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簡清嶸知道溫時對他的高度讚賞以及十足自控力的評價,就會喪失眼下的自信。
他口中的這位好老師,一旦發現真相,不但不會理解,反而會想用教鞭抽死他。
簡清嶸還在認真思索計劃的可行性,先前通話中,溫時詳細說明了無論稍後動靜多麽大,都讓他不要出現在阿奧麵前。
阿奧對患者是可以全力動手的,但對於玩家,他有著“被動性”。醫院守則限製院長不能使用絕對的暴力,現在這條限製鬆動,阿奧準備用樂章送溫時和這批討人厭的實習生上路。
怪物要用的手必然是從實習生身上截取,這種小事阿奧不會親自行動,他隻需要守在半路,從護士手中做替換。
但不能直接殺了護士……
“得有幫手。”
簡清嶸把主意打到了主持人頭上,後者擅長洗腦和製造幻覺,實際欺騙能力比送出去的【筆杆子】強悍太多,由主持人去對付護士剛剛好。
閉上眼睛,簡清嶸的身體化作了無數密集的黑暗粒子,其中一部分是影子身上攜帶的負麵能量。
死寂的混沌黑霧中,身體的每一個組成部分變成了可以隨意拆卸的積木,靈魂才是恐怖之主的核心,這也是他當初把重要器官留在分身中,欺騙遊戲的資本。
簡清嶸抽離了一部分黑霧裏的能量,防止阿奧受不住吞噬血肉的**。
隨後黑霧按照他的意誌凝聚成手的形狀,簡清嶸走到臨時改造的工作間外,利用汙染源控製那隻手敲響門扉。正在奮力撰稿的主持人抬起頭,門外正聚著一團喪心病狂的模糊黑霧,慘白的斷手咚咚敲門。
“……”
主持人沉默地想,熬夜加班果然會帶來不幸。
·
更加不幸的溫時此刻已經在屠邊翕的帶領下,進入了手術室。
內部的麵積比想象中要大,證明屠邊翕所說,每次手術中護士很多的事情是真實的,這間房間足以容納十幾個人。
除了手術床周圍的空間像是被單獨隔開,其餘全部籠罩在紅光中,那種紅和剛宰殺的牲畜肉顏色相近,油潤鮮紅,空氣中淡淡的腥味仿佛都被放大了。
溫時皺了下眉頭,除了基本的一些手術設備,放眼望去隻有一個很小的櫃子,根本無法藏人。
如果硬要選擇暗襲,隻能采用一種方式,隱形道具外加封閉個人的氣息。但遊戲對隱形道具限製很厲害,它隻針對副本npc,且真靈以下都能受到幹擾的效用過於逆天,所以大部分時效都非常短,並且會有冷卻時間。
溫時的【小鬥篷】算是例外,可以和高級點的同類道具連用,最多仍不會超過五分鍾。虞星洲他們所擁有的高級道具情況也差不多。
屠邊翕早就料到會發生什麽,語氣中夾雜著冷嘲:“所以我說,想要在手術中殺人是妄想。”
他隻負責帶路,今天走廊的光太不正常了,這種程度的虹光讓屠邊翕不禁懷疑會不會是院長本人要做手術。他不想參與到玩家的危險投胎任務中,尋了個借口:“病房裏少了患者可能會引起警覺,我先回去了。”
溫時沒有阻攔。
屠邊翕一走,幾人說起話來就更加沒有顧忌。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宋炎:“計劃還繼續嗎?”
沒有任何藏身點,意味著他們隻能在手術一開始進行攻擊。這裏不是正規手術室,連層流係統都沒有,移植肯定也不怎麽精細,阿奧作為一個怪物,隻是臨時使用一下別人的手,手術時間還可以進一步縮短。
但恐怕很難縮到五分鍾內。
溫時頷首:“等到三四分鍾的時候,就算還沒到移植過程,我們也要出手。”
他們隻有一次出手的機會,打完就跑。
boss對玩家而言,宛如難以撼動的龐然大物,如今阿奧失去了一半心髒,實力銳減,他們必須要用“淩遲法則”,進一步削弱對方的力量,就像是對待見光死的處理方式。
能傷及一點是一點。
燈光進一步變得赤紅,手術台上的燈突然自動亮起,整個房間仿佛化為了野獸的腹腔。
沒多久,走廊響起醫用小推車的聲音,幾人對視一眼,視線全部落在手術室門的位置。待那腳步聲無限接近直至停下的刹那,他們立刻卡著點進行隱形,並疊加了氣息遮掩道具。
手術室的門徹底開了,一陣陰風灌入。
首先進入視野範疇的是小推車,緊接著瘦護士如魚貫而入,後方還跟著幾名拿電棍的胖護士。
下過兩次高難度本,宋炎並不缺購買道具的積分,剛下單的都是目前在售中價值最高的。即便確定現在是隱身狀態,一次性看到這麽多npc,他仍舊有些緊張。
四人盡量貼著牆角站,防止和護士觸碰到,溫時清點了一下人頭,一共來了十五名護士,其中九個日常負責深層區域。
哪怕做足了心理準備,眉心也忍不住一跳。
並不知道角落裏全是人,阿奧陰沉著一張臉,躺去手術**。他的心情極差,應付蘇醒的鬼界病人時,可謂受了一肚子氣。
瘦護士利落地準備好手術所需用具。
時間過去三十秒,手術仍未有開始的征兆。
此刻手術間內的氣氛非常怪異,護士麵無表情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沒有任何操刀的跡象。
空氣安靜得針落可聞,溫時等人憋著氣,不敢正常呼吸。
屬性麵板中,隱形道具的時效已經快要過去一分鍾。
就在眾人逐漸有些心急如焚時,手術室的門終於再次打開,外麵傳來一陣淩亂的腳步聲。
靠門的瘦護士口吻嚴厲:“怎麽這麽久?”
