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黎明前我便起身,整隊出發。剛過橋,川人才有人知曉,他們成群聚集在橋邊,拉住我的馬苦苦挽留。我反複陳述不能留在西藏的苦衷,眾人卻依舊強行挽留,不肯罷休。我隻好辭別,匆匆離去,隻因擔心久留會生出變故。沿途的景物並無不同,可如今的局勢卻與往昔大不一樣。

回憶起波密之役,我方陣亡將士的遺骸尚未收殮,他們的魂魄羈留異域。他們誰沒有妻子兒女呢?讀到古人“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裏人”的詩句,不禁心中悲痛,淚水潸然而下。

當天,我們在凝多住宿。清查人員後,發現共有官兵一百一十一人,都是一人一馬。我騎著棗騮馬,西原騎著黑騾,跟隨在我身邊的,隻有馬夫張敏,他是漢父藏母所生,藏人稱之為“采革娃”。還有一個藏娃,是已被誅殺的波番招降營官貢噪的兒子,他們也各自騎著一匹馬。這樣算來,總共是一百一十五人。另外,還有駝牛一百二十多頭,用來馱運糧食和行李。

我入藏兩年,薪俸積攢了六千多藏幣(每枚藏幣值銀三錢三分),我都分給士兵們攜帶,也是擔心錢財多了會招來災禍。我還有麝香一百七十兩,裝滿了一個背囊,讓護兵劉金聲背著,跟我同行。

劉金聲是成都人,年僅十七歲,在四川時就跟隨我,又不願留在西藏,所以我相信他不會有別的心思。沒想到,我從江達出發的第一天,在凝多住宿時,他竟沒有出現。也不知道他何時偷偷逃走了。後來張子青回鄉,說這個孩子死了。起初,烏拉番人得知他帶著麝香,便追殺劉金聲,搶走了麝香。劉金聲趁著黑夜過江達時,被士兵管帶謝營的兵士發現,謝營派兵一排追了上去,奪回了麝香,還殺了十多個人。最後謝營兵敗,麝香又落入藏人手中。因為爭奪這麝香,他們互相殺戮,死了幾十人之多。正所謂“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最終都同歸於盡,實在令人歎息。

從凝多改道向北前進,沿途居民很多,道路上帳房隨處可見。每個帳房周圍都有數百成群的牛羊。小山起伏,道路平坦,逐漸接近沙漠。當時大雪紛飛,格外寒冷。幸好官兵們都騎著馬,每天能走七八十裏路,倒也不覺得太辛苦。興武憑借哥老會的影響力,頗能約束士兵。一路上,士兵們秋毫無犯,所到之處還算相安無事。我每到一地住宿,就召集當地的耆老,詢問前往青海的道路情況。他們都說這條路往來的人少,大多不太熟悉,隻能說出個大概,與孟林所說的情況相同。走了七天,我們就到了哈喇烏蘇。

哈喇烏蘇有一條河流,發源於衛藏的布喀、集達、喀噶等湖泊,向東流與索克河匯合。番人把黑叫做“哈”,把山叫做“喇”或“臘”,把河叫做“烏蘇”。布喀等地的湖水都是黑色的,而且多流沙,這難道就是《禹貢》中所說的“流沙黑水”嗎?兩條河流在此交匯,群山對峙,所以根據其含義為這條水命名,又以水名為地名。

這裏舊時是達賴的食邑,設有營官進行治理。賦稅收入都落入營官私囊,唐古忒政府無法幹預。此地北麵是黑番,南麵是三十九族。西藏的區域到此為止,青藏的遊牧範圍也到此為止。這裏是蒙古、青海、新疆、關隴等地進入西藏的交匯之處。

