’,國語始言‘使取申胥之屍盛以鴟夷,而投之於江”,然上文但言吳王還自伐齊。乃訊申胥曰雲雲,並不載賜劍之事。賈誼新書耳痹篇‘伍子胥見事之不可為也,何籠而自投水’,則又以為自投於水矣。是子胥之死,言人人殊,而鑊煮之說,惟見此書,疑傳聞過實也。”本書命義篇:“屈平、子胥,楚放其身,吳烹其屍。”刺孟篇:“比幹剖,子胥烹,子路葅。”是仲任於子胥被戮之事,別有所聞,不如俞說也。乃以鴟夷橐投之於江。白帖、事文類聚、合璧事類引“乃”並作“盛”,“橐”並作“囊”。按:“橐”義亦可通。秦策:“伍子胥橐載而出。”注:“橐,革囊。”其改“橐”作“囊”,蓋習聞“無底曰橐”之訓,然於古無征,詳見劉氏秋槎雜記。史記伍子胥傳集解應劭曰:“取馬革為鴟夷,鴟夷榼形。”正與“革囊曰橐”義合。子胥恚恨,驅水為濤,白帖、類聚、事文類聚、合璧事類引“驅”並作“臨”。下同。吳越春秋夫差內傳“子胥死,投之江中,子胥因隨流揚波,依潮來往,**激崩岸。”以溺殺人。後漢書張禹傳:“禹拜揚州刺史,當過江,行部中。土民皆以江有子胥之神,難於濟涉。禹將度,吏固請,不聽。禹厲聲曰:‘子胥如有靈,知吾誌在理察枉訟,豈危邦哉?’遂鼓楫而過。”謝承後漢書:(禦覽六十。)“吳郡王閎渡錢塘江,遭風,船欲覆,閎拔劍斫水罵伍子胥,風息得濟。”是當時有子胥溺人說。今時會稽丹徒大江,地理誌:“丹徒屬會稽郡。”“大江”即今鎮江丹徒之揚子江。錢唐浙江,漢誌:“錢唐,縣名,屬會稽郡。”浙江,水名。續漢書郡國誌“山陰縣有浙江。”浙江通誌杭州府山川條引萬曆錢唐縣誌雲:“錢唐江在縣東南,本名浙江,今名錢唐江。其源發黟縣,曲折而東以入於海。潮水晝夜再上,奔騰衝激,聲撼地軸,郡人以八月十八日傾城觀潮為樂。”又引蕭山縣誌:“浙江在縣西十裏,其源自南通徽州黟縣來經富陽,入縣境,北轉海寧入於海。”虞喜誌林:(禦覽六五。)“今錢唐江口,折山正居江中,潮水投山下,折而西。一雲江有反濤,水勢折歸,故雲浙江。史記雲‘江水至會稽、山陰為浙江’,是也。”禦覽六0、事類賦六引並作“今會稽錢塘丹徒江。”誤,不足據。皆立子胥之廟。“廟”,禦覽、事類賦引並作“祠”。史記本傳:“吳人憐之,立祠於江上。”正義引吳地記:“越軍於蘇州東南三十裏三江口,又向下三裏,臨江北岸立壇,殺白馬祭子胥,杯動酒盡,後人因立廟於此江上。今其側有浦,名上壇浦。至晉會稽太守麋豹,移廟吳廓東門內道南,今廟見在。”輿地記:(禦覽七四。)“夫差殺子胥,後悔之,與群臣臨江作壇,創設祭奠,百姓因以立廟。”汪中述學廣陵曲江證:“越之北,至今之石門浙江,非吳地。吳、越交兵凡三十二年,內、外傳所謂江,並吳江也。吳殺子胥,投其屍於江,亦吳江也。吳投子胥之屍,豈有舍其本國南竟五十裏之吳江,乃入鄰國三百餘裏投之浙江哉?此文謂大江、浙江之祭子胥,乃在東漢之世。”蓋欲慰其恨心,止其猛濤也。俞曰:子胥之死,左傳止曰“使賜之屬鏤以死”,國語始言“使取申胥之屍,盛以鴟夷,而投之於江”。