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定逆案的聖旨很快便頒布中外桓震看了又是驚訝又是惱怒又是心痛朱由檢當真一點不差的按照曆史的軌跡展漸漸變成一個暴戾恣睢的君主難道漢人衣冠也終於還是要亡在他的手裏了嗎?可是聖旨已經下他再是心裏不滿那也無可如何總不能衝到朱由檢麵前去說你將聖旨給我改了罷?何況就算自己當真一頭撞去今日的朱由檢也早已不同往昔又怎能給他輕易哄過。WWw,QUanbEn-xIAoShUo,cOM鬱悶不已想要去訪韓爌轉念一想此刻韓爌的處境必定也是不佳自己何苦再去給他添亂?
想來想去終於還是不能眼看事態擴大匆匆趕回自家去閉門草章次日便遞將上去。章奏中說道倘若容忍官員借逆案之機而泄私憤不獨國法威嚴蕩然無存更易招致廷臣植黨以私情幹公事百害而無一利。請求崇禎批準重定逆案將查無實據的另案處理。
恰好同一日閣臣劉鴻訓也上了一個奏章內容卻與桓震的截然相反指摘了逆案之中五十餘個“當重懲而輕處”的要求皇帝更改判決對這些人加重處罰。
兩相比較之下崇禎自然偏向持論嚴厲的劉鴻訓在午朝時候當著眾臣之麵將桓震好生訓斥了一頓說他“以廣搜顧怨為虞而甘為之容私曲徇”更當眾威脅說再有求情者按同黨論處。這麽一來再也沒有人敢說逆案過重那些案中之人也隻好自認倒黴去了。
桓震受了這番大辱走出左順門的時候一氣之下隻想辭官滾蛋。甚麽亡國滅種皇帝自己都不著急他一個四品官兒憑甚麽改變曆史?麵對著一個不可理喻的皇帝就算給他早知道曆史的展又能有什麽用處?這種時候他實在不願一人獨處然而若要他與傅山相對那就仿佛自己的心思全能給他看穿一般很是不快當下又去尋孫元化心想找些幾何題做來玩耍也是好的。
他平時常來孫家與看門老仆很是熟悉也不要他通報徑自進去。剛繞過照壁便聽見孫元化在堂上笑得很是爽快急步走進卻見他正看著一封信哈哈笑。桓震不知他笑些甚麽上去問時卻是徐光啟奉了起複的詔書就要從上海老家來北京了。這事並非桓震該管凝神一想記得似乎前幾日的邸報上曾經登載過當下笑道:“恭喜恭喜震久聞令師的大名隻恨無緣一見這下可好了。”
孫元化很是高興連道徐光啟見了桓震也必定十分談得來計算日子從上海來北京水旱兩路怎麽也得半個多月。況且徐光啟年事已高也未必即刻便能動身。他年近五十聽得老師暮年複出居然有些雀躍不已。
桓震給他的喜事一衝心裏鬱悶的情緒也淡了不少當下又同孫元化有一句沒一句的閑談起來無非是一些算題、火器之類的事情。談著談著孫元化忽然歎道:“其實那些洋教士們本也不是個個都懂得造火炮的。有人以為會得天文自然會得造炮那是一廂情願了。”桓震忽奇想問他京中可有天主堂。孫元化瞧了他一眼很是吃驚這個人好像對天主教並不感到稀奇的樣子開口便問教堂難道是想入教麽?當下便帶桓震去了宣武門外教堂。
那教堂是利瑪竇主持建造的時人稱為南堂。其實桓震倒並不想信教隻是一時需要宗教的安寧氣氛而已。然而他同一班信徒一起跪在那裏聽完了聖詩非但沒有任何的安寧心中卻反而更加煩躁不安起來。
孫元化認得這裏的神父耶穌會中國教區會長龍華民他是意大利人萬曆年間就已經來了北京說得一口流利的官話還給自己取了字叫做精華。桓震也過去同他打招呼聽說他是意大利人好奇心突起順口問道:“你見過達芬奇畫的蒙娜麗莎麽?”龍華民十分驚訝這個人竟然知道達芬奇!瞧了桓震半天試探似的問道:“那麽你知道米開朗琪羅和拉斐爾麽?”『這些人名的譯法肯定不會與今日相同然而我還是用了今天的標準譯名因為明朝的時候似乎並沒人翻譯過這些。』
桓震笑笑答道:“知道的可是我更喜歡達芬奇因為他不光隻是畫畫還懂得明東西。”瞧了一眼教堂問道:“你們這裏為何不掛《最後的晚餐》呢?我還以為凡是教堂都會掛的。”龍華民反問道:“兄弟你以前曾經見過我們的人麽?”他說“我們的人”那便是西洋傳教士了。桓震搖頭道:“不你是第一個。”
龍華民臉上露出不信的神色搖頭道:“那不可能你怎麽知道達芬奇和米開朗琪羅?”桓震微微一笑道:“我還知道你們的國家正在分裂整個意大利並不是統一的拜占廷人、阿拉伯人、諾曼人都來欺壓你們的人民占領你們的土地就如我們的五胡亂華一般是不是?你們的佛羅倫薩共和國有一個叫做馬基雅維利的人他說權術殘暴偽善狡詐謊言背信棄義隻要有利於君主那就都是理所當然是不是?”
