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今非昔比

幾個小時後,聖邑的街市上走來一位十三四歲衣著有些另類的凡人少年。他正是才通過萬海珠回到這兒的尚小樂。

這個唇邊已萌出微黑絨毛的少年,心智成熟了許多。眼前聖邑的街景與數年前大不相同,明顯有一種剛剛修複過的痕跡。街上雖然依舊人來人往,但已沒有往日的熱鬧。不少修士行色匆匆,麵容嚴峻。老百姓的臉上則大多帶著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哦,原來聖邑才被蟲穀和惡靈國攻擊過啊!”山水藍波此刻又做回萬海大仙,在小樂的口袋裏跟他說話,“好在最後是勝利了,不然又得麻煩我爹爹來救他們。”她可以聽見人們心裏的話,所以連打聽都省了。

“小樂,還記得孫老板的如意客棧嗎?過了前麵的街口就是。”阿奇也在他的耳朵眼裏嗡嗡道,“看來聖邑恢複得不錯啊,八成是你們禦物宗的功勞。”阿奇打趣他。

“禦物宗建房子那可不如我們五行城的功法……”小藍波繼續呱唧。

身體裏同時有兩個聲音跟他說話,尚小樂真的很無語。從聖邑內城一口水井裏出來後,他們兩個都選擇藏匿在小樂身上,而赤楓見小師叔沒有幫他尋找家人的意思,隻好告辭離開。按聖邑的法律,犯人如果有本事從流放地回來,則一切既往不咎。

眼前就是如意客棧了。一時間,和藹的孫掌櫃,客棧的小夥計,那隻星白變化的“可愛多”,還有禦物宗的祁昊,以及在這裏發生的事,一件件像過電影一樣在小樂的腦海中浮現。他剛才就想聯係大有飛車,一問才知道,順風車行在數月前被征調參戰,已經歇業了。

客棧的內設格局變化不大,大廳裏還是飯堂,但前台卻坐了位麵生的掌櫃,原來的夥計一個都不在了,給人一種物是人非之感。

尚小樂找了個靠窗的座位坐下來,隻要了盤老貴的青菜。現在聖邑的物價比幾年前翻了三番都不止。前麵一桌的修士在那裏高談闊論,評論時政新聞。客棧這點倒是一點沒變。

“那淩漢霄原本就跟惡靈國有勾結,不然咱們聖邑內城怎麽這麽容易被攻進來。”正在那侃侃而談的是一個細高個吊梢眉的中年修士,“大夥還記得當年的核宮之困吧,就是淩漢霄那老小子搞的鬼,掩護惡靈人和蟲穀的雜碎去五行城偷五行源石。他還裝模作樣地讓他兒子也陷在裏麵。當時聖邑也被蟲穀攻擊了,隻砸了幾個大坑,都是他設計的,為的就是不去援助五行城。如今惡靈國打我們,也全是他招的。這老小子也太可恨了!”

“他跟惡靈勾結圖什麽呀?難道還想並了五行城?咱們同五行城本就是一家,訂過盟約的。”一個矮個修士不解。

“怕是他野心還不止這些。後來不知怎麽就跟惡靈那邊鬧翻了,聽說連他唯一的兒子淩宇都死在了惡靈國。這個得問氣宗的馬師兄。唉,馬師兄,你一定知道些詳情。”

“我早就離開氣宗了。”姓馬的黃衣修士呷了口酒,“不過我也算知道一些。”他接著補一句,算是沒滅了眾人期待的目光。

“前些年咱們不是有人去蠻荒大陸群獵,帶回不少精靈獸嗎?當時他們就跟惡靈國人攪在一起,後來又一起占了悠悠國。我也是聽宗內一個師叔說的,說是宗主,呃,就是那姓淩的早跟惡靈國、蟲穀密謀要把我們流沙大陸十二國重新分配。淩漢霄隻要五行城和一年的悠悠國掌控權,其他的隨那兩家分,但據說還是在悠悠國的問題上談崩了……”

“怎麽會這樣?惡靈修士他們也不用晶啊?!”馬姓修士話還沒說完,就被一個年紀不大的青年人插嘴打斷了。

“是啊,聽說他們是用什麽塵砂修煉來著。”

“你傻了吧,他們怎麽會便宜咱們,讓聖邑獨大?”

“淩漢霄邑主連任都不滿足,還想背信棄義吃掉五行城。這次如果不是山水城主援助,聖邑這仗有得打了。”

“悠悠國開采一年也沒多少晶啊,就他們那速度。”

眾修士開始七嘴八舌議論紛紛。

“哎呀,大夥別吵吵,聽馬師兄說完。”細高個修士及時把話題給拉了回來。

正在夾菜的馬姓修士,放下筷子,故弄玄虛地說:“你們道那姓淩的老小子為何要掌控悠悠國一年?他瞅準的可是地底下的一個大寶貝。”這下眾人全都豎起了耳朵看著他,馬修士很享受地抿了口酒,繼續道,“悠悠國底下有一條晶源,可以生產晶石。打個比方,就跟個母雞似的,可以天天生蛋。淩漢霄想要的就是這隻下晶蛋的雞。惡靈國得到消息還能答應嗎?他們又不傻。所以雙方就舉行談判。當時五色宗宗主也去了,帶隊的是淩宇。聖邑高層都知道,也不是什麽秘密。雙方會談地點選擇在赤晶沙漠。其實也算安全,後來不知怎的,淩宇竟帶隊去了惡靈國,結果就出了事,除了五色宗宗主離黃外,其他的一個都沒有回來。淩漢霄原本是想讓兒子曆練曆練,長點資曆,沒想到卻是賠了兒子又折兵。”