然上文但言“吳王還自齊,乃訊申胥曰”雲雲,並不載賜劍之事。賈誼新書耳痹篇:“伍子胥見事之不可為也,何籠而自投水。”則又以為自投於水矣。是子胥之死,言人人殊,而鑊之說,惟見此書,疑傳聞過實也。暉按:賜劍、投江,史記本傳、吳越春秋夫差內傳則兩者並述。本書偶會篇言“子胥伏劍”,感虛篇“子胥刎頸”,逢遇篇、累害篇言“誅死”,蓋亦“伏劍”之義。命義篇、刺孟篇、死偽篇則言“烹死”,與此文同。他書並未經見,未知何本。
夫言吳王殺子胥,投之於江,實也;言其恨恚驅水為濤者,虛也。
屈原懷恨,自投湘江,王逸離騷章句曰:“屈原不忍以清白久居濁世,遂赴汨淵,自沈而死。”七諫注:“汨水在長沙羅縣,下注湘水中。”地理誌:“長沙國有羅縣。”注引盛弘之荊州記:“縣北帶汨水,水原出豫章艾縣界,西流注湘,汨西北去縣三十裏,名為屈潭,屈原自沉處。”湘江不為濤;申徒狄蹈河而死,盼遂案:事見荀子不苟篇、莊子外物篇、韓詩外傳卷一、淮南子說山篇。河水不為濤。申徒,官。狄,名也。史記留侯世家:“良為韓申徒。”徐廣曰:“申徒即司徒,申、司字通。”元和姓纂三:“申徒狄,夏賢也。湯以天下讓,狄以不義聞己,自投於河。”通誌氏族略引風俗通與姓纂略同。莊子外物篇:“湯與務光天下,務光怒之。紀他聞之,帥弟子而踆於窾水,申徒狄因以踣河。”是並以為殷初時人,抗誌自潔者。莊子盜蹠篇:“申徒諫而不聽,負石自投於河,為魚鱉所食。”淮南說山篇注:“殷末人,不忍見紂亂,故自沈於淵。”漢書鄒陽傳師古注引服虔曰:“殷末介士。”莊子大宗師釋文雲:“殷時人。”是又以為殷末人,諫紂不聽者。韓詩外傳一稱申徒狄非其世,將自投於河,引關龍逢、王子比幹、子胥、泄冶以自況。新序節士篇同。史記鄒陽傳索隱引韋昭雲:“六國時人。”即據外傳為說。是申徒狄何時人,凡說有三。世人必曰:“屈原、申徒狄不能勇猛,力怒不如子胥。”夫衛葅子路,淮南繆稱篇注:“死衛侯輒之難。”淮南精神訓:“季路葅於衛。”高注:“季路仕於衛,衛君父子爭國,季路死。衛人醢之,以為醬,故曰葅。”禦覽八六五引風俗通曰:“子路尚剛好勇,死,衛人醢之,孔子覆醢。”而漢烹彭越,史記黥布傳:“漢誅梁王彭越,醢之,盛其醢,遍賜諸侯。”子胥勇猛,不過子路、彭越,然二士不能發怒於鼎鑊之中,白帖七、事文類聚十五引“士”並作“人”。以烹湯葅汁瀋漎旁人。說文:“瀋,汁也。疑當作“以烹湯葅瀋漎旁人”。“汁”即“瀋”之旁注,羼入正文。“漎”讀作“摐”。史記司馬相如傳集解引漢書音義:“摐,撞也。”盼遂案:吳承仕雲:“‘漎’應作‘摐’。廣雅:‘摐,撞也。’史、漢字亦作‘鏦’。此從水者,涉上文湯汁瀋等字而誤,疑傳寫之失也。子胥亦自先入鑊,白帖七、事文類聚十五引作“鼎鑊”。〔後〕乃入江,孫曰:“後”字脫,語意不貫。藝文類聚九、白帖七引並有“後”字,當據補。暉按:事文類聚引亦有“後”字。在鑊中之時,其神安居?豈怯於鑊湯,勇於江水哉?白帖、事文類聚引“勇”上並有“而”字。何其怒氣前後不相副也?