校注四十四

【哈喇烏蘇是蒙古語,並非藏語。蒙語中,“哈喇”意為黑水,“烏蘇”意為河。西藏受蒙古統治時間很長,所以有很多蒙古語地名。清初對藏用兵以及使節往來,都用蒙古通譯,因此很多地名都采用蒙古稱呼,比如天湖(藏語稱朗錯,意為天湖)叫做“勝格裏諾爾”(蒙語中也是天湖的意思),“黑白”叫做“哈喇烏蘇”就是如此。這裏所說的哈喇烏蘇,指的是怒江上遊的阿克河穀。這條河是怒江的南源(北源即索克河,發源於當拉嶺)。其上遊位於西藏進入青海的大官道上,舊時是康熙五十八年準噶爾策零敦多布擊敗提督康泰等大軍的地方。當時蒙古向導稱此地為赤哈喇烏蘇,後來就成了台站的名字。時間久了,藏人也習慣了這個稱呼。就如同爐霍、定鄉原本不是藏名,設治時間長了,藏族人也習慣這麽稱呼了。哈喇烏蘇台站是西藏支差的地方,後來成為西藏的重鎮,常年駐紮重兵。這條河的下遊屬於三十九族,河穀中有不少農田。陳氏所經過的就是這個地方。陳氏如果沿著這條河穀西行,就可以進入當拉嶺官道。雖然冬季仍然難以通行,但因為往來的人多,不至於像後文所說的那樣迷路。而他實際走的,完全是常人不太常走的路,比如從凝多進入三十九族,本有大路,需要經過拉裏。陳氏卻從凝多向北行進,避開了拉裏。所以他整個路線上的各地名,很難考訂。隻有這條河穀,因為有農田,才知道是阿克河穀。】

我即將抵達哈喇烏蘇時,遠遠望見大平原中有六七百戶人家,市井繁榮,儼然是一座大城鎮。還有一座大喇嘛寺,華麗莊嚴。我暗自高興,覺得此地人戶眾多,可以在此休息,補充糧食,然後再踏上漫長的征程。可等走近了,卻看見有數百名番兵,手持刀槍夾道而立,陣勢森嚴。

我很是詫異,便讓隊伍停下,派翻譯前去探問,並告知我們的來意。過了很久,翻譯帶著一個喇嘛回來了,那喇嘛揮手示意我們的軍隊趕快離開,不許停留。此時天色漸暗,我們又沒有帳篷。實在沒有別的辦法,我極力說明隻是借道的意思,反複磋商了很久,對方才允許我們留宿一晚,明天就走。他們指了三間小屋讓我們居住。番兵越來越多,將我們四麵圍住,禁止我們出入。

我又與他們磋商,才允許四個夫役出去取水。然而牛馬餓得不行,隻能用糌粑喂它們。我又出高價買了一百包糌粑。我們徹夜戒備。天亮後,知道不能再留,便收拾行裝起程。幸好昨夜去取水的士兵,找了一位老喇嘛給我們當向導,於是我們帶著他一起出發。

走了大約十多裏,忽然看見一千多名番騎,分張兩翼飛奔而來。我們走,他們也走;我們停,他們也停。眾人十分氣憤,請求出戰。我製止他們說:“既然已經通過了,何必輕易挑起事端,妨礙我們前進呢。”又走了十多裏,番騎還是跟在後麵。我便找了個地方停下來,番騎也停了下來。

我於是召集眾人商議說:“番人如果真有別的企圖,昨晚為什麽不行動。如今我們已經前進了,他們又為什麽追來。不過番人狡詐難測,或許是我們軍隊突然到來,他們調兵還沒齊,又懼怕我們武器鋒利,所以隱忍未發。今天早上大兵全部聚集,才傾巢追來。但跟了我們二十多裏,又不逼近,肯定另有企圖,想趁夜襲擊我們。我們不及時打敗他們,一到黑夜,被他們四麵包圍,那我們就都活不成了。”於是決定先發製人。

我把部隊分成三隊,興武率領一隊攻打他們的前麵,我自己率領一隊攻打他們的左麵,另一隊守護行李輜重,兼作後援。當時右側的大平原中,帳房很多,番騎都下馬進入帳房休息。興武徑直向前攻入,番人出來,倚著矮牆迎戰。我軍且戰且進,逼近牆邊。番人仍頑強抵抗。我便繞到番兵左側猛烈攻擊。番人抵擋不住,才上馬奔逃。

我們兩路猛追,亂槍掃射,番人紛紛落馬而死。追逐了三裏左右,番騎跑遠了,我們不敢深入追擊,這才收隊返回。番兵死傷三百多人,我軍無一傷亡。我們搜索帳房,裏麵已經空無一人,隻留下很多糧食。我急忙驅趕馱牛過去,盡量裝載。然後整頓隊伍急行,不敢久留。

