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新龍

偉忽然來電話,第一句話就是——校門前的小吃店就要拆了,那份麻辣燙的濃情烈焰,怕再沒有了重溫的機會!

我愣了愣,一時不知該說什麽。那間名為“辣妹子”的小店,以及風味純正濃辣過癮的麻辣燙,是我和偉一同珍藏的記憶。那段曾以為已從記憶中連根拔起的光陰,忽然就一發不可收拾地,在心底蔓延開來。

偉在我的沉默裏輕聲說,這周末,我在故地等你,重溫最後一次的舊夢。

我在他話音隱約的曖昧裏怔怔地聽他掛上了電話,才發現自己竟一個字都未曾答。

整整五年了,偉是否和那間小店一樣,被歲月改造的麵目全非?我不知不覺陷入了沉思,連阿良下班回家的開門聲都沒聽見。

茹兒?怎麽一個人發呆?阿良笑得溫暖,瞬間融化一身的寒氣。

沒什麽,我也笑,卻多了幾分不自在。當年偉也曾笑得如此燦爛的,我想。

那天,下廚時不小心燙到了手指,阿良心疼的目光,恨不得把這份傷給自己攬了去。

忽然說不出的歉然——其實,漫天雲彩,都是被那段回憶給攪散了。

但此時此刻,我滿腦子裏,有的隻是“辣妹子”當年那熱辣辣的濃香。

那種火焰般濃烈的情懷當真是太過誘人了。

每天下午五點,我直奔“辣妹子”那鮮豔嫵媚的招牌,便能看到偉那雙焦急期待的眼睛——快點,就要沒位置了!他總會這麽說。

於是我倆剛剛落座,那位笑容甜美的川妹子就會立刻轉向廚房——麻辣燙兩碗,一大一小哦!

“辣妹子”的麻辣燙,絕不僅是能用一個“香”字來形容的,端上桌時,我和偉發直的眼神和狼吞虎咽的吃相就是最好的證明。饕餮了沒幾個回合,我就已經淚流滿麵,嗓子燒的說不出話來。而偉竟還能唏噓不已的讚歎這麻辣燙是人間極品,裏三層的濃情,外三層的烈焰,一點一滴,滾燙的呼吸,怎一個“爽”字了得?

我則趁此機會擦幹淚水和熱汗,譏笑他怕是具有味覺被虐狂的典型特征。

偉便搖搖頭,笑得一塌糊塗。

那時候快樂如此簡單,就是小小一碗麻辣燙……

茹兒,這周末我們去健身呢,還是去逛街?晚飯時阿良興致盎然地同我商量。

呃……這個,周末我可能要加班哦。我有些心虛。

茹兒,要注意身體,工作這麽辛苦,當心你的胃病。阿良一臉憂色。

心不在焉,我的思維卻不能控製地飛速倒轉著……

“辣妹子”的美好生活維持了兩年。忽然一個深夜,我肚子疼得滿腹打滾,宿舍姐妹手忙腳亂地把我送到校醫院,醫生緊皺眉頭,不停地埋怨,現在的年輕人,怎麽就不拿自個兒當回事呢,你說,這段時間,吃了多少辣椒?

拿著醫生的藥方出了門,忽然有淚水滴滴滑落胸前,不是悔恨,而是惋惜,從今往後便要戒掉辣椒、戒掉麻辣燙,戒掉一切會刺激腸胃的飲食。

從提著大包小包零食前來探望的偉眼裏,我看到了憐憫,還有同樣的惋惜。

我陪你戒——除了麻辣燙,我們還有很多事情可以做。他握住我的手,幽幽地說。

在阿良均勻的呼吸裏,我悄悄坐起身。

忽然想要寫點什麽,關於那段逝去的往事,令我心痛的點點滴滴。

休養生息半年之後,我已經習慣了清茶淡飯的食譜,漸漸遺忘了麻辣燙的大汗淋漓。

偉則不再兩點一線的奔波在兩個宿舍之間,每次來看我,倒似乎有點疲憊。一次吃飯的時候,偉一邊喝清湯,一邊忽然說,知道嗎?“辣妹子”有了改革,麻辣燙推出了新品種。我的臉忽然沉下來,偉瞞著我獨自拜訪辣妹子本無可厚非,但心底總隱隱約約有點痛楚。

