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艾莉洛想見見弗勒森太太的好奇心終於得到了滿足。她發現她身上一無是處,在這種情況下兩家再去攀親,那是很不理想的。她看清了她的傲慢、自私和對她自己的頑固偏見,因而可以理解:即使埃特霍不受約束地同她訂了婚,那也一定會遇到重重困難,使他們遲遲不能結婚。她看得真切,幾乎在為自己感到慶幸!由於遇到了一個較大的障礙,她可以免於遭遇弗勒森太太設置的任何其他障礙,可以免於忍受她那反複無常的脾氣,免於費盡心機地去贏得她的好感。或者,如果說她對埃特霍迷上洛茜還不能感到十分高興的話,她至少可以斷定:假如洛茜更加和藹一些,她本應感到高興的。

使她感到驚奇的是,弗勒森太太一客氣,居然使洛茜變得飄飄然起來。她利令智昏,自視甚高,殊不知弗勒森太太隻不過因為她不是艾莉洛才對她另眼相加,而她卻認為這是對她自己的賞識——本來弗勒森太太隻因不了解她的真實底細才偏愛她,而她卻從中大受鼓舞。洛茜的這種心情不僅從她當時的眼神裏看得出來,而且第二天早晨還毫不隱諱地說了出來。原來,經她特意要求,邁得爾登夫人同意讓她在伯克利街下車,也許會單獨見見艾莉洛,告訴她她有多麽高興。

事情還真湊巧,她剛到不久,潘奧蒙夫人那裏便來了封信,把傑尼森太太請走了。

“我親愛的朋友,”一剩下她們兩個人,洛茜便嚷了起來,“我來跟你談談我的喜幸心情。弗勒森太太昨天那樣厚待我,有什麽事比這更令人愉快的呢?她多麽和藹可親啊!你知道我原來多麽害怕見到她,可是一當我被介紹給她,她的態度是那樣和藹可親,似乎確實表明:她非常喜歡我。難道不是如此嗎?你全都看見了,難道你不為之大受感動?”

“她當然對你非常客氣。”

“客氣!你隻發現她很客氣?我看遠遠不止於此——除我之外,她對誰也沒這麽親切啊!一不驕,二不傲,你嫂嫂也是如此——和藹可親極啦!”

艾莉洛很想談點別的,可是洛茜硬要逼著她承認,她有理由感到幸福,於是艾莉洛不得不繼續講下去。

“毫無疑問,她們要是知道你倆訂了婚,”她說,“再這樣厚待你,那當然是再愉快不過啦!然而,情況並非如此——”

“我早就猜到你會這麽說,”洛茜急忙應答。“弗勒森太太若是不知道,她就決不會無緣無故地喜歡我——有她喜歡我,這比什麽都重要。你休想勸說我轉喜為悲。我知道事情一定會有個圓滿的結局,我原先還顧慮重重,其實壓根兒不會有什麽困難。弗勒森太太是個可愛的女人,你嫂子也是如此。她們兩人的確都很討人喜歡!我很奇怪,怎麽從沒聽你說過坦斯沃特夫人如何惹人愛呀!”

對此,艾莉洛無言可答,也不想回答。

“你生病了嗎,坦斯沃特小姐?你似乎情緒不高——連話都不說。你一定不舒服。”

“我從來沒有這麽健康過。”

“我從心裏感到高興,不過你的臉色的確不好。你若是真有病,我會感到很難過的——因為你給我帶來了最大的安慰!要不是多虧了你的友情,天曉得我會怎麽樣。”

艾莉洛想給她個客氣的回答,可又懷疑自己是否做得到。不過,洛茜倒似乎頗為得意,因為她又立即說道:

“的確,我完全相信你對我的深情厚誼。除了埃特霍的愛,你的深情厚誼是我最大的安慰。可憐的埃特霍!不過現在好了——我們能夠見麵啦,而且要經常見麵,因為邁得爾登夫人很喜歡坦斯沃特夫人,這樣一來,我們也許可以常去哈利街,埃特霍可以有一半時間呆在他姐姐那裏。何況,邁得爾登夫人和弗勒森太太也可以進行互訪。弗勒森太太和你嫂嫂真好,她們不止一次地說過:什麽時候都樂於見到我,她們多討人喜歡啊!我相信,你若是告訴你嫂嫂我對她如何評價,那你說得再高都不會過份。”

