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有句俗話叫“本`性難移”,這句話用在我身上,真是再貼切不過了。我吃了三十五年的苦,經曆了以前沒有經曆過的種種苦難,而此後將近七年的時間裏卻是萬事如意,過著舒心太平的日子,如今已有一把年紀,隻要這樣下去,我就可能經曆中產階級的各個階段,並從中發現一個人在哪個階段上最幸福。在經過了這樣的大起大落之後,隨便什麽人都準會以為我那種愛好闖**的天性應該有所收斂;由於我已經六十一歲了,不該再拿身家性命去開玩笑,可以稍稍收收心,待在家裏了。
不僅如此,對我來說,去海外冒險的動機也已不複存在了,由於我既不起追求財富,也不想追求任何別的東西;就算我再掙來一萬鎊的家私,我也不會比現在更富有,由於無論對我來說,還是將來繼承我財產的人來說,我現在的家財已經足夠了,何況這份財產還在不斷地增加;由於我家裏人口簡單,花不了我那份家產所提供的收益,除非我大肆揮霍,改善生活方式,比如雇傭一大幫侍候我們的人,備齊車馬隨從,再加上吃喝玩樂等等;可是我對這類事情毫無興趣,連想都不去想;於是,我實在是無事可做,隻能充分地坐享我掙得的一切,眼看著這份財產在我手裏長大。
然而所有這一切對我毫無影響,至少還不足以抵禦我想再次出海的強烈願望,這種願望簡直像一種慢性病。腦海中老是念念不忘那個小島,巴不得想看看我的那個新莊園,那個我留下的殖民地。對這個島我簡直是日思夜想,魂牽夢繞,我心裏時時刻刻想著它,以至於說夢話也說到它。就連我在談話時也總是冒出這種話來,使我的話變得索然無味,由於別的事我一概談不下去,談著談著,我總會談到這事,甚至到了不合情理的地步——這一點連我自己也感覺到了。
我常常聽到很有判斷力的人們說,世上的人們有時對鬼魂之類的事顯得大驚小怪,其實沒有鬼出現和靈魂走路的事情,隻是人們懷念已故親人的話語在某些特殊的情況下激發了他們的想象力,使他們產生了幻覺;實際上那隻是捕風捉影,無中生有,而他們自己不知道罷了。
就我來說,我迄今為止弄不清楚,是否真有鬼魂、幽靈或走屍之類的事;而人們對我講的鬼怪故事,是否真的是異想天開的結果。但有一件事我相當清楚,就是我魂不守舍的情況已相當嚴重了,我常常覺得自己回到了島上,站在我那老寨子和樹林之間,看到了西班牙老朋友,禮拜五的父親和那三個我留在島上的心術不正的水手;不但如此,在我完全清醒的時候,我也會覺得自己在同他們談話,在盯視著他們,好像他們就站在我跟前似的;但這時我常常會因眼前的幻覺而大為恐慌。有一回睡覺時,我那位西班牙朋友和禮拜五的父親出現了,把那三個強盜水手幹的壞事活靈活現地說給我聽,叫我十分吃驚;他們說這三個人毫無人性,竟然想把島上所有的西班牙人都弄死,還放火燒了西班牙人的糧食,想讓西班牙人活活餓死;反正那些事都是我聞所未聞的,而且也不可能全都是事實;但我的頭腦既在發熱,這些說法在我頭腦中似乎確有其事,以至於當我親眼見到他們時,我還沒法相信眼前事實,卻總以為那些幻覺倒是真的;還有,那位西班牙朋友向我傾吐的苦水,當時使我十分惱火,就拿那三人問罪,經過審判,我下令把他們全都吊死。事實上究竟如何,本書到時自有交代;由於雖說這些都是我夢中的印象,而且夢中那些談話連空穴來風也算不上,然而其中倒有不少事居然真是這樣。我的意思並不是說夢中的事都準確無誤,而是說總的來講還是很難——那三個死不悔改的壞蛋行為之惡劣,實在難以形容,在這方麵,我夢中所見與事實太相像了;由於後來我要嚴厲地懲罰他們,因此,如果我當初就把他們吊死,那麽我是對的,而且以上帝的法律與人們的法律來衡量。這樣做都是完全正當的。
但我還是言歸正傳。我懷著這樣的心情,生活了幾年;但生活中沒有樂趣,沒有愜意的時刻,沒有舒心的消遣,隻有上述的那些情況穿插其間;我的妻子看出我的全副心思是去那島上,於是有一天夜裏認真地對我說,她確信冥冥之中有一種強有力的天意操縱著我,注定了我要再去那裏;她還說,覺得我除了妻子兒女以外,已沒有什麽可以妨礙我再度出行了。她對我說,她實在無法想象同我分開的事,然而她敢肯定,隻要她一死,我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這個。因此在她看來,這是無意決定的,她也不願意做我惟一的障礙;由於如果我決意去——這時她發覺我注意聽她的話,眼光也十分專注地看著她,不禁有些難過,話也就停住了。我問她為什麽不說下去,但我看出她非常傷心,眼眶裏充滿淚水。“說呀,親愛的,你願意讓我走嗎?”“不願意,”她滿含深情地說道,“而且是非常不願意;然而如果你堅決要走,我為了不妨礙你,寧可和你一起走。由於盡管我認為對於你這樣的年紀、這樣的身分的人來說,這無異於舍本逐末,但如果非這樣不可,我也要跟著你;由於這若是老天的安排,那麽你就非這樣不可;那麽老天也會非讓我隨你一起去,要不就會另行處置我,免得我阻礙你的行動。”
我妻子這種深情的表現,使我稍微現實了一點;我開始考慮我這是在幹什麽,並把浪跡天涯的心思收了收,冷靜地自責起來;現在我半輩子已經過去,而且這一生中長年累月地經曆了苦難,最後竟有這樣美滿的結局,何必還要去進行新的冒險?
