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0年,為了鎮壓中國北方興起的義和團運動,英、法、德、美、日、俄、意、奧八國派遣了聯合遠征軍入侵中國,並以此為借口對中國造成了嚴重的損失,幾乎麵臨亡國的危局。

義和團打著"扶清滅洋"的旗號從山東興起,主要針對西方的在華人士和外國傳教士以及中外的基督教進行暴力性的大規模打壓。起初,義和團完全奉行這一宗旨,幫助大清趕走外夷,全力對抗外國洋人。

但是,到了後來,義和團的性質便改變了,消極抗外,積極反清,這樣一股暴亂運動不得不引起朝廷的重視,慈禧太後下令剿殺義和團,外國列強借題發揮,趁著內亂再插上一腳,企圖繼續謀奪在中國的利益。

自從《馬關條約》簽署後,中國在國際上的地位一落千丈,偌大個國家幾乎無法在世界上立足,外國列強對這塊沒有反抗之力的大肥肉垂涎三尺。直到義和團爆發,殺死240多名外國傳教士和2萬多名中國基督徒,這說明中國對他們的教會和人權非常不重視,他們打著消滅義和團的幌子,堂而皇之地走進了中國的大門。

義和團本來就受到朝廷的擠壓,如今遇上八國聯軍更是毫無反抗之力,八國聯軍在行進的過程中也在不斷壯大,加上先進的槍械軍器,義和團很快就被殲滅了。

八國聯軍大軍壓境,京津一帶的清兵死的死,傷的傷,逃的逃,潰不成軍,簡直就是一盤散沙。很快,八國聯軍就來到了北京城下,他們分別從東便門、朝陽門、東直門進攻,英軍率先從廣渠門攻破了城池。

北京失陷後的第一天早晨,西太後和光緒皇帝倉皇出逃。八國聯軍入城後,解除了義和團對東交民巷和西什庫教堂的圍攻,義和團被迫退出北京,轉為在外地堅持抗擊侵略者。

西太後在逃亡途中,指定李鴻章是核心全權代表,發布徹底鏟除義和團的命令。李鴻章雖然很無奈,但是皇命不可違,他還是照做了,代表清國與八國列強商討和平談判的有關事宜。

他剛簽署了最令人感到恥辱的《馬關條約》,現在麵臨的是八個像日本一樣獅子大開口的列強,慈禧自己逃跑,再次把這個爛攤子扔給了李鴻章,想讓他繼續擔任清廷的替罪羊。

八國聯軍侵占北京後,列強首領派兵四處攻城略地,擴大侵略,他們則坐在金鑾殿上享受著至高無上的權力。9月,俄軍在侵占秦皇島、山海關的同時,還集中強大的兵力,準備分五路入侵東北地區,企圖對其進行軍事占領。

10月中旬,德軍統帥瓦德西率兵攻占保定、張家口等地,但法德聯軍在侵犯井陘、娘子關一帶時,受到清軍劉光才部的頑強阻擊,付出重大傷亡後敗退。

八國聯軍侵華,聯軍素質極低,他們所到之處,燒殺擄掠、**搶劫,很多村鎮淪為廢墟,天津燒毀了三分之一,北京也是一片狼藉。八國聯軍總司令瓦德西也承認:"所有中國此次所受毀損及搶劫之損失,其詳數將永遠不能查出,但為數必極重大無疑。"

為了收拾殘局,在逃途中的慈禧太後下令授命李鴻章為全權大臣,讓他火速北上參加談判。但是日本之行簽訂《馬關條約》的經過曆曆在目,仿佛就發生在昨天,李鴻章的隨從和親屬都勸他以馬關之行為前車之鑒,不要接受聖旨,以免再次成為朝廷的替罪羊。

最終,李鴻章以身體患病為理由推托無法前往,無奈慈禧太後一直電催,李鴻章抗不過壓力,於一個月後抵達北京,與八國聯軍議和。

李鴻章年事已高,這些年心力交瘁,多次身患重病,早已沒了年輕時期的衝勁,"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的豪情也變得日益模糊,剛考取功名時立下的遠大抱負也未能實現,國力衰敗、封建製度腐朽,這些現實背景反倒阻撓了他前進的腳步,他做過的努力數不勝數,"以夷製夷"的外交策略不但沒能達到預想的效果,反而放大列強們的貪心,這給李鴻章留下了深深的遺憾。

