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蒼茫大山的女兒,常常窮得隻剩下夢想。別的同學可以將匯款換成大把大把的快樂,而我隻能在圖書館、教室、寢室留下苦讀的身影。
所以,當老師將300元的一等獎學金遞到我麵前時,我先是慌得不知所措,繼而驚喜萬分地雙手接過。
躺在**,麵對那一疊不厚不薄的鈔票,爸爸累彎的腰,媽媽缺乏營養而蠟黃的臉,那個一貧如洗的家,沒商沒量地紛紛湧到了我眼前。妹妹馬上要參加高考,沒有資料是不行的,得寄她50元;弟弟的學費也許還欠著呢,給他留30元算了;嫂嫂正在坐月子要買營養品,至少得50元;春耕又開始了,爸媽肯定又在為化肥錢東家借、西家湊,想著他們漲紅了老臉,低聲下氣求別人的樣子,淚一下子湧了出來。50元不夠,那就拿100元吧。唉,怎麽一會兒就隻剩下70元了呢。媽媽那件襯衫補丁一個疊著一個,買件新的20元該夠了吧?給爸要買的則太多了:鞋子、襯衫、長褲……
為了供我們姐弟三人上學,家裏日子一直很拮據。為此,我放棄了自己心愛的法律專業,報考了有補助的師範。唉,不想了,一想起家裏的窘境,真想大哭一場。
我跳下床,一不小心踩在了鞋子上,那雙不堪負荷的鞋已成了“開口笑”,看來不買一雙是不行了。300元獎學金轉眼“煙消雲散”。
“請客!”幾個室友蜂擁而入。“請什麽客?”我一時有點兒莫名其妙。“別裝蒜了,那麽多獎學金,不意思一下可不行喲。”
天哪!我怎麽將“請客”這茬兒給忘了!“請客”是我們寢室的傳統。誰交了男友,誰有了匯款,誰撈了點兒外快,不請眾姐妹吃一頓別想過好日子。我深知自己無力回報,她們每次請客我都盡量回避。無奈,每次她們拉的拉,扯的扯,讓我無法推脫。坐在她們中間,聽著她們無憂無慮的笑聲,想著欠人家的這份情如何償還,往往我是吃的時候少,心傷、不安的時候多。但我從不願將我的一切告訴她們,我不願看到別人同情的目光。我隻有將自己的苦和淚埋在日記裏。我很想瀟灑一回,大大方方請姐妹們過上一把癮,可是這樣一來,媽媽的襯衫、我的鞋子就全成了泡影。但是我不請的話,她們肯定會瞧不起我,說我死摳。聽,雪兒好像正在說什麽:“早知人家瞧不起咱,真不該自討沒趣。”不,即使光腳走路,也要請小姐妹一次,我不能容忍自尊心的損傷。
我努力微笑著:“姐兒們,今天晚上我請客。”大家因為我先前沉默了一大陣,這會兒又蹦出一句,都怪怪地瞟我一眼,又各忙各的了。我屈辱到了極點,憋著氣,拉開門跑了出去。剛帶上門,雪兒憤憤的聲音尾隨而至:“我們哪次請客沒請她去?這次好不容易輪上她了,卻一毛不拔,真是。”葉子接著說:“總請她吃,連咱們的友情都被吃掉了,小氣鬼!”
我再也聽不下去了,邊捂著嘴流淚邊跑。如果能夠挽回她們對我的友好,我寧願用全部的300元,甚至3000元請她們,隻要她們不誤解我,不敵視我,不對我冷冰冰的,我什麽都願做。我實在不願被打入友情的冷宮。
傍晚我提著一大包東西回來了。包裏有雪兒愛吃的花生米、葉子愛嗑的海瓜子、玲玲喜歡吃的蘭花豆,我還特意給珊珊買了本她夢寐以求的雜誌。至於媽媽的襯衫、我的鞋子自然依舊躺在夢想中。我在寢室門口調整好表情,輕輕推開門,意外地,屋裏一個人也沒有。難道她們就這樣聯合整我、排斥我?好不容易提起的心情又沉進了萬丈深淵。我一頭栽在枕頭上,卻發現枕旁放著一疊錢和一張紙條,紙上寫著:
阿雲,我們出於一種陰暗的好奇,偷看了你忘了收起的日記,才知道你一直多麽堅強地麵對著生活。可上午我們卻那樣殘酷地傷害了你。你為什麽不早告訴我們你的一切呢?你錯了,我們從未輕視過你。這80元錢是我們八個人湊起來的,別逞強,收下吧,它不是施舍,是友情。小雲,再一次請你原諒我們庸俗的言行,原諒我們的膚淺與無知。
你永遠的室友
風輕輕,花淡淡,靜靜的黃昏裏一種聲音溫柔地傳來,幽長幽長……我知道那是花開的聲音。我小時候就聽奶奶說過:每一個人心裏都有一朵美麗的心花,而且隻有在特殊的情況下盛放。雪兒、葉子,此刻我清晰地聽到有一種聲音從你們心靈深處悠悠傳來,輕輕柔柔地滲進我的生命……
那就是花開的聲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