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新龍

我在讀學前班的時候,當軍官的爸爸和媽媽終於結束了兩地分居的生活,我們全家住進市中心一間二十多平米的小屋。

爸爸是個威嚴、高大的軍人,印象中他總是早出晚歸,有時我整整一天都看不到他魁梧的身影。他偶爾得空在家時,就讓我背著雙手立在門前,考我給他背誦《幼讀古詩一百首》。那時附近鄰居家的小朋友沒有一個像我這樣背古詩的,他們根本也就沒有這本書。詩中晦澀的詞句對隻有五歲的我來說無異於天書,但爸爸總耐心投入地為我講解。我雖然還是不懂,但我感受到了爸爸對這些詩的喜愛,因而認真地去背誦它們。

媽媽在我記憶中總是沉默的,盡管我和她在一起的時間要比和爸爸多的多,但她一天到晚很少和我說話。她似乎對爸爸有很多不滿,因此常常會發脾氣,有時兩個人的爭吵會驚動了鄰居。我一直不知道他們矛盾的淵源。

那年,媽媽又有了弟弟。

我記得一天下午爸爸找了輛綠色的吉普車,把媽媽和裹得嚴嚴實實的弟弟從醫院接到家中。爸爸那天異常高興,家裏來了很多人,其中許多是陌生的麵孔,狹小的房間立即變得擁擠不堪。他們圍在床邊問候著媽媽,時不時地誇獎弟弟幾句,說他長大了一定是個像爸爸那樣的帥小夥。爸爸聽了更加開心。我安靜地躲在他們身後,透過人們晃動的縫隙看著自己的弟弟。他躺在媽媽懷裏,很乖的樣子。我對這個家裏的新生靈充滿了好奇。

弟弟像他回家的第一天那樣,在接下來的一年多中吸引了全家的關愛,而我強烈的感到他帶給爸爸和媽媽的快樂和幸福遠遠的超過了我,或許隻因為我是個女孩。這是我無法改變的,我也和他們一樣深深的愛著白白胖胖的弟弟,但很多時候隻能遠遠的看著他,因為隻要他哭了,媽媽就認為是我的錯。

媽媽的脾氣隨著弟弟的降臨與日俱增,而爸爸在遇到媽媽大吵大叫的時候,一次比一次沉默。他更沒有空閑和心情來聽我背誦古詩了。

越來越孤獨的我把所有的心思都用在學習上,盡管一年級的課程沒有什麽深奧的內容。我的成績一直是班裏最好的,班主任老師對我寵愛有加,她是個二十多歲的漂亮姑娘,每次我考了滿分的時候,她甜甜的微笑總讓我感到很開心,好像有什麽東西在胸膛裏溫暖著我。

一天,老師高興地告訴我,因為我成績好,各方麵都表現突出,所以特別批準我第一批加入少先隊。我就要成為一名少先隊員了!我當時激動到了極點。從入學的第一天起我就十分羨慕戴著紅領巾的大哥哥、大姐姐,有紅領巾飄在胸前該讓人多麽驕傲和自豪呀。不知道對於現在的小學生來說,加入少先隊還會不會有我那麽激動,但我那時候真的是感到十分幸福,以至於那天晚上高興的一夜沒睡。對那時的我來說,它是最大的榮譽。

老師還說,因為這一批5個人是我們年級第一批加入少先隊的同學,所以有著特殊的意義,學校專門安排了一個儀式,從校外請了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八路爺爺,為我們每個人發紅領巾。為了使儀式更有氣氛,同學們都要帶一份父母贈送的禮物交給老師,發完紅領巾後,老爺爺會把禮物分別發給每位同學作為表揚。

我愉快地把這個消息告訴正在喂弟弟吃飯的媽媽,她隻是“嗯”了一聲,連笑都沒有笑一下。我多麽希望她會為我感到驕傲或者高興,但她象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繼續逗引著弟弟。

