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冷金猊,①被翻紅浪,②起來慵自梳頭。③任寶奩塵滿,④日上簾鉤。生怕閑愁暗恨,多少事、欲說還休。新來瘦⑤,非幹病酒,⑥不是悲秋。休休。⑦這回去也,千萬遍《陽關》,⑧也則難留。念武陵人遠,⑨煙鎖秦樓。⑩唯有樓前流水,應念我、終日凝眸。凝眸處,從今又添,一段新愁。
【注釋】
①香冷:香料燃盡已成冷灰。金猊(ní):獅形金屬製的香爐。猊,獅子。據明陸容《菽園雜記》卷二:“金猊,其形似獅,性好火煙,故立於香爐蓋上。”宋謝逸《燕歸梁》:“香盡冷金猊。”②被翻紅浪:形容**紅錦被未疊而亂攤狀,如波浪起伏。③慵:懶洋洋。④寶奩:婦女用的化妝鏡盒之美稱。宋賀鑄《憶仙姿》:“銷黯,銷黯,門共寶奩長掩。”⑤新來:近來。宋柳永《臨江仙》:“覺新來,憔悴舊日風標。”⑥非幹:與……無關。病酒:喝多酒而致病。南唐馮延巳《鵲踏枝》:“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辭鏡裏朱顏瘦。”此詞“新來瘦,非幹病酒”似從馮詞化出。⑦休休:罷了,罷了。⑧《陽關》:古代送別曲名。陽關,在今甘肅敦煌西南。王維《渭城曲》:“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渭城曲》後被翻人樂曲傳唱,反覆歌之,義稱《陽關三疊》。⑨武陵人:兼用晉陶淵明《桃花源記》記武陵人人桃源及南朝劉義慶《幽明錄》記劉晨、阮肇誤入天台後亦被人稱為武陵遇仙女之典,此借“武陵人”喻出遊的夫婿趙明誠。⑩秦樓:即鳳台,鳳凰台。用《列仙傳》典:秦穆公女兒弄玉與善吹簫的蕭史相愛。蕭史教弄玉吹簫作風鳴,引來鳳凰,秦穆公為之築鳳台。李白《憶秦娥》:“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此處以“秦樓”典喻詞人與趙明誠的夫妻之情,亦與調名相應。樓前流水:喻思念之情。三國徐於《室思》:“思君如流水,何有窮已時?”凝眸:注視。眸,眼睛。唐李商隱《聞歌》:“劍笑凝眸意欲歌。”
【品評】
此詞有作於宋大觀三年(1109)秋與宣和三年(1121)秋之說,茲從前者。大觀三年,詞人夫婿趙明誠不聽詞人挽留,為搜集金石碑刻,遠離青州,執意出遊長清(今屬山東),為此詞人鬱結了沉重的離情別恨乃以此詞宣泄。
上片先以具體生活細節,形象地表現詞人起床後極其慵懶無聊之情狀:已是“日上簾鉤”之時,但卻不燃香,不疊被,不梳頭,不化妝。其原因乃是“閑愁暗恨”,但何愁何恨並未點破,隻是渲染此愁此恨與“病酒”、“悲秋”無關。“閑愁暗恨”他本又作“離懷別苦”,直接點出“離別”二字,實不如“閑愁暗恨”含蓄蘊藉。詞人心中埋藏著許多愁苦卻似乎懶得去“說”,因為說也沒用,可見“愁恨”之沉重。但“欲說還休”隻是暫時的,下片還是忍不住而“說”了,因為隻有說才能宣泄愁緒。過片以“休休”二字起頭,寫出詞人之“欲說”的決絕。當然其“說”亦並不直白,先是運用了《陽關三疊》、武陵人與秦樓的典故,其意旨皆與“離懷別苦”相關:《陽關三疊》乃送別之曲,武陵人乃遠遊者的象征,這是典故的正用;“秦樓”本是蕭史、弄玉伉儷情深的幸福居所,但如今因“蕭史”獨去而彌漫著悲涼雲霧,何況雲霧又遮住了遠望夫君的視線,此乃典故反用。典故正反結合,相輔相成。詞人用典後猶覺不足,又借景抒情,乃是“深一層寫法”(夏承燾語),非寫人看景,而寫景看人,樓前綠水不隻寄托著詞人的思君之情,它更是詞人的知己,理解“凝眸”人的苦心,並知道詞人不斷在增添“新愁”。“新愁”與“新來瘦”呼應,巧妙而自然。
此詞宛轉曲折,纏綿悱惻,構思別致,餘韻雋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