馬修士說完搖搖頭,往嘴裏撂了顆蠶豆:“後來的事大家都知道了,雙方徹底撕破臉。氣宗的高手先打去惡靈國,然後他們又來打咱們。”

二、重要消息

尚小樂聽到這裏,眼前立馬出現淩宇在荒原寧死不屈的畫麵。雖然當時小樂差點被燒死,但他想如果周師父在場,一定會讚淩宇是條漢子。

“淩漢霄現在可是如同喪家之犬一般,不知躲在哪裏。這次聖邑之戰後,煉體宗起頭,直接反了他。聽說佑門主他們正在拿他。”

“他那是壞事做盡。煉體宗前宗主鄭裏就是他殺的。那年鄭裏帶弟子去援助五行城,據說本打算回來後就密會另外幾宗反邑主,結果他就再沒回來,不是淩漢霄幹的還能有誰?鄭宗主那一身橫練肉身,天下能殺他的可沒幾個。”

“我們五色宗老宗主丹丘公那案子八成也是他幹的。當年我們老宗主最有可能當選邑主,結果卻出了私練魔功的事。”

“你這麽說我還想起來一件事,幾十年前禦物宗掌宗金光爵被流放,可能也是他策劃的。他那時候大概就勾結惡靈國了。想想太可怕了。”眾修士繼續情緒高漲地批判著他們的邑主。

“淩漢霄真是不得人心。”阿奇在小樂的耳朵裏說,“難怪現在牆倒眾人推了。”

“他這是自作自受,金光爵和青月姐一家都是他害的。”小樂也在心裏跟阿奇說。小樂最近發現他可以不用出聲,在心裏跟阿奇交流了。阿奇說這是一種心靈連契,這麽些年下來,他們終於連成了。

這時前麵桌上傳來一句話:“前段日子籙公被刺一事你們誰知道?真的假的?”小樂聽了,頓時心中一驚。他最想知道的信息果然來了。

“老穆,這可是我們宗的機密啊,你怎麽知道?”一個圓臉略胖的修士詫異道。

“啥機密啊?連老穆他們散修都知道了。去年你們禦物宗搞了個什麽傳承大典,祁老宗主把你們的鎮宗之寶遊龍劍傳給自己的親孫子,不多久就傳出小祁昊用遊龍劍行刺籙公的事。”一個頭發花白的半老修士不屑地說,“籙公是什麽人啊?那是與天地同壽的主。祁小子簡直吃了豹子膽了。”

“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圓臉修士歎口氣。

“吳老弟,你快詳細說說到底是咋回事?這次聖邑之戰一直沒見祁老宗主出現,不想是出了此等大事。”那個叫老穆的追問道。

接著,圓臉的禦物宗修士便一五一十地道出了原委,也解開了小樂心中的疑雲。

原來一年多以前,祁昊找回了禦物宗失蹤多年的寶貝遊龍劍(小樂猜八成是淳於毅自己找回到禦物宗的),宗主祁遠山為了表彰愛孫的功勞,同時樹立他的威信,鄭重其事地舉行了傳劍大典,把寶劍傳給了祁昊。那祁昊竟然勾結外人(目前所有人都猜測是淩漢霄)趁籙公閉關熟睡之機,用遊龍劍和另一件異寶行刺他(小樂猜那祁昊還是對上回籙公的當眾懲戒懷恨在心,因此報複),沒想到那寶劍自身是有器靈的,當時就不聽祁昊的,反而保護起籙公來。刺殺事件的結果是祁昊當場喪命,祁遠山差點被氣死。而籙公為了調查出幕後黑手,則對外宣布重傷,壽元將盡。

原來師祖爺爺沒事,小樂鬆了口氣。

這頓飯尚小樂吃得很高興,覺得真值。藍波在萬海珠裏大聲說:“你當你運氣好,想聽到什麽就有什麽呀?是我懶得說那麽多話,才讓他們說給你聽的。小樂哥哥,你說,你是不是又欠了我一個大人情?”

“可不,又欠你一個人情。”小樂抓抓後腦勺。

這邊阿奇又催他:“既然知道籙公沒事了,我們就趕快回桃源島辦我們自己的事吧。萬一桃源主人等久了變卦可就竹籃打水一場空了。”

“不會的,小蟲子。”又是藍波的聲音,“我們就算在外麵一年,桃源島也不過才一天而已。小樂哥哥,你別忘了,你答應還要幫我辦一件事情的。”

藍波同阿奇每次唱反調的結果都是阿奇不吱聲了,小樂覺得阿奇似乎有什麽把柄在她手上。

小樂見天快黑了,決定先在客棧裏住一晚再說。他想著既然來了,總要跟師祖爺爺見麵告個別吧,今後可能再也見不著麵。如果能遇到大胡子叔叔、青月姐姐他們就更好了。

阿奇隻能由著他,因為它可沒辦法回到桃源島。

客棧人不多,小樂還可以住進原先住的那間房。他鄭重其事地在住客本上寫:禦物宗——尚小樂。

三、家族承諾

夜深了,外麵由於下了隔音符,所以更顯安靜。小樂可能在精靈大陸日夜不分地睡太久了,感覺自己還在倒時差,睡意全無。山水藍波則捧著小樂的電話手表,玩得不亦樂乎。她覺得人類世界的電子遊戲太好玩了,有機會自己一定也要有一個。

