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華偉

窗外的雨不停地下著,纏綿而悱惻。兩個多月了,武漢的雨就這樣暖昧地下著。我不知道雨有沒有累的時候?我希望它也該讓老天爺放它一次長假,歇息歇息。

老公離家一個多月了,我心裏真的非常想念他,何況他去的又是非典的高疫區:廣東,這讓我對他的思念裏融進了更多的牽絆。但是,我不能說。

他獨自在外闖**,為我們全家的幸福堆積錢財,為我們一家三口分居兩地堆積著重逢的渴望,為我們遙遠的幸福呀!我不能讓我的兒女情長鎖住他的奮鬥,他的疲憊的奮鬥。我讓我的孤獨壓抑下來,不讓它們累積成思念的火山。

學校打電話過來,我的兒子病了!

心急火燎地趕到學校,兒子已被單獨隔離在一間小房裏,躺在一張帆布椅子上,兩眼無光。生活老師和班主任守在他身旁,給我講述他的病狀:咳嗽,發熱,38.9攝氏度,全身無力。我的腦袋一陣陣發暈,天啊!在這種時期!這種症狀!

班主任陪我到教室取他的書包。兒子的同學們望著我都叫起來:非典!非典呀!我無可奈何地擠出一絲笑容,對著滿堂天真的孩子們。年輕的班主任體諒地對我說:“大概是感冒了。這種天氣。趕緊到醫院看看吧。”我茫然無顧地拉著兒子的手,對班主任點點頭,老師仍舊囑咐了一句:“明天就別來上學了,好好在家休息一天。”我懂,什麽時候了?草木皆兵了,我不能讓別的家長別的孩子有思想負擔,我懂!

回到家,我又給兒子量了一遍體溫,反反複複對著SARS的症狀仔細研究,越來越心亂如麻:38.7攝氏度的體溫,咳嗽,頭疼,全身無力!我望著窗外連綿不斷越下越大的雨,手足無措起來:天已經黑下來了,我要不要去醫院?醫院現在都設有發熱專科門診,病人全都帶著口罩,醫生護士更是全副武裝的戒備,那種架勢,我看著都覺得恐怖,我怎麽知道就診的人裏麵會不會藏龍臥虎地掩著一兩個非典病人?我要不要和我的兒子一起去冒這個險?

電話鈴響起,是我要好的一個朋友餘兒打過來,伴著窗外越來越急的雨聲,我對她講述了孩子的事。她的孩子,體質也弱,總是生病、發燒,她用她積累的經驗勸我,暫時燒得不太厲害,就別往醫院送去了,喝泰諾退燒液,吃阿莫西林消炎片,用酒精擦拭孩子的腳心手心腳腕手腕,以便散熱,蓋一床稍厚的棉被,捂一些汗出來。臨了,她問我,藥品都全嗎?我回答她都有。她再問我,我來陪陪你吧?我心裏一陣感動,她知道我老公不在家,即便這句話是她客氣的敷衍,我也由衷地感激,但我仍舊拒絕了。她又一次叮囑我,4個小時量一次體溫,你把鬧鍾調好,家裏就你一個人,沒有換手的,趕緊睡去吧,今晚夠你折騰的。

掛了電話,我開始忙活。喂孩子吃藥,給孩子擦拭酒精散熱,換一床被子給他蓋上。好不容易停一會兒,這時候衛生間裏的燈突然地滅了。我覺得天要從房頂上塌下來了。我從沒有換過電燈泡,偏偏在我最需要光明的時候,黑暗卻撲天蓋地毫無商量地來了。從櫃裏拿出燈泡,我支起板凳,方板凳上疊著小板凳,我一步一步小心地爬上去,就著黑暗裏的感覺我擰下了那隻老朽的燈泡,摸索著換上新的,期待光明再一次籠罩我。但是,我發現怎麽也擰不上去,我隻好狐疑地艱難地從雜技凳上下來,在光亮處,才發現我拿的是隻螺口的,而要換的卻是一隻插口的。我的絕望一點一點地升上來,我隻好再在櫃裏翻騰,謝天謝地,真的有一隻插口的。當從我的手上千難萬難地擰出一絲光亮的時候,我忽然覺得偉大也隻不過是做一件平凡小事的證明了。

