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公園裏麵有一口小小的池沼,池沼旁邊有一座幽靜雅致的小木棚,時髦人物都愛到那裏去歇下腳來喝杯糖乳酒,或若碰到天氣冷,就喝一杯羊毛燒或是熱甜葡萄。那些趕車的和跟車的都抽著他們的煙袋,間或頓頓腳兒取暖,聚集在一起笑樂閑談,交換著關於那些正在裏麵喝酒的老爺太太的趣事。
那木棚裏是一間橡木護壁的大房,火爐裏麵生著一爐暖暖的煤火,一群頭戴假發身穿襯衫的花花公子聚集在一張長長的吧台上,在那裏喝麥酒或白蘭地酒,一麵耍著骰子或是擲銅錢,有些妖豔太太陪著她們的相好坐在桌旁。侍者們擎著托盤在往來穿梭。三四個琴師在那裏彈奏。
琥珀穿著一件銀鼠翻毛猩紅絲絨連著風兜的大氅,一隻手裏拿著一杯糖乳酒,一隻手裏拿著個銀鼠皮手籠,坐在火爐旁邊跟哈米丹上尉、阿倫伯爵和艾支離佐治三個人談話。她滔滔不絕,臉上帶著一種時時變動張揚的表情。她似乎是全副精神都凝注在他們三個人身上,再沒有餘暇顧及旁人了。但是她的眼睛一直注視著門口,那門一啟一閉她都知曉是誰進誰出。這時她終於看見那懶洋洋的米小姐挎著阿穆比瀟瀟灑灑地跨進門來了。琥珀毫不遲疑,對他們三個人告了個罪,穿過人堆向那兩個新來的人走去,其時米琴妮還停留在門弄中,正期待著大家發現自己呢。
她走到了他們跟前,隻對米小姐略略點了下頭,便對阿穆比說道:“阿穆比,我有話要跟你說我四處找過你了!”
那伯爵向米小姐鞠了一個躬。“我去一刻兒就來,可以去一下嗎,夫人?”
小姐現出一點厭倦的神色。“哦,爵爺,我倒也要去一下呢!那邊哈米丹上尉正在招呼我——我想起來了,他今天早晨本來約我到這裏來會他的,可是我似乎忘記了,真是要命。”說著她將一隻戴著手套的小手擺了一擺,**地走開了,對於琥珀連眼角都不帶一帶,琥珀也仿佛從未看見她。
“到這兒來吧——我不要這許多長耳朵聽著我們說話。”他們穿過了房間,到了靠窗一個角落裏。“我已經有十四天沒有跟他見過麵了!我寫信給他也不回複!那天我跟他在王後的接見室裏說了幾句話,他竟把我當做陌生人一般!我請他來看看我,他竟也不來!請你告訴我是怎麽回事吧,阿穆比!我簡直要發瘋了!”
阿穆比發出一聲歎息。“喀賽瑪夫人將勞徹思特寫的關於你們的一首諷刺詩拿給他太太去看過了——”
“哦,這我已經知道了!”琥珀憤然嚷著截斷他的話,“那他也不該這樣對我吧?”
“就是為此嘛!”
她瞠視著他。“我不相信。”於是兩個人都默默無言,麵麵相覷著,過了好一會兒琥珀才又開口道,“可是也不能單單為了他的太太發覺這件事。其中必定還有其他的原因。”
“沒有其他原因了。”
“你的意思是說,他這樣對待我是他太太叫他這樣的嗎?”
“不是的,這是他自己的主意。而且不妨老實告訴你,他以後永遠再不願意和你見麵了。”
“他曾對你說過這話嗎?”她的聲音已經低得如同耳語一般了。
“是的,我相信這一次是真的。”
於是琥珀顯得無可奈何了。她將酒杯放到那寬闊的窗台上,眼睛凝視著窗外**的樹枝,然後又抬起頭來看著他,“你知道他現在在什麽地方嗎?”
“不知道。”
她的眼睛瞪起來。“你說謊,你是知道的!你得告訴我!哦,阿穆比——請你告訴我吧!你是知道我是多麽愛他的!隻要給我再見一次他的機會,我就能夠使他明白這樣做多麽愚蠢了。哦,求求你,阿穆比——求求你,他馬上要走了,我們以後也許再也見不到彼此了!我要趁他未走之前見見他!”