且投於江中,何江也?有丹徒大江,有錢唐浙江,注見前。有吳通陵江。漢書地理誌:“吳縣,屬會稽郡。”“通陵江”未詳。或疑為“廣陵江”之誤,不敢從也。或言投於丹徒大江,無濤。欲言投於錢唐浙江,浙江、山陰江、山陰江即今錢清江。清一統誌曰:“浙江紹興府錢清江在山陰縣西北四十裏。上流即浦陽江。”上虞江嘉泰會稽誌:“上虞江在縣西二十八裏,源出剡縣,東北流入,分三道,一出曹娥江,一自龍山下出舜江,又北流至三江口,入於海。”皆有濤。三江有濤,豈分橐中之體,散置三江中乎?人若恨恚也,仇讎未死,子孫遺在,可也。今吳國已滅,夫差無類,吳為會稽,立置太守,秦因吳地置會稽郡,漢循之。子胥之神,複何怨苦?為濤不止,欲何求索?吳、越在時,分會稽郡,越治山陰,吳都。今吳,餘暨以南屬越,漢誌:“吳、餘暨並縣名,屬會稽郡。”元和郡縣誌:“餘暨本名餘概,吳王弟夫概邑。”唐天寶元年改蕭山。錢唐以北屬吳。錢唐之江,浙江也。兩國界也。山陰、上虞,在越界中,子胥入吳之江為濤,當自上(止)吳界中,吳曰:“上”當作“止”,形近而訛。何為入越之地?怨恚吳王,發怒越江,違失道理,無神之驗也。
且夫水難驅,而人易從也。生任筋力,死用精魂,子胥之生,不能從生人營衛其身,自令身死,筋力消絕,精魂飛散,安能為濤?使子胥之類數百千人,乘船渡江,不能越水;一子胥之身,湯鑊之中,骨肉糜爛,成為羹葅,何能有害也?周宣王殺其臣杜伯,趙(燕)簡子(公)殺其臣莊子義,先孫曰:“趙簡子”當作“燕簡公”。殺莊子儀事見墨子明鬼篇。本書訂鬼篇不誤。“義”二篇同。抱樸子論仙篇亦雲:“子義掊燕簡。”墨子作“儀”,古字通。死偽篇作“趙簡公”,亦誤。其後杜伯射宣王,莊子義害簡子(公),“子”當作“公”,說已見上。餘注見死偽篇。事理似然,猶為虛言。今子胥不能完體,為杜伯、子義之事以報吳王,而驅水往來,豈報讎之義,有知之驗哉?俗語不實,成為丹青,盼遂案:“丹青”二字,始見漢書王莽傳。說文青字解雲:“丹青之信,言必然。”丹青之文,賢聖惑焉!
夫地之有百川也,猶人之有血脈也。臨安誌曰:“王充以為水者地之血脈,隨氣進退。此未必然。大抵天包水,水承地,而一元之氣升降於太空之中,地乘水力以自持,且與元氣升降。方其氣升而地沉,則海水溢上而為潮,及其氣降而地浮,則海水縮而為汐。”血脈流行,泛揚動靜,自有節度。百川亦然,其朝夕往來,盼遂案:“朝夕”即“潮汐”之古字。猶人之呼吸,氣出入也,天地之性,自古有之。經曰:“江、漢朝宗於海。”禹貢文。段玉裁曰:“說文水部曰:‘淖,水朝宗於海也。從水,朝省聲。衍,水朝宗於海貌也。從水行。’按:‘淖’者今之‘潮’字,以‘淖’釋‘朝宗於海’,此今文尚書說也。”孫星衍曰:“朝,說文作‘淖’,雲:‘水朝宗於海。’禦覽引說文‘淖,朝也。’疑古文有作‘淖’者。說文雲:‘潀,小水入大水也。’疑‘宗’之本字。虞翻注易‘習坎有孚’曰:‘水行往來,朝宗於海,不失其時,如月行天。’則是謂‘朝宗’為‘潮宗’,潮為潮水,與仲任義同。蓋今文說也。”皮錫瑞曰:“如段說,則當讀‘朝’為‘潮’,‘朝宗’二字不連。而鄭注訓‘宗’為‘尊’,以‘朝宗’為尊天子之義,與揚子雲說合,蓋亦今文家說。而王仲任、虞仲翔義不同者,歐陽、夏侯之說異也。”唐、虞之前也,其發海中之時,漾馳而已;漾,猶永。詩“江之永矣”,韓詩作“漾”。薛章句:“漾,長也。”入三江之中,入者,潮入也。段玉裁曰:“洚水之時,江、漢不與海通,海淖不上,禹治之,始通。禹貢於揚州曰:‘三江既入。’三江者,北江、中江、南江也。既入者,入於海也。於荊州曰:‘江、漢朝宗於海。’言海淖上達,直至荊州也。”“三江”眾說不同。詳日知錄、經史問答、蕭穆敬孚類稿、阮元浙江圖考、焦循禹貢鄭注釋、成蓉鏡禹貢班義述。殆小淺狹,水激沸起,故騰為濤。廣陵曲江有濤,汪中曰:“廣陵,漢縣,今為甘泉及天長之南竟。江,北江也。今潮猶至湖口之小孤山而回,目驗可知。”