突然,小姑娘停止了玩遊戲,麵色有些驚愕地看著窗外。

“咦,好像是桃源島的人來了,就在客棧外不遠。” 阿奇飛到窗邊,運用它的空間能力,直接搜尋到來者,“嗯,不是阿甲就是阿乙。”

“才不是那兩個花奴呢,是師父的一縷分神來了。”藍波的麵色有些慌張,“不行,我得找地方躲躲。”

“哦?難道你是偷跑出來的?”小樂看著大仙緊張的樣子樂了。

“才不是呢!我是怕他找我回去。”小姑娘嘟著嘴瞪他一眼。

阿奇嗡嗡道:“我勸你還是算了。如果真是桃源主人來了,他早就發現你了,躲也沒用,還不如大大方方地去見他。”

“就是,阿奇說得對。”小樂附和著笑道,“咱們要不要一起去拜見桃源主人?”他轉向阿奇。

雖然不知道桃源主人駕馭花奴來做什麽,但阿奇提議他們還是應該同藍波一起去拜見這位創世大神。其實這隻甲蟲的打算是,最好這花奴直接把他們帶回桃源島完事。

如意客棧東邊約一裏地,有一處上次戰役留下的廢墟,阿奇帶著小樂和藍波飛到此處便停了下來。時值初秋,疏雲朗月下,一個雙髻小童背手懸空立在那兒,似乎在等什麽人。

為了不打擾到創世神,阿奇特意製作了一個隱形空間,小樂他們在裏麵也能清楚地看見外麵發生的一切。

不多久,一個駝著背的微胖老人走了過來。

等看清老人的麵容後,三人都吃了一驚,竟然是幾年前如意客棧的孫掌櫃。

蒼老了許多的孫掌櫃走向麵無表情的雙髻小童,接著跪倒便拜:“小老兒孫培元,參見尊使。”說完,從懷中掏出一塊毛巾狀的東西,顫抖著舉過頭頂。

雙髻小童伸手一點,那塊毛巾便徑自飛入他的手中,接著光華一閃,消失不見。“好了,你走吧。”小童淡淡道,“有勞你一族了。”

跪在地上的孫掌櫃一聽這最後一句,竟然激動不已:“謝謝……謝謝尊使!我孫家守衛天羅巾至今七千五百八十一年,曆經六百三十七代。終於,終於不負雲見大師之命,信守了承諾……”

小樂隻覺他的聲音哽咽非常,話不成腔。月光下,這位老者已是淚流滿麵。

小童望著老者沉默了一會,接著一翻手掌,手中立刻浮起一柄閃耀著淡紅光芒的桃木劍。“此劍可保你孫氏一門萬年無虞。你孫家自今日起可以繼續修煉功法,不必再做凡人了。”

眨眼間,寶劍便飛到孫掌櫃的麵前。孫掌櫃用衣袖擦擦眼睛,驚喜地把桃木劍拿到手裏,再次向小童鄭重地叩首稱謝。不愧是做生意的孫掌櫃,臨別還讓雙髻小童代問鴻蒙大神他老人家好。

孫掌櫃離開了,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天羅巾是什麽厲害的寶貝?他的家族為了一個承諾守衛了如此漫長的歲月,太不容易了!隱秘空間裏的尚小樂被深深感動,而一邊的藍波兒已經偷偷對孫掌櫃用了自己的特異功能,對此事也知道個七七八八了。她正要得意地告訴小樂時,就聽雙髻小童有些冷冷地說道:“魚丫頭,你們還想看到幾時啊?”

被發現也是意料中的事。阿奇立即收了空間。好在桃源主人沒有真生氣,或許因為在小童身上的隻是他的一縷分神,又或許是他還有其他事情要做,總之他叮囑幾句後便打算離開。小樂大著膽子問一句:“桃源主人,您知道籙公在哪嗎?我想回去前跟他道個別。”

“聽雲見說,你竟是竹籙的門下。”雙髻小童沒有看他,說完便消失了,夜空中倒留下一句話,“七日後去迭翠峰找他吧”。

小樂高興地看了阿奇一眼,到底曾經的“萬葉尊者”跟他們還算有點交情。

幾分鍾後,小樂他們回到了客棧房間。在這兒,小藍波又開始以大仙的口吻賣弄起來。她告訴小樂和阿奇,剛才桃源主人收回的那條天羅巾是一件頂級逆天的法寶。它看上去平常無奇,也沒有絲毫法力存在,但是可以複製任何東西。隻要把你要複製的東西用天羅巾包起來,再打開後就是兩件,甚至連內部構造或功能都能複製得一模一樣。但是這個寶貝有個特點,就是如果你想複製厲害的法寶,必須付出相應的法力甚至壽元才行,否則隻能複製出個空殼而已。萬年前,龍山的龍母曾耗費了半生法力,用天羅巾複製出了一個妙通盤的替代品,後來天羅巾又被桃源主人的大弟子雲見奪回。雲見在變成器靈前,將天羅巾交給了他的一個孫姓弟子,就是孫掌櫃的祖先,並讓他起誓,家族子孫世代守護天羅巾,直到它真正的主人召喚。為了以防萬一,天羅巾的守護者都不得修行功法。就這樣,孫家祖祖輩輩守著這個承諾七千多年。

尚小樂感慨之餘,忽然想起,這天羅巾莫非就是當年孫掌櫃成日裏鋪在台子上的,還泛著點油光的紅絲絨布。對了,那次他還變出個一模一樣的金光令給他解圍。他又回想剛才看到的孫掌櫃捧在手上的天羅巾,分明就是那塊紅布嘛!天哪,太不可思議了!