阿穆比遲疑了一會兒。
“那麽跟我來吧。”
他們走到米琴妮身邊,他站住了要跟她說話,她卻隻將頭發抖了抖,傲然地側轉身子去了。阿穆比隻得聳了一聳肩。
那天下午天氣非常冷,路上的爛泥都覆上了一層薄冰,變得堅硬而且滑溜了。
阿穆比給馬車夫叮囑過路,自己就爬上車在琥珀身邊坐下。“我想他現在是在埃夫馬利亞胡同一家文具店裏買書吧。”說著他向周圍一看,輕輕吹了聲口哨,“我的基督!這是你什麽時候弄來的?”
“去年,你也曾看見過的。”
她直截了當地回答了他,並沒有多做解釋,因為她已沉浸在自己的思想裏去,正在整理即將要對波盧說的話兒,如何取得他的諒解。幾分鍾之後,阿穆比才重新開了口。
他說道:“你是從來都不懺悔的,是不是?”
“懺悔什麽?”
“懺悔你不該離開鄉下來到倫敦。”
“為什麽要懺悔呢?你就看看我現在的地位吧。”
“可是也得思考一下你是如何達到這個地位的。‘凡是爬到高位的人,都是由一張彎曲的樓梯上去的。’你聽過這句話嗎?”
“沒有。”
“你是由一張彎曲的樓梯爬上來的,不是嗎?”
“是又怎麽樣呢?我原曾做過一些可恨的事情,但現在過去了,已經到了我所要到的地方。我現在是算得上是一個人了吧,阿穆比!假如我一輩子呆在梅綠村,嫁給一個農夫的兒子,專門替他生兒育女燒飯織布,那我會是怎樣一個人呢?不過是個農夫的老婆,沒有人會知道這世界上還有一個我。現在呢,你就看看吧——我是一個富有且高貴的公爵夫人了,我的兒子將來還要做公爵——對不起。”她帶著一種非常自負的神情結束了她的話兒!”
阿穆比咧開嘴來。“琥珀,親愛的,我是愛你的——不過你已經做了一個毫無城府的女冒險家了。”
“不。”琥珀反駁道,“我是白手起家不花一個本錢的呀——”“可是你卻是用你的美和可愛做本錢。”
“這兩件東西是許許多多女人都有的——可是我可以很負責任的說她們現在並沒有人人做到公爵夫人。”
“當然沒有,寶貝兒,你跟她們不同的地方就在於你自願利用這兩件東西去達到你的需要,並不計較路途上會碰到什麽。”
“我的天!”她不耐煩地嚷道,“你今天的說話怎麽這麽使人討厭啊!”她撲了上前,敲著前麵的車廂板,向她的車夫吆喝道,“再快一點!”
埃夫馬利亞胡同是條小弄堂,就是從前聖保羅教堂火燒基上那些迷陣一般的小胡同之一。他們到了那地方,阿穆比將琥珀帶進了一片重新修繕的門口,指一指其中的一塊招牌。“他該是在那裏邊——那一家小鋪子裏。”這時琥珀心裏非常激動,連謝都忘記了,便撩起裙子跑進那院場去了。阿穆比站在那裏看著她,直等她消失進那所房子裏才回轉頭獨自走開了。
這時外邊天已經黑了,那鋪子裏燈光黯淡,進了門去就聞到一股由墨水、紙張、皮革、燭油混合而成的濃烈氣味。牆壁上麵排列著書架,且都裝得過滿,還有一堆堆褐色、綠色、紅色皮麵的書隨意攤在地板上。角落裏有個矮胖的年輕人靠著壁龕裏一點搖曳的燈光在讀書,鼻梁上麵架著一副綠色如瓶府般厚的眼鏡,頭上戴著帽子,那店堂裏雖然狹窄但很暖和,他身上還是穿著大氅。除了這人之外就沒有旁人了。
琥珀四下看了看,正要從店堂裏壁的門走進去,卻見一個老頭正打裏麵出來,笑嘻嘻地問她有什麽可以幫助的嗎?她就走到那老頭兒麵前,惟恐波盧真在裏邊要被他聽見,輕聲向他問道:“嘉爺在這裏嗎?”
