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宏
大學畢業那年,為了留在自己鍾情的城市,我把自己“下嫁”給了一所小學。
說實話,我並不喜歡教師這個職業,尤其是小學教師。我的老爸老媽都是教師,一個教中學,一個教小學。老爸一天不看見學生就覺得心裏空****的,哪怕放了暑假或者寒假也要到學校去走那麽幾圈。老媽更是如此,一年到頭除了學生長學生短就沒見她嘮叨過別的。生長在這樣的家庭談不上幸福,因為老爸和老媽從來就不曾在意過家裏還有一個學生,從小到大,我就聽他們說,爸爸忙你自己吃飯去,媽媽不空,自己的事情要學會自己做。更糟糕的是,他們今天給這個學生捐一個新書包,明天給那個孩子買一件新衣服,卻從來沒有注意到我的旅遊鞋早就張了嘴,我的舊書包已補過很多次。讀高中的時候,同學們總愛議論誰家有能力供孩子出國留學,誰家又送了筆記本電腦給孩子作生日禮物,偶爾他們也打聽我們家有沒有奔小康,我告訴他們,家裏除了一屋子大大小小的獎狀,我沒發現還有值錢的東西。同學們都不相信,說我裝窮。
我當了小學教師以後,好了三年的女孩子就果斷地與我道了別,甚至沒有想到要對我說一聲珍重。過了很久我才把與“準媳婦”分手的事情告訴父母,寫信的時候我還盡量注意措辭,以免他們聽了傷心。沒有想到,他們竟打來電話向我表示祝賀,還激動萬分地誇我做出了正確的選擇。真是搞不懂。
和我搭檔的老太太姓張,當班主任教語文,據說明年就要退休。校長說老太太年齡大了,身體不好,要我多幫她做一些事。我說這個自然,尊老愛幼誰都明白。沒想到,老太太卻一點不領情,不僅什麽事都搶著做,還防賊似地盯著我,既怕我哪句話說重了傷了孩子的自尊心,又怕我做事毛躁沒有把繁瑣的注意事項給學生講清楚。我告訴她,雖然我不太喜歡這個職業,但端了這碗飯就得服校長家長學生還有你管,你就放心吧,我不會自己砸自己的飯碗。老太太說你少給我貧嘴,出了問題我跟你沒完。
開學不久,班裏轉來一個虎頭虎腦的男孩,身體倒是挺棒就是學習太吃力。老太太有一茬沒一茬地給他補課,補得孩子都有些難為情了。家長過意不去,想給老太太拿點加班費,老太太頓時急紅了臉,當即對家長一番數落,聽得我都有些毛骨悚然。但是,盡管有老太太惡補,孩子仍舊沒有太大的進步,老太太很是傷感。
一天下午,我布置了一點課外作業,告訴孩子們應該在下午放晚學之前交。作業並不多,孩子們很幹脆地答應了。可是,事不湊巧,當天下午學校安排了義務勞動,全校學生都參加,我們班也不例外。勞動快結束的時候,下起了大雨,為了避免學生了出問題,學校隻好叫孩子們回家了。
這場雨下得真大,直到夜裏都沒有停止。就在這天夜裏,大概都10點鍾了吧?有人敲我的門,我很詫異地開了門,看見門外正站著這個虎頭虎腦的孩子。他渾身都已被雨水淋濕,惟獨胳膊底下還是幹的——他是把自己的作業本夾在腋窩裏,冒著雨跑來的。我問他為什麽要這樣做?孩子說:“老師你要求下午放晚學之前交作業,我現在才來交,我又遲到了是不是?”我有些哽咽,這是今天唯一一個交作業的孩子嗬。我想給他一些鼓勵,但打開作業本一看,仍舊和從前一樣,錯得多,字也寫得不工整,我真的不知道從何說起了。
沉默了好久,我終於說出了一句怎麽理解都可以的話:“你是今天做得最好的同學。”這句話很含混,也許還是一句敷衍。但孩子卻異常激動——也許這是他這麽些年來所得到的最大的表揚,他滿含著熱淚離開了。
後來,這個虎頭虎腦的男孩居然慢慢趕了上來,半期測驗的時候,他的數學成績已經從末尾上升到了中間。老太太把我叫到辦公室,愣愣地看了我半天,問我用什麽方法改變了這個孩子。我說從來沒有給他補課,隻是表揚過他一次,其實也不算表揚,更像一種敷衍。老太太不信,說你再敷衍一次給我看看。我說行,但你不要說我出格。
班裏還有一個孩子,很聰明,成績也好,父母都是工程師,他自己也一直在班裏擔任班長。同學們都羨慕他,老師也很愛他,覺得他就是班級的形象代表,所以,凡遇出頭露麵的事情,老師都叫他去參加,每年的光榮榜上也照例有他的名字。我決定拿他開刀,把他和虎頭虎腦的男孩一起找到辦公室談了大半天。第二天,這個孩子就很意外地對老太太說,他不想當班長了,同時,他還推薦了那個虎頭虎腦的男孩接任他的位置。老太太不解,其他同學們也深感困惑。好在老太太開明,她想孩子這麽做一定有他的道理。於是,她接受了這個建議,任命那個虎頭虎腦的孩子當了班長。後來的情況果真出人意料,這個孩子自從當了班長以後,各方麵都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到學期結束的時候居然成了全校的“十佳學生”,當然,推薦他的這個孩子也不差,他們倆都成了班級的“領頭羊”。開家長會那天,兩個孩子的家長碰了麵,都在相互打聽,聽說這兩個孩子之間有一個什麽協議……老太太聽了卻沒有解釋,看見家長一臉的燦爛,她也抿嘴直樂。
第二學期,老太太主動找到校長說要讓我當班主任。校長很詫異,說你當得好好的怎麽想到要轉給一個剛剛上崗的毛頭小子幹,你就不怕家長失望?老太太分明有些著急,我看見她又是揮手又是跺腳地向校長說著什麽。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很感動。可惜的是,還沒有等到我接任班主任,那家雜誌社就辦妥了我的聘任手續。那天,上完最後一堂課,送走最後一位學生,我向老太太告別。老太太一聽,急得跳了起來,說我是吃錯了藥,怎麽能夠放棄教師這麽好的工作,再說學生好不容易遇到一個你這樣有天賦的教師,你就忍心丟下他們不管?和老太太合作了整整一學期,我還從沒聽她當麵表揚過我一次(她在背地裏經常宣傳我的新思想,在領導和同事那兒把我吹得神乎其神,這些我都知道),可今天她什麽都不顧了,劈裏啪啦說個不停。
無奈,我去意已決,老太太的勸說沒能讓我回心轉意。她傷心地走了,一邊走還一邊抹眼淚。這一刻,我似乎明白了我的老爸為什麽會在學生都走完了以後還要到學校去溜達,明白了我的老媽為什麽每天天不見亮就往學校趕而到華燈齊放還舍不得歸家。
到雜誌社工作是我多年來的宿願,為此我已經付出了太多的心血,但是,當明天就要與自己的理想熱烈擁抱的時候,我卻發現人生還有另一種精彩。我的行李早在下午就已經搬過去了,我的心什麽時候才能夠搬過去?也許隻有當我永遠不再愛這些孩子的時候才可以。孩子呀,請告訴我,如何才能夠不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