想到了這些問題之後,我考慮到自己現在所負的義務:我已娶了妻子,生了孩子,而這時妻子正懷著另一個孩子;再說,人間的一切,我應有盡有,根本沒必要去冒險;何況我已漸入暮年,應該考慮不是設法去增加自己的財富,而是保存自己的財富。至於我妻子說的那種天意,我非去不可,我倒不是這麽認為;因此經過反複思考,我同自己的非分之想進行了鬥爭,總算用道理說服了自己,放棄了那種打算;我還有個特別有效的辦法,那就是用其它事情來轉移我的注意力,使我把心思係在別的事情上,從而有效地讓我不再有出門遠行之類的打算,由於我發現,大多是我閑得無聊,既無所事事,也沒什麽要緊事待我去處理的時候,那種想法才會卷土重來。
為了這個目的,我在貝德福德郡買了個小農莊,打算搬到那兒去。這農莊裏有一座很稱我心的小房子,而且依我看,這農莊裏的地大有改進的餘地;這個農莊在好幾個方麵符合我的需要,由於我既喜歡耕作、管理、種植,也喜歡改良土壤,而特別重要的一點是,這個郡位於內陸,我去了那裏就接觸不到海員,不會聽到有關天涯海角的事情。
總之,我去了我那農莊,在那裏安了家,購置了犁耙、車輛、馬匹和牛羊,開始認真幹了起來,花了半年工夫,便成了個地道的鄉紳,這時我的全部心思都用在人手管理、土地耕作,把農莊圍起和種植等方麵。我覺得,我這時過的是無道人情所能指導向最愜意的生活,也是一個受慣了苦難的人最能接受的隱退生活。
我耕作的是自己的土地,不用付地租,也不受任何契約條款的約束;要拔掉什麽或要割掉什麽,都隨我的心願;我們為自己的需要而種植東西,我為我的家庭作出種種改進;就這樣,我撇開了出外邀遊的念頭,生活方麵沒有一點不稱心的地方。如今,我真正感到自己確實在享受那種中產階級的生活,這種生活真可以說十全十美,有點像一位詩人在讚美鄉間生活的詩中所描繪的:
既遠離邪惡,又無所擔心;老年不愁苦,少年沒陷井。
然而在這十分幸福的生活中,冥冥之中的上帝給了我一個打擊,使我的生活頓時亂了套;這非但使我受到一個無可避免並難以愈合的創傷,而且結果還使我故態複萌,讓那種浪跡天涯的想法重新占據了我的腦海,由於那想法對我而言,可說是根深蒂固;這就像舊病複發,而且複發得非常厲害,使我無法抵禦。這個打擊,就是我的喪妻之痛。
這裏,我不想為我的妻子寫一篇悼文,把她特有的美德一一道來。簡言她是我工作的支柱,事業的重心,她使我安下心來,生活在幸福的環境中,放棄了那種異想天開的危險計劃;對於我總是想外出闖**的那種心性,她循循善誘所起的作用,勝過母親的眼淚,父親的教誨,友人的規勸,甚至也勝過了我自己的理智和意誌所能做的一切。我樂於傾聽她的話語,也很容易被她的懇求所打動;現在失去了她,我在這世界上就落到了最孤苦最淒涼的地步。
她去世之後,我周圍的世界似乎已經走了樣,我好像是生活在其中的一個外鄉人,那感覺就像我初到巴西時一樣;要不是還有一些仆人幫助我,那麽我的孤立無援就同我在那島上的時候一樣。我既不知道想什麽,也不知道做什麽好。人們在我的周圍忙忙碌碌,一部分人為了糊口而操勞,一部分人為了無謂的尋歡作樂而揮霍浪費——但他們同樣的不幸,由於他們追求的目標永遠也達不到;由於肆意作樂的人每天在罪惡中打滾,使他們日後懺悔的事越積越多;而那些勞苦的人每天掙紮著出賣勞動力,隻是為了換取麵包,以維持生計,從而得以繼續出賣勞動力;他們的生活隻是每天在痛苦裏循環,活著隻是為了幹活,幹活隻是為了活著,似乎在那種令人厭倦的生活中,糊口的麵包是惟一的目的,而之因此要糊口的麵包,惟一的動機是維持那令人厭倦的生活。
這麽一來,我就想起了自己在那島上王國的生活;我在那兒不讓糧食多長,由於多了也沒用;在那兒,錢幣在抽屜裏沒用,都發了黴生了鏽,在二十年的時間裏備受冷落,由於我難得看它們一眼。
所有這些情況,我本該是根據宗教觀點的指點,好好用來提高認識的;要是那樣做了,那麽我所追求的將不止是人間的快樂,而是一種至善至美的幸福;而且我也會得知;在這人間,生活畢竟還有著高於這些情況的目的和意義,而這正是人們應該擁有的。
但給我出主意的人已經去世;我像是一條沒有舵手的船,隻能隨風而行。我的心意很快就到那件老事上去,有關去海外冒險的各種奇思怪想弄得我暈頭轉向;我的農莊,我的果園,我的牲畜,我的家庭曾經占據過我的整個心靈,使我享受到各種純真而質樸的歡快,但現在對我來說,這些已經根本無所謂,已完全引不起我的興趣;總之,我決定不再管理家務,要把農莊出租,然後就回倫敦;在幾個月之後,我這樣做了。
抵達倫敦之後,我還是像先前那樣感到不自在;我對這地方根本沒興趣,在這裏,我完全無事可做,隻能東遊西**,像個遊手好閑之徒;可以說,在上帝創造的萬物中,這種人是最沒用的,無論他是死是活,對他的同類沒有絲毫影響。再說,我的一生是積極行動的一生,因此在所有的生活方式中,我最厭惡這種無所事事的生活;我覺得我花了二十六天工夫做了一塊鬆木板倒是很值得的。
如今已是一六九三年初了,這時我侄兒出海歸來;我前麵說過,他是我培養出來的海員,並在我的幫助下當上了船長,這次他去的是畢爾巴鄂,航程不長,卻是他駕船第一次出航。他來看我時對我說,他相熟的一些商人一直在向他建議,要他為他們去東印度和中國跑一趟,進行直接交易。“叔叔,”他說,“要是你這回願意同我一起出海,我就保證讓船把你帶到你以前住過的那個島上,由於我們準備在巴西停靠。”
我們的心裏,常常會形成一些念頭,這些念頭完全是秘而不宣的,而且根本就沒有向任何人透露過;當這種念頭同某些客觀情況不謀而合時;那麽這就清楚地表明了一種未來的局麵,也清楚地顯示出冥冥之中存在的那種不可見的世界。
那天上午,我的侄子根本就不知道我又舊病複發,一心想著要出海漫遊;我也根本不知道他有什麽話要對我講,但就在他來到我跟前,我心裏剛經過一番思量,已作出了決定,要去裏斯本同那位老船長商量商量;如果我的想法合情合理,切實可行,那麽我就出發,重訪我那個小島,去看看那裏的情形。當時我自得其樂地想在那兒移民,從這裏帶些居民過去,還想申請一個我擁有這島的執照之類的東西。但正想著一半,侄子就來了,提出了他的想法說是要順便把我帶到島上去。
聽了他的話,我沉吟了一會兒,眼睛卻盯著他看了又看,隨即說到,“你是不是發燒,竟要幹這倒黴的事?”我侄兒一聽,起先吃了一驚,但見我對這建議並無不快之意,也就恢複了常態。“我覺得這個建議並無不當之處,”他說,“你也許很願意去看看你的那片領地。當初你在那塊地上的統治比大多數君主要得體得多。”
