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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崇煥下獄至今已經半月有餘了。wWw、QuanBeN-XiaoShuo、Com這半月之間他所受的屈辱苦楚簡直不是人類所能忍受的。雖然明代大臣坐牢自有章法飲食床鋪都要照規矩來可是袁崇煥並非一般罪臣卻是累得北京城險些被破的漢奸頭子加上獄卒平日裏掯詐錢財不果一個個都恨透了他。於是袁崇煥的飯碗裏便時常出現一些不知從何處飛來的石子瓦礫監中的馬桶十數天也沒人倒一次桶子裏的汙水流在地上凝結成黃澄澄的冰;韃子攻城正急的時候送進來的飲水之中竟然隱約有一股尿騷氣。

這一切袁崇煥都咬著牙忍下來了。忘記自己督師的身份像條狗一樣地掙紮求存。皇帝派來的使者每天都來瞧他偶爾也對他說些外麵的戰況。皇太極攻破良鄉了韃子兵又進逼北京了滿桂陣亡了祖大壽停兵薊州拒不回援……哪怕是傻子也知道時局已經萬分危急。雖然桓震曾信誓旦旦地說皇太極最終並沒攻破京師可是那是因為他並不真的想要揮軍攻城倘若他的念頭忽然轉了一轉呢?以現時的北京至多隻是韃子鐵蹄之下的一粒沙罷了。

袁崇煥在期待著期待忽然有一道聖旨來到叫他官複原職再去帶兵就像當年陛下起用自己一樣……當真有那一天他要帶著一同出生入死的遼東健兒將韃子兵逐出中原他要親手斬下皇太極的頭顱叫他與當年那個膽敢冒犯天朝的父汗一樣賠上一條性命!

幾乎每個夜晚袁崇煥都夢見鐵馬金戈刁鬥傳聲自己率領大軍同皇太極對峙不下正在敵人懼怕後退之際忽然頭頂天空欃槍白芒劃然掠過於是整個天地都模糊起來旋轉起來他自己的身子也在這混混沌沌的天地間漸漸地沉沒下去。

於是袁崇煥霍然而醒鐵馬金戈消失無蹤刁鬥寒聲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照舊陰黑冰冷的牢房以及一群麵目可憎的獄卒。他所期待的聖旨終究是不曾來。

聖旨的源頭崇禎皇帝此刻卻正在罷工。幾日來京畿周圍各路兵馬的敗報不斷傳來令這個雄心勃勃的年輕皇帝又氣又恨更多的卻是無奈與恐懼。這天清早聚集在宮門前等候上朝的大臣們聽到的卻是這樣的消息:陛下停朝一概人等盡皆不見。

前些天袁崇煥初下獄時崇禎也曾停朝兩日可那是為了躲避替袁崇煥求情開脫的紛紛奏折如今兵事孔急皇帝竟不上朝處理軍機要務卻是為了甚麽?幾個老臣相顧歎息都是默然無語。

韓爌【注有人問我這個爌字怎麽讀其實是讀做kuang和huang都可以的】的手不自覺地伸向袖子中去那裏放著一本辭呈。前者錢龍錫遞本請辭原是與韓爌一同商議好了的在大殿之上幾個閣臣同時遞上折子一損俱損一榮俱榮叫陛下不得不慎重考慮。直到最後一刻韓爌的手已經觸到了奏折的邊沿可是始終沒有拿得出來。瞧著龍椅上的年輕皇帝韓爌忽然覺得自己已經陷入了宿命之中無法自拔他不能辭職他不願辭職。

錢龍錫是冒著兵火給勒令離京的。城頭的士兵用大筐將堂堂的前輔縋落下去又一個個地縋下他的妻子兒女。韓爌不忍心瞧這種屈辱的場麵他更不願想象有一天自己也會落到那步田地。或許在那之前應該一死了之罷?這個念頭有時候會在他的腦中浮現如同漫漫黑夜之中的一朵火花。

或者真是人老了罷。韓爌自嘲地笑笑做起事情來竟也會畏畏尾了。

韓大人……韓大人!仿佛來自很遙遠地方的叫喊將韓爌蒼老的思緒拉回到現實中來。站在麵前喚他的是順天府尹劉宗周。

劉宗周比韓爌小著二十歲上下素以清正敢言著稱是個講求慎獨工夫的理學先生。今年九月初任順天府便上疏指斥崇禎皇帝說他“求治之心操之太急。醞釀而為功利功利不已轉為刑名;刑名不已流為猜忌;猜忌不已積為壅蔽”。韓爌素日十分讚賞他的學問兩人也算忘年之交。隻聽劉宗周道:“國勢強弱視人心安危。方此國家危難之際陛下竟然停朝不啻沮士民之氣。韓大人可有良策?”

