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離京之前還須再去都察院向主官稟報一聲。WWw。QUaNbEn-xIAoShUO。COm從都察院回來隻見自家庭院裏堆得高高的不知甚麽東西不由得嚇了一跳心想難道是黑道流氓拜門?走近前去一看卻都是各式各樣的金銀玉器更加驚訝連忙叫門房過來查問卻是今日上午一群人不由分說一哄而上地將東西搬了進來留下一張名刺又是一哄而散門房年紀大了追趕不上隻得將名刺收了起來。

桓震心裏驚疑不定看那名刺時候寫的卻是“山西平遙李經緯”另外還有好幾串雜七雜八的不入流官銜估計都是捐來的。[——根據造糞機器要求設計此人……]

他瞧著那張花裏胡梢的名刺不由得哭笑不得這個甚麽李經緯是做哪一行的?哪有拜訪別人家禮物丟下就走就算是自己這個主人不在起碼也得交代何時再來或是自家地址就這麽一走了之叫他哪裏找去?

細細瞧那名片卻原來在角落裏寫了一行蠅頭小字道是“暫寓西門內麗冬院”不禁啞然失笑麗春夏秋冬院不是韋小寶的創舉麽?怎地這個李經緯也弄了個麗冬院出來看來真是奇人隨處有不光今年多啊。他本來覺得起程在即懶得去招惹這些朝人家院子亂堆禮物的俗人可是這麗冬院三個字卻勾起了他的興趣一時間倒想見識一下能取這種名字的人究竟是什麽樣子。

那麗冬院卻是京城出名的一間青樓他在街上略一打聽便問到了。這種地方桓震還是頭一次來初一進去時候那種尷尬局麵也不用說了。直到他摸出那張名刺聲稱要尋一個叫做李經緯的那些鶯鶯燕燕們才悻悻散去老鴇笑嘻嘻地走了過來膩聲道:“哎呀這位爺您認得咱們東家怎不早說?”一麵說一雙手又八爪魚似的往桓震身上纏來。

桓震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連忙遠遠逃開訕笑道:“去對你們東家說姓桓的來訪他。”老鴇翻了一個白眼一扭一扭地上樓去了。桓震抹一把冷汗心中更加奇怪不知這個妓院老板找自己做甚?難道是勸自己入股?還是有什麽買一送十的好事?說話間便有一個龜奴引著他進了一間僻靜雅座旋即退了出去。

隻等得片刻便聽外麵有人輕輕扣門。桓震隨口道:“進來!”隻見一人輕步走了進來跪在他麵前口稱下官參見。桓震給一個妓院老板這麽大人下官地稱呼心裏很是不快揮手叫他起來定睛看他長相隻見此人三十來歲年紀一張團臉生得又白又胖穿一件玄錦直裰頭上戴著青色瓜皮小帽巴掌大的地方鑲滿了金箔珠玉倒像新娘子戴的鳳冠一般叫人看了難受之極。一對眼睛卻是十分靈活不時左顧右盼。

桓震心中對他很是鄙夷也懶得同他廢話開門見山地將他送來那張名刺向桌上一丟道:“你來尋本官作甚?”李經緯笑道:“下官久慕大人高名知道大人誅除魏閹智勇雙全一直無緣得見好容易探聽到大人的住家這才上門拜訪想要一瞻大人豐采不料時運不濟竟遇不上大人。”桓震不耐煩聽他的吹牛拍馬站起身來作勢欲走。

李經緯果然大急連忙攔住桓震道:“本官連日事忙沒空陪你扯淡。有話快說罷。你送那許多禮物來不是送著好玩的罷?”李經緯笑道:“大人真是爽快人。既然如此下官也就不繞***下官的一個妾舅因為些許小事給下在刑部獄中……”桓震搖手止住他話頭他任職禦史時常與刑部有事務往來也知道刑部審理的案件都是大案重案怎可能是什麽小事?此人明顯是求自己說情的這個例他可不能開。

當下正色道:“桓某今日不曾來過此地更加不曾與你說話。我家中那些禮物明日自當遣人奉還。”說著推開李經緯頭也不回徑自出門。李經緯在身後叫道:“桓大人不聽明因由就要離去怎知敝妾舅不是給冤枉入罪?”桓震心裏一動心想確乎如此連四百多年後的時代也有許多人無緣無故的給警察冤枉甚至於丟了性命自己什麽時候也變得同那些蠻不講理的警察一樣了?