他把想到的一說,阿奇和藍波也有印象。阿奇嗡嗡道:“看來最危險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誰也想不到一家普通客棧裏的台布竟是那樣一個通天靈寶。”

四、迭翠峰上

七天眨巴眼就過去了。第八天一早,小樂收拾了一下便動身去了位於聖邑外城的迭翠峰。阿奇還是照例把小樂收在自己身體裏。山水藍波可不想進一個蟲子的身體裏,打聽到迭翠峰方位後,就利用萬海珠先閃了。她覺得籙公也算個有趣的人,可以再見見。

阿奇運用空間靈力很快就到了迭翠峰,峰上青鬆翠柏,奇石疊嶂。阿奇見沒什麽危險,便把小樂放了出來。

“這山真大真美啊!”尚小樂讚歎道。

阿奇聽後搖搖頭,這孩子幾年落下許多功課,以致詞匯量還這麽貧乏。

接下來一隻藍黑甲蟲陪著一個少年在峰上漫無目的地閑逛,別說籙公了,連個人影也沒有。

過了一會兒,阿奇眯縫著它已經長好的小黑豆眼睛,對小樂說:“這座山峰的腹地有一處禁製,裏麵好像是一個獨立的空間,看不清,也不一定能進得去。”小樂道:“不管怎麽樣,先過去看看再說。”

正說著話,就見天上一隻紅色的大雁朝他飛了下來,落地瞬間化作人形,原來竟是赤楓。

赤楓告訴小樂和阿奇,他打聽到聖邑各大高手以及邑主的仇家正齊聚迭翠峰圍捕淩漢霄,他女兒青月也參加了。這一次連不問世事的籙公都來了,那道極厲害的禁製就是他設的,可能進得去出不來,便勸小樂他們別進去了,而他自己無論如何都要進去護住女兒。

尚小樂看的他神色,聽他的語氣,估摸這位大叔已經知道全家不幸的消息。

一個鍾頭後,在阿奇和赤楓的共同努力下,山中的法力罩被撕開了一個小口子,阿奇帶著小樂和赤楓飛了進去。

裏麵的景象讓阿奇嚇了一跳,到處是焦土,滿目瘡痍,還有一堆堆未滅的火焰。正前方的地上是一個直徑數十丈的圓形大坑,坑裏躺著不少死傷的修士。坑上方的半空中站著幾個人,很明顯是高手在對決中。強大的氣波流直震得這隻甲蟲搖搖欲墜。阿奇仔細看過去,被圍在中間的正是邑主淩漢霄,圍攻的是四人,其中一個女子似乎是上回在桃源島遇到的鄭晴,另外三個都不認識。

這淩邑主確有些本事,一個圓形的空氣屏障將他罩住,同時他身後竟出現三頭六臂的虛影,再加上他本人,正好可以對抗四個方向的進攻。

阿奇正仰著小腦袋看呢,就聽身體裏的小樂喊:“阿奇,外麵什麽樣啊?快放我們出來!”阿奇應付小樂幾句後,便立即展開搜索。

籙公果然在裏麵。就在大坑旁不遠處的一處廢墟中,一個青竹榻懸空而置,胖乎乎的籙公正以一種極舒服的姿勢半臥在竹榻上,手裏還拿著不知是烤肘子還是烤羊腿之類的食物在有滋有味地啃著,邊吃邊欣賞半空中的圍捕行動。

籙公身邊還有兩人。坐在地上的是一個衣衫破爛的披發禿頂老者,不時拿起手中的大葫蘆喝上兩口,感覺也是來看熱鬧的。站立一邊,穿著黑色鬥篷,隻露一張清冷麵孔的女子,卻是朱先生。對於老領導邑主的事,她選擇袖手旁觀也是上策。

在此三人的近旁,或坐或躺著幾個傷者,還有一些法力較弱幫不上忙的也在那觀戰,畢竟在籙公身邊是最安全的。青月恰好在這些人裏。阿奇略一思索,便迅速向他們飛去。

阿奇飛到青月身旁,放出了赤楓和小樂。赤楓上前一把抱住跪坐在地上的女兒,青月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又有家了……”赤楓說著,流下了喜悅而辛酸的淚水。

父女倆抱頭痛哭之際,阿奇對小樂說:“你快去拜見籙公,告個別,咱們就走了。這裏太危險!”

小樂正被空中光華閃耀、各色氣波衝擊爆破的戰團吸引著。這樣的高手對決可不是人人都有幸能看到的。阿奇隻得飛到他跟前瞪著眼直嗡嗡。小樂不樂意地把這甲蟲撥開,一回頭就聽見青月正喊她的父親,快想辦法救師兄離黃。

尚小樂再一看,躺在青月姐腳邊的那個血人竟是離黃大哥!隻見他躺在地上,雙目緊閉,不知生死,連著一條手臂的小半截身體已經沒有了。

他怎麽傷得這麽重?!小樂很震驚,青月在認出小樂和阿奇後,哭著訴說,在昨日圍捕剛開始時,離黃為了救她硬生生替她擋了淩漢霄一招,籙公已經來看過了,說離黃體質特殊,救不成了。她想了各種辦法,但還是無濟於事。

赤楓略一思索便端坐下來,把一隻手放在離黃的頭頂上,隻見他的手心閃著紅光,而離黃的身體上也慢慢浮現一層微弱的藍光,接著離黃的小半截身體便開始一點點地複原,全身的血汙也在一點點地散去。

“伯父……是你?你……你還活著,太……太好了,你不必散功……給我療傷了。”離黃微睜開眼睛,氣若遊絲地說道,“我……是奇脈之體,脈斷則命絕……什麽都不成了……伯父,有件事,我……我要告訴你……”

“別說話,有什麽等你好了再說。”赤楓並沒有停下手中的功法。

青月見離黃醒來,忙把幾顆丹藥塞進他的口中。

“伯父,有些話,我一定要說……不說就沒機會了。”離黃稍微平複了些,繼續道,“嵐倉山之事,是我告的密……”

赤楓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雖然早在他的意料之中。他沉默了片刻,接著悲愴地問:“孩子,你為何要這樣?!丹丘公可是你的親叔叔啊!”