總之,這個建議正中我下懷,於是我直截了當地對他說,隻要那些商人同意,我就去,不過我又告訴他,我隻到那個島上,再遠的地方是不去的。“什麽,”他說,“我想你總不會要我把你留在那兒吧?…‘那麽,”我答道,“你能不能回來時再把我捎上呢?”他告訴我說決不可能;他說那時候船已裝了很值錢的貨物,商人們不同意走那條航線,由於這要多花一個月的時間,甚至可能多花三四個月。“不僅如此,”他說,“萬一我出了事,回來不了,那你就落得以前那種地步了。”,
這話說得合情合理,但我倆想出了一個解決的辦法,就是把一艘多帆單桅船拆散,裝在大船上帶去,同時我們也商定帶幾個木匠,到了島上,他們花不多的日子,就能把這船組裝起來,使它可供航海之用。
我沒花多長時間就作出了決定,由於我侄兒的建議和我一拍即合,因此我聽不進別的意見了。再說我的妻子已經去世了,還有什麽值得牽掛的呢?不過那位德勳年高的孀婦朋友,她相當認真地想要說服我,說要我考慮自己的年紀,自己舒適的生活以及長途航行中的風險,特別是我的孩子們還小。然而,這些話沒有絲毫作用,我無法抵禦自己的強烈願望;我覺得自己的思想中有一種觀念,似乎隻要呆在家中就是違背了天意;我這麽一說;她倒不再勸我,反倒為我出力,不僅幫我作出航的準備,而且還為我安排出航期間的家務和孩子們的教育。
為了辦妥這件事,我寫好遺囑,極安穩地把財產轉移到孩子名下,而且所托之人又極為可靠,因此不管我今後命運如何,我是完全放心的,絕無後顧之憂;至於孩子們受教育的事,我就交給那位寡孀了;同時,為了她能盡心盡力,我給她本人也提供了充分的生活保障;對此,她完全是應該享有的,由於沒有一個母親能比她更關心我孩子們的教育;後來我返回時她還健在,我還為這事感謝過她。
我的侄兒準備在一六九五年一月上旬出航。八號那天,我帶著禮拜五在多佛爾海峽的唐斯上了船。除了給我那塊領地帶去大量的各種必需品,還帶了一條小船。我打定主意如果我發現那裏情況不妙,我就帶著東西離開。
首先,我帶了一些仆人,打算把他們安置在那兒,成為那兒的居民;至少我在那兒逗留的時候,要他們替我幹活,然後根據他們的意願,或是帶他們走,或是留下;我特意帶著兩個木匠,一個鐵匠和一個特別心靈手巧的人;他的本行是箍桶,然而各種手藝活他都很在行,既善於製作圓輪和碾碎穀物的手推磨,又是個熟練的鏇床工和製陶工,反正隻要是黏土和木料能做的東西,他樣樣會做一總之,我們叫他多麵手。
除了他們以外,我還帶了一個裁縫,他原先提出要搭船隨我們去東印度,但後來同意留在我們的新種植園裏,事實證明,除了他的本行之外,他也是一個極為有用的人,在許多方麵十分靈巧:由於正如我前麵說過的,客觀上的必要性,使我們能勝任各樣的工作。
我沒有保留我所帶物品的清單,現在回憶,它們包括數量足夠的亞麻布和一些英國出產的薄衣料——我預計在那兒會見到那些西班牙人,這是準備給他們做衣服的——我帶足了這些東西,它們至少可以用七年以上。我為他們帶去的衣料加上鞋帽和襪子手套等等,所有這些穿的東西共花了我二百多鎊,當然這裏麵還包括一些床、**用品,尤其是廚具,連同壺壺罐罐等等;此外我還花了近一百鎊的錢買了些鐵製品、釘子、各式工具、卡釘。鉤子、鏈子,反正隻要我買得到的都買了。
除了一些手槍,我還帶了上百件備用的武器,火槍,滑膛短槍,相當數量的子彈,三四噸鉛,再加上兩尊銅炮;由於我不知道這次將出去多少時候,也不知道此行將遇上何種艱險,因此還帶了刀劍和矛戟的鐵製部分;總之我準備了一個大軍械庫;我還吩咐侄兒,要他在他的船所需要的火力之外,再帶上兩尊後甲板用的小炮,以備需要時可以從船上取下——到了那裏,我們可能會築成一個堡壘,派人駐守,抵抗各種敵人;我當初就想,如果我們要繼續占領該島,那麽就需要這麽一切,甚至需要得比這還多;關於這一點,在後麵的敘述中將會看到。
同我以往的情況相比,這次航行中我運氣不算太壞,隻遇到了一些零星的意外,遇上了逆風和惡劣的天氣,使得這次航行所花的時間比我預計的要長。在此之前,我隻有一次出航去幾內亞——那是我的第一次出海一可以說是按原計劃回來的,這回出現了這些情況,我開始認為自己碰上了同樣倒黴的事。我覺得自己生來就不能安安穩穩地待在陸地上,到了海上又總是倒黴。
起先,逆風把我們朝北吹,我們隻好駛進愛爾蘭的戈爾韋港,在那裏由於風向不對而泊了二十二天;但這件倒黴的事中總算讓我們有點安慰,那就是當地的食物價格極低,而且貨源十分充足;因此我們泊在那兒,根本沒動用船上的儲備,反而還添了一些,我在這兒買了幾口活豬,兩隻懷著小牛的母牛;當時我決定,要把它們帶上那個島,但後來情況有變,就把它們另行處置了。
我們二月五日從愛爾蘭出發,一連好多天都是強勁的順風。我記得大約在二月二十日左右,那天晚上是大副值班,突然他跑進後艙甲板的艙室裏,告訴我們說他看見火光廣閃,接著又聽見一聲炮響,他正在對我們說著這事,有個見習年跑進來,說水手長又聽見一聲炮響。這一來,我們都跑到後甲板上,在那兒聽了一會兒,什麽也沒聽見;然而沒過幾分鍾,我們看見一團很大的火光,繼而發現遠處雄雄烈火。我們立刻根據我們的船位進行推算,發現在那火光的方位上絕不可能有陸地;再根據剛才聽到的炮聲,我們斷定是有一條船在海上起火了;因此我們就直朝那方向駛去。我們駛過的距離越多,那火光顯得越來越大,我們覺得這樣的話,有把握很快就可以見到船;盡管如此,由於空中雲霧彌漫,有一段時間我們隻能看見那火光,其餘都看不見。行駛了半小時左右,雖說風並不很大,但一直是順風,而空中的雲霧也消了一些,因此我們已可看清,那是一艘大船在海上燃燒。
看到這種災難,我內心深感震動,盡管那船上的人我根本不認識。我頓時想到了自己以前的遭遇,想到那位葡萄牙船長把我救起的情景;現在那條著火的船沒有伴航的船隻,船上那些不幸者的處境不知要悲慘到什麽地步。於是我命令發五響炮,要一炮連一炮地發,以便他們得知援救者離他們不遠,從而讓他們盡快上救生艇逃命;由於在那夜色中,盡管我們能看到他們,他們是一點也看不見我們的。
