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渠珍(1882—1952),字仲謀,號玉鍪,湖南省鳳凰縣人。清光緒三十二年畢業於長沙武備學堂兵目班,任湖南新軍四十九標隊官。曾加入同盟會,後因遭懷疑而棄職離湘,投身時任川滇邊務大臣的趙爾豐麾下。

宣統元年(1909)7月,陳渠珍所屬部隊奉命抗英平亂入藏,他被任命為援藏軍一標三營管帶,由昌都、江達、工布,至波密,一路平亂,屢建戰功。

駐藏期間,他與當地藏民、官員和喇嘛來往密切,還與英姿颯爽的藏族少女西原結婚。1911年10月,武昌起義的消息傳到西藏,進藏川軍中的哥老會組織積極響應,並殺死統帥羅長綺。

陳渠珍身為同盟會員,深知形勢危急,於是策動手下湘黔籍官兵一百多名返回內地。他們從江達出發,取道羌塘草原,翻越唐古拉山,過通天河,再到達昆侖山口,進入青海。

一路上跋山涉水,斷糧挨餓,茹毛飲血,九死一生,到達蘭州時僅餘七人。陳渠珍遣散部眾,與藏女西原抵達西安,當時家書未到,窮困潦倒,隻能靠救濟度日。不久,西原不幸染天花病逝。

二十四年後,陳渠珍追憶這段經曆,寫成《艽野塵夢》一書,盡顯其兒女情長與文學才華。沈從文早年在陳渠珍手下當文書,為其整理書籍,接觸到陳的大量藏書字畫,深受陳渠珍的影響。沈從文研究專家淩宇指出,沈的曆史、文學、藝術根基,都是在陳渠珍身邊打下的。後來,沈從文的一切幾乎都能在陳渠珍這裏找到源頭。沈從文稱陳渠珍是對自己“人格和精神產生了終身影響的一個人”。沈從文回憶在陳渠珍身邊時的生活:“這份生活實在是我一個轉機,使我對於全個曆史時代各方麵的光輝,得到了一個從容機會去認識、去接近。由於應用,我同時學會了許多知識。”後來沈從文在陳渠珍的鼓勵下離開鳳凰北上求學,但是“沈從文的腳步始終緊隨陳渠珍的身影”。

陳渠珍進藏、出藏,短短幾年時間裏,世界天翻地覆,社會動**不安,自己出生入死,險些喪命。好在有一位奇女子,多次助他轉危為安。那是一段不忍回憶,又不能忘記的經曆。他在非常之時,與非常之人,走非常之路,曆非常之險,得非常之情,稱之為傳奇,也不為過。

非常之時:陳渠珍入藏時,還是清朝;在藏地聽聞革命;出藏回內地後,已是民國。

非常之人:西原,藏族女子,新婚時大概隻有十六七歲。正是這樣一個看起來還是孩子的女人,時刻陪伴在陳的左右,幾次救下陳的性命,在陳感到絕望崩潰時,再次點燃生的希望。

非常之路:革命消息傳入藏地,軍隊嘩變,陳渠珍決定返回內地。因迷路,誤入羌塘大草原,“自焚裝殺馬後,道路迷離,終日冥行。無裏程,無地名,無山川風物可紀。但滿天黃沙,遍地冰雪。”隨行的115人,在途中已死亡42人,丟失大部牛馬與食物,幾乎陷入絕境。好在可以獵殺野獸充饑。最終到達西寧,僅7人生還。

非常之險:在藏地平叛被包抄,幸虧西原大喊提醒,陳渠珍才幸免於難。穿越羌塘大草原,多次斷糧,獵殺野獸,才不至於餓死;多次遇狼群,經力戰,才得以逃脫。期間,差點出現人食人的悲劇。人性,在生命受到嚴重威脅時,體現得淋漓盡致。

非常之情:初見西原,“年約十五六,貌雖中姿,而矯健敏捷,連拔五竿”。新婚燕爾,即隨陳渠珍,前往波密平叛,救下陳一命。返回內地,西原毅然相隨,途中將僅有的一塊牛肉讓給陳渠珍,“我能耐饑,可數日不食。君不可一日不食。且萬裏從君,可無我,不可無君。”然而,到西安不久,西原就染天花病逝。

