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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路上桓震便要與傅山分手傅山明知他是有事不欲給自己知道也不多問隻叮囑他京中耳目眾多萬事須得小心隨即自回衙門去了。wWw.QuANbEn-XiAoShUo.CoM桓震心裏又是感激又是歉疚暗暗下了決定現在雖然仍須瞞著義弟但當自己臨死之前務必將整個來龍去脈和盤托出。
他別了傅山第一個想見的人卻是溫體仁。原本照道理來講該當去訪與袁崇煥關係較好的韓爌、錢龍錫等人才是但他昨日已然見過餘大成照他所說這幾日朝廷之中上疏彈劾韓錢等人的官員愈來愈多大有船破偏遇頂頭風之勢。落井下石本來是中國官宦場中的拿手好戲袁崇煥一旦倒黴他的座師韓爌一直庇護他的錢龍錫都要牽連進去這倒沒甚麽奇怪。可是那些攻擊韓錢內閣之人卻往往又是當年定逆案之時僥幸未在案中又或是未受重處的閹黨成員。這就難免叫人生疑了。想來想去恐怕是背後有一個主腦人物在那裏就中謀劃支使須得先將這個主腦揪了出來才好對症下藥。
官場之事他雖不如何精通卻也知道出頭椽子先爛的道理。政敵相互攻擊罕有一開始便自己跳將出來的想來那周延儒也不過隻是旁人手中的一粒棋子罷了。但他背後那人究竟是誰?現下朝廷之中分成兩派一是內閣輔錢龍錫、次輔韓爌、大學士劉一燝、成基命這一派是傾向保袁的;另一派表麵上便是以周延儒為彈劾袁崇煥的那溫體仁雖然不曾出麵想也不可能全脫了幹係。隻是難道就這麽貿然撞上門去劈頭質問於他麽?到時候怕不又落一個袁黨的罪名將自己牽連進去。
一頭走一頭沉思忽然身子給人撞了一下腳下不穩打了一個趔趄。回頭看時卻有許多人向著城門湧動而去不知是做甚麽的。桓震心中奇怪隨手扯住一個貨郎問他出了何事。那貨郎一麵伸頭張望一麵不耐煩道:“你沒聽說麽?今日要在城門樓燒殺袁崇煥咱們都是去瞧熱鬧的。”
桓震大大吃了一驚顧不上同他多說飛步順著人流奔去隻見城門下聚集著許多屠沽之輩大家圍做一個******中央擺了一張高台台上安了一具木架架上縛著一個草人就如真人一般大小。木架旁邊站了一個黑麵黑須的粗漢手中擎了火把大聲對著人群叫道:“投了袁崇煥韃子跑一半![所謂投者逮也。當時北京確有這一句民謠見於《烈皇小識》]”圍觀眾人轟然而應齊聲大叫道:“投了袁崇煥韃子跑一半!”一個錦衫少年嬉笑道:“那麽今日燒殺袁崇煥豈不是明日韃子便全軍退去?”那黑麵漢子不假思索隨口答道:“那個自……”一句話說了一半忽然覺得哪裏不對連忙閉緊嘴巴狠狠瞪了那少年一眼。
那錦衫少年又笑道:“好啊好啊大兵壓城一群豪傑壯士不懂得從軍殺敵卻在這裏燒稻草玩兒大明朝果真有出息!”那黑麵漢子氣得一張臉黑裏透紅忍不住跳下台來要尋那少年廝鬥。圍觀眾人興致勃勃地叫起好來桓震暗暗替他擔心正在猶豫要不要出頭援手卻見那少年背後清一色四個短打漢子挺身上前擋在那少年身前似乎是家丁護院一流人物。那黑麵漢子估摸一下對手得個頭自忖決難取勝悻悻然唾了一口一頭罵一頭跳上台去。
那少年哈哈大笑道:“所謂孱頭太歲打死老虎自家沒膽子出頭露麵隻在背後屑屑嗦嗦賊特兮兮真真毫無趣味!不如係係特算哉哈哈哈哈![大意是罵那黑麵漢子自己沒本事隻曉得打袁崇煥這死老虎在背後偷偷摸摸不如去死好了]”桓震聽他說話古怪不由得便留上了意不住偷眼瞧他。隻見他二十上下的年紀衣著很是華麗說起話來一口吳蘇儂語偏又是尖酸刻薄句句帶刺倒著實像個富貴公子的模樣。
那黑麵漢子自知口舌之利遠不能及又不能出手毆打隻得強忍怒火佯作不聞對著圍觀眾人道:“咱們今日便在此處咒殺了那姓袁的賊子這草人上頭寫了袁賊的生辰八字草人點燃袁賊嘔血;草人燒盡袁賊一命嗚呼!”桓震又氣又笑懶得再看下去便要離去。就在轉身之際視線與那錦衣少年的一個護院相觸驀然間心裏一動:此人好生麵熟!一時卻想不起曾在何處見過。
那護院見有人瞧著自己自然也打醒了精神留心。忽然間隻聽他“啊”地叫了一聲單膝跪了下來道:“原來是桓大人駕臨小的們不知多多得罪!”桓震見他果然認得自己卻仍是想不起他姓名來隻得胡亂寒暄幾句拉他起身。那護院見桓震一頭霧水的模樣笑道:“桓大人莫非不認得小人了麽?”桓震尷尬一笑還沒出口相詢隻聽他道:“小人便是當年春華樓的金文彪大人那時不是常來光顧麽?”