有好一陣子,我們緊緊盯著這艘著火的船,隻管跟在它後麵,等待白天的到來;突然那船上爆炸起火,火光衝天——雖說這在情理之中,然而把我們嚇了一大跳;緊接著,在短短幾分鍾之內,火光已完全熄滅,也就是說,船已完全沉沒。這景象實在叫人難過,我想到那些不幸者,不是與船同歸於盡了,就是憂心忡忡地待在救生艇上任大海撥弄;可是漆黑一片,我們什麽也看不到。盡管如此,我還是要盡力為他們指引方向,便吩咐把船上的手提燈用上,掛在船上一切能夠掛的地方,而且夜裏時時鳴炮,讓他們知道附近有船。
早上八時左右,我們從望遠鏡裏發現了兩隻救生艇,艇上都擠滿了人,吃水都很深。我們看到他們逆風中劃著船,發現他們已看到了我們,正在盡力使我們注意他們。
我們立刻掛起船旗,讓他們知道我們看見他們了,同時又掛出一麵信號旗,表示要讓他們上船;然後我又張了帆,直向他們駛去,半個小時以後,我們來到了他們近旁;長話短說吧,那船上乘客很多,男男女女大大小小不下六十四人,我們全部救了上來。
通過詢問,我們得知那沉船是條三百噸的法國商船,由加拿大的魁北克港出發,駛回法國,那船長詳細地向我們講起了失事經過;他說,由於舵手疏忽,先是船尾起了火,但在一番撲救之後,大家都以為火已完全撲滅了,可是人們隨即發現這些火星濺到一個人們難以夠到的地方,無法真正撲滅;接著火就蔓延到船骨之間和船夾層中,然後又殃及貨艙,使救火手段歸於無效。
這時他們已無計可施,隻得都上了救生船;幸好這些船都相當大;那船一隻是大艇,一隻是很大的舢板,還有一隻小艇對他們沒多大用處——隻能在他們從大火中逃出性命後,用它來裝些水和糧食。事實上,他們雖逃到了這些救生船上,但由於離陸地太遠,能活著回去的希望並不大;但他們說,這樣至少可以避免葬身火海,而且在海上畢竟可能遇到船隻,有可能獲救。他們有帆、有槳,還有一隻羅盤;這時疾風勁吹,風向是東南偏東,他們正可借這股順風盡力駛向紐芬蘭。他們的糧食和水如果吃得極端節約,維持不饑不飽的水平,那就可供他們維持十二天,在此期間,如果不碰上壞天氣和逆風,據那船長說,他們就有希望可以到達紐芬蘭的班克斯,或者途中再捉到一些魚,幫助他們維持到上岸。然而,對他們不利的因素很多,例如風暴,雨雪和嚴寒,逆風等等。如果他們能夠生還,那麽這也可算是奇跡了。
船長告訴我說,在當時的情況下,人人都到前途渺茫,準備放棄努力了,可就在那時他們突然聽到一聲炮響,隨後又聽到了回聲,使他們驚喜交集——這就是我下令放的那五發炮。這使他們精神大振,同時也正像我所希望的那樣,他們知道附近有船來救他們了。
由於這些炮聲,他們放下桅杆收下帆,由於炮聲是從上風方向傳來的,他們決定在那兒等到天亮再說。此後,由於再沒聽到炮聲,他們放了三槍,但對我們來說,他們處在下風方向,因此我們一聲都沒聽見。
又過了一陣,他們看見我們掛出的燈火,聽到我們的炮聲一一我下令晚上都要開炮的——當然更加驚喜,他們就把船朝我們劃過來;最後當得知我們已經看到他們的時候,那種喜悅之情簡直不可表達。
這些不幸者獲救之後欣喜若狂;他們做著各種手勢,做著各種動作,這些我實在難以描述。倒是傷心和擔憂比較容易描述,其表現無非是歎息、流淚、呻吟或者腦袋和手的某些動作;然而過度的喜悅則有千百種出格的表達方式。有些人在流淚;有些人則似乎痛苦至極,大叫大嚷捶胸頓足;有的人胡言亂語,簡直是發了瘋;有的人在船上亂跑;有的人手舞足蹈,放聲歌唱;有的人哈哈大笑;但更多的人大聲在哭;還有不少人默不作聲,說不出話;有幾個人感到頭暈,似乎馬上就要昏倒;隻有少數幾個人在胸前劃著十字,感謝上帝。
我不能怪他們;也許再過一陣有很多人會產生感激之情的;但一開始,他們感情上受到的震動過於強烈,他們無法控製這種感情,一下子就到了欣喜若狂的地步;隻有極少數幾個人在驚喜中保持鎮定,顯得莊重從容。
另一方麵,這也許同這些人的民族特性有關。一般地說法國人的性格同別人的相比,是比較容易衝動的,他們的情緒容易發生變化,也有較大的起伏。就拿可憐的禮拜五來說吧,當我這忠心耿耿的仆人在小船裏發現了他的父親,那時他的驚喜之情與此極為相近;還有那位船長和他的兩個夥伴,他們被壞蛋們帶上島上之後受到我的搭救,當時他們的驚喜之情與此也十分相似;然而沒有一回可以和這次相比,無論是禮拜五的表現,還是我有生以來任何其它地方的情況。
值得進一步說明的是,我上麵所提到的種種出格之舉,不僅表現在各個不同的人身上,而且哪怕就在同一個人身上,所有這種種舉止都可以在很短時間內接連表現出來。比如一個人現在默不作聲,呆若水雞,但轉眼間他又會像小醜一樣手舞足蹈,大喊大叫;再過一會兒,他更像個瘋子,拉扯著自己的頭發或衣服,過後,他又會哭泣起來,接著又是惡心,又是昏厥,要不是馬上急救,真是幾分鍾就會死的;這種情況並不是發生在一兩個人身上,而是他們大多都這樣;如果沒記錯的話,我們的船醫不得不給他們中約摸三十個人放過血。
他們中有兩位教士,一位是老漢,另一位是年輕人,最奇怪的一點是,這老漢的情況最糟糕。他剛一登上我們這船,竟倒地不起,看起來完全同死了一樣,連點活著的跡象都沒有了,隻有醫生認為他並沒有死。最後,船醫把這人的手臂又是揉又是擦,讓那個部位盡可能暖和起來,接著便在那手臂上放血。起先,血隻是一滴一滴地流下,隨後流得快了些,三分鍾之後他睜開了眼睛,一刻鍾之後他開始說話,情況好了起來,再過一會幾相當正常了。為他止血後,他開始走動,並告訴我們他已經完全好了。醫生給了他一點酒,他喝了之後顯得神氣清楚。這以後又過了一刻鍾,醫生在為一個昏厥的法國女人放血,人們突然奔了進來,告訴醫生那個老教士完全瘋了。看來,他把轉危為安一事思來想去,結果過於興奮,身體適應不了,以致氣血淤塞而發熱發燒,使他變得像瘋子一樣。醫生看到這情況,不肯再為他放血,而是給他吃了一些鎮靜劑讓他睡覺;過了些時候,藥性開始發作,他一覺睡到天亮才醒,情緒和身體都已正常。
那位年輕的教士很能控製情緒,真是心情平和者的榜樣。他一登上我們這船,便匍匐在地,為自己的得救而感謝上蒼;可我非常糊塗,以為他昏過去了,非常不合時宜地打斷了他的祈禱;盡管如此,他仍心平氣和地向我道謝,並說他正在為自己的得救而感謝上帝,要求我讓他祈禱一會兒。
我為自己打擾了他而感到由衷的歉意,就此不再去打擾他,而且也不讓別人去打擾他。我離開他之後,他那樣匍匐了三分鍾,便過來找我;他熱淚盈眶,極其認真而又充滿感情地向我道謝,由於我在上帝的指引下,救了他和許多人的命。我對他說,與其感激我,不如感謝上帝;這事算不了什麽,一切有理性和人性的人都會這麽做;而且我們也要感謝上帝,他選擇我們把他的仁慈實施在他眾多的子民身上。
