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罕·坦斯沃特夫人非常相信她丈夫的眼力,第二天就去拜訪傑尼森太太和她的女兒。她沒有白相信她丈夫,因為她甚至發現前者,也就是她兩位小姑與之呆在一起的那位太太,決非不值得親近。至於邁得爾登夫人,她覺得她是天下最迷人的一位女士。
邁得爾登夫人同樣喜歡坦斯沃特夫人。這兩人都有點冷漠自私,這就促使她們相互吸引。她們的舉止得體而乏味,她們的智力總的來說比較貧乏,這就促使她們同病相憐。
不過,雅罕·坦斯沃特夫人的這般舉止雖說博得了邁得爾登夫人的歡心,卻不能使傑尼森太太感到稱心如意。
在她看來,她不過是個言談冷漠、神氣傲慢的小女人,見到她丈夫的妹妹毫無親切之感,幾乎連句話都不跟她們說。她在伯克利街逗留了一刻鍾,其中至少有七分半鍾坐在那裏默不作聲。
艾莉洛雖然嘴裏不想問,心裏卻很想知道埃特霍當時在不在城裏。
但是,弗妮說什麽也不肯隨意當著艾莉洛的麵提起他的名字,除非她能夠告訴艾莉洛:埃特霍和莫頓小姐的婚事已經談妥,或者除非她丈夫對勃朗德上校的期望已付諸實現。因為她相信埃特霍與艾莉洛之間仍然感情很深,需要隨時隨地促使他們在言行上盡量保持隔閡。
然而,她不肯提供的消息,倒從另一來源得到了。過不多久,洛茜跑來,希望贏得艾莉洛的同情,因為埃特霍和坦斯沃特夫婦一道來到城裏,但她卻見不到他。
埃特霍不敢去貝塔列塔大摟,唯恐被人發現。雖然兩人說不出多麽急於相見,但目前隻能無可奈何地通通信。
時隔不久,埃特霍本人兩次親臨伯克利街,證明他確實就在城裏。有兩次,她們上午出去踐約回來,發現他的名片擺在桌上。艾莉洛對他的來訪感到高興,而且對自己沒有見到他感到更加高興。
坦斯沃特夫婦極其喜愛邁得爾登夫婦,他們雖說素來沒有請客的習慣,但還是決定舉行一次晚宴,於是大家剛認識不久,便邀請他們到哈利街吃飯。他們在這裏租了一棟上好的房子,為期三個月。
他們還邀請了兩個妹妹和傑尼森太太,雅罕·坦斯沃特又特意拉上勃朗德上校。勃朗德上校總是樂於同坦斯沃特家小姐呆在一起,受到這番熱切邀請,不免感到幾分驚奇,但更多的是感到欣喜。席間將見到弗勒森太太,但艾莉洛搞不清楚她的兩位兒子是否也會在場。
不過,一想到能見到弗勒森太太,倒使她對這次宴會發生了興趣:因為雖說她現在不像以前那樣,需要帶著焦灼不安的心情去拜見埃特霍的母親,雖然她現在可以抱著全然無所謂的態度去見她,毫不在乎她對自己的看法,但是她仍然一如既往地渴望結識一下弗勒森太太,了解一下她是什麽樣的人。
此後不久,她聽說兩位思切爾小姐也要參加這次宴會,盡管心裏不很高興,可是期待赴宴的興致卻驟然大增。
邁得爾登夫人十分喜愛兩位思切爾小姐,她們對她百般殷勤,博得了她的極大歡心。雖說洛茜確實不夠嫻雅,她姐姐甚至還不斯文,可她還是像雅罕爵士一樣,立刻要求她們在坎蒂忒街住上一兩個星期。
事有湊巧,這樣做對思切爾姐妹特別方便,因為後來從坦斯沃特夫婦的請柬中得知,她倆要在設宴的前幾天就去作客。
這姊妹倆之所以能在雅罕·坦斯沃特夫人的宴席上贏得兩個席位,倒不是因為她們是曾經關照過她弟弟多年的那位先生的外甥女,而是因為她們作為邁得爾登夫人的客人,必須同樣受到歡迎。
洛茜很久以來就想親自結識一下這家人,仔細觀察一下他們的人品和她自己的困難所在,並且趁機盡力討好他們一番,如今一接到雅罕·坦斯沃特夫人的請帖,簡直有生以來從沒這麽高興過。
艾莉洛的反應截然不同。她當即斷定,埃特霍既然和他母親住在一起,那就一定會像他母親一樣,應邀參加他姐姐的晚宴,發生了這一切之後,頭一次和洛茜一起去見埃特霍!——她簡直不知道她如何忍受得了!