龍華民大驚失色桓震所說的這些每一樣都是事實他在胸前畫了個十字喃喃說了幾句意大利文握著桓震的手說道:“你是天主派來的使徒麽?你一定是的求你告訴我我們意大利究竟什麽時候才能變成一體?”桓震自然知道加富爾統一的事情可是卻不能對他說不然豈不是真的變成甚麽使徒了?當下搖頭示意不知道。龍華民一臉失望的神色許久才確認桓震隻不過是個曉得許多自己家鄉事情的明人罷了。
不過單是如此也叫他對桓震十分親近起來拉著他滔滔不絕的講起老家那不勒斯的事情。桓震倒也聽得十分有趣不時反問兩句。
這天兩人談得十分盡興臨別時候龍華民還力邀桓震下次去他家裏做客說有許多本國帶來的玩意要給他鑒賞。桓震難得在這個時代認識一個外國人自然一口答應。
回去的路上孫元化忽然問道:“百裏方才你說那馬……他說的那些都是真的麽?”桓震知道他指的是馬基雅維利想了一想道:“他隻是這麽說但並沒人真照他說的去做。不然意大利早已經統一了。”仰望天空歎了口氣道:“他就像是咱們春秋時候的法家可惜君主全都不聽他的。”孫元化默然不語。要他接受馬基雅維利確乎有些離譜。
桓震見他不說話忽然從孫元化想到袁崇煥那裏去暗想袁崇煥這時候不是早應該給閹黨逼迫辭職回家去了麽?認真回想看過的邸報似乎也並不見有他起複的消息大約現在還是在廣東呆著。既然早晚要生的事情自然要做足了人情況且他既在禦史之任替袁崇煥辯明冤枉也是職責所在。當晚回去便寫好了奏折請求複用袁崇煥守遼東次日遞了上去。
崇禎皇帝卻也久聞袁蠻子的大名鼎鼎當即批複遷袁崇煥為右都禦史、視兵部添注左侍郎事著所在地方官敦促上道。袁崇煥收到詔書之後並沒立刻啟程而是遲延到了明年四月那是後話。
他一同遞上去的另外一個奏折卻是請求考核天下官吏開恩科選拔人才。逆案之後朝廷中留下了大量空缺的職位須要填補利用這個京察的機會也可以淘汰掉一批不能勝任的庸官。崇禎本來就是一個朝氣蓬勃勇於改革的皇帝桓震奏折中說要不拘資格年曆憑救時濟世的實際才幹選拔人才也十分合乎他的心意當即在散朝之後留了桓震偏殿召對。
桓震這還是頭一次進到朱由檢辦公的地方隻見殿裏陳設並不華麗最顯眼的就是那一張特別寬大的幾案上麵堆滿了奏折。
朱由檢在書桌後坐了下來示意桓震免跪劈頭問道:“才先?守先?”桓震不加思索脫口答道:“先才後守。”朱由檢麵露喜色一閃即逝旋即皺眉道:“目下魏黨方除朝綱崩壞官員貪賄政事懈怠風紀日下擇官而不以守能得長久乎?”
桓震答道:“唯因政事懈怠風紀日下才須要先才後守。有才無守之人隻要嚴加監察便不能危害國家;有守無才之人雖然不犯過錯然而於國事全無補益。即如今日之遼東若用一二腐儒守之其於袁崇煥何?”
朱由檢卻並不十分滿意追問道:“然則何以監察?倘若監察之人也同流合汙那又如何?”桓震苦笑不已心想連四百年後的現代中國都解決不了的問題我怎麽能給你說清?想了一想道:“一人監察可以同流合汙然而若是百人監察未必便百人一齊同流合汙起來。”他說這句話便是現代民主的基本原理了然而朱由檢卻不會明白隻道桓震的意思是要朝臣互相監督心想自古以來不都是如此的麽?
又問道:“京察有用否?”桓震答道:“有用與否在於所察為何。若是隻講究詞藻雕飾華美那麽選拔的不是能臣隻是文書記室而已。臣以為當試以策論選當時大事為題或遼事或國帑等等不一選格外出眾者依其所答之題安置。譬如某官言遼東兵事有理則可使其軍前任職。某官理國帑得法則可使入戶部。”
朱由檢點了點頭忽然道:“朕現下出兩道策論一為平遼一為國帑卿且與朕做來便在此地做。”桓震一驚自己方才隻是隨便說說想不到他居然現學現賣要在自己身上檢驗效果起來。然而這卻也是一個機會當下請了紙筆座位坐下便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