第二天,她拿出一把尺子給我,那是一把會隨著觀看角度變換圖案的尺子,一邊是小貓的腦袋,另一邊是小貓在草地上玩耍。這種尺子在那個時候還是新鮮玩意,我很高興的把它裝進書包,盡管感到它有點單薄。

入隊儀式在一間十分寬敞的大教室裏舉行,那天我和同學們早早的在教室裏坐好。講台上一張寬寬的課桌堆滿了5個人從父母那裏帶來的禮物,我不敢抬眼去看我那把可憐的尺子,即使看也看不見,因為它早已被成堆的書和文具埋沒了。可是我還是禁不住把每一樣禮物都掃了一眼,雖然知道那些都不是屬於我的。我看見了印有鐵臂阿童木的綠書包,畫著花仙子的粉紅色水壺,等等很多新奇有趣的玩意,每一樣東西上都貼了紅色的標簽,寫著主人的名字。奪目的紅色開心地笑著,我仿佛已經看到了同學們抱著自己禮物時喜悅的神情,可是我的心中卻有難言的苦澀。

猛然間,我看到一個海藍色的扁長方體的盒子,我看不出裏麵裝著什麽,但它與眾不同的顏色強烈的吸引著我,不隻是我,同學們都在小聲討論它究竟是什麽。它那泛著波光的藍色在一堆花花綠綠中分外鮮明,象是誰從遙遠的大海掬來一捧清純的海水擺在我們麵前。或許因為兒童對顏色分外敏感吧,不然兒童樂園為什麽都是五顏六色的呢?我羨慕,甚至可以說嫉妒著它的主人,貼在它上麵的紅色標簽一角垂在盒子外,看不清寫著哪個幸運兒的名字。

儀式開始了,慈祥的老爺爺為我們詳細地介紹了少先隊的曆史和紅領巾的光榮含義,我一邊聚精會神地聽著他的教誨,一邊忐忑著分發禮物時自己的尷尬。他把嶄新的紅領巾戴在我們每個人的脖子上後,就開始分發禮物。

同學們一個個都興高采烈的,隻有我黯然神傷。輪到我的時候,我低著頭磨磨蹭蹭地走上前,準備接過尺子就馬上回到座位。而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老爺爺把尺子遞給我後,我的老師走過來拿起那個特別的藍色盒子遞給我,輕聲說:“這是你爸爸在儀式開始前特地送來的,他說一會兒還要去上班,所以不能參加儀式了,再三囑咐我一定別忘了把這件禮物送給你。”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紅色的標簽上赫然寫著我的名字。我在同學們羨慕的注目禮下回到座位,才看清這是一盒彩色鉛筆,藍色的盒子上畫著一個美麗女孩的側影,有著彎彎的睫毛,纖細的手指托著微翹的下巴陷入沉思。

我感到自己好像陷身於童話世界,而這個盒子是善良的仙女用魔杖在空中一劃,墜落到我的手中。

那是一盒普通的彩色鉛筆,一共12支,分別是12種不同的顏色,但是直到現在我仍沒有削開過其中任何一支,而每次美術課的時候,我都會拿出來擺在桌子上。它引人注目的海藍色始終都像最初那樣純淨。

雖然身為軍官的爸爸在我麵前始終保持著嚴肅,並且常常沉默,他從來沒有提起過那個盒子,也從沒說過“我為你自豪”之類在電影中經常聽到的話,但他深沉的父愛像那沉靜的海藍色一樣伴著我走過風雨的人生,在寒冷中帶給我由衷的溫暖。

而對於每個童稚的心,哪怕是一滴露珠也會滋潤出一棵綠苗。

所有父母的手裏都有這樣一盒普通的彩色鉛筆,盡管沒有人天生就是畫家,但都要在兒女心中這塊世間最純潔的白紙上作畫,調配什麽樣的色彩,勾畫什麽樣的圖案,都很重要。也許,終其一生都畫不出優美的圖畫,但,千萬別把所有的筆連同盒子都一起拋卻了,若如此,兒女心中雖仍是潔白,但卻是冰一般的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