朱彝尊謂曲江為今浙江,汪中述學、劉寶楠愈愚錄並辯其誤。文人賦之。如枚乘七發。大江浩洋(溔),“洋”當作“溔”。古書以“洋洋”連文,狀大水貌。無以“浩洋”連文者。“洋”為“溔”之形訛。(日鈔引已誤。)淮南覽冥篇:“水浩溔而不息。”“溔”今亦訛作“洋”,是其比。司馬相如上林賦:“灝溔潢漾。”郭璞曰“皆水無涯際貌也。”左思魏都賦“河、汾浩□而皓溔。”李注引廣雅曰:“皓溔,大也。”灝、皓並與“浩”通。盼遂案:“或校謂“洋”為“汗”誤,非也。淮南覽冥訓“水浩洋而不息”,史記河渠書“浩浩洋洋兮,閭殫為河”,皆浩洋連用之證。曲江有濤,竟以隘狹也。吳殺其身,為濤廣陵,子胥之神,竟無知也。溪穀之深,流者安洋;司馬相如上林賦雲:“灝溔潢漾,安翔徐回。”“安翔”即“安洋”也。淺多沙石,激揚為瀨。夫濤、瀨,一也,謂子胥為濤,誰居溪穀為瀨者乎?案濤入三江,〔江〕岸沸踴,“江”字當重,今據日鈔引補。中央無聲。盼遂案:“岸”下脫一“涯”字,“岸涯”與“中央”對文。下文“子胥之身聚岸涯”,(依孫詒讓校,今本誤“漼”。正是其證。必以子胥為濤,子胥之身,聚岸漼(涯)也?先孫曰:“漼”當作“涯”,形近而誤。(黃氏日鈔引已誤。)濤之起也,隨月盛衰,小大滿損不齊同。如子胥為濤,子胥之怒,以月為節也?三江時風,揚疾(O)之波亦溺殺人,先孫曰:“揚疾”義不可通。”“疾”當作“O”。(黃氏日鈔所引已誤。)感虛篇雲:“傳書言,武王伐紂,渡孟津,陽侯之波,逆流而擊。”(事見淮南子覽冥訓。)暉按:孫校“疾”當作“O”,是也。“揚”當作“陽”。蓋“O”訛作“疾”,淺人則妄改“陽”作“揚”矣。韓策二:“塞漏舟而輕陽侯之波,則舟覆矣。”論語摘輔象曰:“陽侯司海。”宋均注:“陽侯,伏羲之臣,蓋大江之神者。”(路史後紀六注。)亦見陶潛聖賢群輔錄。漢書揚雄傳注應劭曰:“陽侯,古之諸侯,有罪,自投江,其神為大波。”楚辭九章哀郢:“淩陽侯之泛濫兮。”王注:“陽侯,大波之神。”淮南覽冥訓注:“陽侯,陵陽國侯也。(吳承仕曰:“陵”字衍。)其國近水,□水而死。其神能為大波,有所傷害,因謂之陽侯之波。”俞樾曰:‘陽陵自是漢侯國。史記高祖功臣表有陽侯傅寬是也。高注以說古之陽侯,殆失之矣。春秋閔二年‘齊人遷陽’,杜注曰:‘國名。’正義曰:‘世本無陽國,不知何姓。杜世族譜土地名闕,不知所在。’古之陽侯,當即此陽國之侯。水經‘沂水南徑陽都縣故城東,縣故陽國城。’是其所在矣。”子胥之神,複為風也?秦始皇渡湘水遭風,問湘山何祠。左右對曰:“堯之女,舜之妻也。”史記始皇紀:“上問博士曰:‘湘君何神!’博士對曰:‘堯女,舜之妻。’”劉向列女傳曰:“二妃死於江、湘之間,俗謂之湘君。”與秦博士說同。韓愈黃陵廟碑因之。楚辭九歌王注,以湘君為湘水神,湘夫人為舜二妃。檀弓上鄭注:“離騷所歌湘夫人,舜妃也。”鄭、王說同。其必知秦博士說,而故不從者,當有所據。洪興祖謂娥皇為正妃,為湘君,女英降曰夫人,以鄭玄亦謂二妃為湘君。按:檀弓鄭注雲:“舜不告而娶,不立正妃。”則洪說失之。史記索隱謂‘湘君當是舜”,亦臆說也。始皇大怒,“大”,舊誤作“太”。使刑徒三千人,斬湘山之樹而履之。史記未雲“履之”。盼遂案:“履”當為“覆”之誤字。“覆”讀禮“覆亡國之社”之“覆”。夫謂子胥之神為濤,猶謂二女之精為風也。
傳書言:禦覽六三引“傳”作“儒”。孔子當泗水之(而)葬,孫曰:“之”當作“而”,禦覽五五六引正作“而”,暉按:孫說是。紀妖篇、晏殊類要四引此文,亦並作“而”。魯語上韋注:“泗水在魯城北。”皇覽塚墓記(禦覽五六0。)雲:“孔子塚,魯城北便門外,南去城十裏。”泗水為之卻流。此言孔子之德,能使水卻,不湍其墓也。
世人信之。是故儒者稱論,禦覽五五六引“稱”作“講”。皆言孔子之後當封,以泗水卻流為證。禦覽引“泗水”在“封”字下。如原省之,殆虛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