她的這些憂慮並非完全建立在理智的基礎上,當然也根本不是建立在實事求是的基礎上。不過她後來還是消除了憂慮,這倒不是因為她自己鎮靜下來了,而是多虧洛茜的一番好意。
原來,洛茜滿以為會讓艾莉洛大失所望,便告訴她埃特霍星期二肯定不會去哈利街。她甚至還想進一步加深她的痛苦,便又對她說:他之所以避而不來,就是因為他愛她愛得太深了,怕碰到一起隱匿不住。
至關緊要的星期二來臨了,兩位年輕小姐就要見到那位令人望而生畏的婆母啦。
“可憐可憐我吧,親愛的坦斯沃特小姐!”
大家一起上樓時,洛茜說道——原來傑尼森太太一到,邁得爾登夫婦也接中踵而來,於是大家同時跟著仆人朝樓上走去。
“這裏隻有你能同情我。我告訴你吧,我簡直站不住啦。天哪!我馬上就要見到能決定我終身幸福的那個人了——我未來的婆婆!”
艾莉洛本來可以提醒她一句:她們就要見到的可能是莫頓小姐的婆婆,而不是她洛茜的婆婆,從而立即解除她的緊張心理,但她沒有這麽做,隻是情真意切地對她說,她的確同情她。這使洛茜大為驚奇,因為她雖說很不自在,卻至少希望自己是艾莉洛妒羨不已的對象。
弗勒森太太是個瘦小的女人,身板筆直,甚至達到拘謹的程度;儀態端莊,甚至達到迂腐的地步。
她臉色灰黃,小鼻子小眼,一點也不俏麗,自然也毫無表情。不過,她眉頭一皺,給麵部增添了傲慢和暴戾的強烈色彩,因而使她有幸免於落得一個麵部表情單調乏味的惡名。
她是個話語不多的女人,因為她和一般人不同,總是有多少想法說多少話。而就在情不自禁地說出的片言隻語裏,沒有一丁點是說給坦斯沃特小姐聽的,她對她算是鐵了心啦,說什麽也不會喜歡她。
現在,這種態度並不會給艾莉洛帶來不快。幾個月以前,她還會感到痛苦不堪,可是事到如今,弗勒森太太已經沒有能力讓她苦惱了。
她對兩位思切爾小姐截然不同的態度——這似乎是在有意地進一步貶抑她——隻能使她覺得十分滑稽。她看到她們母女二人對同一個人親切謙和的樣子,不禁感到好笑——因為洛茜變得特別尊貴起來——其實,她們若是像她一樣了解她,那她們一定會迫不及待地羞辱她。
而她自己呢,雖然相對來說不可能給她們帶來危害,卻遭到了她們兩人毫不掩飾的冷落。但是,當她冷笑那母女倆亂獻殷勤的時候,她懷疑這是由卑鄙而愚蠢的動機造成的。
她還看到思切爾姐妹也在蓄意大獻殷勤,使這種局麵得以繼續下去,於是,她不由地對她們四個人鄙視極了。
洛茜被如此尊為貴賓,禁不住欣喜若狂。而思切爾小姐隻要別人拿她和戴維斯博士開開玩笑,便也感到喜不自勝。
酒席辦得非常豐盛,仆人多得不計其數,一切都表明女主人有心要炫耀一番,而男主人也有能力供她炫耀。
盡管羅拉莊園正在進行改修和擴建,盡管莊園的主人一度隻要再缺幾千鎊就得蝕本賣空,但是卻看不到他試圖由此而使人推論出他貧窮的跡象。在這裏沒有出現別的貧乏,隻有談話是貧乏的——而談話確實相當貧乏。雅罕·坦斯沃特自己沒有多少值得一聽的話要說,他夫人要說的就更少。
不過這也沒有什麽特別不光彩的,因為他們的大多數客人也是如此。他們由於沒有條件讓人感到愉快而幾乎傷透了腦筋——他們有的缺乏理智(包括先天的和後天的),有的缺乏雅趣,有的缺乏興致,有的缺乏氣質。
女士們吃完飯回到客廳時,這種貧乏表現得尤其明顯,因為男士們先前還變換花樣提供一點談話資料——什麽政治啦,圈地啦,馴馬啦——可是現在這一切都談完了,直到咖啡端進來為止,太太小姐們一直在談論著一個話題:年齡相仿的哈裏·坦斯沃特和邁得爾登夫人的老二沃麗究竟誰高誰矮。
假如兩個孩子都在那裏,問題倒也很容易解決,馬上量一下就能分出高矮,但隻有哈裏在場,雙方隻好全靠猜測和推斷。不過,每人都有權利發表明確的看法,而且可以再三再四的,愛怎麽重複就怎麽重複。
各人的觀點如下:
兩位母親雖然都深信自己的兒子高,但是為了禮貌起見,還是斷言對方高。
兩位外祖母雖然和做母親的一樣偏心,但是卻比她們來得坦率,都在一個勁地說自己的外孫高。