胖護士提著冷凍箱,裏麵裝著新鮮的斷腕,神情中的一絲迷茫被手術間的紅光掩蓋住。
瘦護士走過來取走她手中的冷凍箱,胖護士想要阻撓,反射性握緊了提手,但下一秒身體被大腦意識控製,腦海中有一道聲音不斷對她說,就是這隻手,把東西交過去。
胖護士鬆開五指,眼睜睜看著瘦護士提走冷凍箱,取出裏麵的斷腕。
被主持人用欺騙能力洗腦過,胖護士渾渾噩噩站去一邊。
在看到斷手的瞬間,牆角,溫時雙目立刻危險地眯了起來。
那是一隻慘白修長的手,因為太過於完美,給人的感覺更像是模型。
簡清嶸原本有一絲求生欲作祟,用黑霧凝聚成手的形狀時,本想構建出一隻普通的手,考慮到鋼琴家對手有著潛意識裏的挑剔,擔心出紕漏阿奧看不上,這才沒怎麽做改變。
溫時的第六感從未如此強烈過,從看到這隻手的第一眼起,大腦中立刻浮現出了一個名字。
漂亮的手很多,但這樣漂亮又富有力量感的手指罕見,連阿奧都露出幾分癡迷和滿意。
溫時想起了和簡清嶸的通話中,對方幾次把話題引向阿奧,好像對鋼琴家的身份很感興趣。他的唇角慢慢翹起,沒有一絲笑容的眼底冰涼一片。
咯吱咯吱。
宋炎愣了下,哪裏來的磨牙聲?
咯吱咯吱。
宋炎大感驚奇,是老鼠嗎?
護士的注意力現在全在手上,沒有聽到細微的聲響。
磨牙聲消失得很快,一向親近溫時的宋炎感覺到比陰風還要透心的涼意,下意識往旁邊挪了一步。
溫時安靜地續了一個隱身道具,同時戳了戳旁邊的虞星洲,更遠一些的曆南跟著看過來。
溫時用口型提醒:稍後的攻擊不要放在手上。
最好是能讓那隻手移植成功。
每個人都有思維盲區,好比嚴謹的遊戲從來不會考慮感性因素,錯失了辨別恐怖之主分身和本體的最好機會。溫時恰恰相反,換作他本人擁有一具充滿汙染源的身體,絕對會第一時間想到這種方式,但涉及到簡清嶸,他壓根沒往這方麵發散。
現在看到這隻手,溫時秒懂對方想幹什麽。
“回頭再跟你算賬。”溫時此刻的表情,任何人看到都會頭皮發麻。
手術終於開始。
阿奧取下了鐵鉤,放在離身側最近的部位。
和想象中不同,根本不需要護士操刀做什麽,手術間內燈源投射出的光線,化作了一條條類似鐵線蟲的猩紅長線,連接了手和斷腕。所有凹陷沒有填充到的地方全部由紅線彌補,皮下組織裏明顯有東西在蠕動,“紅色線蟲”在進行著剩餘的修複動作。
宋炎麵色泛白,生出一股強烈的反胃感,他很難想象如果自己化作小鏡子藏在手術燈內,會是什麽後果……那裏可是大麵積紅線的源頭。
難怪醫院不需要太多正式編醫生,恐怖的治療儀器護士足以操作,手術也不需要醫生操持,這個崗位如同虛設。
【00:43s】
宋炎從遊戲商城購買的隱形道具,不可能比得上其他人的稀有道具,他做了個手勢,示意時間不多了。
溫時等人也就比他多出半分鍾左右的時限,目光先後鎖定阿奧。
手術台上,阿奧細窄的雙眼仍舊保持著銳利,手術的滋味並不好受,他的肌肉一直在緊繃,特別是最後的修複過程十分難捱。
虞星洲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開始攻擊前的三秒倒計時。
既然不準備破壞移植手術,他們的進攻重點放在了心髒和腦袋上。
三、二……最後一根手指屈起,三人同時出手!