青月也完全怔住了,不敢相信地看著離黃,緊握他的手不由得鬆開了。

“我……我也沒料到會這樣。我……隻是想當上宗主,能更有資格跟師妹在一起。”離黃深吸一口氣,似乎積攢了氣力,再度執拗地抓起青月的手,握在手心裏,對青月說,“師妹……你看不上我,心儀大師兄,我心裏知曉。但我……想要你知道我的心。我所做的,自始至終,都是為了你啊……我不奢求你的原諒……我隻想永遠陪著你。你的明泉鐲丟了,我一直想送你一個……”離黃慢慢閉上眼睛,接著他的身體一點點消失了,他的手還握著青月的手,直到最後整個人化作一個晶瑩的黃玉鐲子套在了青月的手腕上。

“冤孽啊!”赤楓歎了口氣。青月泣不成聲。一邊尚小樂的眼淚也不由自主地流下來。他想起同離黃大哥的相識,一起在龍山相處的日子,心中十分悲痛。

“陪伴是最長情的告白。”阿奇飛到小樂的麵前,評論道,“五色宗這種臨去化物的功法對他而言是最適用的。青月家的案子擺明了是個局,告發的那個人卻是裏麵一顆關鍵的棋子。青月以後對這鐲子是摘是留,都是件傷心的事。”

五、頑抗到底

小樂擦擦淚正準備去拜見籙公,就聽見空中突然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接著就見戰團中間的淩漢霄一個站立不穩,直直墜落下來。

就這麽結束了嗎?

那淩漢霄身體外圍僅存的空氣團仿佛有靈性似的,在他落地的刹那將他托起。淩漢霄一手扶膝,一手撐在空氣團上,傲然地仰起頭。

幾年不見,邑主竟已是滿頭白發,經過長時間的大戰後,他的衣冠裝束隻是略顯淩亂,但他的臉上再沒有讓人如沐春風之感了。

“淩漢霄,事到如今,勸你不要再做無畏的抵抗,跟我回百業門接受應有的審判。”說話的是半空中一個頭戴灰白方巾的青袍中年人,臉龐棱角分明,雙目有神,一字胡須,聲如磬石,不怒自威。

“佑忘塵,你有這個資格嗎?邑主之事幾時輪到你百業門管了?!”淩漢霄咳了幾聲,接著說,“本君從來就沒有出賣過聖邑,我不過是決策失誤,以致……釀成大錯!”

邑主的聲音充滿悲憤,顯然也包含他的喪子之痛。

“住口,老匹夫!”厲聲嗬斥的是煉體宗的鄭晴,“你沒出賣過聖邑?你隻是決策失誤?!我兄長鄭裏、丹丘公,還有禦物宗的金光爵,哪個不是你害的?!”

“哼哼,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本君做過的事自然認,但此三件事根本與我無關。不錯,本君是有私心,但全是為了聖邑的強大。山水言,你敢說你五行城沒有絲毫覬覦我聖邑之心?”

山水言?不就是小藍波他爹?他也在?小樂好奇地向空中那幾人看去,他猜八成是那個藍袍人(他猜對了)。

其中一個白衣大漢叫道:“大家別跟他廢話,他正在借機積攢精氣,一舉製服他再說!”說完,他果斷出手,一柄光劍直接向淩漢霄刺過來。隨即除了遠處的那個藍袍人沒有動作外,其餘兩人全部出手。

淩漢霄連忙提起一根氣柱抵抗。可惜剛積攢的氣柱就被他們打散,他還被重重地打進坑底。

這一下他大概爬不起來了。小樂心想。原本他挺討厭淩邑主的,但現在竟有些同情他,他實在看不慣以多欺少。

數秒之後,邑主跟打不死的小強似的再度從坑底升起。他的白發已經淩亂,前胸被鮮血染紅了一大塊,但依然盡力支撐著,沒有絲毫投降的意思。

小樂眼前又浮現出荒漠中淩宇的模樣,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忽然又想,他不會也來個什麽萬魂香吧?阿奇此刻已經飛速造了個隱蔽空間,把小樂保護了起來。

“漢霄啊,你停手吧,大家也停停手。”喊話的竟然是竹榻上的籙公,他已經吃完了大肘子,一抹嘴說道,“回去把你犯的錯都跟大家說清楚,該定什麽罪就定什麽罪。”

“住口,老不死的妖人!”淩漢霄轉臉對籙公罵道,接著又手捂胸口,喘息了一會,繼續說,“本君一生為聖邑兢兢業業,殫精竭慮,而你,你又為聖邑做過什麽?!隻會看熱鬧的酒囊飯袋嗎?哈哈哈……”

“該住口的是你,豈容你對籙公不敬!”戴方巾的青袍人降下來大喝道,一伸手,一道火焰鏈條射向淩邑主。淩漢霄外圍的空氣防護罩已**然無存,隻得張口吐出一團雪白的“棉絮”,這絮狀寶貝見風而長,變作一朵堅硬無比的白雲,擋住了火焰鏈的攻勢。