李鴻章被慈禧派遣留下來和八國的主事者進行和平談判,陪同李鴻章前去的還有和碩慶親王奕劻,他們都是位高權重的大臣,此刻作為全權大臣與德國、奧地利、比利時、日本、美國、法國、意大利、英國、俄國、西班牙和荷蘭11國的代表在北京談判。

1899年,李鴻章的大哥李瀚章在安徽合肥去世,李鴻章回家奔喪,悲苦難耐。年底,被朝廷任命為兩廣總督,可是,這個兩廣總督還沒做多久,慈禧就一次次發來電報,重新調任李鴻章為封疆大臣中的最高職位: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緊接著又給他扣上了"全權大臣"的帽子,逼迫李鴻章北上,李鴻章無可奈何,身為臣子,君命不可違。

1900年7月17日,77歲的李鴻章從廣州登船北上,9月29日,李鴻章到達了天津,他去了執政20多年的直隸總督府,卻發現府邸早已在戰亂中滿目瘡痍,殘破不堪,想到在生命的最後幾年還要做出"賣國"之事,他不由得感歎仕途無常。

走上這條官家之路不知是對還是錯,他沒在天津留戀,緊接著便趕到了北京,此時的北京城被各國軍隊分區占領,隻有兩個小院落仍屬於清政府管轄範圍,那就是此次前往談判的兩位"全權大臣"居住的府邸,李鴻章暫居的賢良寺和和碩慶親王的府邸。

慈禧聽聞李鴻章達到北京,不由得鬆了口氣,心中大喜,胸口懸著的巨石也重重落下。其實,慈禧是釀成這場巨禍的根源,她的昏庸無能加速了清朝的衰敗,但是在外國聯軍追究罪責時,李鴻章必須竭力維護。

雖然李鴻章早已料到會被列強逼迫簽下不平等條約,但當他看到條約內容時,還是忍不住心驚肉跳,他發現20幾年從事外交活動,簽下的條約越來越苛刻,本來以為《馬關條約》已經到了他能忍受的極限了,可擺在眼前的這份條約更加過分,11個國家一起壓榨中國僅存的油脂,根本不夠他們瓜分的,隻有用負債的方式支付賠款。

麵對沉重的不平等條約,李鴻章為了爭取減少損失,在談判的時候采用"拖"字訣,一次次"竭力磋磨",和碩慶親王幾乎是個擺設,李鴻章才是每次辯駁的主力,但是有一次在拜訪英德公使後,李鴻章在返回賢良寺的路上感染了風寒。他病倒後,八國聯軍終於無法忍受這種拖延,徹底封鎖了清政府的退路,擬訂了合約的最終議案。

張之洞聯合南方的封疆大臣上書表明不能在"議和大綱"上簽字,他們沒有身臨其境,無法感受到局勢的緊張和敵人的強大,在國難當頭之時,最先考慮的應該是保住國家,而不是所謂的骨氣和尊嚴。

李鴻章雖然理解張之洞等人的心情,但是事情有輕重緩急,如果不簽字,談判立刻破裂,八國聯軍對中國瘋狂劫掠,結果隻能將中國帶入戰亂不休的境地,對國家、對人民都沒有絲毫好處,聯軍在京勢力強大,在外圍的軍隊也是不可小覷,內外夾擊,國破山河碎。

突然有一天,李鴻章吐血了,他知道自己已經病入膏肓,所剩時日不多,如果不能趕快解決這次談判,他擔心死後會有變故,於是他忍受著世人鄙夷的目光,狠下心來在"議和大綱"上簽了字。

