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錄一、亡姬西原墓誌銘

陳渠珍(1921年冬)

亡姬西原,是西藏人。藏地風俗沒有姓氏,人們就以名字相稱。西原出生在凱浪,後來嫁給我,於德摩結緣,在陝西西安病逝,最終葬於湖南鳳凰。

她去世於歸來後的第三年,安葬在去世後的第十四年,病因是積勞成疾無法醫治。

藏地風俗崇尚騎射,西原能夠駕馭狂奔的烈馬,俯身拔起插在地上的竿球。她還曾在百步之外射箭,箭無虛發。

清宣統二年,我從軍進入西藏,西原前來侍奉我,舉止間盡顯禮儀。第二年,我率領偏師在八浪登、納衣當噶作戰,兩次都依靠西原的力量,才使我脫離險境。

後來,武昌爆發了革命軍起義,我謀劃率領軍隊遙相響應,最終未能成功。於是在十一月十一日,我率領一百一十五名隨從士兵,攜帶兩個月的糧食,進入青海,卻在戈壁中迷失了道路。

隻見黃沙漫天,狂風呼嘯,風雪交加,還有豺狼猛虎,士兵們都驚恐萬分,以為必死無疑。唯獨西原用堅定的話語安慰大家。後來糧食耗盡,我們殺掉馬匹、搗碎馬鞍來充饑,火種也斷絕了,於是就獵取野牛、野羊生吃。士兵們飽受嚴寒,死亡的人數日益增多。

西原獨自用自己的肩背為我取暖。有一天,我們在趕路時與隨從走散,夜裏躺在沙漠中,又饑又累,瀕臨死亡。西原在行囊中搜尋出剩下的肉幹給我吃,我掰碎吃了起來,她卻哭著說:“我忍著千辛萬苦,不遠萬裏跟隨你,如果你死了,我孤身一人又能歸向何處呢。而且這世上不能沒有你啊。”最終她自己沒有吃。

我也因此哽咽落淚,淚水簌簌而下。

第二年六月二十四日,我們到達蘭州,隨從士兵幾乎全部死亡,活著回來的隻有七個人。

九月,我們走到長安,西原因為積勞成疾,病情發作,與世長辭,年僅十九歲。

臨終時,她還緊握著我的手,哭泣著說:“你能夠平安歸來,我死而無憾了。”唉!西原曆經千難萬苦,敢於直麵連健壯男子都望而卻步的艱難險阻,從容不迫地保護我,然而我卻沒能帶她回到家鄉,讓她享受哪怕一天的安寧。

我寫到這裏,肝腸寸斷。還有什麽可說的呢!還有什麽可說的呢!在窮途末路之際,我無力將她的遺體帶回家鄉,隻能暫且將她安葬在長安城外的雁塔寺。

此後十年,摯友董禹麓將她的遺骨送回保靖我的駐地。又過了四年,將她安葬在鳳凰城西陳氏的墓地。如今,我的西原靜靜地安息在幽靜的墓穴中。這既令人悲傷,卻也算是一件欣慰之事。

?

附錄二、陳渠珍入藏的川藏線以及出藏線路

陳渠珍入藏所經的川藏線,沿途地理風貌獨特,曆史意義深遠;而出藏線路則充滿艱難險阻,見證了一段傳奇經曆。

入藏的川藏線

成都作為此次行程的起點,從這裏出發,陳渠珍便踏上了入藏的漫漫長路。

雅州(今雅安),此地山嶺陡峭,道路崎嶇難行,宛如羊腸鳥道,居民數量稀少。七月時,天氣酷熱難耐,行人汗流不止,然而一過雅州,氣溫便急劇下降,涼意如同深秋時節。

大相嶺(今屬雅安),地處四川省雅安市滎經縣與漢源縣交界處。其山勢雄偉險峻,平均海拔達3000米,最高點轎子頂海拔3552米。據《諸葛亮集》引《太平寰宇記》記載:“相公山,漢相諸葛亮常駐兵於此。”由此可知,大相嶺原稱相公山,後來為了與大渡河南麵的小相公嶺相區分,改稱大相公嶺,如今簡稱大相嶺。大相嶺不僅是古代重要的交通要道,更是軍事和商貿通道,南方絲綢之路與川藏茶馬古道均取道於此,這條道路又被稱作相嶺古道、邛笮古道。古人相傳,攀登大相嶺時不能交談,否則神將降冰雹。從科學角度來看,這是因為山頭終日陰寒,人說話呼出的熱氣容易使水汽遇冷凝結成冰雹。

瀘定橋(今屬甘孜),是入藏的必經之路,位於大渡河下遊。兩岸夾岸而居的居民有六七百戶。瀘定橋由7根手指粗細的鐵鏈淩空架設而成,橫跨大渡河。

打箭爐(今康定),堪稱川藏交通樞紐。此地三麵環山,氣候極為冷冽,山巔積雪終年不化,即便在三伏天,人們也需穿著棉襖。城內有12所喇嘛寺。南路(大路)前往拉薩,途經巴、裏塘、昌都、恩達、碩版多、丹達、拉裏、江達;北路(荒蕪之路)則是折多塘、長壩春、霍爾章穀、甘孜、曾科、崗拖、昌都、拉裏。