洛茜一心想取悅兩位母親,認為兩個孩子年齡雖小,個子卻都高得出奇,她看不出有絲毫差別。思切爾小姐卻很老練,伶牙俐齒地把兩個孩子都美言了一香。
艾莉洛先前曾發表過看法,認為還是沃麗高些,結果得罪了弗勒森太太,也更得罪了弗妮,現在覺得沒有必要再去硬性表態。梅琳艾聽說讓她表態,便當眾宣布:她從未考慮過這個問題,說不出有什麽看法,因而惹得大家都不快活。
艾莉洛離開羅拉之前,曾給嫂嫂繪製了一對非常漂亮的畫屏,這畫屏送去裱褙剛剛取回家,就擺放在嫂嫂現在的客廳裏。
雅罕·坦斯沃特跟著男賓們走進來一眼瞧見了這對畫屏,便殷勤備至地遞給勃朗德上校欣賞。
“這是我大妹妹的畫作,”他說。“你是個很有鑒賞力的人,肯定會喜歡這兩幅畫兒。我不知道你以前有沒有見過她的作品,不過人們普遍認為她畫得極其出色。”
上校雖然矢口否認自己很有鑒賞力,但是一見到這兩幅畫屏,就像見到坦斯沃特小姐別的畫作一樣,大為讚賞。
當然,這些畫屏也引起了其他人的好奇心,於是大家便爭相傳看。弗勒森太太不知道這是艾莉洛的作品,特意要求拿來看看。待邁得爾登夫人令人滿意地讚賞過之後,弗妮便把它遞給了她的母親,同時好心好意地告訴她,這是坦斯沃特小姐畫的。
“哼”——弗勒森太太說——“挺漂亮”——連看都不看一眼,便又遞還給她女兒。
也許弗妮當時覺得母親太魯莽了,隻見她臉上稍稍泛紅,然後馬上說道:
“這畫屏很漂亮,是吧,母親?”但是另一方麵,她大概又擔心自己過於客氣,過於推崇,便當即補充說道:
“母親,你不覺得這畫有點像莫頓小姐的繪畫風格嗎?她確實畫得好極了。她最後一幅風景畫畫得多美啊!”
“的確畫得美。不過她樣樣事情都幹得好。”
這真叫梅琳艾忍無可忍。她早已對弗勒森太太大為不滿了,再一聽她這麽不合時宜地讚賞另一個人,貶低艾莉洛,她雖說不曉得對方有什麽主要意圖,卻頓時冒火了,隻聽她氣衝衝地說道:
“我們在讚賞一種異乎尋常的繪畫藝術!莫頓小姐算老幾?誰曉得她?誰稀罕她?我們考慮和談論的是艾莉洛。”
說著,她從嫂子手裏奪過畫屏,煞有介事地讚賞起來。
弗勒森太太看上去氣急敗壞,她的身子比以往挺得更直了,惡狠狠地反駁說:“莫頓小姐是莫頓勳爵的女兒。”
弗妮看樣子也很氣憤,而她丈夫卻被他妹妹的膽大妄為嚇了一跳。梅琳艾的發火給艾莉洛造成了更大的痛苦,剛才耳聞目睹那些導致梅琳艾發作的事情,她還沒有這麽痛苦呢。
不過勃朗德上校一直拿眼睛盯著梅琳艾,他的目光表明,他隻注意到事情好的一麵:梅琳艾有顆火熱的心,使她無法容忍自己的姐姐受到絲毫的輕蔑。
梅琳艾的憤激沒有到此為止。弗勒森太太如此冷酷無情、蠻橫無禮地對待她姐姐,使她感到震驚和痛心,她似乎覺得,弗勒森太太的整個態度預示著艾莉洛的多災多難。
轉眼間,她在一股深情厚意的強烈驅使下,走到姐姐的坐椅前,一隻手臂摟住她的脖子,臉腮緊貼著她的臉,聲音低微而急切地說道:
“我最最親愛的艾莉洛,不要介意。不要讓她們搞得你不高興。”
她再也說不下去了,實在頂不住了,便一頭撲到艾莉洛肩上,哇的一聲哭了起來。她的哭聲引起了每個人的注意,而且幾乎引起了每個人的關切。
勃朗德上校立起身,不由自主地朝她們走去。傑尼森太太十分機靈地喊了聲:“啊!可憐的寶貝,”當即拿出她的嗅鹽讓她聞。雅罕爵士對這場精神痛苦的肇事人極為憤慨,他馬上換了個位置,坐到洛茜·思切爾小姐身旁,把這起駭人聽聞的事情低聲對她簡要敘說了一番。
幾分鍾之後,梅琳艾恢複了正常,這場**便告結束,她又坐到眾人當中。不過整個晚上出了這些事,她的情緒總是受到了影響。
“可憐的梅琳艾!”她哥哥一抓住空子,便輕聲對勃朗德上校說道。“她的身體不像她姐姐那樣好——她真有些神經質——她沒有艾莉洛的素質好。人們必須承認,對於一個年輕姑娘來說,本來倒是個美人,一下子失去了自身的魅力,這也真夠痛苦的。也許說來你不會相信,梅琳艾幾個月以前確實非常漂亮——簡直和艾莉洛一樣漂亮。可現在你瞧,一切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