在這以後,這位年輕的教士便在他的同胞中工作起來,努力使他們安定下來;他對他們既是勸說,又是央求,又是爭辯,又是說理,使他們保持理性;他的做法很成功,然而有一些人喪失了自我控製的能力。
這個情況我是非寫下來不可的。由於這可以讓人們在感情極其衝動時有所借鑒;要知道,如果過度的喜悅使人喪失理性到這種程度,那是極其危險的。在這裏,我看到一種必要性,那就是對我們各種強烈的感情要保持警惕,無論歡樂和快慰,還是憂傷和憤怒,都必須如此。
在頭一天,這些新乘客的種種出人意料之舉使我們有些忙亂;但我們仍盡可能給他們作了安排,讓他們美美地睡了一覺,第二天他們都像換了個人似的。
對於我們給予的幫助,他們全禮數周到地表示感謝,大家都知道,法國人在這方麵的表現是極其突出的,第二天,他們那船長和一位教士來找我,想同我和我的侄兒談話。船長是來商量如何處理他們的;他先是感謝我們說,我們救了他們的性命,他們非常領情,而拿他們現在所有一切來報答我們是遠遠不夠的。那船長說,他們在烈火中匆匆拿出了一些錢財和值錢的東西,帶進了他們的救生艇;如果我們肯接受,那麽他們將把這些東西贈送給我們;而他們惟一的願望,就是我們順路帶著他們途中找個地方上岸,然後他們在那裏想辦法回法國去。
我侄兒打算收下他們的錢,再考慮如何安排他們。然而我不同意他的這種想法,由於在一個陌生的地方上岸沒有一分錢是不行的。如果當初在海上救了我的葡萄牙部長也這樣對我,由於救了我而取走我的一切,那麽我難得餓死。或者像我在巴巴裏一樣,在巴西也淪為奴隸——隻不過不是給穆斯林主子。
於是我對那船長說,我們確實是把他們救出了危難,但這完全是我們的義務;反過來說,如果我們處於類似的災難中,我們也會希望人家來救我們;我們相信如果我們同他們易地而處,他們也會像我們一樣對待我們;要是我們把他們從火中搶出來的那點東西拿走,然後把他們送上岸之後,自己一走了之,那這種作法無異於搶劫;這就等於先讓他們免於一死,然後再把他們餓死。因此我不同意收取他們任何一點東西。至於他們中途上岸的事,我實實在在地告訴他們,這對我們來說實在太難辦了,由於我們這船駛往東印度;而且,盡管風把我們吹離了航線;我的侄子作為一船之長同貨主們訂有合同,規定這船是經由巴西走的,如果改變航線就沒法向貨主交代;據我看來,我們惟一可以做的是:我們一路駛去,盡量設法遇上從西印度回國的船,讓他們搭船去英國或法國。
我這一番話前半部分說得十分慷慨,他們被搞得感激不盡;但得知他們將被帶往東印度時,他們大為吃驚,那些乘客更是如此;於是他們都懇求說,既然我們在遇到他們之前已經偏離了航線,那至少我們可以繼續這個航線,按原計劃行駛,這樣他們應該被帶去紐芬蘭,在那裏很可能遇上或大或小的船隻,那時他們就可以啟下那船,把他們載回出發地點加拿大。
我覺得這要求是合情合理的,因此準備同意他們;事實上,如果帶著他們這批人去東印度,那麽對於這些不幸者來說太糟糕,而且我們船上的儲蓄也將被吃光,因此我覺得駛往紐芬蘭的做法並不違背合同。而是在意外情況下我們不得不采取的行動,任何人都不應該因此指責我們。於是我同意帶他們去紐芬蘭,隻要風向和天氣沒有問題;而如果風向和天氣不對,那麽我就帶他們去西印度群島中的馬提尼克。
強勁的東風不斷地吹著,天氣很好;由於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風向一直在東北和東南之間變動,我們損失了好幾個送他們去法國的機會;由於我們遇到了幾條去歐洲的船,其中有兩條是從聖克裏斯托弗斯駛出的法國船;但由子他們在逆風中行駛了許多天,因此不敢讓更多的人搭乘,以免路上糧食不夠,這樣大家都得挨餓;於是我們隻好繼續航行。一星期之後,我們抵達了紐芬蘭的班克斯;在那裏,我們把他們送上岸,然後,如果他們能備足食品,這船就再把他們送回法國。然而有一個人例外,那就是那位年輕的教士。由於他聽說我們去東印度之後,就希望同我們一路走,要我們在科羅曼德爾海岸給他上岸。對於這個要求,我爽快地同意了,由於我就是非常喜歡這個人——以後可以看出,我喜歡這個人是有道理的。同樣,還有四個海員自願留在我們船上,後來事實證明,他們都是很得力的人。
打那以後,我們朝西印度群島駛去,航向是正南和正南偏東,在二十一天的行駛中,有時風極小,甚至完全無風。就在那個時候,我又碰上了另一件事,那情形同樣十分淒慘,使我又發惻隱之心。
在一六九五年三月十九日,我們看到了一艘帆船,當時我們是在北緯二十七度五分,航向是東南偏南。我們發現一艘很大的船正向我們駛來,但一時弄不清這是條什麽樣的船;後來彼此近了一些,我們才發現這條船沒了主桅中桅,前桅和第一斜桅都沒有了;接著它放了一炮,表示需要救助。這時天氣晴朗,疾風勁吹,風向是西北,因此一會兒後,我們靠近了它,可以向上麵的人喊話了。
我們得知,這是一艘布裏斯托爾的船,現在從巴巴多斯回國;然而在巴巴多斯遇上了可怕的颶風竟被吹離了停靠地,而那時離準備出航還有好幾天,再加上船長和大副又在岸上;因此即使撇開颶風不談,他們的處境也相當不妙,必須有大能人才有本事把船駕回去。他們在海上已經有九個星期了,在颶風之後,他們又遇上了一次可怕的暴風雨,把他們往西刮得暈頭轉向,而且桅杆也斷了幾根。他們對我們說,他們覺得已到了巴哈馬群島,但就在那時,從西北方向吹來強勁的風,又把他們朝東南刮走;由於他們隻剩下一張主桅構成的下行大橫帆,他們便豎起一根應急的前桅,掛上一塊方帆似的東西。憑這些,他們不以搶風行駛,隻能勉強地駛往加那利群島。
但最糟糕的是,他們經過這番折騰,精疲力竭。而且食物短缺,差不多到了挨餓的地步;他們惟一值得慶幸的是淡水還沒有吃完,另外還有半桶麵粉;糖倒有不少;起先有些蜜餞,但結果被一掃而光;再有就是七桶朗姆酒。
船上的乘客中有一位小夥子,他是同母親和一名女仆上船的,當時他們的船要啟航了,便匆匆在夜裏上去了,倒黴的是接著就來了颶風;他們由於什麽食物都沒準備,處境更糟;由於那些海員自己都在挨餓,對那些不幸的乘客也顧不上了。因此他們三人當時的情形實在淒慘得難以形容。