“在這裏呢,夫人。”
她做了輕聲地暗示。“他是在這裏等我的。”說著她就伸手到手籠裏去,拿出一個基尼阿來,塞進那老頭的手裏,“我們不願有人來打擾。”
那老頭兒鞠了一個躬,鬼頭鬼腦地看了一看手裏的錢,臉上仍舊笑嘻嘻的。“那當然,夫人,那當然。”說著他大大咧開嘴。
琥珀走到那門口,推開了,踏進去,仍舊將門輕輕掩起來。波盧身上穿著大衣,頭上戴著插羽的帽子,背朝著她站在幾英尺外專注於一冊稿本。她站住了,將身子靠在門背上,因為她的**的猛跳,她覺得渾身綿軟,連氣都喘不過來了。她不曉得他看見她的時候會是怎樣的神情。
“這冊稿本你是怎樣得來的?”他等等沒有人回答,這才回轉頭來看見了她。
琥珀怯生生地展開一個微笑,對他略略行了個萬福。“晚安,爵爺。”
“唔——”波盧將那稿本往他背後一張桌子上一扔。“我以為是舊書店的老板呢。”他的眼睛瞠起來。“你怎會到這裏來的呢?”
說時,那時快瞬間琥珀奔過去。“我得要看看你呢,波盧!請你不要生氣!你且告訴我怎麽一回事吧!你為什麽要逃避我呢?”
他微微皺起了眉頭,“我為要避免一場吵鬧,不知道除此還有什麽辦法。”
“要避免吵鬧!這話我已聽你說過一百次了!你本就應該是以戰鬥為生的!”
他微笑起來。“可我絕不會與女人戰鬥的。”
“哦,你放心,波盧,我現在並不是來和你吵鬧的!可是你得告訴我到底為什麽!那一天你來看我,我們還是有說有笑的,誰知下一次你看見我,竟連話都沒有一句了!”她攤開了兩個手掌,做了個懇求的姿勢。
“這你一定知道,琥珀。為什麽要裝作不知呢?”
“阿穆比已經跟我講過了,可是我不相信他。直到現在我也仍不相信,為什麽僅你一個會讓自己的太太牽著鼻子走呢!”
波盧坐了下來,並在一張椅子上麵擱起一隻腳。“柯莉娜並不是那種牽男人鼻子走的女人,這是我自己決定的。為什麽呢?我想對你講不明白吧。”
“為什麽講不明白呢?”她覺得有點受侮辱地質問他道,“告訴你吧,我的理解不見得會不如人,波盧,我非要知道不可!我有權利知道!”
波盧倒吸了一口氣。“唔——我想你總聽說過喀賽瑪將那諷刺詩拿給柯莉娜去看的事吧——可是她說她知道我們早已做了情人了。過去幾個星期裏麵她都為了這事在那裏暗暗傷心,我們卻一點都不知道,因為這種事情在我們也許都滿不在乎,在她卻看得非常嚴重,你要知道她是非常天真的,何況她又真心愛我——我不願傷她的心。”
“可是那我怎麽辦呢?”她嚷道,“我也跟她一樣愛你呀!至於說傷心的話,我想我也略略懂得一點的!或者你以為我的傷心與你絲毫無關吧?”
“當然也是相幹的,琥珀,隻是有區別。”
“什麽區別?”
“柯莉娜是我的妻子,我們是要一起白頭皆老的。再過幾個月,我們就要離開英國了,從此我不會再回來——我要結束我的旅行了。你的生活在這裏,我們的生活在美洲——我這回走了之後我們就永遠不再見麵了。”
“永遠——不再見麵了?”她那斑褐色的眼睛濕潤了,嘴唇半天合不攏。“永遠——”這兩個字她自己不過一個鍾頭之前剛剛聽阿穆比說過,現在從他口裏說出來,她就覺得那聲音有點變樣了。突地她似乎完全明白了這兩個字的意義。“永遠不再見麵了,波盧!哦,親愛的,這種話你不能對我說!我需要你,也同她一般——我也同她一樣愛你!如果你的後半生都屬於她,現在你總可以分一點時光給我吧!——你在倫敦還要再等六個月,真的一次都不見我了——要是這樣我倒不如死了!哦,波盧,你不能這樣!決不能這樣!”