我進屋摸了摸孩子的額頭,已經涼下來了,周身卻出滿了汗,孩子手墊著臉蛋,思考狀地睡熟了。我摸了摸被子,已經濕漉漉了。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完全沒了主心骨。

我打電話給餘兒,她家的電話卻占線,不知和誰在閑聊。我又打母親家的電話,沒有人接。我的母親,總是在最關鍵的時刻找不著她的影蹤,我不知道她是如何成為母親的?她一生最大的愛好就是打扮得齊齊整整去打她那副一輩子也不會厭倦的麻將!重傷都不下火線!連自己女兒小產坐月子都不曾來看過一天,我又能指望她什麽?

我再打電話給遠在北方的大姑子,她接過電話,聲音裏透著著急,她叮囑我去醫院給孩子看病,問我孩子一切的症狀,話筒旁有我婆婆的聲音,在問她是誰家的孩子病了,我聽見大姑子在衝著我婆婆說是她同事的孩子病了,然後她小聲告訴我,說怕我婆婆著急,我一個勁地點頭說我懂我懂。掛了電話,照我大姑子的意思給兒子換了一床薄點的小被,拿幹毛巾抹幹了他的全身,兒子被折騰地睜開了雙眼,嘴裏呶呶地,像嬰兒時期那樣惹人憐愛,我輕拍著他,口裏喃喃地對他說:“是媽媽,別怕!是媽媽!”換下的被子裏麵已經擰得出水來。

房間裏有一隻討厭的蒼蠅在嗡嗡亂叫,我拿起蒼蠅拍打它,它左翻騰右撲棱,一次又一次繞過我的武器,偏使勁趴在窗戶上,我揚手一用力,終於小心翼翼地打著它了。我懶了一下,用蒼蠅拍托著它的屍首準備把它直接從窗子扔出去,我推了一下鋁合金窗,推不動,又推了一下,還是推不動,大概這幾天連著下雨的濕潮讓窗子也鏽住了。我又用了更大的力氣,窗子開了,是整個兒囫圇地卸下來地開了,幸虧有防盜網攔著,否則整扇窗戶就要砸下樓去,後果不堪設想!當然了,蒼蠅的屍體出去了,珠子大的雨點跟著也撲麵進來了。我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覺得孤立無助過,但是我不能指望任何人,這個家隻有我才是頂天立地的人。我一次又一次地爬上去,費勁地拿住半扇窗戶,一遍又一遍地試著對準縫合處,終於把窗子安了上去。

我從來不知道如此嬌氣的我,今天成了醫生、電工和裝修工,我從來不知道我的能力有如此巨大,外麵下著雨,雨連著天和地,家裏隻有我和兒子,我們相依為命!

十點鍾的時候,電話鈴聲響起,是孩子的班主任。我感激她的問候,我知道在這個非常時期,老師的關懷也不免多了起來,但是我仍舊由衷地感激。

我簡單洗漱了一下,準備眯一下休息一會兒,電話鈴聲又響起,千山萬水的大姑子不放心地打來,我對她說,孩子燒退了。她鬆了一口氣,告訴我,現在可別讓婆婆知道,要不然,老人家擔心得不知怎麽好。我答應著她,七十多歲的老人,隔著山隔著水,怎放心得下她一手扯大的孫兒?