韓爌給他問得一愣良久搖頭道:“唯有苦諫而已。”劉宗周接口道:“學生也是做如是想。既如此便有勞大人同學生一起麵駕如何?老大人是三朝棟梁說起話來總也比宗周重得幾分。”韓爌慨然應允旋道:“可是陛下不見臣子起東有甚麽良策不妨說出來聽聽。”

劉宗周道:“不敢。國事至此臣子當以死報。”說著昂走到宮門前正中一撩袍子直挺挺跪了下來一麵叩頭一麵大呼道:“乞陛下出禦皇極門延見百僚!”

韓爌不想他竟是用這個法子禦門喧嘩罪過不輕時局本來已經夠混亂的了哪裏還禁得住他攪和一通?正要上前勸阻竟有幾個愣頭青官員也跟著跪了下來同聲高呼。

過得片刻隻聽宮門伊啞而啟一個小內侍走了出來大聲道:“奉天承運皇帝口諭:朕心甚煩爾等且散再議。”眾臣麵麵相覷方才宣布停朝之時已經走了不少人此刻口諭一出離去的便更加多了起來。劉一爂今日染病不曾來得韓爌與成基命等人過得片刻也都走了。到得最後宮門前隻剩下劉宗周一個人跪在初升的朝陽之中。

劉宗周竟不起身叫書童回去取了紙筆來就跪在宮門前麵奮筆疾書草就奏疏一封求執事太監遞了進去。不久傳出話來仍是留中不報。劉宗周性子倒也倔強聲稱陛下一日不見大臣他便一日不起直到跪死為止。卻也說到做到這一日不論太監怎麽勸說驅趕劉宗周硬是不肯起身待到傍晚時分宮中已經掌上燈來他仍是饑腸轆轆地跪在寒風中瑟瑟抖。

崇禎皇帝此刻卻沒閑心管劉宗周冷了餓了這個時候的他正在皇宮之中四處遊走查看著自己的財物。這些東西要全部帶走得多少個布囊?不管多少叫太監們趕著做去就是了。可是馬匹卻不好辦皇宮之中哪來這許多馬騾可以馱得動自己積攢了兩年多的家當?還是明日下一道聖旨叫大臣們進獻馬匹好了。現在的崇禎皇帝已經一門心思打起了棄城逃走的主意了。【——注北京圍城的時候崇禎曾想過逃走這是真事。不過後來被人諫止了。】至於大臣們會不會猜疑朝廷會不會動蕩甚至於北京城究竟會不會從此在大明的版圖之中消失無蹤這一切在此刻的崇禎皇帝腦海之中都找不到半點影子。他的心中已經被方才無意間偷偷聽來的那句歌謠占滿了:“明太祖久親師。傳建文方四祀。遷北京永樂嗣。迨崇禎煤山逝。”

亂世將起必有謠讖。崇禎皇帝又驚又怕叫人將背地裏傳說這歌謠的太監一一逮起來拷問一番卻始終找不出源頭何在。煤山那是他檢驗內操的地方怎麽會反而死在那裏?這些妖言惑眾的太監真是個個可殺!崇禎拔出劍來一連砍殺了數人剩下的雖然嚇得遍體觳悚可是仍舊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那謠言仿佛是憑空產生一夜之間便在整個皇宮蔓延開來的。

這一夜朱由檢輾轉無眠。to  be  or  not  to  be要性命還是要尊嚴妻子兒女黃金白銀龍袍蟒帶國家社稷列祖列宗在他的腦子裏打成一個一個解不開的死結。

次日傳旨辦布囊八百又令百官獻馬。詔下滿朝大嘩。膽大些的起牢騷來膽小些的便躲在家中向隅而泣。一時間人人自危都以為北京城破無日平日醉生夢死的富貴生活眼看就要變做泡影說甚麽也得在臨死之前揮霍個痛快。那幾日北京城中的妓寨青樓之中竟然布滿了衣冠楚楚的肉食之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