偉停下來歉然地看我,對不起茹兒,我隻是偶然路過。

我能說什麽呢?除了重複偉的那句話——除了麻辣燙,我們該還有許多其它事情可以做。

關鍵看他是否有一顆善解人意的愛心。

台燈柔和的光暈裏,淚水無端沾濕了衣襟,我隻寫出兩行字——我所懷念的麻辣燙,從你開始,到你為止。

許久不曾動身逛街的我,和女友一場購物歸來,有了幾分久違的神清氣爽,歸來時,視線無意中又觸碰到校門前那熟悉的招牌,果然用幾個紅豔豔的大字加了新口味的宣傳。

女友看看我發直的眼神,小心地建議,不然,咱們進去看看也成?

如果能夠後悔,我真的寧願自己不曾進去過……剛進門,就看到偉和一個陌生女孩,坐在我們最常坐的一角,兩個人笑盈盈,親密無間地饕餮麻辣燙!

眼淚刷的一聲衝出眼眶,根本沒來得及有任何意識。

我衝過去在他們那張桌旁坐下,大聲叫,麻辣燙一碗!眼睛卻直直地逼視著忽然驚醒的偉。

陌生女孩一臉詫異地看看我們,偉一臉尷尬地說茹兒你別這樣。

麻辣燙端上桌的時候,我一言不發地端起來猛喝那熱辣辣的湯,女友衝過來攔我時,胃已然刀割般劇痛……腦海中最後一個影像,就是偉那張驚惶失措的臉。

我和偉曆時三年的戀情,毀於一旦。

接下來,偉每天都會送花到我的病房,接連三個月,我都沒有跟他說一個字。那曾經代表愛情的信物,無情的化為碎片,塵埃裏,又怎可能開出花來?

我恨他的背叛,恨他竟同別人分享我們曾經的快樂——在感情上,那是一種侵略。

這個周末我去武漢出差,我簡單地對阿良說,有點怕露出破綻。

最近天氣涼,你的胃——阿良掩飾不住的擔心。

沒事的。我笑答,胃卻在此時一點一滴的疼起來,讓我禁不住輕輕呻吟。

茹兒,阿良輕輕攬住我,請假別去了好嗎?

我固執地看著他,從認識他開始,這種眼神便不可違抗。

阿良歎了口氣,默默走開,幾秒鍾後遞來一杯開水和我的胃藥。

阿良,回來我一定好好陪你。歉疚讓我幾乎淚下。

畢業之後,我來了北京而偉留在武漢。畢業前常在小吃店看到他和新任女友出雙入對的身影;畢業後聽朋友說二人為了一些瑣事分道揚鑣。

這些都已和我無關。因為我已有了阿良,一個百分之百的好男人,竟能將我敏感的胃照料得體貼入微。

但當偉不經意的聲音,告訴我那間小店即將被拆,一顆心,卻霎時回到了濃香四溢的往事中去。

距離究竟是美好的。

出發的那天,阿良不動聲色地說吃了晚飯再走,我送你。

我詫異,你會做飯?

他淡淡一笑,竟一盤一盤地朝外端。

椒鹽豆腐幹,麻的味道;多味花生,辣的口味;最後,是鐵板青菜,夠燙的了吧?

看他得意的神情,我卻慌了陣腳,阿良你?

我看到了你深夜起來寫出的文字……阿良抬起頭凝視我,其實,早知道你曾經有一段和麻辣燙密不可分的初戀,不然,為什麽,每次看到麻辣燙的店麵,你都要有幾秒鍾若有所思?

阿良,對不起。熱淚滾滾而下,我知道,一半是感動,一般是歉疚。

他卻認認真真地問,我這個麻辣燙組合,有口味卻沒有實質,是為你嬌氣的胃量身定製的,可還滿意?

我又流淚了,這一次,是笑出來的。

躺在包裏的車票被我撕成兩半……我才發現自己是多麽的傻,有著一個如此優秀的老公,卻不知珍惜,差點做出傷害他的事情。

愛情麻辣燙,不僅存在於傷心的往事裏,眼前所謂的麻辣燙組合,才是真正暖我肺腑的幸福感覺。

還是那句話,愛人是否在意你、關懷你,關鍵看他是否有一顆善解人意的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