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鑒藏書畫而蜚聲環宇的錢境塘平生有不少“慧眼識真寶”的事。一天,錢鏡塘來到上海五馬路(今廣東路)文物市場。店堂裏幾張紅木八仙桌旁早已坐滿了人,默默審視張張古畫玉玩扇尺之類。一張破舊殘缺的畫稿遞到剛剛進門的錢鏡塘手中。賣主說“這畫,別看破舊了點,可是我家祖傳的真品。可惜無人識貨。”錢鏡塘起初也覺得此畫太破舊,紙張黴爛殘缺,顏色褪變。但審視一番,憑他的直覺,很快認定了此畫的價值。結果他競按賣主的價錢付款收下,立刻引起滿堂皆驚。他笑著解釋說:“這張《山水晚色圖》確是宋朝範寬的,也是稀世之品了。說它是宋朝作品,主要從紙質和泛油的墨色來判斷;說它是範寬的作品,是從運筆特色來確定,與另一張範寬水山圖筆法一致。”繼而,他對賣主說道:“這張畫是明代嚴嵩家的藏品,後被抄家入官。入清之後,流入畢秋帆家,也遭抄家之變,又落到平湖葛家手裏。聽說抗戰時期,又被敵偽抄去,下落不明,想不到竟在你的手中。”賣主也服了,“您真是識畫大家!我說是祖傳之物,那是編造的,此畫經曆確實如此,要不是手頭緊,我是不賣的。”由於錢鏡塘的眼力,50年代初,他已收藏了上溯唐宋、下迄當代共計1萬餘件法書名畫、金石玉玩,被人稱為“江南第一大收藏家”。
錢鏡塘之所以能對古玩字畫藏品的真偽、優劣和年代作出明確果斷的判定,並且達到駕輕就熟、得心應手的程度,是與他豐富的文史知識和高深的見地分不開的。俗話說:“欲想識假,就須知真。”對真東西有研究,對偽劣品才能有所辨別。欲要手高,就得眼高,眼高才能拿到好貨,這是鑒藏古玩的基本常識。所以,博學眼高的收藏者,其藏品多為真品佳品;淺薄眼低的收藏者,其藏品總少不了偽品劣品。
山東陳介祺為近世金石鑒藏大家。由於他金石學根底深厚,他收藏的銅器、石刻、磚瓦等,多為精佳之品。陳氏的《十鍾山房印舉》所收諸印,幾乎無一偽製,可謂“心細如發,眼明如炬”。金石學行家如商承祚等人,都十分推崇陳氏鑒賞金石的眼力。近人吳湖帆的鑒賞力也是高人一籌,古今畫幅,均能立判真偽,且能說明其人作畫的時期,又能指出其畫是誰畫的山頭,誰補的雲樹小汀。某明代畫是清人的偽品,某元人偽畫是明人所作。所下斷語,百無一失。抗戰勝利後運往倫敦國際藝展的故宮舊藏,先在上海預展,聘他為審查委員。經他鑒定,方知大內之物,真偽摻雜。全國美術展覽會、上海文獻展覽會、蘇州文獻展覽會,都請他審查。他對作品的審查,結論精確,令人佩服。吳湖帆自家藏品亦精。他與夫人潘靜淑共同鑒定所蓄金石書畫,共1400件,都撰識錄,並精印成冊。吳湖帆是金石大家吳大瀲的文孫,承家學而性喜藏。他通今博古,金石、書畫、詞章,無一不擅,而且眼界極闊。這些應是他精於鑒賞的重要淵源。
眼界開闊、學識精深的收藏家因其對古玩藏品的選擇性強,因而收藏的層次和品位也高。魯迅作為祖國文化的真正繼承者,他與佛教文化仿佛自幼有緣。大量收藏和購閱佛書,是他研究佛教文化的重要工作之一。翻開魯迅1914年日記,在這件書賬裏,大約一半為佛書。據不完全統計,共有80餘種。4月19日一天,就買《華嚴經》等35冊,6月3日買23冊;平時一次購買一二十冊的情況也很多。魯迅所藏佛書,多為佛家重要經典。如《金剛般若經》、《四十二章經》、《中論》、《阿含經))等,有的是印度佛教大乘中觀理論的奠基性著作,有的則在所有大乘經典中出現得最早,也有的因其內容重要而被譯成多種版本。在一些佛書中,他還作了題記。沒有艱深的學問和很高的眼力,是不會選中佛書這一高品位、有價值的收藏品種的,而魯迅選擇了這種藏品,正反映了他作為一個學者的卓識。
人們常說:“藝高人膽大。”用在收藏家上也很符合。一般情況下,收藏者眼力越高,購藏古玩時信心越強,膽子越大,對藏品真偽優劣的判別也越加果斷。反之,則畏首畏尾,猶豫不決。這樣一來,便很難買到高品位的古玩藏品。即使是極有價值的東西,也會在藏家眼皮底下跑掉。藝術家林散之嗜硯如命,一生慘淡經營,蓄硯百數方。他收藏的“龍尾金星硯”得於1928年,先是一農人自烏江河灣中掘得,後被他人所得,但不為所重,被林散之發現,慧眼而識真品,寶物方見天日。抗日戰爭期間,他又得一紫色橢圓形小硯,紋如冰裂,視之有痕,摸之無跡,此乃廣東肇慶水岩大西洞三層所產之端硯,原為晚明呂留良舊藏,世稱“呂留良蟲蛀硯”。此外,他收藏的“銅雀台瓦硯”也是品位極高的藏品。他在《銅雀台瓦硯歌》的序中說:“民國二十七年秋月,餘至金陵,得漢銅雀台瓦硯一方,為明洪武五年土人掘於漳水,始琢成硯,質堅色溫,發墨不讓端歙產,可珍也。”林散之的古硯藏品不但俱為真品,而且件件皆精。這種高層次的收藏活動和對藏品的高水平的選識,體現了一個文人和藝術家的眼力。
鑒賞古玩達到眼高手高誠然不易,但也絕非無法攀登。隻要刻苦鑽研,不要不懂裝懂,自有得心應手之時。初次鑒賞,時有受欺,隻當是交點學費,雖失猶得,不足為憾。每當購一偽品或劣物,一定要細心總結教訓,求其何以為真,何以為偽,久而久之則入目了然。剛剛涉足古玩鑒賞者,還要向行家請教,以他人之言,印之於心,證之於物,方能有得,既得之後,再推及他物。王獻唐先生在批評某些人在鑒藏上的“曲諱”之舉時談道:“有一友人喜藏泉,高標目力,謂個人所收,從無贗物,如有發現中有偽品,即以宴請謝之。似此舉措,安能受人言,人亦安肯進言耶。”在談及他個人鑒藏古印璽時曾說:“餘初收印,亦曾受欺,半年之後,即有得心應手之樂,然以稍有把握之故,偶或不加細察,見即問價,交成持回再審,則偽物也。俗雲,幹到老學到老,誠非易易。”(《五鐙精舍印話·鑒賞》)唐老尚且如此,我輩更須受人之言,細心熨貼,方能眼高手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