可是,簽完字後,聯軍並沒有離開的意思,他們一定要親眼見證罪魁禍首遭到懲辦,禍首自然是慈禧領導的皇家子弟,但是李鴻章豈能看著皇家核心就地正法,他拖著病重的身體,頂著諸位列強的壓力,苦苦哀求,言辭懇切,最終讓列強們免除了追究。

接下來,列強們提出了談判的重頭戲,就是賠款問題,李鴻章看著冗長的賠款數額,他頓時有種全身力氣被抽幹的感覺,就連張嘴討價還價的力氣都沒有了,他也無法像幾年前那樣,為了賠款和列強代表們爭論不休,他已經心力交瘁,瀕臨死亡了。

他將這個頭痛的問題交給了下級官員,讓他們商量預算,結果是大清賠償四億五千兩萬白銀,分期還款,三十九年還清,年息四厘。四億五千兩,平均到大清子民四億五千萬人身上,每人一兩,這不得不說是一個莫大的羞辱和諷刺。

這些賠款、占地等問題講明白後,1901年9月7日,李鴻章代表大清國與11個戰勝國簽訂了"著名"的《辛醜條約》。值得一提的是,李鴻章在這份合約上沒有簽上自己的名字,而是采用畫押的方式,寫了一個"肅"字,人們對於這個字有很多理解,有人說李鴻章是把自己名字的三個字疊在一起,相互擠壓之間顯露出他內心的掙紮壓抑、虛弱無力,充滿了人生的辛酸;有人說,李鴻章想用自己在朝廷的封號"肅毅伯"在合約上簽下恥辱的款項。

李鴻章簽完字返回賢良寺後,突然急火攻心,開始大口大口地咯血,隨從立刻請來了醫生為其診治,吐出的血"紫黑色,有大塊","痰咳不支,飲食不進",這明顯是胃血管破裂的症狀。

他躺在病**,寫下奏折:"臣等伏查近數十年內,每有一次構釁,必多一次吃虧。上年事變之來尤為倉促,創深痛巨,薄海驚心。今議和已成,大局稍定,仍希朝廷堅持定見,外修和好,內圖富強,或可漸有轉機。"

這封奏折表達了他的心聲,每一次列強挑釁都會以中國戰敗而告終,其結果便是簽訂不平等條約,中國必定損失,李鴻章身為外交大臣,更是罪名重大,每一次都要吃虧,心中常常劇痛悲傷。

李鴻章為大清朝承擔了不少委屈,這是不可改變的事實,"賣國賊"也好,"誤國者"也罷,都是淺顯而表麵的看法,換個角度便能看到他的苦衷。

《辛醜條約》的簽署加重了中國人民的負擔,嚴重損壞了中國主權,清政府徹底淪為帝國主義控製中國的工具。至此,中國完全成為了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大清陷入了水深火熱之中。

李鴻章簽完《辛醜條約》,身體已經非常差勁,整日大口大口地咯血,距離死神他隻有一步之遙。兩個月後,這位大清重臣放下了身上一切包袱,黯然地離開了人世。

李鴻章一生功勞赫赫,在軍事、政治、外交、經濟等方麵都貢獻出了自己的力量,沒有所謂的告老還鄉,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他還在為清政府工作,頂著巨大的壓力,簽署《辛醜條約》。

鎮壓太平天國,圍剿撚軍,興辦洋務運動,組建淮軍,組建北洋水師,與外國列強談判,這些任意一件都對大清有著重大影響。

有人說:每當清政府把這個巨大的帝國帶到毀滅的邊緣,他們唯一必須啟用的人就是李鴻章。從這句話就可以看出李鴻章存在的意義,"中興之臣"的稱號不是浪得虛名,李鴻章多次挽救國家於危難之中。

他從事外交事業20多年,他堅信"以夷製夷"是大清外交的最佳策略,他也親力親為,是外交方麵的主力,但是直到他生命消逝的那一刻,他那"外修和好,內圖國強"的心願才被徹底粉碎了。

臨終前,李鴻章還曾給遠在上海的盛宣懷寫信,當初李鴻章的興盛之地就是在上海壯大淮軍,這麽多年來他和盛宣懷的關係一直很好。李中堂深知自己大限已到,但由於他還有很多事情放心不下,便寫信給盛宣懷,向他訣別,並讓他轉告上海的朋友們。在信中,他還寫了一首詩:

四十年來百戰身,幾回此地息風塵;

經營庶富羞言我,紐握機權恥授人。

盡一分心酬聖主,收方寸效作賢臣;

諸君努力艱難日,莫誤龍華會裏因。

詩中附言道:"鴻章又拈句柬海上官商寅友,並謝拳拳,乞弟代為一一致謝。願諸君努力共濟時艱,鴻章雖死猶生。"可見其臨死前都放不下國事。

逃亡在外的慈禧太後聽到李鴻章簽約後嚴重吐血的消息後,即刻回電道:"為國宣勞,憂勤致疾","早日痊愈,榮膺懋賞",但是可憐的李鴻章沒有等到榮膺懋賞的那一天。

1901年11月7日,這位大清朝的"中興之臣"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他"久經患難,今當垂暮,複遭此變,憂鬱成疾,已乖常度"。他臨死前,隻有他的老部下周馥陪在身邊,李鴻章掙紮著全部的力氣,口述一首詩,被周馥記載下來:

勞勞車馬未離鞍,臨事方知一死難。

三百年來傷國步,八千裏外吊民殘。

秋風寶劍孤臣淚,落日旌旗大將壇。

海外塵氛猶未了,請君莫作等閑看。

這首詩主要警告後人他死後,不要放鬆警惕,外國列強的野心絕不會止步於此。

當時俄國公使站在李鴻章的床頭逼其簽字,李鴻章此時全然不理會,他目光空洞,不願意死前最後一眼看到的是條約,他的後半生都在和條約打交道,每一次簽署,都意味著吃虧受辱。

俄國公使離開後,李鴻章氣結,又吐出一口瘀血,看著李鴻章氣息虛弱的樣子,他的老部下周馥大聲哭泣道:"屬下還有話說,中堂不能就這麽走了啊!"

周馥是李鴻章的心腹,也是最理解李鴻章心情的人,後者把所受的苦難、冤屈、恥辱統統掩藏在心底,那種胸懷豈是凡人能擁有的。李鴻章曾這樣概括自己的一生:"予少年科第,壯年戎馬,中年封疆,晚年洋務。一路扶搖,遭遇不為不幸。"

李鴻章費力地睜開雙眼,目光渾濁地看著身邊的副手,周馥繼續說道:"俄國人說了,中堂走後,絕不與中國為難,而且兩宮不久就能抵達京城了。"

已經提前穿好壽衣的李鴻章忽然劇烈地掙紮起來,臉部也在顫抖,他瞪大了眼睛,雙目炯炯不瞑,兩行濁淚悄然滑落,似乎有話要說。

周馥連忙俯下身子,對李鴻章說道:"未了之事,我輩可了,請公放心!"話音剛落,李鴻章才緩緩閉上了眼睛,永遠也睜不開了,帶著無盡的遺憾和淒涼離開了人世,落葉沒有歸根,李鴻章將自己的一生結束在了賢良寺,享年78歲。

李鴻章之所以"雙目猶炯炯不瞑",正是因為他不放心大清此後的命運,他不甘心把保護了大半輩子的國家交給洋人控製,頗有一種死不瞑目的感覺,未完成的大誌願在死亡的一刻爆發,希望通過炯炯有神的眼睛最後一次看清這個世界。

李鴻章死了。在八國聯軍的無理要求和《辛醜條約》的巨大壓力下,李鴻章心力交瘁,咯血而亡。慈禧太後折損了心腹大將,為李鴻章慟哭悼念,稱讚他為"再造玄黃"之人。

後人對李鴻章也是褒貶不一,毀譽參半,他走完了坎坷的一生,換來的是爭論不休!