宋炎沒有太厲害的攻擊武器,他稍微操縱光的反射,給護士的視物能力帶來一些麻煩。
虞星洲拿出一根奇怪的鐵尺,別說溫時,曆南也是頭回見到他的攻擊武器。鐵尺接觸空氣後,化作半透明的狀態,隻能隱約瞧見上麵的刻度線,尺子長橋一般不斷延伸,每一個毫厘間的刻度仿若鯊魚的牙齒,跳出尺麵朝著一個方向湧去。
曆南的武器看著很中規中矩,一把銀色的槍,隻需要遠距離扣動扳機。
溫時也拿出了【青木劍】,猛地在空中一劃。
三股力量疊加,空氣晃動起漣漪的一刻,阿奧比所有護士反應都快,他從手術台上猛地彈跳坐起來,自喉嚨裏擠出的聲音,掀起一股凶猛的風暴,包圍住朝自己衝來的力量。
從前伯爵和阿奧交手時,溫時見識過一次對方音波攻擊的能力,一聲吼差點把他震得七竅流血。好在如今兩股力量對抗消融,反應沒有那麽強烈。
劍氣化解了大部分的音浪。
純粹的力量層麵上,阿奧真的很強,這一點超乎了溫時他們的預估。在他們看來,少了一半的心髒,阿奧的實力也會折一半。
現在看來還是太天真了。
刻度和子彈全部被攔截在胸腔外的半尺處,沒有辦法再前進分毫。
同樣天真的還有阿奧!
輕微物件墜地的聲音響起。
被偷襲的刹那,阿奧所有力量基本都用在護住心髒和手上麵,這是一種本能反應。
打蛇打七寸,蛇也知道護七寸。
這直接導致了他疏於防範的其他身體部位遭到了重擊。
宋炎捂住張大的嘴巴,親眼看到這一幕的衝擊力著實有些大。
曆南的【金錢開道】會有一個時間差,原本最好的情況下,幾人是負傷逃離。畢竟阿奧已經鎖定了攻擊來源的方向,護士亦然,免不了硬扛一波傷害。
但現在,阿奧低頭後有數秒鍾大腦是空白的,十幾名護士沒什麽表情的麵容上,眼睛同時齊齊瞪大。
“!”
親眼見識到院長被閹了,這場景誰能不震撼。
“發什麽呆?”
曆南拉了一下溫時,把他拽進金錢開出的逃生通道上。
他們都搞不懂作為罪魁禍首,溫時在這時候驚訝什麽。
“哎嘛……”溫時回過神:“用錯招了!”
攻擊心髒部位,當然要用劍技裏的出神入化效果,而【一劍平之】永遠是兩點一線的攻擊。但他習慣了使用這一招,剛剛下意識來了一劍。
金錢鋪築的恢弘長道在眼前展開,每一枚錢幣上散發著閃耀的光芒,手術室的猩紅燈光被逼變得驟然褪色。
隻要不是確診為病號的身份,玩家間可以通過道具進行聯絡,曆南先前已經聯係過計元知,知道對方的方位後,將傳送點定在溫時的辦公室外。
金錢一鍵開道,傳送成功開始。
溫時的視線還凝固在地麵的一攤汙血上,不敢想象四人中,隻有自己成功擊傷了一位*oss。
血跡變得模糊,有別於傳統黑黢黢的傳送空間,這次金光閃耀到刺眼。
重新能睜開眼的時候,溫時已經站在了熟悉的辦公室前。
背後突然多出一個人,七誡會長嚇了一跳,見到是玩家,這才鬆了口氣。
他立刻詢問起情況:“你們那邊進行得怎麽樣?手術破壞成功了嗎?”
“沒有,但傷到了阿奧,”溫時挑好聽的講,“重點是我們摧毀了他的理智。”
現在的阿奧,大概有種要同歸於盡的決心,從某種意義上說,沒有理智的怪會稍微好對抗一點。
七誡會長進一步詳細問下去。
溫時抿了抿嘴,即便不說,等阿奧過來對方也能親眼見識到。
宋炎作為狂熱粉,主動維護起溫時的顏麵:“我們采用了聲東擊西的策略。兩位會長重點進攻心髒,分散院長的注意力,剩下的人抄下三路。”
一番美化,曆南和虞星洲被拉下水,仿佛這件事是大家事前討論過的。
七誡會長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下三路?”
有多下?
宋炎涼颼颼的視線移動到七誡會長的跨間。
“沃日……”七誡會長想到什麽,兩腿夾緊麵色驟變。
好TM一個聲東擊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