“雲丹!”地上有修士喊出來。“這可是氣宗高手的內丹啊!”“看來他的法寶已經用盡了。”眾修士議論著。小樂看得出淩漢霄和戴帽子的青袍人兩個一上一下都在運功較勁,而那淩漢霄明顯是在拿命死撐。

“淩漢霄,你還是束手就擒吧!”白衣大漢也沒聽籙公“停停手”的建議加入進來,給了雲丹所化的防禦雲重重一擊。

“除了我自己,誰也不能審判我!”隨著雲丹破裂而口吐鮮血的淩漢霄大叫一聲,隨即便舉掌朝自己的天靈蓋拍去。

刹那,淩漢霄隻覺周圍空氣一緊,不僅是他,連對他的攻擊也被一道藍光化為無形。有人救了他,他竟沒死成。

地上的修士大都看向籙公,空中的幾位卻知道不是籙公出的手。鄭晴和白衣大漢均扭頭看向遠處的藍袍人。“山水城主,你這是為何?”白衣大漢明顯很不理解。藍袍人禮貌一笑,並未答話。倒是聽見籙公在竹榻上慢悠悠地說:“小淩啊,事情還沒弄清楚,你死了,不都全成你做的了嗎?這孩子!”

地上的幸存修士都有點蒙,難道不是淩漢霄做的?“今天的事恐怕不是逮捕邑主那麽簡單,咱們要隨時準備開溜。”阿奇在小樂耳邊嗡嗡道。

“籙公說得有理。在下把淩漢霄帶回去,再詳細審問。”青袍中年人說著就準備收了淩邑主。

“不必了。”籙公大手一揮,道,“小朱啊,你把知道的說說,省得佑門主再審了。”

半空中的青袍人一下愣住了,而那位藍袍人卻已經瞬間位移到他的前麵,似有護住淩漢霄的意思。地上兩個剛才還在打坐調息的五行城修士,也騰地飛身上去,立在他們城主的身旁。

怎麽回事?!小樂等人全給整糊塗了。

六、真相大白

“小朱”也就是朱先生,她平靜地衝青袍人一抱拳,揖禮後道:“佑門主,此次聖邑之戰,朱某生擒惡靈國一靈獸。此獸曾為聖皇殿丁指揮使的靈寵,為求活命,它倒是說了一件秘事。”

說著,她手中多了個白色瓷瓶。小樂猜是個錄音瓶。果然,朱先生略一發功,一種破鑼般的聲音從瓶中響起,而且朱先生還將這聲音給放大了。等大家忍耐著聽完,錄音內容帶來的震撼遠大於那破鑼噪音的刺激。

原來七年前,“破鑼”的主人在五行城秘密會見一人,正巧被趕來救援五行城的煉體宗宗主鄭裏撞見,於是兩人便合力把鄭裏及他的七八個親隨全部殺了滅口。“破鑼”當時剛好在主人的靈獸袋裏,目睹了這一切。它主人會見的那個人,也就是殺了鄭裏的人,正是惡靈國派在聖邑的頭號暗樁,也就是現任的百業門門主佑忘塵。

“哦,這才是迭翠峰圍捕的真正目的。”阿奇在秘密空間裏對小樂說。

“那百業門門主,不就是大胡子叔叔的師父嗎?竟然會是潛伏多年的惡靈國臥底?!”小樂十分不解。

外麵跟小樂同樣不解的人全都一臉不可思議地看向這位鐵麵無私、秉公執法的佑門主。不久前還是他在危急時刻帶領大家挫敗了惡靈修士的進攻。聖邑高層還在商議改革邑法,好讓佑門主能參選下屆邑主。

半空中的鄭晴及那位白衣大漢臉上的表情更是仿佛被雷劈了一樣。

“朱先生,此獸怕是你在惡靈國的族人吧?你教它說這些無非是要栽贓於我,離間聖邑。”青袍佑門主的臉上波瀾不驚。

“朱某的確出生在惡靈國,現在已不是什麽秘密,但我不是惡靈人,也非聖邑人,我隻是我師父的徒弟。家師讓我來輔助邑主,維護聖邑。我自來此已輔佐了二十餘位邑主。這位淩邑主雖算不得好人,但在新邑主選出前,朱某還是有責任助他澄清真相,不必空擔罪名。”朱先生平靜地說。

此次聖邑與惡靈國開戰前,朱先生因為拒絕了邑主自殺式的瘋狂報複被邑主公開了身份秘密。她並非人類,而是惡靈國的一隻靈蟲。

朱先生到底什麽來曆,時間太久了,連她自己都失去了最初的記憶。或許那是一個慵懶的午後,還是一隻小蜘蛛的她爬過龍山石壁上的妙通盤,然後雲見大師把她吸了進去,開她靈智,收她為徒。差不多在兩千多年前,聖邑大敗龍山,俘虜小龍後,要求收回鴻蒙大神的法寶妙通盤。龍母隻好把自己以前利用天羅巾造出的妙通盤拿出來換回了兒子。可惜聖邑無人會使用這一法寶,於是雲見派出了徒弟,利用妙通盤,輔助聖邑。

頭幾屆邑主對她還有所懷疑,後麵的邑主就順理成章地接受她的輔佐,就好像她是妙通盤的共生體一樣。其中也有法力高強者看出她的真身,自然也不會說破。唯有這淩漢霄因痛失愛子遷怒於她,下令全國誅殺朱先生,其實等於自斷臂膀,非常不智。不過,朱先生卻在後麵的聖邑保衛戰中力挫惡靈修士,表明立場,聖邑高層也就不在乎她是哪裏人了。如今這半臥在地的淩邑主看著朱先生,臉上表情頗為複雜。