我要不是受好奇心驅使,來到他們船上,那麽也不知道這個情形了。他們那船上現在是二副當家。他來到我們船上時,說到他們大客艙裏有三位乘客十分不妙。“非但不妙,”他說,“我看他們都已經死了,由於我至少有兩天沒聽說有關他們的情況了;不過我也不敢問,”他說,“我們沒有東西可以救他們。”
我們馬上行動起來,勻出一些食物接濟他們;事實上,我完全不顧侄兒的意見,簡直像要給那船備足食物,寧可自己去弗吉尼亞或其他地方再補充給養,然而沒有必要那樣做。
然而,眼下他們處於一種新的危險之中,由於他們不能吃得太多。這位二副帶著六個人乘劃了過來,但這個遭難的不幸者看上去也十分虛弱,餓得已快半死;由於他私下裏沒留下任何食物,大家吃什麽,他也吃什麽。
我把肉放在他麵前,並告誡他別吃太多;他吃了兩三口,就開始感到惡心和難受,便暫時停下不吃了;我們的醫生在肉場裏調進一些藥,說這個給他吃又能療饑又能治病;他吃了以後,果然情況有所好轉。與此同時,我又吩咐給其餘六個人送些吃的,可這些不幸的家夥與其說是吃,不如說是吞,由於他們餓得發慌,控製不了自己;其中兩個人吃得過多,結果第二天差點兒脹死。
看到這些人的悲慘情景,我大為震動;這使我想到,當初我來到那島上時,如果沒一點食物,也沒法得到食物,那麽我將麵臨多麽可怕的情景;何況還時刻提心吊膽,生怕自己成了人家的食物!雖說二副這麽給我講船上那些人的悲慘情況,我心中卻擺脫不了他先前告訴我的事情,就是那大船艙裏有一對母子和一個女仆;據他說,他已有兩三天沒聽到有關他們的情況了;船上人人自危,顧不上他們三個了;我由此也明白,二副他們事實上沒給他們任何東西吃,其結果是他們得活活餓死,說不定已經倒斃在客艙的地板上了呢。
於是我一方麵把那二副——如今我們叫他船長——和他帶來的幾個人留在船上,讓他們吃點東西;另一方麵,我吩咐大副帶上十二個人,乘我專用的小艇過去,給船上的人送去一袋麵包和四五塊生牛肉。我們的船醫囑咐那十二個人,要他們待在那兒把肉燒熟,廚房裏要有人把守,免得人們拿了生肉就吃,或者不等肉熟就把肉撈出來;他還要求他們給每個人分發食物時,每次隻給一點點;他的這番話使那些餓得慌的人保全了性命;要不是他提醒,那些人真會自己走上死路一由於吃了我們帶去的食物。
與此同時,我叫大副去大客艙,看看那三位不幸的乘客的情況如何,如果他們還活著,就安慰安慰他們,給他們適當的東西吃;醫生又交給他一大罐湯一就是給二副喝的那種——他毫不懷疑,這湯能使他們漸漸恢複回來。
我並沒有以此為滿足;上麵說過,我很想親眼看看那船上的慘景。我知道,隻要我一上那兒,那種情景將曆曆在目,印象遠比聽別人匯報來得真切;於是一會兒之後,我帶上我們已叫他船長的二副,乘小艇過去了。
到了那邊船上,我發現那些不幸的人們都亂哄哄的,原來鍋裏的東西還沒燒熟,他們已急著要取出;然而大副叫人好好地把守著廚房的門;守門的人先是苦口婆心勸大家耐心等待,後來則不得不用力把那些人擋在外麵;盡管如此,大副還是叫廚師把一些餅幹放在鍋裏,讓肉場泡軟了,算是湯泡麵包,然後給每人分一點,略略解點饑,並告訴他們說,正是為了保全他們的生命,才每次隻給他們一點點。然而一切都沒用;幸好我來到他們的船上,帶來了他們的船長和一些高級船員,對他們說了許多好話,甚至還威脅說再這樣就什麽也不給了,總算解決了問題;要不然的話。我相信他們準會衝進廚房,把爐子上燒著的肉撈出來;由於對於饑餓的肚子來說,言詞沒有多大說服力。我們總算讓他們安定下來,頗為小心地先讓他們吃少量東西,然後第二次分發時增加一點,終於漸漸讓他們填飽肚子,沒發生什麽問題。
但客艙裏那三位不幸乘客的情況就大不相同了,他們的嚴重程度遠遠超過其他的人;首先船上的人自己本就沒多少吃的,自然一開始就給他們吃得很少,後來更是完全不管他們了,因此實際上可以說他們已經六七天沒吃任何東西了,而在此之前的一些日子裏,他們果腹的東西也極少。據別人說,那位不幸的母親愛子心切,盡可能把食物省下來給他兒子,結果自己就先餓垮了。當大副進艙時,隻見她坐在地板上,背靠著艙壁,左右兩把椅子拴在一起,把她夾在中間,她的頭低低地垂在胸前,奄奄一息,看起來就像一具屍體。大副給她說些鼓勵的話,盡量使她清醒過來,又給她喂肉湯。她毅動著嘴唇,但說不出話;她做了個手勢,意思是告訴大副,她自己是沒救了,但又指了指她的孩子,好像是說希望我們能照顧他。大副目睹此情此景,感動至極,盡力給她喂湯,但畢竟搶救得晚了,她當晚咽了氣。
那兒子的情況沒糟到這地步,這是他的慈母以自己的生命為代價換來的;他躺在客艙的**,就像一個斷了氣的人橫在那兒。他嘴裏咬著一隻舊手套的殘餘部分一由於其餘部分已被他吃掉了——但他畢竟年輕,體力比他母親強,因此給他喂下一些湯之後,他開始明顯蘇醒起來;過了些時候,又給他喂了兩三勺湯,但他惡心起來,把東西嘔了出來。
接著是照管那不幸的女仆了:她整個身子都癱在地板上,那樣子就像中了風倒在地上,並曾掙紮著要活命。她的四肢都很不自然;一隻手抓著椅子,而且抓得很緊,我們好不容易才給掰開;她的另一隻手擱在腦袋上,兩隻腳並在一起,預往客艙的桌子;總之,她的模樣就像一個人經曆著臨死前的痛苦,然而還活著。
這個不幸的人不僅是餓壞了,也不僅僅被死亡嚇壞了,她還為她的主人傷透了心,由於她很愛這位主人,然而兩三天之前,她已經奄奄一息了。
我們不知道該對這可憐的姑娘怎麽辦;盡管我們的醫生把她救活了,但此後相當長一段時同有點精神失常,因此我們仍把她交給醫生照料。
在海上航行可不像在陸地上旅行,可以在一個地方待上一二個星期;然而我們眼下要做的是幫助那些遭難的人,但並沒停滯不前。盡管他們願意和我們一起行駛一段。但要同一艘沒有桅杆的船一起走,我們就不能張帆。我們幫他們安上了主桅和中桅,再幫他們把應急前桅改造成一個中桅;後來,我們給了他們五桶牛肉,一桶豬肉,兩桶餅幹,許多豆子和麵粉,凡是我們給得出的都給了;同時為了使他們心安理得一些,我們也收下了他們的三桶糖,一些朗姆酒和比索,另外,在那小夥子和女仆的肯求下,我們把他們接到了我們的船上,然後我們離開了那船。
小夥子約摸十七歲左右,長得挺英俊,也很有教養,是個謙虛謹慎,通情達理的年輕人;由於失去母親,他顯得十分憂傷,而且,他的父親不過是幾個月前才在巴巴多斯去世。他願我們帶他離開這條船,由於據他說那條船上的人挺狠毒,害死了他的母親;結果確實是這樣,由於他們當初有可能給那孤魂勻出一點點食物,這樣她就能活下來,就算隻能維持一口氣;然而饑餓是不講天理人情的,是容不得惻隱之心的。