本書可讀性極強。陳渠珍古文功底深厚,記述簡潔明快,狀物寫人皆清晰鮮活,如詩般寥寥數語讓人如臨其境。如:“俯視河水如帶,清碧異常,波濤洶湧,駭目驚心;天忽晴霽,沿途風輕日暖,細草如茵,兩麵高峰直聳,山巔積雪,橫如匹練。有時出岫白雲與摩天積雪共為一色,凝眸遠望,奇趣橫生,幾忘塞外行軍之苦。”

弁言

張其昀先生遠遊南川歸來,出示湘西陳渠珍所著《艽野塵夢》。我一夜將其讀完。等就寢時已雞鳴,卻不覺得時間已晚,隻覺其人奇、事奇、文奇,既奇且實,實而複娓娓動人,堪稱康藏諸遊記之冠。

尤以工布波密及絳通沙漠苦征力戰的事實,為西陲難得的史料。與《魯濱孫飄流記》相比則真切無虛;較張騫、班超等傳,則翔實有致。恰逢喜好研究邊事的學友來訪,我便將此書轉贈給他。

輾轉傳閱之下,一月之內,已有十數人讀過,原冊已破損,而求閱者仍絡繹不絕,有人請求在《康導》(月刊)轉載,以滿足未能讀到的人。我認為這是作者的追憶之作,人名、地名及追述史事,難免偶有小誤,又所記人事,常有省略之筆、隱晦之文,未能讓局外人完全明白之處。

於是就個人所知及訪問所得,為之校注數十條,就如同裴鬆之注解陳壽《三國誌》之道。1941年1月15日南充任乃強記。

校注一

【陳渠珍,字仲謀,號玉鍪,湖南鳳凰縣人。光緒末年畢業於長沙軍校,任湖南新軍第一標隊官,並加入同盟會,從事革命活動。不久遭人懷疑,棄職赴武昌謁見趙爾巽,趙爾巽將他推薦給自己的弟弟趙爾豐,撥入軍籍,隨協統鍾穎軍入藏,過川邊時,因其雄才奇略為趙爾豐所賞識。擢升為管帶,仍跟隨鍾穎入藏。駐防工布,進攻波密,多有戰功。清朝覆滅,統帥羅長裿為部下所殺,陳氏率湘中子弟一百一十五人東歸。因誤信傳說,取道絳通草原,途中斷糧七個月,茹毛飲雪,生還者僅七人,他所娶的藏女西原也在其中。西原卒於西安,陳痛悼之下絕意仕宦,返回鄉裏。其後仍任軍職,官至師長,據守湘西數年,曾屢次與紅軍作戰。而後醒悟,卸去軍職,在南川辦紡織廠。1936年冬撰成此書。原序有雲:“追憶西藏青海經過事跡,費時兩月,著為《艽野塵夢》一書,取詩人‘我征徂西,至於艽野’之意”。《說文》解“艽”為荒遠。我按“艽(jiāo)”為草名,可入藥,即“秦艽”,其葉寬、薄有白縱紋,微似龍舌蘭。根莖纖維,絞紐如束絲,故曰“籠”,產於海拔三千米的高原,即康藏青海地方。古自秦中輸出,故曰秦艽。《小雅》之“艽野”,解為青康藏高原極為合適,無需解為荒遠。今人習慣稱康青藏為草地,怎比得上稱“艽野”這般典雅貼切呢。】

總敘

西藏,在漢代時為西羌之地,唐代稱吐蕃,明代叫烏斯藏。當地向來信奉佛教,起初尊崇紅教,修習符咒以及吞刀吐火之類的法術。有一位叫宗喀巴的人,進入大雪山苦心修行,終成大道,於是整飭戒律,排斥幻術,創立了黃教。黃教在全藏盛行,紅教因此逐漸衰落。

宗喀巴的傑出弟子有兩位:年長的稱達賴,即當時的藏王,駐於拉薩,掌握著政教大權,統治全藏,地位如同羅馬教皇;次者為班禪,駐於後藏,僅有名義上的“教皇”之稱。清朝初期,設置駐藏大臣進行管理監督。

不久,印度淪為英國殖民地,英國陸軍直抵喜馬拉雅山麓。俄國的勢力也迅速越過帕米爾高原,侵奪中國領土。英、俄兩國爭奪激烈,於是英國人企圖奪取西藏,進而窺視康蜀地區,以完善其在揚子江流域的勢力範圍;俄國人同樣想得到西藏,以此依附印度,越過蔥嶺,奪取新疆,進而席卷蒙古和朔方地區。英國人自失去北美殖民地後,視印度為“天府之國”,擔心俄國搶先一步,因而先發製人,利誘達賴,承認西藏為獨立國家,與唐古特政府直接訂立英藏新約。清朝欽差大臣某,也在條約上署名簽字。此後,清廷便無法再過問西藏事務了。