朱先生說完,從大鬥篷裏取出一根形似擀麵杖的小木棍,再一抖,一個黑衣大漢滾到了地上。

“大胡子叔叔!”小樂驚得喊出了聲。

黑衣漢子慢慢坐起來,神情恍惚。小樂看到他那把標誌性的濃黑大胡子已經變得花白,比起大半年前竟像又老了十歲。

“佑門主,你這位高足你不會不認識吧?”朱先生朗聲道,“他對你忠心耿耿,專門幫你去惡靈國聖壇解你的懸靈縛,不料回來卻遭你滅口。也是他命不該絕,被朱某救下後,便向籙公告發了你,佑忘塵,惡靈國一等一的火靈修士!”

朱先生話語未盡,半空中的白衣漢子不由分說地怒喝道:“忘恩負義的東西!你師父自小把你養大,待你恩重如山,你竟做出此等叛逆之事!”佑忘塵倒沒有回應,似乎在想著別的事情。

“他……他為了收我為徒,竟殺了我滿門,村裏人還以為是天火。他……他不是人!他……確實不是人,他……他是個火魔……”盤腿坐在地上的大胡子捂著臉,像個孩子似的嗚嗚痛哭起來。其中最大的悲傷來自他心中的信仰——父神一樣的偶像完全崩塌。

大胡子從聖壇失敗而歸那會兒,對師父的身份還隻是懷疑,沒想到他一回來就被扣上了叛逃惡靈國的罪名,並被廢去功法,直接扔去了羅格城堡。大胡子此時才確定師父就是惡靈人。他想起去羅格城堡瘋了的二師兄,很可能也是因為發現了師父的秘密。不過,他沒想到的是,朱先生早在他身上種下印記,直接到羅格城堡把他救了出來。

光這些,還不足以讓他背叛佑忘塵,但有著打破砂鍋問到底精神的朱先生不惜耗費大量功法,利用妙通盤,通過大胡子的一點童年記憶,找到了大胡子被收養的真相。由於大胡子是百年難得的可去聖壇“大柳樹”的特殊體質,火靈人佑忘塵把大胡子家燒成了灰燼,剛會爬的大胡子寶寶成了孤兒,被百業門收養。大胡子在得知這一切時當場就崩潰了。

佑忘塵的嘴角略微**了一下。

“忘塵兄,時至今日,你還是向籙公稟明實情,一切由他老人家定奪。”藍袍的山水城主沉穩開口。

不遠處的鄭晴看到這裏,心中對佑忘塵已有八九分的懷疑,於是一步飛躍過來,強忍怒氣說道:“佑忘塵,家兄一直佩服你的為人。你說你沒有害他,你敢不敢以元神立誓?”

青袍人沒說話,反而問向身旁的白衣大漢:“行老弟,你信不信我?”

“……我,佑大哥,我自然是信你的!”白衣大漢猶豫了片刻,繼而斬釘截鐵地說道。

“好,很好。”一絲笑意浮起在佑忘塵臉上。

“在下聽聞火靈化形後額上會有火影標記。佑門主何不脫帽以證?”山水言身後一位五行城長老突然道。

佑忘塵冷笑一聲。山水言聽後微微皺了皺眉,以佑忘塵如今的功力,什麽印記除不掉?而且佑忘塵在聖邑是幾乎可以與邑主相提並論的。這話明顯有點折辱的意思,但底下倒有幾個膽大的修士附和起來,其中竟還有百業門弟子。又有人喊:“用霥塵砂一試便知。”“沒有霥塵砂,惡靈人很快就會現出原形。”

七、窮途末路

佑忘塵忽然仰天大笑起來,笑聲越來越瘮人,越來越悲涼,接著就見他的雙眼和口鼻發出銀光。不,那不是光,而是銀色的火苗在燃燒。幾秒鍾後,他“笑”成了一團熊熊燃燒的銀色人形火焰。

所有人都驚恐地望向這團氣勢逼人的銀火。銀色,那是火靈的頂級顏色。

空中的另外幾人,除了白衣大漢外,全部悄然後退,進入一級戰備。地麵上的眾修士,凡是能動的也紛紛運功護體防禦。

“行天度,你難道要與惡靈火魔為伍,與聖邑為敵嗎?!”鄭晴對白衣大漢斥道。

“我既說了信他,便不管他是誰。佑大哥,我這條命是你救的,大不了今日還給你便是。”白衣大漢對銀火人豪爽一笑。

“這姓行的小子倒有點意思。”一直坐在籙公身邊的禿頭老者咂咂嘴說道,隨即站起身來,活動活動筋骨,準備上場。

“沒想到啊,沒想到,今天設這局是衝著本座來的。籙公費心了!”半空中的銀色火焰人轉向籙公。雖說發出的還是佑忘塵的聲音,但已是陰森至極。

籙公嗬嗬一笑,當下正襟危坐說:“老夫雖不問世事,但也不想有人哄騙老夫,行刺老夫。你覺得不公,大可說道說道。”

銀火人冷笑道:“本座沒什麽好說的,命數如此。我隻恨蒼天不公。”佑忘塵說這句心酸話時,內心正在無比悲憤地仰天大喊:老天爺,你為什麽要這麽對我?蒼天無眼哪!

