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個金錢團體的基本任務是為其中的成員創造不欠債的狀況。資產相當,大家都可以互還人情債。中產階級常常為了欠下酒飯債,必須設宴回請一次而焦慮,可見大家都希望扯平。此類社會傳統後麵,隱藏著欠人情債所造成的深刻不安。有些人不需要人幫忙,因為對方有一天會要求回報,這是一大壓力。送禮往往有還債的用意。
有一個女人生病了,請鄰居幫她買東西。病好之後,她覺得有義務送一些禮品“回報”鄰居的善意。鄰居真的不想要任何東西,對方堅持她必須收禮,這使她有點發窘。但是,受人好意的婦女顯然心裏很不安,必須要解除她的負債感。有人一年到頭送人小禮物,隻因為他們欠下人情債,心裏感到焦慮所致。
一般人在送禮時,常常為送禮的價格及種類而感到十分棘手。同樣,接受禮物的一方也頗感困擾。往往下層贈送禮品給上司時,常把對方視為重要人物,如果送了與身份地位不相稱的禮物,雙方都會覺得尷尬。此外,接受方也必定有某物期待,如果對方沒有送禮來或送的東西比自己期待的價格還要低,心裏就會感到不是滋味,甚至還會覺得自己在對方心目中沒什麽份量而感到懊惱。
針對贈禮的技巧,專家建議,送禮物給上司時,應該選擇一些難以用金錢衡量價值的物品,最好具有收藏、欣賞價值;而送禮的標準應因人而異,但多以與此人的交情為準。而送禮給同事、朋友時,可參考對方送的禮,送相同性質的禮物大致不會出錯。
不能容忍負債,是無力感激的表現。“感激”是要承認自己收下了無法回報的恩情。你不能把生命還給賜給你生命的人,也不能把知識還給賜你知識的人。這些情況中應有的情緒就是感激,但是我們通常無力感受這樣的心情,因為其中牽涉到別人偉大、富足,自己相對渺小、匱乏的想像屈辱感。心理衝動就是要扯平、還禮,證明自己也同樣偉大、有能力。
此處金錢的任務就是讓我們把無力感激的人情債化成可以用現鈔償還的東西,借此減輕不舒服的負債感。但是負債是大家生活中最真實的情況,隻有獨立奮鬥的人懷著誇大狂的個性,才以為一切都是他自己的成果。這個想法也否認了他最初的負擔,最後他必須以生命償還負債。
要緩和煩人的基本負債感,其中一個辦法就是付出,設宴請客、捐錢、捐善心、給時間、貢獻精力。這種人需不斷地付出,付出,付出。他們用付出來麻醉自己,隻有這樣他們才能不去想自己當初得到、最後終要放棄的東西(生命)。這種個性可以由一般很會做人,卻不會當客人的變態型社交家看出來。例如,他在自己舉辦的宴會上方方麵麵俱佳,大家都說他善於社交。但是,這種人在出席別人的宴會時卻很遲鈍,又愛吹毛求疵。
還有一種人非常慷慨,卻堅決不收別人的東西,在他看來,“我什麽都不缺,因此收到的一定是我不需要的東西”。
這是忘恩型的特征,他一定要隨時貶低別人對他的恩惠,才不需要感激。他永遠回請更大的宴席,回送更大的禮物。
德國人堅持回請時,就會說:“你一定要讓我報報仇。”人們堅持要請這一次酒,或者來勢洶洶要付賬:“這次該我們啦,我們可不準別人付賬啦。”從這裏可以洞察出回請掩蓋下的臭氣。“把你的錢包收回去,”他們說,“否則我就認為是大侮辱。”
在其他社交場合,互相友善的人很少像忘恩型的人這麽公開表現他們的侵略性。這一行為的意義,付賬不成的人所感到的窘境,以及被拒絕、壓倒的心情,更得到了證明。大家對主人和客人的關係太耿耿於懷了,所以雙方都同意。若要維持平等的友誼,平衡一番是很有必要的。
誰付賬?這個問題所產生的張力由各種社會常規來處理。男女之間,仍然是男方付賬。雖然女人在某些情況中也可以付賬,但是女方若一付再付,對方就會很不自在,而男方若一再付賬,女方卻不會有類似的窘態發生。在最深的意識層麵,大家都認為男方給、女方受是天經地義的事,這一定和性生理關係有關。
如果年長的男人和青年男子同行,通常是長者付賬,這是遵照父子的行為模式,所以顯得很自然,而且被社會所認可。未說出口的假設就是長者已經闖出了頭,年輕人還在試闖的階段,父親照例要幫助兒子。隻要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能接受父親或叔伯的角色,一方擔任施主,一方擔任被保護人就沒有什麽困難了,隻是這種關係很容易含有同性戀的意味。此關係能不能維持下去而又不造成緊張,要看一方有沒有父輩的誠意,另一方能不能孝順地接受來決定。
除了這幾項由於自然法則而被大家接受之外,一個人若永遠處在付出的地位,讓對方永遠接受,這也是很困難的。為了應付這個困難,我們生活在自己有能力按習俗還禮的金錢團體中。你若隻還得起一杯咖啡,就有很強的壓力阻止你搬到大家都用威士忌請客的圈子裏。
基本上,人們都願意住在自己還得起人情債的群體中。如果對自己還債的能力不太有安全感,就會住在比自己稍微窮一點的集團中。如果他們對自己的潛力非常有信心,他們就會住在比自己富的圈子裏,自信將來總能還清人情債,兩麵都有一點伸縮的餘地。不過,一點也不出名的暴起型人物隻能住在富人團隊裏,變成食客或獵財者。因此,金錢是社交的杠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