走了四十多裏,天快黑了,到了一個地方,有十幾處零落的帳幕,還有一座小喇嘛寺,於是我們在此留宿。我遇到一位老喇嘛,和他交談,覺得他很忠厚。我便問他番人拒絕我們的原因。喇嘛說:“他們肯定把你們當成拉薩的叛兵了。活佛之前經過哈喇烏蘇時,曾封存了很多寶物。他們恐怕你們來搶劫,所以調兵嚴防。”

我說:“他們如果是防我們,那我們已經走了,又何必追我們幾十裏。恐怕意圖不止於此。”喇嘛笑著說:“或許是有別的原因。他們見你們畏懼離開,可能想得寸進尺,趁夜圖謀你們,也未可知。”我又詢問前麵的道路,喇嘛說:“從這裏向前走三天,就進入醬通沙漠,那裏沒有人煙。”我又問:“聽說從這裏走一個多月就能到達甘肅,是真的嗎?”喇嘛說:“這條路行人很少,隻聽說路程很遠,不是一個月能走到的。”我很是驚訝。

我回去後又仔細詢問向導喇嘛,喇嘛說:“我九歲時在甘肅塔爾寺出家,十八歲跟隨商人進入西藏。如今再次踏上這條路,已經五十年了。前途茫茫,很多事都記不清楚了。隻記得當年跟隨商人行走,兩個多月才到哈喇烏蘇。不過那時正值初夏,氣候溫和,旅行還算容易。如今卻是天寒地凍,行程恐怕難以預定。”我聽後,心裏悵然若失。但既然已經走到這裏,官兵們騎馬行進,比步行速度快。

最多也不會超過兩個月,肯定能到達。我又讓興武清算糧食,每人還有糌粑一百三十斤,可供九十天食用。於是我們安心前進。從這裏出發,走了三天,都沒有人煙。隻有第二天途中,看見右側山溝中有三四處帳房。其餘地方一片黃色,四顧荒寂。

校注四十五

【達賴十三世雖然喜歡生事,但起初也未曾鼓勵戰爭。他常常召集民兵,對外來者采用壓迫退卻的方式來炫耀武力。曆年進入西藏的探險隊被逼迫離開,大多是用這種方法成功的。他對於軍隊,更是因為自知火力不如對方,不敢輕易作戰,卻又不能不進行防堵。他的防堵方法極其滑稽。據榮赫鵬行軍日記記載:英軍與藏軍初次接觸時,見藏軍劍拔弩張,以為他們一定會先開火。因為等著藏軍先開火,英軍逐步進逼,藏軍都沒有放槍。沒想到,兩軍已經混在一起了,藏軍還是沒有開火。直到英軍下令解除藏軍武裝,並且已經開始實施時,藏軍軍官才發怒,拔出手槍打死一名英兵。幾分鍾內,戰鬥就結束了。當時藏軍就是這樣的作風。前麵所說的安珠恩達之役,也是如此。】

此役中,藏軍之所以跟蹤不舍,想來不過是因為陳渠珍軍隊的行蹤詭異,懷疑他們是來掠奪達賴遺存的寶物,所以派隊伍監視他們出境,並非要趁夜劫殺。可惜雙方語言不通,彼此情意隔閡,最終釀成了一場慘禍。?

第三日,我們到達一處地方時,天色已經不早。看到山穀中有十幾處帳房,便向他們借住,卻遭到堅決拒絕。士兵強行進入,他們不許,竟然持刀撲來。士兵大怒,打死了其中一人,其餘的人才逃走。我聽到槍聲,想要製止已經來不及了。於是告誡士兵以後不要再這樣,否則激怒番人,災禍可不輕。於是我們鳩占鵲巢,暫且躲避風雪。

第二天清晨出發,喇嘛說:“從這裏就要進入醬通大沙漠了。”放眼望去,黃沙漫天,風雪撲麵而來,四野一片荒涼,草木不生。不時能看到高一二丈的沙丘就在前麵,忽然間風起,卷著沙子騰空而起,沙丘變得隱約不可見。過了十幾分鍾,空中的塵沙盤旋著降落,又堆成了小山。

我們起初頗為驚駭。喇嘛說:“旋風速度很慢,馬跑得迅捷,可以設法躲避。”沿途沒有水,我們就取雪來飲用洗漱。馬啃食枯草,人睡在沙場,風裏吃飯,露天睡覺,早晨出發,傍晚停歇。在這茫茫大漠中,我們不分南北,不辨東西,隻能跟著喇嘛前行。走了十幾天,大雪紛紛揚揚地降下,平地積雪一尺多厚。牛馬又餓又疲憊,難以行走。士兵們常常拿糌粑喂它們。清查駝運的糧食,原本可以維持三個月,如今已經消耗過半。我因此極力告誡士兵不要再用糌粑喂牛馬,可終究還是製止不住。?

