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敏
旅行是人生的縮影。因我們在旅行時脫離了日常的事物而陷入純粹的靜觀,對於以平生自明的、已知的事理為前提的人,才保持了新鮮的感覺。旅行使我們體味人生。
在城市生活久了,人也疲了,若浮草一根。
習慣了地鐵裏人們昏昏欲睡的表情,習慣了報紙網絡裏弑父殺師的慘案,習慣了同事間不鹹不淡的交往,也習慣了對功名不動聲色的計較。輪到周末,翻一本雜誌,看一會電視,聊一會MSN,黃昏時對著霓虹燈發一陣子呆,天就昏黑了,心卻未曾光亮過。
忽然很想逃離。逃離高樓的陰影,逃離街市的嘈雜,逃離虛華的包裝,逃離失眠的黎明。
終於得到假期,背包,與朋友相約去西部。
從敦煌火車站出來,很快進入茫茫戈壁。瓦藍的天空下,汽車一路暢通,猶如野馬飛鬃揚蹄。黑山山脈綿延數裏,光禿禿不生一樹,自在**,倒也讓人徹底放鬆。
偶爾,會有植物低伏在沙土之上,一掠而過。狀如圓球,大若傘蓬,或灰綠樸素,或嬌紅張揚。導遊說,那是紅柳,熬著風霜,慢慢絢爛。另外一種是駱駝刺,星星點點地散落,用針尖般的枝葉,千年一日地守護戈壁。
遠方,祁連山清溪泄雪,順著黨河流淌,才逐漸滋生出綠洲和村莊。白楊細直,向日葵嫵媚,棉花地一片白茫茫,那畝火紅的玫瑰園更是奇跡,在半荒漠地帶,向天熊熊燃燒。
中途休息時,車停在瓜棚附近。咬一口哈密瓜,稠稠的甜香,立刻從舌頭清爽到腳尖。從前吃的,哪配叫做正品?隻能是複製品。
稍遠處的荒蕪土地,有一個個隆起的土包,竟是墳。瓜農說當日是鬼節,當地人會祭拜先祖,保佑現世安穩。果然有父母領著孩子肅穆叩拜,孩子卻暗自探出眼來,打量城市來客。都市流行曬傷妝的時候,他的麵頰,早烙上那抹疼痛的鮮豔。你正為他惆悵,他卻盯住你背包上的小絨熊,深深地笑了。那單純熱情的笑,仿佛有對兒翅膀,徐徐覆蓋住祖輩深深的憂傷。
回念著那笑,一路奔馳來到大泉溝。莫高窟正聳立於鳴沙山東麓斷崖上,待人仰望。
進入千年洞窟,小小手電,照亮的是殘朽岩壁之上驚豔絕倫的美。飛天彩綢妖嬈,流轉自若;彩塑低眉莊嚴,拈花不語……一個一個洞窟看去,大美難言,心中風聲鶴唳,冰雪入骨。聽說有遊客,拜別之際撲倒在地,淚流成河。心有戚戚焉。
是什麽,千百年之後,仍有力量直指人心?是什麽,不著一字不發一言,仍讓人俯首長拜?
隻是一個字:美。此刻眼前展示的美,真美。
莫高窟的保護者樊錦詩,聲譽極高。同行的朋友中有一位是她的忘年之交,我們得以在當晚和她小敘。
樊錦詩穿青布罩衫,一口濃重的西北口音,仿佛此地土生土長的老太。誰能看出44年前,她竟是俏麗浪漫的上海女子?初見敦煌,她即被其美震撼,而壁畫彩塑的老化破損,被盜竊後留下的空白,更使她心疼。從北京大學考古係畢業之後,她執意遠赴戈壁。
莫高窟內極盡輝煌,鬼斧神工,洞外卻是蒼天黃土,風沙遍野。她隻好在附近的小廟暫時安頓,用的是土炕土凳土桌,灰塵常常嗆到肺裏。水是堿性的,總洗不淨頭發。兩個月去一回城裏,當時戈壁灘人煙稀少,形單影隻的幾十裏路,高達70度的沙子燙得她邊走邊跳……戀人、父母勸她回城,她把信壓到箱底,不肯獨走。
彈指一揮間,青絲成白發。聽多了溢美之詞,她老實說:“其實,我不是學管理出身,不像院長;也不是賢妻良母,讓孩子和先生都受了很多委屈。如果時光倒流,我願能多陪陪他們……”
幹淨的月光,照在她歎息的臉上。那一刻,全忘了她被譽為“西部守護神”的剛強,隻當她是一位有著華麗名字的女人。
別了敦煌,我們沿“絲綢之路”,過古長城,經甘肅、寧夏、內蒙古,一路北上,觀景無數。
裕固族民歌在深藍夜空悠悠****,猶如天籟;被黃沙環抱的月牙泉,恰好一彎兒,美得仿佛戀人之眼;草原的格桑花一朵一朵,是大珠小珠落玉盤,鬧得人心叮叮當當;甘南山綠意濃濃,正好吟誦“我看青山多嫵媚,料得青山亦如是”——每一種美,讓人忘卻塵世,也流成深潭,化為雲端。
到達北京的前一晚,是誰在車上哼起老歌?“我從山中來,帶著蘭花草……”
有人跟唱,漸漸地,連司機也被卷入,情緒紛飛如金色紙箔。一首接著一首,《軍港的夜》《童年》《一剪梅》……暮色四合,和音低厚,忘了如何開始,永遠不願結束。
搖搖晃晃的車,迫近繁華都市,搖搖晃晃的人,心裏漫上潮水。
即將各奔東西,但此刻的你我,已被西部大美淘洗過,從此,眼睛裏會有標誌,心靈裏會有烙印。再見,也許你能把我從茫茫人海中認出,就像能將這次壯遊在茫茫歲月裏永遠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