但是,艾莉洛不想讓她存有任何希望,認為她真會告訴她嫂嫂。洛茜接著說道:

“我知道,弗勒森太太若是真不喜歡我的話,我準能馬上看得出來。比方說,假如她一聲不吭,隻是刻刻板極地給我鞠個躬,此後再也不理睬我,再也不和顏悅色地看我一眼——你知道我這是什麽意思——假如我遭到如此可怕的冷遇,我早就死了這條心啦。那會叫我無法忍受的。我知道,她若是真的討厭起誰來,那就是深惡痛絕啦。”

聽了這席客客氣氣的得意之言,艾莉洛還沒來得及作出回答,不料房門被推開了,隻見仆人傳報弗勒森先生駕到,隨即埃特霍便走了進來。

這是個令人非常尷尬的時刻,每個人的臉色表明,情況確實如此。一個個看上去呆癡癡的,埃特霍似乎又想往裏進,又想往外退。這種難堪的局麵本是他們極力想避免的,現在卻在所難逃了:他們不僅三個人都碰到一起了,而且沒有任何其他人幫助解圍。兩位小姐先恢複了鎮定。洛茜不敢上前表示親熱,他們表麵上還要保守秘密。因此,她隻能用眼神傳送柔情蜜意,嘴裏剛與他寒暄了兩句,便不再作聲了。

不過,艾莉洛倒想多說幾句,而且為了埃特霍和她自己,還一心要處理得當一些。她稍許定了定神,硬是裝出一副近乎坦率大方的神態,對他的到來表示歡迎,再經過一番努力,則顯得更加神態自若了。盡管洛茜在場,盡管她知道自己受到了虧待,但她還是對他說:見到他很高興,他上次來伯克利街時,她不在家,很遺憾。雖然她馬上察覺洛茜那雙銳利的眼睛正在直溜溜地盯著她,她卻沒有畏怯,本來就是朋友嘛,還多少算個親戚,她還是對他以禮相待。

她的這般舉止使埃特霍消釋了幾分躁慮,鼓起勇氣坐了下來。不過,他還是比兩位小姐顯得更窘些,這種情形對男子漢來說雖不多見,但具體到他,倒也合乎情理。因為他既不像洛茜那樣毫不在乎,也不像艾莉洛那樣心安理得。

洛茜故意裝出一副嫻靜自得的樣子,好像決計不想給他們增添安慰似的,一句話也不肯說。真正說話的,幾乎隻艾莉洛一個人。什麽她母親的身體狀況啊,她們如何來到城裏啊,諸如這些情況埃特霍本該主動問起的,但他並沒這樣做,艾莉洛隻好主動介紹。

艾莉洛的一番苦心沒有到此結束,不一會兒,她心裏產生了一股豪情,便決定借口去喊梅琳艾,將他們兩人留在房裏。她果真這麽做了,而且做得極其大方,因為她懷著無比高尚的剛毅精神,在樓梯口逗留了半天之後,才去叫她妹妹。可是一旦把妹妹請來,埃特霍那種欣喜若狂的勁頭也就得結束了。原來,梅琳艾聽說埃特霍來了非常高興,馬上急急忙忙地跑到客廳。她一見到他高興極了,就像她往常一樣,感情充沛,言詞熱烈。她走上前去,伸出一隻手讓他握,說話聲流露出做小姨子的深情厚意。

“親愛的埃特霍!”她大聲嚷道,“這是大喜大慶的時刻!簡直可以補償一切損失!”

