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震勉力鎮定心神強笑道:“世兄不可亂加猜測桓某人受袁軍門恩惠甚重眼下所作所為的一切也都是為了軍門的性命。wwW。QuAnBen-XIaoShuo。cOm”轉向諸將道:“這些日來行軍緩慢一來是恐怕有失二來也是為了觀看朝廷的動靜究竟肯不肯放督帥出來重新帶兵。”
他這句話說出下麵立時一片喧嘩袁崇煥在眾將中間威信素著自他下獄之後許多人都暗自生了氣餒之心。此刻聽桓震說似乎尚有希望讓故帥重行帶他們打韃子豈有不歡喜之理?一幹武夫不願意去想那許多平生講的是忠義血氣桓震如此一說他們便信之不疑吳三桂卻眨眨眼睛露出一種狡黠神色連連點頭稱是。
桓震心中但覺此人十分陰險城府深沉得緊。方才他伏在自己耳邊說的乃是這一句話:“抗虜者借虜救袁者殺袁。”旁人乍聽或許不明白這句話究竟何意可是在桓震這個有心人聽來卻如同一個晴天霹靂一般。自己長久以來的心思竟然給他瞧出了端倪怎不叫人害怕。不由得又感慶幸幸好李經緯之事並沒對他泄露半分消息對外人也隻說是繳送軍糧的商人否則不定還會鬧出甚麽亂子呢。
吳三桂眼見煽動不了眾將手中又沒有甚麽憑據再者說倘若惹怒了桓震於自己不見得又有甚麽好處當下隨口附和幾句退了下去。桓震鬆了口氣又同眾將商議除夕夜究竟是否要應合馬世龍。祖大壽那邊他也已經遣人去送信大約晚間便能等到回複了。
這邊議定的結果這消息不知是真是假隻有到時候按兵不動瞧城裏是否真的起攻勢再作打算。後金兵沒有大型火炮是不是城上開炮老資格的炮手一聽即可明白。與其冒上中了敵人計謀的風險倒還不如索性延誤戰機城裏守軍不動城外遼兵也決不動。祖大壽方麵也是一般的看法。
這天晚上顏佩柔病勢更重起來白天狄五味替她把過脈才離開軍營說是隻不過感染風寒吃幾服解表汗的方子便好。可是藥煎了吃下去非但不見好反起高燒來數九寒天一張臉燒得火燙。桓震看在眼裏又是心痛又是愁看看大戰將至實在沒法子再留她在軍中雖則不放心她在這兵荒馬亂的時候離開自己身邊可是一旦打將起來自己決然不能分心照顧於她。一時間左右為難沒了法子。
他怕顏佩柔病中悶處理完軍中事務便來陪她聊天。他是川西人氏給顏佩柔講起成都十八怪來聽得她不住微笑。談了一回顏佩柔漸感精神不支睡了過去。桓震卻不得安睡信步在軍營中閑逛不知不覺走到李經緯所居的營帳之外猶豫片刻向裏叫道:“李先生?”李經緯應聲而出一見是桓震胖臉上立時堆起笑來道:“桓大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桓震也打個哈哈道:“軍營裏原本是桓某人的地盤何須李先生來迎我?”
李經緯哈哈大笑道:“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非獨一人之天下也!軍營者全軍兵士連同經緯在內之軍營非獨一人之軍營也!”桓震同聲而笑笑了幾聲驀然頓住腦袋之中一片空白背脊冒出一身冷汗來。李經緯見他神色有異連忙打恭道:“怎麽小人說錯了麽?失言失言大人原宥則個。”桓震驚疑不定反複瞧了他幾眼但見他一臉無辜似乎方才那話真是無心之言何況這等時候決不能與他破臉隻得勉強點了點頭。
帳篷角落之中的榻上睡著一人聽見兩人說笑醒了過來坐起身來點頭致意道:“桓總兵來了。”桓震連忙上前招呼道:“華先生可過得慣這營伍生涯?”那姓華的生得其貌不揚又黑又瘦卻穿了一件肥肥大大的皮袍子瞧起來晃晃蕩蕩十分不倫不類。聽得桓震問他搖頭道:“但為王爺的大業那也沒甚麽。”話頭一轉道:“克勤受了王爺的重托定要將事情辦好才成。他老人家在洛陽還等克勤的消息呢。”
這姓華的名叫克勤字奮成是福王朱常洵王府中的一個幕僚。何以此人會在此處?這還要從遵化鐵場李經緯與桓震一別說起。