校注四十六?

【這裏所說的醬通沙漠,其實就是“羌塘”。在藏語中,北方稱為“羌”,也有譯為“張”或者“絳”的,翻譯沒有固定的字。荒原稱為“塘”,也有譯為“坦”或者“通”的。裏塘(理化縣)的“塘”,就是這個意思。從科學的角度解釋,它指的是康藏高原的頂部區域。一般海拔在四千米以上,是淺丘淺穀交錯分布的地方。冬季都是冰雪覆蓋,夏季野草叢生,春秋兩季非常短暫。這裏隨處都有水泉、河湖,還有濕地沼澤。因為夏季很短,草量稀少,不適合作為固定牧場,所以牧民極為稀少。漢人看這裏,覺得和沙漠差不多。《唐書·吐穀渾傳》中稱這裏為“磧尾”,就是說它類似沙漠。其實它和真正的沙漠意義截然不同。(如今漢康人還有把“塘”字譯為沙漠的,其實並不準確)陳渠珍在“醬通”後麵加上“沙漠”二字,也是沿用漢人的俗稱,形容這裏的荒涼罷了。(藏語中,山口稱為“拉”,而漢人一定會說某拉山口。河稱為“曲”,漢人一定會說某曲河。塘是荒原,卻被稱為某塘沙漠,大家積習已久,倒也無妨)。】

沙丘與旋風本是蒙古、新疆那種真正沙漠中的特有現象,而在這片草原地區並不存在。此節中所記錄的喇嘛講述沙丘遷移之事,應當是關於蒙古沙漠的情況,陳渠珍誤記在此處了。藏人所說的羌塘(醬通)涵蓋了西藏北部與青海西南部地區。這一帶並沒有沙丘,即便從陳渠珍的這段記述來看,也自始至終未曾提及見到過沙丘。

我所購買的彝貢棗騾馬,從卡拖出發起,我就騎著它行進。途中經過樹枝、央噶、京中三大山。其他的馬匹走走停停,即便用鞭子抽打也不肯前進。唯有這匹馬異常健行,想要勒住它讓它稍作休息都不行。我這才覺得它與眾不同。等到從江達前往青海時,我依舊騎著這匹馬,西原則騎著我的大黑騾。進入醬通大沙漠後,這裏既無水又無草,眾馬都疲憊不堪。每次登上一座小山,都得下馬牽著馬走。唯獨這匹馬登山時,昂首快步前行,根本勒不住。眾人都感到十分驚異,這才明白波番稱它為龍駒,確實所言非虛。

有一天在途中,我們看到沙磧中塵沙漫天,從遠處滾滾而來。眾人頗為驚駭,停下腳步不敢前進。過了一會兒,那塵沙越來越近,隱隱約約像是有什麽東西**。

喇嘛說:“這是野牛。它們千百成群,在大漠中遊走。大的野牛重達八百餘斤,小的也有三四百斤。每一群都有一頭牛在前麵領路,其他牛跟著它走。這頭牛往東,牛群就往東;這頭牛往西,牛群就往西。遇到懸崖,這頭牛跳下去,群牛都會跟著跳下去,沒有猶豫反顧的,也不會混亂。大漠中野牛很多,再往前走每天都能看到。不過它們性情溫順善良,不會傷人,見到它們也沒什麽危害。隻是遇到單獨行走的野牛,其性情凶猛,應當遠遠避開。”

眾人說:“要是遇到單獨行走的野牛,我們有鋒利的槍支,有什麽可怕的!”喇嘛說:“牛皮厚實且堅韌,除了兩脅和腹部之外,恐怕你們的槍彈難以穿透。”說話間,那群牛從我們麵前橫衝而過,相距僅有二裏左右。走了十多分鍾才全部通過。回想起來,不覺令人毛骨悚然。