醫生告訴他說,我們要去很遠的地方,要是他跟我們去就會遠離他們的親友,也許還會落進更加悲慘的處境,也許連飯也吃不上。他說,隻要能讓他離開周圍的人,去哪兒他不在乎;他當然一點也不知道我侄子是船長,把我當作船長,說船長既救了他的命,肯定也會幫他到底;至於那女仆,他說他可以肯定,隻要那女仆神質清醒,會感謝我們帶她走的。醫生對我轉述這一要求時很受感動,我隻得答應他們的要求。但他的貨物中有十一大桶的糖拿不到或搬不出來,幸好那小夥子有一張單據,說明這些貨物確實在那船上;於是我讓那船的船長簽了一張字據,答應到布裏斯托爾就立即去找一位羅傑斯先生——這位商人是他的親戚——向他轉交我給他寫的信和船上的屬於那已死孤漏的貨物;現在看來,這件事沒辦到,由於我從來沒聽說這船到過布裏斯托爾,可能是在海上遇難了;畢竟這船情況太差,離陸地又遠;我想那船後來隻消碰上一次暴風雨,就很可能沉入海底,由於我們見到它時,它已經漏水了,而且貨艙也已受損。
四月十日我們抵達了我以前居住過的那個島。真是費了不少的周折才找到那地方;由於以前我來到這島和離開這島,都是在這島的東部和南部一當時是從巴西來的——而現在是從那片大陸和這島之間插進來的,再說也沒有這一帶的航海圖,而這一帶的地表又沒有什麽標誌,因此看見這島,也不知道我已經到了。
我們在這一帶航行好一陣子,登上了奧裏諾科河口的一些島嶼,但沒有一個是我要找的;通過這次沿岸航行,我隻明白了一點,那就是我以前犯了個大錯誤:當時我從島上望見的那片大陸,其實隻是個狹長的島,準確地說是一連串的島,它們從那條大河極其開闊的河口這邊綿亙到另一邊;而那些到我島上來的生番,並不是我們稱作加勒比人的土著,而是那些島上的土著和其他諸如此類的野蠻人;同其他的土人相比,他們住得離我們這邊近些。
總之,在那些島裏我找了幾個,但沒有一個是我要找的;我發現有的島上有居民,有的島上沒有;在一個島上,我見到一些西班牙人,以為他們就是住在那裏的;但交談之後,得知他們有條船泊在附近的小河裏,他們是來製鹽的,而且有可能的話,還想弄些珍珠貝;我這才知道,他們是從特立尼達島來的,那個島在北麵,約在北緯十度和十一度。
就這樣,我們從一個島駛向另一個島,有時架著大船,有時乘著法國人的那條雙桅船;最後,我們終於來到了那島的南岸,馬上就從地貌上認了出來;於是我讓大船駛到那小河的河口,穩妥地下了錨,而我那老住所就在這小河旁。
我一看見這地方,便把禮拜五叫來,問他知不知道自己在什麽地方。他朝四周略略看了看,很快就拍手叫道:“對呀,就是那裏!”他邊叫邊指著我們的老住所,瘋了似的手舞足蹈,亂蹦亂跳起來。我費了很大勁才拉住他,沒讓他跳進大海遊向那個島。
娜和道:“我說禮拜五啊,依你看,我們在這兒能不能找到人?我們能不能見到你父親?”這家夥木頭似的,愣愣地站了好一會兒,一聲也沒吭,但聽到我提他父親,這可憐的孝子顯得垂頭喪氣,再一看,他已淚流滿麵了。“你怎麽啦?”我問道,“是不是由於可能見到你父親,你心思就亂了?”“不不,”他搖著頭說:“見不到他,永遠見不到他。”“為什麽這樣說?”我問道,“禮拜五,你怎麽知道呢?”“他說不定早就死了,他年紀很大了。”我說:“算了,算了,禮拜五,這一點你也說不準;但我們會在那兒見到別人嗎?”看來這家夥的眼睛比我好,盡管離我那老家有兩海裏遠,他卻指著我老家後麵那座小山叫道:“我看見,我看見,對對,我看見許多人在那裏!”我卻看不到一個人,用了望遠鏡也沒看到,但據我想,是我沒對準地方;由於我第二天一問之後,發現這家夥沒錯;當時確實有五六個人站在那裏,一起看著我們這條船,卻不知道我們是友是敵。
一聽到禮拜五說看見了人,我立即吩咐把英國國旗升掛起來,並連發三炮,讓他們知道我們是友好的。過了大約七八分鍾,那小河邊升起了一股煙;於是我立刻吩咐小船下去,並在小船上掛上表示和平的白旗。我帶著禮拜五和教士上了小船。這教士聽說了我住在島上的事和當時的生活,因此極想同我一起去。此外,我們還帶了大約十六個人,個個全副武裝,由於我們怕碰上我們不認識的新的來客;其實帶著武器是大可不必的。
我們趁著漲潮向岸邊進發,直接把船劃進了小河;我第一個看清的是那西班牙人,我由於救過他的命,他的臉我特別熟悉,一開始,我自己上了岸,卻沒吩咐大家上岸;然而禮拜五在船上待不住了,由於這個孝子遠遠地看見了他的父親——由於離那些西班牙人比較遠,我確實沒有看見他。他一跳上岸,就像離弦之箭,飛也似的奔向他的父親。這可憐的家夥跑到父親跟前,那種欣喜若狂的樣子,任誰見了也要流淚:隻見他抱住了父親,親吻他,摸他的臉,把他抱了起來,接著把他放在一棵樹上;然後,又直勾勾地望著他,像是看一幅稀奇的畫;真叫人以為這家夥著了魔。然而到了第二天,他的熾熱的感情的另一種方式就表達出來了。那情景連一條狗見了也會笑出聲來;在上午,他沿著岸邊走著,後來又同父親在岸邊走了幾小時,而且總是挽著父親走,似乎他是位夫人或小姐,甚至時時刻刻到船上拿點東西給他,不是拿一點糖,一點酒,便是拿點糕點,反正都是吃的。到了下午,他又是另一番花樣:他讓那老漢坐在地上,自己在他四周蹦蹦跳跳,做出了千奇百怪的動作,而且這麽做的同時還與他說話,把自己旅行中的事一件件說給他聽,把自己在海外發生的事告訴他,讓他聽得津津有味。總之,在我們的那部分世界裏,如果能見了基督徒對父母有這樣的孝心,那麽人們也不禁要說:十誠中的第五條誠命可以不需要了〔十條誡命中,第五條為“要孝敬父母”〕。
但這都是題外話了,我還是回過頭來說說岸上的情況吧。說到那些西班牙人對我的接待,那真是禮數周到,客氣至極,如果要細談一那就沒得完。那第一個西班牙人我很熟,由於當初是我救了他的命。他由另一個人陪著,也舉著白旗走向我們的舢板;一開始,他不但沒認出我來,甚至根本就意想不到來的人竟是我,這情景直到我跟他說話才結束。“先生,”我用葡萄牙語對他說,“你不認識我了嗎?”他聽後一言不發,卻把槍交給了他的同伴,把別的武器也都解掉,然後一麵講著我沒聽懂的西班牙語一麵上前來擁抱我,說認不出我真是不可饒恕的罪過,由於我在他眼中一度像一位天使,從天上下來救他的命;他說了許多客氣話,接著對陪他來的人打了個手勢,讓他去把其餘的人都叫來。他問我願不願去我那老住處走一趟,說是願把我那屋子還給我,而我準會發現一切如故;於是我隨他去,然而天哪,我根本就認不出那裏了,就好像那個地方我從來沒到過一樣,由於他們種下了很多樹,種得又十分巧妙,一棵挨著一棵,十年來讓人是沒法通過了,除非是種樹的人自己才認得出那拐彎抹角的小路。