當日桓震受任遼東離開京師之前途徑遵化辦妥了鐵場事宜便與李經緯分手。那時李經緯言語之間便暗暗透露出他與福王常洵頗有勾通說是福王尚未就藩之時厥父曾是幕下的一個賓客。對當年常洵不得立太子悻悻然甚有不平之感。當時桓震急著趕赴遼東全沒放在心上後來寧遠鬧餉兩人又再見麵他便替福王拉攏起桓震來桓震明知朱常洵生性貪殘隻用言語推諉過去李經緯也不再強求。待到皇太極薄邊入寇桓震從援京師在遵化鐵場伏擊恩格德爾李經緯便挑明了說上一次借予桓震應付兵餉的三萬銀子乃是福王的家財取出了當時桓震所寫的借條要他立時歸還。
桓震率軍在外一時間哪來這許多銀錢?本想置之不理反正自己大兵在手李經緯一個行商又能如何?然而仔細一想這道理自己明白難道李經緯便不明白?所謂索債是假為福王拉攏自己才是真的。倘若一口回絕此人手中還有比借條厲害百倍的東西那便是自己私賣軍火、參股出海的憑據。一時間竟起了殺心一麵虛與委蛇要他去河南向福王致意一麵就要對李經緯痛下殺手。
便在劍出鞘前一瞬桓震突然改了主意。福王雖然貪殘卻也富可敵國當時人有“洛陽富於大內”之說。非但如此朱常洵還擁有河南、山東、湖廣的大片肥沃田地倘能利用得當未始不是一個極好的助力。反正福王無非也是不甘心皇位落在哥哥的後人手裏然而當皇帝哪裏是那麽容易的事情光是一班朝廷大臣的攸攸之口便足夠他堵個半天。自己卻無須管那麽多暫且虛應故事能從福王那裏榨得一筆就算一筆。
想明白了這一層便任由李經緯離去。後來戰事日緊京師受困福王那邊傳來消息說是準備起兵勤王了。桓震心中清楚勤王是假預備搶奪皇位才是真的。可是隻要侄兒活著一天他朱常洵便沒半點念想唯一的指望是虜兵打破北京將崇禎皇帝捉了去或是索性殺了最好連太子也都死了那時他便可找一班勢利臣子上表勸進反正朱常洵有的是錢有錢使得磨推鬼哪怕韓爌這種硬骨頭不肯低頭周延儒這等人總有給他收買過去的。
幹這件事手裏還非得有兵不可。明製藩王一旦離京就藩便不得擅離藩地自然更不可能擁有軍隊。雖說朱常洵的田莊之中蓄養著數以萬計的莊丁叫他們披甲持槍也算兵士然而一則決不能同朝廷的正規軍相提並論二則藩王私蓄軍械那是極嚴重的罪過河南到北京千裏迢迢莫說他朱常洵自己沒本事帶兵赴援他手下更沒一個夠資格幹這樁事情的人。王府豢養的幕客雖然甚多卻都沒有名分見不得光更別說名正言順地領兵打仗了。
因此朱常洵便想到這個法子他信奉錢可通神人心軍隊輿論甚至皇位都可以拿銀子買來隻待戰局到了最後關頭哪個武將立下了頭等大功便將他收買過來那時就算自己的勤王之師與他合兵一處隻要成功奪位又有誰能說個不字?哪怕失敗也不過一死而已反正這些年來自己已經享受夠了就算立時死了也已經賺夠了本總好過一生一世都活在癆病鬼常洛的陰影之中。至於為甚麽選中桓震李經緯堅不肯說桓震也拿他沒法隻得不了了之。
桓震雖然答應了李經緯起初可並沒打算兌現諾言。他心中明白若是福王做了皇帝隻會比他的父親更加貪心斂財那時恐怕整個中國都要毀在他手裏了。後來袁崇煥下獄他與崇禎皇帝也撕破了臉皮整個遼東已經再無退路。皇太極是不能不打退的否則豈不是明朝仍亡八旗仍舊入關中國社會又再倒退自己所有一切努力統統付諸流水?可是皇太極一退崇禎必然卸磨殺驢他是皇帝整個中國的官僚機構都掌握在他手裏憑借遼東之力是絕然無法同他對抗的。那時候不光袁崇煥連同一幹遼係將領的去留存亡都成了大問題。遼東沒法子脫離內地獨立抗擊後金更加不能投降了後金那就隻剩下一個辦法:讓崇禎去死。
這時候洛陽方麵又派人來事情展到了這一步桓震才開始重新考慮李經緯的建議。隻是他卻並不情願當真叫朱常洵做了皇帝怎生用個法子借力打力他自離開薊州以來便一直在想這個問題隻是至今仍舊沒有答案。
所以他也不敢輕易應承擁戴福王兩年前的桓震隻是一個生死由命、撈一把算一把的光棍漢可現下他肩上擔的已經不是他一個人的性命也不光是一個袁崇煥的性命卻是整個遼東整個中國整個漢人民族的生死存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