校注四十七

【這裏所說的沙磧,實際上是較為幹燥的草原。那遮天蔽日的塵沙,是由牛群奔跑揚起的,並非真正的沙漠。沙漠中並沒有野牛群。凡是野牛,產於高原頂部,它們吃草飲水,成群結隊地奔跑。一頭牛引領著群體,正如喇嘛所說。野牛身體強壯、力氣很大,角短且呈螺旋狀彎曲,鼻子又長又窄,鼻尖向下彎曲如同鷹嘴。它們行走和棲息時常常避開其他物體,所以人們很少遇到它們。這種動物不輕易爭鬥,一旦爭鬥便無敵手,即便獅子、老虎也畏懼它們。在南北美洲以及非洲中心的各大高原中都有野牛分布。在亞洲,野牛是康藏高原的特產。犛牛的體格和特性,大多與野牛相似。有人懷疑犛牛就是被馴化的野牛。】

進入醬通大沙漠後,整日狂風怒號,冰雪愈發猛烈。士兵們大多受寒生病,有的人腳被凍得腫脹開裂。由於糧食日漸減少,眾人相互告誡不許再用糧食喂牛馬。每次宿營時,就把牛馬都趕到郊外,用毛繩拴住它們的後腿,兩足間距六七寸,讓它們能夠慢慢走動吃草,防止它們跑得太遠。

有一天早晨起來去收馬,我的棗騾馬竟然不知去向。放眼望去,平沙無垠,毫無蹤跡。士兵們去遠處尋找,都一無所獲。我不禁歎息連連。西原便把她所騎的黑騾讓給我騎,自己騎上一匹劣馬繼續前行。過了六七天,途中遇到數百頭野騾成群結隊,我的棗騾馬也在其中。我見了十分欣喜。野騾見到人並不躲避,一邊走著一邊靠近,或許是把我們當作它們的同類了。士兵們連發數十槍,打死了五頭野騾。我的棗騾馬便隨著騾群奔逃,瞬間就消失不見了。馬融入騾群,悠然自在,確實找到了適宜的去處。而我卻孤孤單單一個人,踽踽獨行,實在是連馬都不如。我悵然遠望了許久,心情十分傷感。

我們剛進入醬通大沙漠時,喇嘛還能隱隱約約地指示道路。有時風沙彌漫迷失道路,就望著太陽,向西北方向行進。接著冰雪越來越大,天色愈發昏暗,於是就分辨不出東南西北了。士兵們時不時地嗬責喇嘛。我多次告誡他們,擔心喇嘛一旦離去,就更找不到問路的人了。然而每次到了迷路的地方,部隊停下來等待,喇嘛登高眺望許久,才帶領大家繼續前行,可沒走多遠,道路又迷失了。

原本向東走的,很快又轉向北。喇嘛也在岔路口歎息,毫無辦法。於是士兵們更加憤怒,不停地嗬責喇嘛,甚至用槍打他,或者對他飽以老拳。我也無法製止。有一天宿營後,我平靜地問喇嘛:“這茫茫沙漠,哪裏才是道路?你既然曾經經過這裏,一定有山水可以作為標識,你仔細回憶一下。”喇嘛沉思了很久,說:“從這裏過了通天河,再走幾天,就會有一座孤山突兀地出現在平原之中,地名叫‘岡天削’。我曾在那裏休息了兩天。山高不過十餘丈,有一條小河環繞在山前。還有很多雜樹。沿著河走八九日,漸漸能看到蒙可羅(番人的毛氈帳幕)。再走十幾天,就到西寧了。沿途蒙可羅很多。”我便從多方麵安慰喇嘛,又委婉地勸誡士兵。第二天,依舊跟著喇嘛前進。

又走了很久,道路依然渺茫難尋。糧食已經全部吃完了。隻能每天獵捕野騾、野牛,或者宰殺馱牛來充饑。然而大雪時常降下,沙子被雪掩蓋,野獸都躲進山穀裏了。眾人商議休息一天,共同商量後續的事情。反複商討後,讓興武清查人員和牛馬數量,算上死亡的士兵,還剩下七十三人。

牛馬因為不時被宰殺,以及夜間走失,隻剩下牛馬各五十多頭。每天需要兩頭,隻夠維持半個月的糧食。眾人因為糧食匱乏,隻能宰殺牛馬替代。凡是行李中不是隨身必需的物品,就一並燒掉。於是把行李都聚集在一處焚燒,我和西原隻留下一個搭袋、一床薄被、一張皮褥。西原把她母親贈送的珊瑚塔層層包裹,小心珍藏,自己背著前行。