李鴻章忙忙碌碌幾十年,將熱血和青春全部貢獻給了大清。但是上天仿佛和他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就在古老的華夏帝國衰落的時刻,他出生了,曆史的洪流不可逆轉,即使李鴻章拚命改變也無濟於事。

麵對現代化技術的挑戰,李鴻章苦苦掙紮,企圖擺脫清朝的厄運。可是,曆史早已注定,無情的鎖鏈緊緊纏繞住他越發孱弱的身體,越是掙紮,纏繞得越緊。落後就要挨打,這是現實。

當時的清朝真正發現發展的弊端的明智之士少之又少,以至於到了最後隻剩下李鴻章等人在努力奮鬥,時局維艱,幹戈不止,軍事力量上的巨大差距早已決定了大清的失敗,這一點李鴻章也無力回天,畢竟經濟實力和技術都限製了清軍的壯大,在列強麵前就像渺小的螻蟻。直到臨死前,李鴻章還在考慮大清的國防問題,日後如何應對這些外國列強。

雖然李鴻章的人生十分不幸,但不幸中的萬幸就是他善於抓住時機,巧妙地混跡官場,借助強大的淮軍掃平了一條寬敞的仕途,從此一飛衝天,平步青雲直上九天,直到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國家重臣。

但是如果沒有如此高的權力和身份,也不會發生那麽多不幸的事,有因必有果,倘若他隻是個普普通通的老百姓,整日隻為一日三餐忙碌,也不會承擔巨大的責任。

李鴻章躺在病**時,奄奄一息,虛弱無力,麵容枯槁,此刻他隻是個風燭殘年的老人,一個喪失了利用價值的可憐人。李鴻章心願未了,但是他全身上下一動也不能動,最後隻好口述一篇遺書,由周馥執筆:

奏為臣病垂危,自知不起,口占遺疏,仰求聖鑒事。竊臣體氣素健,向能耐勞,服官四十餘年,未嚐因病請假。前在馬關受傷,流血過久,遂成眩暈。去夏冒暑北上,複患泄瀉,元氣大傷。入都後又以事機不順,朝夕焦思,往往徹夜不眠,胃納日減,觸發舊疾時作時止。

迭蒙聖慈垂詢,特賞假期,慰諭周詳,感激涕零。和約幸得竣事,俄約仍無定期,上貽宵旰之憂,是臣未終心事。每一念及,憂灼五中。本月十九夜,忽喀血碗餘,數日之間,遂至沉篤,群醫束手,知難久延。

謹口占遺疏,煩臣子經述恭校寫成,固封以俟。伏念臣受知最早,蒙恩最深,每念時局艱危,不敢自稱衰病。惟冀稍延餘息,重睹中興。齎誌以終,歿身難瞑。現值京師初複,鑾輅未歸,和議新成,東事尚棘,根本至計,處處可虞。

竊念多難興邦,殷憂啟聖。伏讀迭次諭旨,舉行新政,力圖自強。慶親王等皆臣久經共事之人,此次複同更患難,定能一心效力,翼讚訐謨。

臣在九泉,庶無遺憾。至臣子孫,皆受國厚恩,惟有勖其守身讀書,勉圖報效。屬纊在即,瞻望無時,長辭聖明,無任依戀之至。謹叩謝天恩,乞皇太後、皇上聖鑒。謹奏。

這封遺書是李鴻章斷斷續續完成的,期間不斷喘粗氣、吐瘀血,好幾次險些永久閉上眼睛,拚著最後一口氣,他支撐下來了,寫完遺書後沒過多久,李鴻章就沒有了呼吸。

從遺書內容來看,李鴻章是寫給皇上和慈禧老佛爺看的,將自己身體的情況和當下的嚴峻局勢告知兩宮,並分析解決方法,這也是這位中堂大人最後一次向統治者表明忠心。

從這句話"慶親王等皆臣久經共事之人,此次複同更患難,定能一心效力,翼讚訐謨。"可以看出李鴻章在推薦可用之人,幫助清政府發掘有能力的大臣,"至臣子孫,皆受國厚恩,惟有勖其守身讀書,勉圖報效"這句話則是表明了李鴻章對後世子孫的殷切期盼,並囑咐他們將來繼續為國家效力,從這兩句話就能看出李鴻章對清政府未來的擔心以及綿綿不絕的赤子忠心。

俗話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更何況一心為國、忠心耿耿的李鴻章,不管人們對他有什麽評價,從遺書的字裏行間可以看出他的真情實感,句句發自內心,感人肺腑。

李鴻章死後不久,慈禧結束了她逃亡的生活,從西安趕回北京,剛剛踏入破敗的中原,慈禧感到一陣陌生,這還是自己統治的國土嗎,一時間有些悵然若失!