桓震一拍腦門恍然大悟道:“原來是你怪道我瞧著眼熟得緊。怎麽你現今不在春華樓做事了?”金文彪道:“多蒙大人掛念。一年半前春華樓的老板家裏出了事故收了鋪子回鄉小人也就另謀生路現下在翁老爺家裏做個護院。”指著那錦衣少年道:“這是我家少爺。”那少年微揖為禮自報姓名叫做翁乾字驥才。桓震也道了身份來曆請教他家世原來他是廣東潮州人父親名銑是天啟乙醜科的進士。翁家雖然有的是錢翁銑脾氣卻怪無論如何不肯賄賂權要謀求晉身之路是以隻做了數日小官便掛印回家一直在京閑住。
客套幾句問道:“方才聽翁公子嬉笑怒罵莫非也對袁崇煥之下獄不以為然麽?”翁乾翻他一眼輕笑道:“在下一介白衣何敢品評朝政?”桓震明知他雖然如此說話心中卻定是有了成見。當此滿城風雨人人要生吃活剝袁崇煥之際他卻偏逆流而上跳出來講上幾句牢騷怪話這種憤青他在當代見過數不勝數。想是礙著自己錦州總兵的身份不便對自己多談罷了。
翁乾淡淡的道:“家嚴有命午時過後不得入門。時候將近請恕在下無禮了。”又是微微一恭掉頭便走。金文彪匆匆忙忙地行了個禮追在後麵。
城門下仍是一片喧鬧那黑麵漢子大叫點一把火五個銅錢圍觀之人居然多有響應叮叮當當地擲了不少銅板在台上。桓震不願再看這等鬧劇排開人群抽身離去。半路上繞道走了一趟李經緯的麗冬院向老鴇借幾百兩銀子。那老鴇一臉不情不願割肉一般地叫烏龜負著沉甸甸的一包五百兩[確實是沉甸甸的五百兩銀子換算成今製大約有四十斤上下]現銀去左近山西票號兌了銀票。桓震親筆留了借條將銀票揣了往溫體仁家去。
溫宅的門房正在那裏打盹聽說右僉都禦史、錦州總兵官桓大人親自來拜愛理不理地踱將出來張大了口打個嗬欠傲然問道:“何事?”溫體仁時官禮部尚書是正二品官比桓震的四品右僉都禦史足足高了四個品級就連區區一個門房也不將他放在眼裏。桓震堆起笑臉低聲下氣地在他手中塞了一錠銀子。那門房見錢眼開立時眉花眼笑起來腳不沾地的跑進去通傳了。
不多時出來回報說溫尚書在偏廳傳見。行過了上下之禮桓震笑嘻嘻地開口道:“大人主理禮部之時下官已然出京未及道賀實在罪過!”溫體仁笑道:“哪裏哪裏桓總兵有功於國此次又是率兵馳援行將重用該當是咱們在京的文官給桓總兵道賀才是。”桓震忙道:“大人言重了下官食國家俸祿當為國家分憂何敢居功。”兩人你來我去互相吹捧一番溫體仁便叫端茶[按明代禮儀客來端茶送客點茶點茶就是添開水與下文三點三不點不是一個意思]。桓震趁勢掏出皮紙裹好的銀票笑道:“前日有一個浙東下屬返鄉回來時給下官帶了些明前龍井可是西湖畔的正牌貨下官不敢自專特地送些與大人聊為薄意望大人勿棄。”
溫體仁接在手中兩指撚了一撚揣入袖中道:“張淶詩雲:‘南高雲霧密龍井入喉香。’莫非真是雲霧愈濃愈能產出好茶麽?”桓震想了一想答道:“大抵如此若廬山五老峰與漢陽峰終年雲霧不散所出雲霧茶便是上上之品。”溫體仁哈哈一笑道:“本官恰好也有些武夷茶葉要請桓總兵品一品看。”說著對仆人低聲吩咐幾句不消片刻幾個家童捧著茶盤魚貫而上將茶碗放在兩人麵前。
溫體仁舉起茶碗掀了一掀道:“桓總兵可知道茶有三點三不點?”桓震搖頭道:“下官愚魯請大人賜教。”溫體仁自得一笑道:“三點者茶新泉甘器潔為一天氣好為一坐中客佳為一;反之是為‘三不點’。正所謂‘泉甘器潔天色好坐中揀擇客亦佳’今日幸與桓總兵相識安得不點乎?”
桓震給他弄得摸不著頭腦心想此人收了銀票當知我為何而來大談茶經又是甚麽意思?隻聽溫體仁道:“本官素知桓總兵赤心為國不遺餘力。今日與桓總兵一見如故果然不虛平生。”說著叫家童點茶。桓震明白這是送客之意若再不走不免顯得無賴雖然心中尚有偌大一個疑團也隻得告辭出去。
出得溫宅走不幾步拐過巷子忽然麵前閃出一人手搖紙扇口角掛著一縷謔笑陰陽怪氣的道:“桓大人銀子送得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