於是她左邊背著搭袋,右邊背著薄被,腰間係著連槍。我則背著皮褥,佩戴著短刀。從此之後,白天在雪地裏行走,夜晚就睡在雪中。又沒有水洗漱,頭發蓬亂、滿臉汙垢,已經沒有人樣了。每晚睡覺的時候,先僵硬地躺在地上,用左肘緊緊壓住衣服邊緣,再轉身仰臥,把頭蒙在衣服裏,任憑雪花飛濺、寒風吹拂。第二天早晨起來,雪覆蓋全身,厚度常常有好幾寸。也得先轉身趴著,猛地起身,讓身上的雪全部掉落,以免雪粘在皮膚上,導致皮膚腫脹開裂。幸好沙漠中積雪雖深,但是雪一化,地上的枯草就像氈子一樣,而且極為幹燥。

校注四十八

【“蒙可羅”就是蒙古包。藏族的帳幕都是用毛布製作的,用毛繩牽引,在地上搭建起來如同倒扣的鍋,被稱為“黑帳房”。蒙古族的帳幕則是支起木架,再用氈子包裹,呈圓形且頂部是尖的,特別稱為蒙古包。青海西北邊境地區,都是蒙古族居住,他們住“蒙可羅”。在巴顏喀喇山脈以南以及黃河流域的部分地區,則都是藏族居住,他們住黑帳房。這裏喇嘛所說的通天河就是金沙江上遊的穆魯烏蘇河。所說的“岡天削”,就是巴顏喀喇山脈中的昆侖山口。這條山脈的西段並不高峻,僅僅因為北麵的陷落,才形成了它作為分水線的地位。也正是因為這一側的陷落,常常有山峰矗立在各個小河穀的縱斷麵一側,所說的“岡天削”應該就是兩峰之間的通道處,如今所說的昆侖山口就是這個地方。從這裏往北,就是柴達木盆地,是蒙古族的遊牧地區,所以喇嘛才這麽說。那麽陳渠珍一行人,此時還在金沙江流域以南的玉樹草原西部。玉樹二十五族中的一族叫“玉樹族”,他們在穆魯烏蘇河上遊高地遊牧,占地遼闊,氣候寒冷且缺乏水草,所以人戶極為稀少。冬季他們就聚集在河穀下部,把高原留給冰雪。陳渠珍這一隊人,恰好行走在無人的高原頂部。如果他們能找到一條河穀,順著河穀往下走,不管方向如何,最終都能找到藏人的牧場,不至於陷入絕境。可惜當時他們並不知曉這個辦法。】

從江達出發時,我們共有一百一十五人,牛馬二百四十餘頭。此時已經死去四十二人,牛馬也亡失及被屠殺了一百九十頭。糧食即將告罄,食鹽也早已斷絕。眾人長久淡食,漸漸也習慣了。這是因為在大沙漠中,幾日都不見冰雪消融。

天氣極為寒冷,凡是割下的野肉,經過十分鍾就會結冰成塊,肉質變得細脆,用刀去削,就如同削浮木一般。時間久了,淡食也覺得甘美,不再想著吃加鹽的食物了。這裏的野肉不像內地的生肉那樣腥血淋漓。

自從焚燒行李、宰殺牛馬之後,道路變得迷離難辨,我們整日在昏暗中行進,沒有裏程記錄,沒有地名可標識,也沒有山川風物可供記憶。眼前唯有滿天黃沙、遍地冰雪。每天午後三點,我們便停止前行,開始宿營。

我們將士兵分成六組:一組負責敲冰融水;一組去拾牛馬糞,用作燃料;一組生火;一組尋找石頭搭建爐灶;一組平整雪地,以供晚上睡覺;一組出去獵捕野獸作為食物。因為在大漠中,雪水含有塵沙,不能飲用,必須敲冰融水才行。冰非常堅硬,厚度達一二尺,獲取十分困難。

每組七八個人,敲打許久,才能得到一兩袋冰,回來後將冰滿滿地盛在鑼鍋中,用幹糞燒融,化為冷水飲用。燃料完全依靠幹糞,所幸幹糞到處都有,隻是被雪掩蓋著。挖掘一尺多深的雪,就能找到。每天大約需要十餘袋幹糞。沙地中沒有石頭,而沒有石頭又無法搭建爐灶,所以必須到山邊去尋找。找到六七塊拳頭大小的石頭,往往要花費很長時間。遍地積雪深達一尺多,我們先把雪揉成小團,多人來回推移,雪球越裹越大,往複幾次,雪就被推平,地麵便露出來了。雪下的地麵頗為幹燥,我們就棲息在上麵。