看看表,四個小時已快到了,我知道這一覺是耽誤了。我又看看孩子,身上排了汗,額頭終於涼嗖嗖起來,枕頭卻也浸濕了,我把他小心地挪移到另一側床邊,換掉濕濕的枕頭,看著他毫無憂愁的臉,在他的旁邊,和衣躺下。

電話鈴聲把我再次吵醒的時候,已是第二天早上六點了。我知道這麽早會是誰打來的,除了孩子的姑媽,還能有誰?接過話筒,果然是她,知道孩子一宿沒折騰,她平靜了許多。我好抱歉,讓千裏之外的大姑子和我一起操心我的兒子,她一定也惦記著她的侄子,一晚上都替沒有男主人在家的我們母子倆擔憂。

兒子瞪著大眼睛,醒在**。我問他,乏不乏?他搖搖頭,隻說有點暈。我摸摸他的臉蛋,告訴他媽媽給他做早餐吃。他拉住我的胳膊,睜大眼睛問,我會不會得了非典?我拍拍他的頭,告訴他,不會的!他幽幽地說,他們都說我得了非典!我不會得的,非典要死人的,媽,我不會死的吧?我摟住他,怎麽可能?就是真得了非典也會治好的,何況你不是!兒子不知哪來的力氣,騰騰騰地穿好衣服,跟我說,非典是全身無力的。媽,你看我,我力氣好大的,我還能跑呢!趿拉著拖鞋就在屋裏衝刺般地跑起來。我把他拉過來,笑個不停,眼淚都出來了,像花一樣墜在地上,一顆顆地碎開。

這一天接了許多電話,此起彼伏的,似乎是我記憶中接的電話最多的一天,有餘兒打來的,有孩子的姑媽打來的,有孩子同學的好幾個家長打來的,有我的許多朋友打來的,充滿了問候和關心。非典時期的一個小發燒,讓人間如此關懷起來,不管是出於私自的怕傳染的考慮,還是體諒我們的真誠的關心,我都由衷地感激。我的奶奶,世上最疼我的那一個人,也得著了消息打來問候,在她眼裏,我是她今生今世最大的牽掛,是她手上不肯放下的風箏。一直下不了決心和老公離開這片養我的土地,最大的原因,大概是我心底裏放不下對這個老人的念盼。如果我真的走了,老人捏著那段沒了重量的風箏線,如何寂寞地打發那剩下的來日不多的時光呢?

午飯,我給兒子做了魚吃,挑了魚肚裏的魚籽塞在他碗裏。兒子對魚籽發生了濃厚的興趣。“如果我們不吃這些魚籽,它們會變成魚嗎?”兒子問。“會的。”“那你幹嗎把魚殺了?它們全都沒有媽媽了。”“它們的媽媽就是活著,生下它們來,也不會管的。成千上萬的魚籽,能有一兩條長大成魚,就很不錯了。”“可是,再怎麽樣,也終究是它們的媽媽呀!”“那倒是。”我夾菜給他,催他快點吃。“沒有爸爸媽媽在身邊,它們也一樣快樂嗎?”兒子仍舊在問。“當然啦。”我笑著對他說。

吃完飯,他又問我:“為什麽沒有把我生病的事告訴爸爸?”兒子想他的爸爸啦,他不說,我也知道。

“何必讓最親的人擔心呢,你說是不是?”

“那倒是,”兒子人小鬼大地點點頭,“我將來有什麽事,也不告訴你,免得讓你擔心,你還是個女人哩!”

我吃驚地感動地歎口氣,病一場,就長大了麽?電視裏,在播放新聞:深圳出現局部甲型流感,症狀類似非典型肺炎。我的心又扯掛起來。我深深地無助地想念起我的老公,他在遙遠的地方積累我們幸福的源泉,我們在孤獨地等待幸福的彼岸。

電話打過來,正是他:“你和孩子都好麽?”

“好啊,挺好!”我的聲音如平日一樣沒有波瀾,我不讓他知道我昨晚的驚心動魄。

孩子從我手上搶過話筒:“我們都挺好的,你也要注意身體,早點休息啊。”稚氣的聲音學著我平常說的話。

我突然發現,老公從來也沒講過他在外邊的苦,是不是如我們一樣報喜不報憂地讓我們以為他在快樂地生活?

客廳裏的魚缸裏,一群魚兒不知疲倦地遊過來遊過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