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華偉
春天早就來了,可我還徘徊在季節的籬笆之外。
陽光落在我的肩上,又從我的肩上落下去,照亮了掛在樹杈上和草葉間的露珠。那些露珠不但晶瑩,還有五彩的光暈,像那個做了千百次的夢,讓我眩暈且迷惑。
有風吹過原野,帶來了花開的消息。可是,你打我的夢裏已走過了許多次,為什麽還不送來一絲音訊?我是個孤獨的孩子,是寂寞送給父母的禮物,父母在轉身離去的刹那又親手把我奉還給了寂寞。我沒有聽到父母因為我的到來而發出的幸福的歡呼,甚至沒有來得及看一眼他們匆忙走失的背影。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我的第一聲啼哭不夾雜一絲悲傷,因為生命由之而來的那個世界不存在悲傷。但此後,我的每一聲呐喊或者呻吟都在撥向委屈的弦。
福利院的院長說,我們這一群人的到來都是美麗的錯誤。那是誰製造了這個錯誤?是上帝麽?上帝說,如果他錯了,也會受到懲罰;是我麽?我一無所有,根本不可能由自己購買一張從彼世界到此世界的單程車票,責任也不會在我這兒;那就是父母錯了?但是,我找不到自己的父母,所以,答案也隻有在風中飄零。福利院和我腳上的鞋一樣破舊,但是,卻有一道很美麗的籬笆。那是由一叢一叢的灌木長成的綠色的“牆”,迎春、薔薇、月季、爬山虎在牆頭相互擁抱、彼此糾纏,把小小的院落綻放得萬紫千紅。我們十幾個孩子就在萬紫千紅裏一天一天長大。院長是位老太太,常年穿一件藍布圍裙,圍裙有一個大口袋,特別大,像袋鼠的育兒袋。院長的圍裙兜裏有時也會裝幾個糖果,用以獎賞不淘氣的孩子,更多的時候則隻裝著一隻鐵哨子。這隻鐵哨子是福利院最常用的道具,我們早就背熟了哨音的定義——吹一聲是集合,吹兩聲是解散,吹三聲是吃飯,吹四聲是撒尿,吹五聲就該熄燈睡覺了。要是哨音很急促,又是接連不斷地吹,那就表示有人激怒了院長,要躺在小板凳上打屁股。這時候,我們就必須背了雙手站成一排,跟著院長的巴掌聲有節奏地數:一、二、三、四、五……當然,這樣的時候並不多,一周也就那麽四、五回。
我喜歡站在籬笆前。因為透過籬笆牆疏密不均的縫隙,可以看見外麵的街道和行人。街道上很熱鬧,有三三兩兩騎著自行車上班下班的工人,有背著書包成群結隊上學或回家的小學生,還有牽著小孫子慢慢散步的老爺爺、老婆婆。黃昏的時候,遠遠近近的樓裏還會飄出呼兒喚女的聲音,忽高忽低、忽急忽緩,這對於聽慣了哨子聲的我們來說是一種不小的**。
看著,看著,我便有些出神。總以為哪幢樓裏會有一個聲音喊我的名字,甚至還會有一個男人或者女人從街道那邊奔過來,一把將我拎過去,一邊責怪我貪玩忘了歸家,一邊牽著我的手向亮著燈的方向走去,一直走進屬於我的家。我的家一定很綴簡陋,沒有沙發和電視,窗戶的玻璃也掉了,風徑直往屋裏吹。但是,房間裏有許多人,有爺爺、奶奶、爸爸、媽媽,他們會問我冷不冷、餓不餓、衣服有沒有常換、小手有沒有洗幹淨。
有一天,我正在籬笆前出神,院長領著一群人走進了福利院的大門。他們東瞅瞅,西看看,不停地向院長打聽,院長滿臉堆笑,嘮嘮叨叨地說個不停。一個戴眼鏡的女人在劈裏啪啦地照相,很多小朋友都被那一群大人拉著、抱著、牽著照了像,我也照了一張,是和院長站在籬笆前照的。照相的時候院長讓我很開心地笑,可我笑不出來,院長馬上伸手去掏圍裙裏的哨子,我有些害怕,心頭一急居然就笑出來了。那天晚上,院長回來得很晚,她的步子有些晃悠,臉上卻笑得很燦爛,我們把頭伸出被窩,老遠就聞到一股刺鼻的酒味。
第二天集合的時候,院長從圍裙裏掏出一大把炒熟的豌豆、黃豆分給我們吃,我數了數,竟比其他小朋友多了好幾顆,我有些奇怪,怔怔地望著院長發呆。院長拿出一張報紙,指著上麵的圖片給大家看。我看見自己跟院長很幸福地站在籬笆前微笑,我們的背後還有幾隻蝴蝶圍著籬笆上盛開的薔薇跳舞。
“瞧你們多幸運呀!”院長說:“有那麽多的好心人來關心你們!是不是呀?”
小朋友不知道什麽是關心,大家隻記得昨天曾經被一大群人牽著、抱著、拉著照過像,不知道這是否就是院長說的幸運和關心。
看見大家沒有反應,院長的臉色變得有些不太好看,她伸手去掏哨子,可還沒等她掏出來,小朋友立刻就發出了整整齊齊的回應——“是!”
院長滿意地走了。小朋友也散了,去各玩各的泥巴遊戲。
我獨自走向籬笆牆,透過疏密不均的縫隙看外麵的街道。我相信有一天,牆外會有人喊我的名字,並且飛快地從街道那邊奔過來,很心疼地抖落我一身的塵土,然後,牽著我的手回家。
我相信那一天會到來,但不知道確切的日期,所以,我隻好每天在籬笆前等著。春天來了又要走了,我還徘徊在季節的籬笆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