但是瞧這個李經緯的模樣他說的話實在叫人信不過去。勉勉強強地重行坐下聽他說完了整個故事。聽完之後卻覺倘若他說的全是實情那麽這個李經緯非但不是甚麽奸商並且還是一個可遇不可求的商業人才。

原來此人乃是一個世代鹽商子弟在山西是有名的富裕世家一年之中山西簽的鹽引倒有八成是在他家的。然而李家卻不止於經營鹽業糧食藥材、糖酒衣服都有涉足經營範圍東至河北南到湖北勢力很是龐大。

李家有一條生財之道便是將內地的消費品運到邊境去賣給北方的少數民族。這本來沒有什麽明末對於恭順的遊牧民族也是準許一定程度的邊市貿易的可是李家為了大批量販賣潞綢居然在潞安府一帶開設作坊雇傭農民為織工按匹計酬。近年來山西天災嚴重農民靠種地往往不能謀生於是便有一些拋棄了田產到李家作坊中做工的既可養家活口又可以規避徭役。隨著李家作坊規模逐漸擴大從潞綢展到潞酒當地的荒地就愈來愈多更有些農民索性將地裏糧食鏟去種了桑樹已經收下來的糧食也都賣給酒坊潞安府錢糧收入也就受到了嚴重影響。

於是上個月潞安府作坊名義上的主持人李經緯的妾舅便以“引誘刁民不務生產”的罪名給逮了起來。潞安府一審之下居然審出他不光“引誘刁民”還朝邊境走私鐵器食鹽。這可是通番大罪地方上不能處理便將他解送進京。

李經緯的妾是個厲害人物兩場大鬧之下逼得他不得不跟著來北京設法營救。可是運氣不好京中官場剛剛經過一次大換血李經緯原先的幾條門路都給崇禎皇帝斷了。他沒法可想聽那些罷官的魏黨人物說桓震是近來一個厲害角色一手搞垮了魏忠賢很得皇帝的信任便想從他身上設法。

這些他自然不會對桓震明說然而桓震畢竟也在官場中混了一段時間聽得他含糊其辭心裏早明白是怎麽一回事情。心中卻覺得這個李經緯頗有商業頭腦他所做的事情同英國圈地運動剛剛開始的時候又有什麽兩樣?

然而若論起國法他又確實犯了法論起罪來並不冤枉。這種事情到底不能幫他設法當下搖了搖頭仍是要走。

李經緯卻如螞蟥一般叮住了不放直跟在他後麵一路尾隨到了家裏。任是誰這般給人跟著都會不爽桓震走到自己家門回頭看看尾巴仍然綴在身後不由得大歎自己倒黴怎地招惹上了這種厚麵皮?不過商人倘若麵皮不厚也就不能財了。

猛然站定步子回身瞪著李經緯。李經緯收足不住險些撞在他身上。好容易穩住了訕笑道:“大人身手敏捷下官不如下官不如。”桓震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正色道:“你這等忙桓某幫不了更加不敢幫。請你另尋別人去罷。”李經緯仍是笑眯眯地卻是一副不信桓震所說的神色道:“桓大人敢是嫌下官誠意不夠麽?”所謂誠意那便是桓震院子裏堆的那些禮物了。

桓震聽他這一說才想起自己家裏還有這一個大麻煩在心想你跟來了倒也正好當下將家裏的廚娘仆人統統叫了出來每人搬了一點朝李經緯麵前一堆略一拱手道:“煩勞李兄自己顧車拉回去罷。桓某還有事忙不送了。”

李經緯瞠目結舌嘴巴上不愛錢可是兩隻手忙著往兜裏塞錢的官員自己見得多了像桓震這樣把送進門的東西丟出來這還是頭一遭遇到。看來傳統的金錢攻勢對這個禦史是沒有甚麽用處的了。

狠了狠心扯住桓震衣袖跪了下來哀求道:“桓大人想要什麽但凡下官能力所及無不盡力籌辦。”桓震十分不喜這一套本想甩手便走忽然腦袋裏靈光一閃兩眼一瞬不瞬地瞧著李經緯直瞧得他心裏毛這才道:“好我便應承替你設法隻是成與不成卻不能保證。然而我有一個條件你答應下來我才替你去辦這事。”

李經緯見他前後態度迥異一時間倒不敢隨便開口了。桓震作勢欲走嚇得他一疊連聲地直叫答應。桓震暗暗笑一本正經地將他拉了起來說道:“本官的條件很是簡單也並不要你眼下兌現。我要同你立一個君子協定日後憑你守也罷不守也罷。”李經緯愈加奇怪問道:“請大人明示。”

桓震一字一句地道:“我要你將來在我要求之時要求之地做我要你做的生意。”見李經緯一副不解的樣子又道:“收益自然歸你本官不同你去爭。隻要你繳納國稅便可。”李經緯低頭思索總覺對自己似乎並沒甚麽壞處何況這麽一來還能將自己的生意同官掛上鉤平時求也求不來怎麽會推辭?當下一口答應了。

以後的事情桓震便一力替他打點好在並非甚麽通天大案刑部賣他一個麵子大事化小打回原縣去了。李經緯自然感激不盡又送來許多禮物桓震卻都一一拒收隻說叫他莫要忘了當日之約。

他因了這件事情在京中多耽擱了幾日再不動身趕路非得挨上一個申飭不可。當即收拾起行不久便到了遵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