我問他們為什麽把防禦做這麽周到;他說等到他把他們帶到島上,特別是大失所望地發現我已離開之後的生活情景告訴我之後,我就會認為這大有必要了。他說,當他得知我上了一條好船並滿意而去之後,便情不自禁地為我的幸運感到高興:而且他常常想,我遲早會同他們再見麵。
至於我留在島上的三個野蠻的家夥,他說他們的事說來話長,反正所有的西班牙人都認為,還是同生香待在一起時好得多,真是幸虧他們人數很少。“要是他們人數夠多的話,”他說,“我們早就被打發去陰問贖罪了。”說著,他在胸前劃了個十字。“先生,”他後來又說,“不過我希望,有一件事告訴你之後,你不要不高興,當時出於自我保護的需要,不得不解除了他們的武裝,讓他們聽命於我們;由於他們即使做了我們的主人也不會感到滿意,恐怕得要了我們的命才肯罷休。”我回答說,當初我把他們留下就有這種顧慮,我離開島時別的都不擔心,隻擔心他們回不來,以致我沒法把東西都先交給他們;這幾個人本來就惡貫滿盈,他們這樣做我很高興,根本就不會覺得有什麽不好。
我這麽說的時候,他派去報信的人回來了,而且還帶了十一個人。憑他們的衣服根本猜不出他們是哪國人,然而他把我們雙方都清清楚楚地作了介紹。他先是臉朝著我,指著他們說:“先生,這些都是正派人,對他們你有救命之恩。”隨後,他又麵向他們,用手指著我,向他們作了介紹;這樣一來,他們一個一個走上前來,瞧那樣子,好像他們不是海員或平民百姓,倒像是使節和貴族,而我則成了君主或偉大的國王。他們的舉止極為殷勤有禮,同時又在重嚴肅,很有氣概,顯得十分得體。總之,相比之下,他們實在禮數周到,使我有點手足無措,簡直不知如何接受他們這份敬意,更別說以同樣的禮數回敬他們了。
他們是在我走後來到島上的,其經過以及來島上之後的活動都頗不簡單,簡直是技節橫生;所有這些,我的前一部分的敘述可有助於讀者了解,而且在許多細節上,他們的那種經曆同我講過的一些情況是有因果關係的;因此我樂意在這裏談一些發生在我走後的事情。
為了盡可能做到簡潔明快,我先追述我離島時的一些情況。首先有必要重複的是,我吩咐禮拜五的父親和那西班牙人駕一條大獨木舟去那所謂的大陸把那西班牙人滯留在那兒的同伴接過來,免得他們像他一樣大禍臨頭。再說大家聚在一起之後,我們也許就此有可能為日後脫身想出個辦法。
我派他們去的時候,完全同那以前的二十年一樣,對於我自己的得救根本就沒抱什麽希望;因此,他們回來時,如果發現我已離開,而且有三個陌生人留在那兒,霸占了我留下的一切東西,他們肯定大吃一驚。
我向那西班牙人問起那時的情景。他告訴我說,去的一路上風平浪靜,十分順利,沒出什麽事。至於他的同胞,他說他們見到他時非常高興(看來他是他們之中的一位重要人物,由於他們那條遇難船隻的船長已經死了)。他們不單是高興,而且很驚訝,由於他們知道他已落入生番之手,而他們堅信這些生番會吃了他,由於他們總是這樣對待俘虜;而當他把自己得救的情況告訴他們,又說明他這次來已有了充分準備,可以帶他們走;他說,這對他們來講簡直就是一場夢,他們那種驚訝簡直就是約瑟聖經中的人物,他的兄弟們對父親特別寵愛他心懷忌妒,結果使他在埃及被賣為奴隸,不料因禍得福,在那裏當了大官的兄長們在聽約瑟的自我介紹;他給他們看了為此行帶來的武器、彈藥和糧食之後,他們才回過神來,理所當然為自己將要得救而高興起來,馬上開始行動,準備隨他一起走。
他們的第一件事是要弄些獨木舟;在這件事上,他們出於無奈,隻得在那些對他們很好的生番上打主意,借口說要出海打魚,向生番們借了兩條大獨木船。
第二天早上他們就登船出發。由於他們根本就沒有什麽東西可帶,既沒有衣物,也沒有食品,有的隻是身上穿的和少量植物根莖,那是他們往常的主食。
他們兩個人總共離開了三個星期;對他們來說很不湊巧的是,在這段時間裏,我竟有機會脫身。但我把三個無法無天,橫行霸道的壞蛋留在了島上,對於他們這種混蛋,任何人都唯恐避之不及,因此我們可以想象,那引起可憐的西班牙人倒黴和失望到什麽地步。
那些西班牙人來到島上之後,三個惡棍隻做了一件正經事,就是按照我的吩咐,把我寫的信交給他們,並且把糧食和其它東西分給了他們;另外他們還轉交了我寫下的一份長長的說明;那裏麵包含了我各種維持生計的手段和方法;由於那三個家夥在一段時間裏還算信守諾言,因此在其它方麵,他們給了西班牙人一些方便,讓他們進入我那洞府,開始生活上彼此相安無事;那為首的西班牙人對我生活中的種種辦法頗為了解,在禮拜五的父親的幫助下,兩人一起把大家的事管了起來;至於那幾個英國人,他們無所事事,光在島上亂竄,不是捉海龜,便是抓鸚鵡,到晚上回來時,西班牙人早已給他們準備了晚飯。
隻要他們別再得寸進尺,惹事生非,西班牙人對這種情況倒也就心滿意足了,可是他們的壞心眼不會長久太平的、他們就像《伊索寓言》中那條賴在牛槽中的狗,自己不吃槽中的草還不讓別人吃。說起來,起先的分歧本來微不足道,可後來卻爆發了公開的打鬥,而事情一鬧起來就不可開交,真是沒有道理,不合常情。事實上,雖說是西班牙人先說起此事,然而當我去追問那幾個壞蛋時,他們一點也沒抵賴。
在詳談這方麵的情況前,我該承認以前的敘述中有個缺陷,由於當時我忘了將另一件事寫出來。就是說,在我們起錨出航時,我們那船上發生了一次規模不大的打鬥,但在當時,我一度擔心這會演變為另一場暴亂;這次亂子後來平息下去,由於船長鼓起勇氣,讓我們大家站到他的一邊,硬是把那打鬥的雙方拉開,並把兩個最不聽話的家夥抓了起來;他給他們上了鐐銬,而且他們在上次鬧事中也很活躍,這回又說了許多惡毒麵凶險的話,船長就揚言,說到了英國後就告他們造反劫船,叫他們為此而受絞刑。看來船長並不是真心打算這麽做,但這些話使船上有些人很擔心,似乎船長眼下對他們好言相勸,但隻要到了英國港口,就會把他們關進監獄,問他們一個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