這時,李鴻章與世長辭的消息傳來,慈禧聽後悲痛不已,當場眼淚就流出來了,她感歎道:"大局未定,倘有不測,再也沒有人分擔了。"這話倒是不假,慈禧十分看重李鴻章,每次國難當頭,李鴻章都會成為她的依賴,成為她的救命稻草,如今他這一去,誰來幫她解決問題。

光緒皇帝隻是個傀儡皇帝,盡管慈禧才是真正的掌控者,但是她再怎麽說也是個女人,以女人征服男人的方式統治這個國家,用鐵血手腕統治大清朝,她曾說:"誰讓我一時不痛快,我就讓他一生不痛快。"

如此心狠手辣的做法顯示出了慈禧的蛇蠍婦人心,她從本質上來講是個喜歡享受的人,不適合處理朝政,每天生活在深宮中,注重養顏美容、梳妝打扮,品嚐美食,喜歡花草,擅長書法、繪畫,這些年奢華輕鬆的生活將其磨煉成了一個全能的才女,她麵對問題時喜歡將複雜的問題簡單化,憑直覺處理很多大事。

自從鹹豐皇帝死後,慈禧逐漸掌控大權,但是對於一個獨掌大權的單身婦女來說,整日圍繞在她身邊的是無盡的孤獨寂寞和驚恐,雖說滿族掌控了時代,但朝廷中的官員大都是漢人。

她生性疑心太重,骨子裏對漢人有著深深的警惕,漢族統治中國長達數千年,很多傳統習俗已經形成,倫理綱常也在這些官員的心中根深蒂固,慈禧一方麵要順應傳統,盡力拉攏傑出的漢族官員,依仗他們鞏固統治,一方麵要時刻提防他們。暗中關注他們的一舉一動,從而控製他們,慈禧在這方麵做得非常好,恩威並施,小心翼翼,整日如履薄冰的日子讓她的精神長期緊繃。

在晚清四十年中,李鴻章才學廣博、通曉人情世故、擁有大智慧,其才能在各個領域都能得到最完美的發揮,他無疑是眾多漢族官員中出類拔萃的將相之才,慈禧很早就發現了這個人才。從垂簾聽政開始,她就展現出了滿族皇室當有的統領才能和不凡的膽識,慈禧和李鴻章都是有大智慧的人,雖然李鴻章比慈禧在年齡上大了一輪,但是兩人卻有不少共同語言。

慈禧最初掌權時,李鴻章用他的思想和行動證明了對慈禧老佛爺的忠心,他的所作所為贏得了慈禧的好感,兩人之間的信任也逐漸建立起來,隨著時間的推移,慈禧越來越欣賞李鴻章,後者處理事情時不拘泥於小節,不迂腐較真,李鴻章精通人情世故,很多事情一點就通。

慈禧就喜歡這樣的聰明人,她認為朝廷招納的很多官員都是隻懂照搬書本的書生,當國家遇到危難時刻,能夠挽救大清的隻有李鴻章一人而已。

李鴻章在仕途上前進時,得罪了不少人,當他麵臨危機時,許多小人暗中搜羅其罪證,上奏折朝廷彈劾他,但大多數都被慈禧攔截下來,對於這個多次拯救自己的統治者,李鴻章一直感恩戴德,處理國家大事時他都盡心盡力。

盡管有時候他從內心對陰晴難測的慈禧很不滿意,但在外交等大局上,李鴻章都得顧及慈禧的麵子,表現出忠心耿耿的樣子。這一點從《辛醜條約》簽訂後就能看出,列強要求嚴懲罪魁禍首,李鴻章卻頂著壓力多次辯護,幫慈禧化解了這次危難。