達賴落入英國人的圈套後,駐藏大臣大多昏庸老朽。清朝末年,懦弱的皇帝在位,**的太後專權,全然不知強鄰逼近,應當鞏固邊防。達賴也漸漸察覺英國的陰謀,其屬下藏王邊覺奪吉對沙俄心存幻想,見英國人虎視眈眈,便打算聯合俄國對抗英國。

達賴以祝賀俄皇加冕為名,前往俄國京城,施展縱橫捭闔、以夷製夷的手段。英國聽聞後大怒,派遣精兵數千人,越過雪嶺侵入中國領土。達賴一向以活佛自居,此時也到建亭寺請護法跳神問卜,以決定是戰是和。護法誇口說:“佛能保佑我們,敵軍可被俘虜,其器械也能盡收,請與之一戰。”達賴信以為真,調集藏中數千兵力,在慶喜關外抵禦英軍。英軍冒險深入,遭遇埋伏後倉促應戰,死亡百餘人,稍稍後退。藏人相互慶賀,以為護法所言應驗。然而英軍重新整頓軍隊繼續進攻,藏兵向來缺乏訓練,最終大敗,死亡千餘人,於是望風而逃。

達賴知道大勢已去,便將建亭寺護法碎屍,把他的母親囚禁在工布的頭波溝,攜帶數百馱珠寶珍物,率領千餘人逃往哈喇烏蘇。由於行動緩慢,擔心英軍追來,便將寶物封存於喇嘛寺,留下士兵看守,僅率百餘人入京求援,為慈禧誦讀皇經祈福。慈禧向來迷信佛教,於是命令四川總督派遣混成一協軍隊前往救援。我當時擔任川陸軍六十五標隊官,也參與了此次入藏行動。

校注二

【陳的《要例》一文中說“我在入藏之前,搜求前人所著西藏遊記七種來閱讀……從西藏歸來後,又購買近人所著關於西藏政教及遊記八種來讀……實際上卻空洞無物”。以陳君的聰慧果敢,閱讀坊間書籍,自然難以滿意。然而這篇總敘開頭所敘述的西藏事務,十有八九存在錯誤,大概是因為沒有深入研究西藏史地的緣故。】

【在此簡略校正幾處:一、唐古忒是清朝人給西藏加的名稱,並非古已有之,不應置於漢代之前。二、達賴、班禪都不是宗喀巴的首席弟子。達賴到三世時才受到蒙、藏人民的尊崇,有了尊號。三、駐藏大臣雖然創立於雍正時期,但到乾隆末年平定廓爾喀之後才掌握西藏政權。四、英軍入侵西藏,強迫藏人簽訂條約,駐藏大臣有泰在條約上署名,這是光緒三十年的事情。達賴就是在這次戰役中離開西藏入朝,原文敘述順序有誤。五、達賴起初想逃往俄國,清廷多方阻攔,拖延了一年多,才被迫入京,並非直接前往京城求援。當時達賴與清廷矛盾很深。六、達賴離開西藏後,清廷命令張蔭棠、聯豫等人先後入藏辦理善後事宜,直接掌握西藏政權。聯豫奏請從四川調兵一協入藏駐防,以震懾反叛勢力,並非清廷應達賴請求調兵前往救援。】

我從長沙軍校畢業後,擔任湖南新軍第一標隊官。湖南新軍由湖南總督端方創建,將舊有的巡防軍改編為第一、第二兩標,士兵大多年幼無知,將校多出身行伍。唯獨我所率領的士兵,是從家鄉新招募的,都是青年學子以及秀才、廩膳生。當時,革命思潮已在內地萌芽,湖南民眾的情緒尤為激昂。革命先輩屢次遭遇失敗,深知不聯絡軍隊就無法推翻滿清統治,於是在長沙設立同盟會支部。