折多塘,位於康定附近,如今處於318國道之上。

霍爾章穀(今甘孜州爐霍縣),有居民百餘戶,已完成改土歸流。現今川藏317線從東南至西北貫通全境,此地曆來都是前往西藏、抵達青海的重要通道,也是茶馬古道的重鎮。

甘孜、曾科一帶,峰巒連綿橫亙,整座山都被冰雪覆蓋,穀底溪流凍結成冰。

昌都,作為藏東門戶,處於康定和拉薩的中心位置,有居民六七百戶。

恩達(今昌都類烏齊縣)。

類烏齊(今昌都類烏齊縣,北接青海),地處萬山環繞之中,山脈皆源於銅鼓喇山(即唐古拉山)。這裏天寒地凍,騎馬稍久,雙腳便會凍僵,無法下馬,三到數日後,雙腳便會腫脹潰爛。如今從昌都開車前往類烏齊,必須翻越海拔4615米的珠角拉山,該區域平均海拔4500米。

三十九族(今昌都丁青縣、巴青縣、索縣),區域縱橫千餘裏,人口達數十萬。此地層巒疊嶂,高聳入雲,放眼望去,白雪皚皚,燦若銀堆,即便在平地,積雪也深達尺許。七八月間,高山積雪凝結,九、十月時,半山腰便鋪滿白雪。此地盛產冬蟲夏草和土撥鼠。丁青縣有孜珠寺,是苯教最大的寺廟。

拉裏(今那曲嘉黎縣),是川藏驛道上的重要地點。舊時設有汛官(相當於現在的邊防官員),隸屬於川邊,後來又設有軍糧府,此地漢人較多。

並達橋,位於今昌都類烏齊縣濱達鄉。

江達(任乃強注釋為林芝的工布江達縣),有居民四五百戶,物資豐富,百物鹹備,東接波密。現有米拉山(海拔5020米),是拉薩與林芝地區的分界山口。米拉山的西北邊屬於拉薩河水係,東南麵則是尼洋河水係。拉薩一側氣候幹燥寒冷,林芝一側則溫暖潮濕,植被茂盛,可以說米拉山是拉薩與林芝地區氣候的分界線,它徹底改變了雅魯藏布江河穀東西兩側的地貌、植被和氣候。

烏斯江(今拉薩墨竹工卡)。

洛渝(今墨脫縣附近),距離腳木宗有六七日行程。

野番(今波密),此地出產旱稻、竹藤、肉桂、麝香、鹿茸、野蓮等。這裏平原稀少,沒有政府管理,缺乏宗教信仰,也無文字傳承。當地居民以竹藤為衣,用手抓食。

白馬杠(今墨脫縣)。

覺拉溝(今西藏自治區山南市錯那縣)。

魯朗(今林芝市巴宜區魯朗鎮)。

冬九(今林芝冬久鄉),有人戶百餘家。

湯買(今波密縣通麥)。

彝貢(今波密易貢鄉)。

碩版多(今昌都洛隆縣)。

傾多寺(今西藏自治區林芝市波密縣)。

陳渠珍出藏路線

波密成為出藏的始發地,當時陳渠珍率領115人同行。

工布江達,在此地,護兵劉金聲攜帶的170兩麝香,遭到烏拉番人追殺搶奪,後陳渠珍部雖追回,但最終又落入藏人之手。

凝多,陳渠珍在此改道北上,7日後抵達哈喇烏蘇。

哈喇烏蘇,即現今的那曲。遠遠望去,可見一片大平原上有六七百戶人家,市井繁榮,還有一所大喇嘛寺。陳渠珍部在此與番兵交戰,番兵死傷三百餘人,而陳部無一人傷亡,還獲得了大量糧食。此地再前行三日,便是羌塘高原無人區。陳渠珍在此遇到一位喇嘛,喇嘛告知,夏天從這裏前往塔爾寺至少需要2個月。三日後,陳部進入羌塘無人區。

羌塘無人區,環境極為惡劣,黃沙漫天,狂風呼嘯,風雪撲麵而來,沙丘高達一二丈。忽而風起,沙塵被卷至空中。沿途無水,眾人隻能風餐露宿,且南北難以分辨,東西方向莫辨。十餘日後,大雪紛紛揚揚降下,平地積雪深達尺許。

通天河(今青海省的玉樹藏族自治州境內),屬於揚子江上遊。正值臘月三十,通天河寬二十餘丈,河岸旁立有界碑,高三尺,刻有駐藏辦事大臣與青海辦事大臣的劃界標識。此前喇嘛曾說,從通天河再前行數日有岡天削,有小河環繞,沿河行走8-9日,便會逐漸出現帳篷,再走10餘日就能到達西寧。然而,到達通天河後,喇嘛又說需要半月才能到岡天削,隨後喇嘛逃走。於是,陳渠珍派楊興武帶領10名強壯士兵前去探路,此時隊伍總共隻剩下30多人。十日後,楊興武未歸,又過了幾天,隊伍僅剩20餘人。後來到達一小山處,隻剩下17人。之後遇到一批蒙古喇嘛,先是發生自相殘殺一人的事件,盡管對方好心接待,但陳部最後搶劫了對方,結果己方傷了6人,駝運行李的馬也跑了,得不償失,最終隻剩下7名士兵,才順利到達西寧。哈喇烏蘇而北有三條道路,中東兩條道路通往西寧,西道通往柴達木,再向東行進千裏到達西寧,此路迂回遙遠,且需經過羌塘無人區。中道瘴疫盛行,東道地勢極為險要,文成公主當年走的便是東道,也是唐代漢藏之間的主要道路。

陳渠珍出藏路支隊結局

馬夫張敏和藏娃留在了日月山那邊的喇嘛寺。

貴州人滕學清和雲南人趙廷芳被推薦給西寧的顏管帶。

在蘭州時,來陽人紀秉鉞和另外兩名士兵,被陳渠珍遣送回老家。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