在李鴻章眼裏,慈禧是為數不多的能理解並信任他的人,所謂"士為知己者死",李鴻章心甘情願為其賣命,當她的替罪羊,簽下不平等條約,成為眾人眼中的"賣國賊"。

於是,在晚清朝廷的權力構架中,李鴻章和慈禧之間形成了這樣一種關係:知李鴻章者,慈禧也;助慈禧者,李鴻章也。兩人互相信任,大有惺惺相惜之意。

其實,李鴻章清晰地了解,慈禧在內心深處對他存在戒心,自古以來功高震主的例子數不勝數,慈禧作為一朝真正的統治者怎麽會不明白這個道理,李鴻章很多時候都隻是充當清廷的門麵,真正的決策權和話語權還是掌控在慈禧手中。

另外,慈禧還很重視張之洞、劉坤一、王文韶這三位晚清時代的重臣,企圖讓這些漢族大臣心甘情願為自己賣命,但是她的疑心病不允許太多大臣掌握大權,這會威脅到她的統治,於是她就玩弄政治平衡術,雖然官帽很高,但從未讓他們擔任過核心職務,當然也不會免除他們的官銜。

可是如果一位臣子的權力威脅到了她的安全時,慈禧就會狠下心來,不論關係的親疏遠近,不擇手段,痛下殺手。其中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恭親王,當恭親王自以為功高蓋主的時候,慈禧狠心地打碎了他得意揚揚的美夢,沒有絲毫猶豫地處置了她的第一個合作者,典型的過河拆橋。

當李鴻章等人領導洋務運動時,慈禧身為守舊派的代表,卻沒有阻止李鴻章的一係列變革,追其原因,其一是對李鴻章的信任,其二是改革的效果的確提高了國家的力量。慈禧也就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其施為了,畢竟兩人都為了維護皇室,保護衰弱的大清。

1903年2月,也就是在李鴻章逝世16個月後,他的遺體被運回了自己的家鄉安徽合肥,葬在東鄉夏小郢,讓其飄搖的人生有了最終的歸宿。

朝廷為了追悼李鴻章,紀念他的豐功偉績,贈他太傅稱號,晉一等肅毅侯,諡號文忠,賜白銀五千兩治喪。在他的原籍和立功省建祠10處,京師祠每年都由地方官員祭祀,他是清代漢族官員在京師建祠的第一人,慈禧太後更是稱讚他是"再造玄黃"之人。

李鴻章縱橫晚清四十餘載,引起了中國的一場風雲變幻,雖然最後落得一場空,但這個拚搏奮鬥的過程不得不令人矚目。

一直以來,這位晚清重臣都是非常有爭議的人物,有人讚揚欣賞他的所作所為,有人卻對其羞辱謾罵,將他貶得一文不值。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李鴻章不是聖人,豈能沒有缺點,何況在腐朽的晚清,很多錯誤都是被迫犯下的,實非其心中所想。他一生都貢獻給了大清,臨終前還在談判桌上為大清朝據理力爭,如此人物,稱之為"中興之臣"一點都不為過,當一個人功大於過時,曆史應該原諒他,為他留下光輝的一筆。

在此引用梁啟超所著的《李鴻章傳》中的一短話,非常形象地概括了李鴻章的一生榮辱:"李鴻章生活在'四海變秋氣'的封建末世,長期沉浮在腐朽與神奇、黑暗與光明、封建主義和資本主義激烈搏鬥的旋渦之中。他在生前和死後,人們始終對之褒貶不一,毀譽參半。有的給他戴上'東方俾斯麥''地主階級改革派'的桂冠,有的則斥之曰'李二先生是漢奸''亂世之奸雄'。"

梁啟超個人對李鴻章的印象和評價同樣具有兩麵性的,他敬佩李鴻章的為人,珍惜李鴻章的才能,同時也為李鴻章晚年淒涼的遭遇感到悲傷,他評價道:"不學無術、不敢破格,是其所短也;不避勞苦、不畏謗言,是其所長也。"