他在萬聖國修行一百餘年便坐到了外殿掌奉使的位子,簡直是修煉奇才,又因為年輕被派到聖邑做臥底,一待就是三百年。三百年對一百年,他太熟悉聖邑的風土人情、一草一木了,可以說早把自己當成了聖邑人,因此他日夜苦修以擺脫懸靈縛的控製。就在此次聖邑保衛戰前,他不惜耗費壽元,終於衝破束縛獲得了自由。就在他可以堂堂正正地做個聖邑人,就在他帶領部下與自己的故國徹底翻臉對抗的時候,這幫人卻跳出來,說他是奸細,還設局要滅了他,讓他真是欲哭無淚,五內俱焚。

“本座為萬聖國做的事,都不是我的本意。你們想知道真相,自己去查吧。”佑忘塵的聲調由淒轉厲,火焰又漲了幾分。

尚小樂在底下聽得真切,心想電視劇裏那些個壞人末路時會把自己做過的壞事一五一十全說清楚,現實還真不是這麽回事。

這時,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高叫道:“佑忘塵,丹丘公的那本魔功心法是不是你給他的?我全家二十餘口性命是不是你害的?!”問話的正是滿麵怒容的赤楓。

赤楓憶起當年宗主丹丘公正是跟至交好友佑忘塵雲遊回來後開始練魔功的,當即發問。

“這個倒可以告訴你,不錯,確是本座。”銀火人的聲音似乎和緩了些,“因為姓淩的做邑主對我更有用。赤楓,如果不是你弄巧成拙,丹丘公頂多發配雪國而已,怎麽會賠上你一家老小的性命!”

“你……”赤楓氣得渾身發抖,大叫一聲就飛身上去,要跟仇人拚命。

“敢情淩邑主根本就是個背鍋俠啊!”小樂對阿奇說。

赤楓大叔剛剛躍起就啊的一聲被打落下來。打中他的卻是籙公扔的一小塊肉骨頭。禿頭老者撇撇嘴說:“他這點修為,上去不過是送死而已。”

就在大家被赤楓吸引的當口,兩顆金燦燦的小東西從銀火人口中飛出,直衝著籙公和禿頭老者而去。佑忘塵已然出手。

“封神豆!”有修士驚恐大喊。

禿頭老者猛地一拍他的酒葫蘆,葫蘆倏地變大數倍,直接飛起。老者再大喝一聲:“收!”那兩顆金燦燦的豆子被收進葫蘆中。

“不愧是號稱天下第一散修的濮老啊,連封神豆都收得住。”

“當年鄭宗主被害沒留下任何痕跡,八成就是中了封神豆。”

“濮老的紫沁葫蘆應是上千年的法寶吧?”

……

眾修士議論紛紛,但隨著銀火人的一聲“爆”,紫沁葫蘆被炸成了碎片,兩顆封神豆也化作點點光輝灑落。

“可惜了,小濮。”籙公歎口氣。

濮老先是一怔,隨即尬笑著摸摸禿腦門,接著足下一點,向半空中的銀火人飛去,口中喊道:“佑門主,濮某特來領教。”結界裏的曠世大戰再次拉開帷幕。

空中很快形成兩個戰團。朱先生和鄭晴對陣佑忘塵的好兄弟行天度,其餘人則合攻佑忘塵。

由於鄭晴實力較弱,在前一個圍捕環節又盡了全力,所以不出幾個回合就被打落在地。隨後,五行城的兩位長老也受傷敗下陣來。

此時,佑忘塵身上的銀焰騰地增長數倍,火焰顏色也逐漸由銀變灰。很快,大半個天宇都被燒成了灰白色,對戰雙方全被包圍在灰白火光中,無法看清。

籙公不禁皺了眉頭。他原本是想借圍捕行動大大消耗佑忘塵的功力,然後一舉擒獲他,不料此人功力遠遠超出自己預測,看來要頗費一番周折了。籙公略一思索便抬手一招,一柄白日生輝的寶劍破空而出,發出龍鳴般的聲音,朝空中的巨大火焰呼嘯而去。

正是淳於毅的遊龍劍。交鋒之際,空中光芒大盛,根本無法直視。為了防止小樂受傷,阿奇加厚了秘密空間,屏蔽了外界的一切。

小樂隻得聽從阿奇的安排,吃了點東西,再小眯了一會。睡醒之後,一看外麵,清爽了不少。佑忘塵仍在和山水言及濮老激戰。朱先生與那個行天度卻不見了。

阿奇告訴小樂,剛才朱先生現了真身,用蛛絲把姓行的給困住了。果然,不遠處的地上立著一個白色的“大蠶繭”,旁邊還有正打坐的朱先生。

突然就聽一聲巨響,一股超強的爆破力甚至將秘密空間的小樂都差點掀翻在地。塵土沙石之後,佑忘塵、山水言和濮老全都不知去向。結界的天忽然暗沉下來,像一個巨大恐怖的陰森罩子把人扣在裏麵。緊接著,狂風四起,風沙打著旋兒湧向天邊的一個白色亮點。

“不好!有人開了空間裂縫!”籙公驚得一下站了起來。

“你等既容不得我,那就同歸於盡吧!”空中如厲鬼般猙獰的聲音來自黑暗中心的一團青焰銀光,“籙公!嗬嗬,本座要讓整個聖邑陪葬!”

窮途末路的佑忘塵已近乎瘋狂地打出了他最後一張牌。火焰的顏色也變得更為瘮人。空間一旦打開,會出來不知哪個時空的妖魔鬼怪,真的會帶給聖邑一場浩劫。

阿奇立即感覺到不妙,想帶小樂速速離開,但絲毫不能動彈,一股來自骨子裏的恐懼湧上心頭:它們,已經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