我鑒於清朝政治腐敗,外侮不斷,正醉心於政治革命。暗自慶幸自己所率領的都是青年才俊,於是在軍事訓練之外,教授他們國文、史地、測算等科目。一年之後,士兵們的思想發生了很大變化,而且大半加入了同盟會。我們曾秘密在天心閣集會,士氣日益高漲,行為不受約束,難以控製。我心懷古人“勿攖人心”的告誡,認為如果從此鼓勵激發,清朝的統治或許能夠恢複。然而,驕傲自大帶來的災禍,極難收拾,那麽原本想要救國的人,最終必定會誤國。因此,我決定解職回鄉。

次年,同學朋友約我前往湖北拜見湖北總督趙爾巽。趙爾巽在清朝的封疆大吏中,是最為明智通達的。他在擔任湖南巡撫時,銳意興辦學校、訓練軍隊,我們都受過他的熏陶。他的弟弟趙爾豐擔任四川總督,即將前往川邊,急需人才,趙爾巽便資助我們前往四川。

到了成都,趙爾豐懷疑湖南人都是革命黨,沒有立即提拔任用我們。不久,趙爾巽調任四川總督,趙爾豐被任命為川邊大臣,任命我為六十五標隊官,隸屬於協統鍾穎的部隊。隨後,我被派往百丈邑駐防。軍中閑暇時間較多,我得知英國人圖謀西藏的形勢緊迫,部下有從西藏歸來的,我便向他們打聽西藏的山川風俗,並參考地圖典籍,深入了解了西藏的情況。恰逢鍾穎奉旨援藏,我見此機會,心中欣喜,呈上西征計劃書,對西藏事務的規劃頗為詳盡。

鍾穎大為讚賞,立即召我回成都,委任我為援藏一標三營督隊官。由於我的眷屬寓居成都,留下無人照料,回鄉又沒有資費,送行也無人幫忙,我便極力推辭,不肯就任。管帶林修梅極力勸說,鍾穎又贈送我許多錢財,優厚地給予月俸。我被他們的誠意所感動,於是踏上了征程。

校注三

【清末的兵製,每個省大約駐軍一協,設協統。一協下轄三標,設標統。一標下轄三營,設管帶,相當於現在的營長。一營下轄四連,設隊官。一連下轄九棚,設哨官,每棚有士兵和夫役共十八名。百丈驛屬於名山縣,原文寫作“邑”,有誤。百丈驛位於藏蜀交通要道,陳對西藏事務的研究,就基於此次駐防。】

【鍾穎,字鼓明,正黃旗人。他的父親晉昌,娶鹹豐皇帝的妹妹為妻,官至盛京副都統。因依附義和團獲罪,被發配到西藏軍台。走到成都時,托病停留,經四川總督錫良奏請,留在成都養病,實際上這是慈禧太後的密旨。鍾穎與同治帝是表兄弟,因此深受慈禧的寵愛。光緒三十一年,他被秘密授予協統銜,在鳳凰山訓練新軍,當時年僅十八歲。新軍練成後,鍾穎擔任協統,率領新軍入藏。這是宣統元年的事情,此時他二十二歲。】

【鍾穎的協統部下,樂山人王方舟擔任參謀長,榮縣人王伯樵擔任秘書長。其三標標統,一由鍾穎自己兼任,一為劉介堂,一為陳慶。】

【林修梅,湖南人,當時擔任陳慶標下第三營管帶。後來隨部隊征調入藏,到昌都時解職回鄉。他與石青陽等人奔走於革命事業,在廣東頗有名聲。陳渠珍起初擔任他的營督隊官,相當於營副。後來接替林修梅擔任管帶。此後,林修梅在廣東,陳渠珍在湘西,兩人始終不和。】

當時,革命思潮遍布中國南部。四川地處偏遠,一年之中,時常聽聞抓捕革命黨、破獲革命機關的事情。青年誌士也逐漸受到革命思潮的影響,紛紛起來開展排滿運動。我雖然決心入藏,但當時侄子正重病在身,妻子年輕,身處異地,孤苦伶仃。他們聽說我即將出塞,都痛哭流涕,拉著我的衣服不放。

此時,我也深感兒女情長,英雄氣短。然而,鍾穎對我優厚有加,我又想到革命潮流終究難以阻擋。未來茫茫華夏大地,何處才是安樂之所?況且我在軍中並未參與其他事務,而四川當局仍將我視為革命黨,長久客居他鄉,終究不是長久之計。西藏地處偏遠,風俗淳樸,借此從軍的機會,權且當作避世之遊,也不失為一個好辦法。

於是,我千方百計安慰家人,料理好家中事務,揮淚踏上征程,時間是宣統元年秋七月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