當時的日本雖然看不起中國人,但對李鴻章也有較高的評價:"知西來大勢,識外國文明,想效法自強,有卓越的眼光和敏捷的手腕。"

美國和英國等西方列強也對李鴻章有極高的評價,"不僅是中國在當代所孕育的最偉大的人物,而且綜合各方麵的才能來說,他是全世界在上一世紀中最為獨特的人物。以文人來說,他是卓越的;以軍人來說,他在重要的戰役中為國家做出了有價值的服務;以從政三十年的政治家來說,他為這個地球上最古老的人口最繁盛的國家的人民提供了公認的優良設施;以一個外交家來說,他的成就使其成為外交史上名列前茅的人。"

近代史學家唐德剛說李鴻章"內悅昏君,外禦列強",前半句有些諷刺的意味,後半句講了對他的敬佩,抵禦外敵,興盛朝綱。

李鴻章也總結過自己的人生,從科考前的懵懵懂懂到幾十年為官從政的路程,他將這漫漫人生簡化成一段話:"我辦了一輩子的事,練兵也,海軍也,都是紙糊的老虎,何嚐能實在放手辦理,不過勉強塗飾,虛有其表,不揭破,猶可敷衍一時。如一間破屋,由裱糊匠東補西貼,居然成一間淨室,雖明知為紙片糊裱,然究竟決不定裏麵是何等材料。即有小小風雨,打成幾個窟窿,隨時補葺,亦可支吾對付。乃必欲爽手扯破,又未預備何種修葺材料,何種改造方式,自然真相破露,不可收拾,但裱糊匠又何術能負其責?"

看來他自己也認識到了封建根基不可動搖,改革都是無效的,新外不新內,他練兵、組建軍隊、辦洋務運動,做過無數的事,最後還是徒勞。

李鴻章一生的貢獻主要體現在四個方麵,政治、經濟、外交、軍事。在政治上,他較早地意識到了中國麵臨前所未有的變局,已經到了非變不可的地步。其中,最能體現在這一點的便是洋務運動。

在經濟上,他創辦了很多工廠,同時倡導同僚一起興辦企業,然後派學生出國留學、興辦學堂等,他認識到落後就要挨打。隻有強大起來,師夷長技以製夷,才能振興大清,同時還為大清培養了一批可造之材,雖然洋務運動失敗了,但他對當時的大清還是有積極作用的,也為中國積蓄了很大的力量,與此同時帶動了清末經濟的發展。

在外交上,他代表大清對峙外國列強,幾乎每次都站在風口浪尖上,處境危險,這需要極大的勇氣和決心。

盡管他代表清政府簽訂了不少喪權辱國的不平等條約,但這是在國力衰弱的背景下據理力爭所能得出的最佳方案,無奈國力有限,統治者昏庸無能,很多不平等條款都默認下來,而千古罵名卻要讓李鴻章一人背負,未免不太公平。

那個時候,簽下不平等條約的那一刻,李鴻章心中同樣苦澀,但誰願意割地賠款,誰願意賣國求榮,誰願意丟棄自尊!那個時刻,他隻是一個傳話人,是一個落寞無奈的梟雄,一個無辜的替罪羊!

在軍事上,李鴻章回鄉辦團練,湘軍幕僚,組建淮軍,鎮壓太平天國運動,鎮壓撚軍,其北洋水師也增強了國防力量,幾次與列強碰撞也略有勝利。"自強"運動中,興建軍工業,製造了很多先進武器,武裝了落後的清軍。

作為地主階級代表人物,晚清四十餘年的曆史幾乎都能從李鴻章一人的生涯中反映出來,他首先要維護地主階級的利益,鎮壓太平天國、興辦洋務都是這一階級屬性的具體體現。

李鴻章清楚地意識到中國的落後,主張通過向西方學習來實現國家的繁榮富強,並身體力行,客觀上有利於中國的近代化;但他沒有真正認識到中國落後的根源是其政治製度本身,向西方學習存在著本質的局限性,這也是他雖然竭盡全力,依然不可能使中國真正走上富強之路的真正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