數十頭成群的野牛很多,射殺它們十分容易。野騾尤其溫順,也容易捕獲。有時一天能獵獲幾頭,有時隔一天才能獵到一頭。眾人既然把它們當作維持生命的物資,所以一到宿營,就會派很多人出去打獵,以供餐食。這組人員,都是挑選體力強健、槍法嫻熟的,他們手持槍支、佩戴刀具前往。剛進入大漠時,我們都攜帶有火柴。因為沿途消耗甚多,等到糧食吃完、宰殺牛馬的時候,火柴僅剩下二十多根了。

眾人十分懼怕,將火柴交給我妥善保存。每次生火時,先取幹騾糞,搓揉成細末。再撕下貼身衣服上的布,卷成小條。八九個人順著風向,排成兩行站立,相距一兩尺,頭相互交錯,衣服相互連接,不讓風透進來。一人站在中間,小心翼翼地劃火柴,點燃布條,然後打開迎風的一麵,讓微風吹入,以助火勢。布條著火後,放在地上,覆蓋上騾糞細末。不一會兒,火燃起來,煙也冒出來了,人們漸漸離開。

風越大,火越旺,這時趕緊堆砌牛糞,堆到三四尺高,火就熊熊燃燒起來,讓人無法靠近了。於是眾人圍著火坐下,煮冰當作茶水,烤肉當作食物。吃完後,火漸漸熄滅。將剩下的灰燼布滿地麵,等熱度降低後,眾人就睡在上麵。這樣既能去濕,又能取暖。

校注四十九

【此段描寫眾人開始陷入艱難處境時的情景,十分逼真,就如同觀看影像畫麵一般。讓那些曾經在冬季穿越荒原的人閱讀,在狂笑之後,又會感到憂傷沮喪,仿佛親身經曆了這般艱難。有人懷疑陳渠珍這是三十年後回憶所作,必定有附會增益、過度描寫之處。我認為,如此遭遇,不要說三十年不應忘卻,倘若靈性不滅,即便曆經千百劫,也難以寫得如此真切、如此細致、如此動人。】

在雪地裏行走久了,士兵們受寒,腳腫得無法行走,每天都有人死亡。起初,我們還掘土掩埋死者,並率眾舉行祭奠儀式。接著,疾病日益增多,死亡的人也越來越多。死者已逝,生者也自身難保。每每看到道旁的僵屍,我們唯有相對歎息。

我們從江達出發時,都穿著短襖、裘帽、大皮衫,腳穿藏靴,裏麵還穿著毛襪。在沙漠中行走久了,藏靴破爛,就用毛氈裹腳前行。走的時間長了,毛氈又破爛了。於是皮肉一沾到冰雪,起初腫痛,接著潰爛,就一步也走不了了。牛馬都被殺了當作糧食,沒有代步的工具。途中又沒有醫藥,眾人各自尋路逃命,沒辦法帶著傷者一起走,隻能看著他們僵臥在地上,輾轉呻吟直至死去,實在是無可奈何。

我過雪溝時,稍不注意,腳也沾雪腫了起來。西原常常把牛油烘熱,為我熨燙,幾天後,我的腳竟完好如初。算起來,在焚燒行李、宰殺牛馬之後,又病死了十三人,因腳痛死去十五人。還有六七人雖患病但仍隨軍跛行。

又走了幾天,到了一處地方,天色已暗。忽然看見一條大河。喇嘛說:“這就是通天河。”當時已是臘月三十,眾人十分高興,以為離岡天削不遠了。大家共同商議,明天就是元旦,就在此地休息一天,殺馬吃肉,同時獵捕野獸。於是我們在河岸旁宿營。第二天清晨,我們早早起來,隻見河寬二十多丈,既沒有竹木可以用來紮成舟筏,也沒有橋梁可供渡河。幸好已到歲末,河水結冰了。

於是我們踏冰過河。河岸旁立著一塊界牌,高約三尺,寬一尺左右,上麵刻著“駐藏辦事大臣青海辦事大臣劃界處”。喇嘛說:“大漠中沒有石頭可采,這塊石頭是從江達取來的,用兩頭牛馱運過來,花費了數百兩銀子。以前經過哈喇烏蘇時,我曾親眼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