埃特霍見梅琳艾這麽親切,本想作出親切的回應,但是麵對著那兩位目擊者,他根本不敢說真心活。大家又重新坐下,默默無語地呆了一陣。這時,梅琳艾脈脈含情地時而望望埃特霍,時而瞧瞧艾莉洛,唯一感到遺憾的是,本來是皆大歡喜的事情,卻讓洛茜討厭地夾在中間給攪壞了。埃特霍第一個開口,他說梅琳艾變樣了,表示擔心她過不慣倫敦的生活。

“噢!不要為我擔心!”梅琳艾興奮而誠懇地應答,說話間,淚水湧進了眼眶。“不要擔心我的身體。你瞧,艾莉洛不是好好的嘛。這就夠使我們倆知足的了。”

這話不可能讓埃特霍和艾莉洛感到好受,也不可能博得洛茜的好感,隻見她帶著不很友好的表情,抬眼瞅著梅琳艾。

“你喜歡倫敦嗎?”埃特霍說,他心想隨便說點什麽,把話頭岔開。

“一點不喜歡。我原想來這裏會其樂無窮的,結果什麽樂趣也沒有。現在見到你,埃特霍,是倫敦給我帶來的唯一的欣慰。謝天謝地!你還是老樣子!”

她頓了頓——沒有人作聲。

“我看,艾莉洛,”她接著又說,“我們應該責成埃特霍把我們送回邦德。我想再過一兩周,我們就該走了,我相信,埃特霍不會不願意接受這一托付吧。”

可憐的埃特霍嘴裏嘟囔了一下,不過嘟囔了什麽,誰也不知道,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梅琳艾見他有些激動不安,很容易牽扯到最使她得意的原因上去,因而感到心滿意足,馬上就談起了別的事情。

“埃特霍,我們昨天在哈利街過得好窩囊啊:真沒意思,無聊之極!不過,我在這一點上有好多話要對你說,隻是現在不能說。”

她采取了如此令人欽佩的審慎態度,目前還不想告訴他:他們雙方的那幾位親戚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討人嫌,特別是他的那位母親尤其令人作嘔。這些話隻好等到他們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再說。

“埃特霍,你昨天為什麽不在那裏?你為什麽不來呀,”

“我在別處有約會。”

“約會!有這樣的朋友來相聚,你還會有什麽約會呢?”

“也許,梅琳艾小姐,”洛茜大聲嚷道,她急切地想報複她一下,“你以為年輕人遇到大大小小的約會,一旦不對心思,就可以不信守嗎?”

艾莉洛頓感怒不可遏,然而梅琳艾似乎全然覺不出她話裏有刺,她心平氣和地答道:

“我確實不這樣認為。說正經的,我敢肯定,埃特霍隻是依照良心辦事,才沒去哈利街的。我確實認為,他是天下最有良心的人,每逢有約會,不管多麽微不足道,不管多麽違背他的興致和樂趣,他總是謹慎小心地踐約。他最怕給人帶來痛苦,最怕使人感到失望,他是我見過的人中最不自私自利的人。埃特霍,事實就是如此,我就是要這麽說。什麽?你不想聽人表揚自己?那你一定不是我的朋友,因為凡是願意接受我的友愛和敬意的人,必須接受我的公開讚揚。”

不過,聽了她的這番讚揚,她的三分之二的聽眾心裏覺得特別不是滋味,而埃特霍更是大為不快,馬上起身往外走去。

“這麽快就走!”梅琳艾說。“我親愛的埃特霍,這可不行呀!”

她把他拉到旁邊一點,低聲對他說:洛茜不會呆得很久。但是,她甚至這樣鼓勵也無濟於事,因為他執意要走。本來,即使他呆上兩個小時,洛茜也會奉陪到底的,現在見他走了,隨後也接踵而去。

“她為什麽老到這裏來?”她一走,梅琳艾便說道。“她難道感覺不出來我們要她走?真讓埃特霍哭笑不得!”

“為什麽?我們大家都是他的朋友,洛茜認識他的時間比誰都長,他想見見我們,自然也想見見她。”

梅琳艾目不轉睛地望著她,然後說:“你知道,艾莉洛,你這樣說話真叫我受不了。我看你說這話是存心想叫別人反駁你,要真是這樣的話,你應該記得,我是決不會這麽幹的。我不能上你的當,下作地說些毫無意義的廢話。”

她說罷走出房去。艾莉洛不敢跟她再說什麽,因為她向洛茜保證過要保守秘密,她無法說出讓梅琳艾信服的情況。盡管這將錯就錯的後果是痛苦的,但她隻得恪守諾言。她隻能希望,埃特霍不要讓她或他自己經常聽見梅琳艾信口開河地瞎說一通,也不要重新引起他們最近這次會見所招致的其他痛苦——而這是她有充分理由加以期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