說著她將身子撲上前,拳頭輕輕捶他的胸口,幽幽咽咽地低泣起來。他呆呆地坐在那裏,兩條手臂垂懸著,一點也不去碰她,許久方才將她摟抱住夾進他**,如饑似渴地拿嘴去印她的嘴。
“哦,你這小**婦。”他喃喃說道,“我總有一天會忘記你的——總有這麽一天的——”
波盧在馬革披廣場一所公寓裏租了幾間房子,那地方離開白宮大約一英裏路,在大火未曾延燒的舊住宅區範圍以內,租的是兩間大房,布設很美觀,卻是七十年前那種富麗繁的款式,用玻璃裝飾的窗口一直可以俯瞰到三層底下去,一邊是一片磚砌的院場,一邊是一條喧鬧擁擠的街道。
他跟琥珀每星期在那裏幽會兩三回,多數是在下午,但也有時在夜間。琥珀答應他,決然不讓柯莉娜知道他們仍舊有來往,如同一個孩子已經學乖一般,處處都保守著秘密。如果他們是在下午相會,她總穿著自己的衣服,坐著自己的馬車,離開白宮先到一家旅館裏麵去,將自己剛才穿的衣服脫下來讓拿爾穿了,叫她戴了麵具打前門出去,然後自己喬裝起來從另外一個出口偷偷地出門;晚上呢,她總雇了一條劃船或是一部馬車到那裏去,但總帶著華大約罕替她暗中幫襯著。
為了這種鬼鬼祟祟的行動,她往往自找許多無謂的麻煩,因為她是樂此不疲的。
有一次她回家時,頭上戴著黑假發,下身穿著半截裙,卷起了一隻袖子,外罩一件羊毛大衣,扮做個賣花郎模樣。又有一次她扮做一個平常百姓的老婆模樣,穿著一件純黑的衫子,一條白麻紗的高領兒,頭上一頂壓發的扁帽,可是她自己看了都覺得不高興,便將這套行頭重新裝進一口箱子裏,換了一套比較漂亮的衣服回家了。還有一次她裝做了一個男士,穿著一套緊身絲絨服,戴著一頭粗麻一般的假發,腰上掛著一把刀,帽簷蓋到眉心上,並將一件絲絨短大氅蒙了半張臉兒,搖搖擺擺地步行過通街大道。
她的這種裝扮,讓所有人覺得非常好玩。波盧往往等她扮好,笑著將她上上下下前前後後仔細端詳,叫她仿她所裝扮的人的音容笑貌給他看。
她自己對於這些扮裝覺得很有把握,因為她有時候在街上碰到熟人,也沒有人認出她。有一次兩個花花公子半路上攔住她和她說話,並且給她一個基尼阿想要邀請她同到近旁一家酒館裏麵去。又有一次皇上和貝科哈及愛倫頓在河沿散步,她險些被他覷破了,因她當時戴著麵具撩著裙子正走上劃船,那三位爺們都扭轉頭來注視著她,且有一人吹起口哨來。那人想必不是官爺就是皇上了,因為阿林敦向來一本正經,哪怕看見一個女人赤身祼體下船,也決不會向她吹口哨。
有時波盧帶著他兒子同來,偶爾琥珀也帶了蘇莎娜同去,他們同在一起吃過多次快樂的晚飯,並從街上叫了個琴師來,邊吃邊彈奏,因而那兩個孩子都覺得非常高興。波盧叮囑那個小孩子,叫他千萬不要去告訴柯莉娜,並且竭力給他解釋之所以不能告訴的緣由。至於蘇莎娜,那是他們不怕的,因為她沒有機會見人,不致泄漏他們的秘密,即使她見到皇上或許會說出來,皇上卻是向來不管這種閑事的。
有一次琥珀帶著蘇莎娜到那裏去,波盧替蘇莎娜帶了一本圖書來,以便他們在房裏取樂時,她可以獨自看看消遣。後來琥珀在穿衣服,就讓蘇莎娜進房去了,她手裏還是捧著那本圖書,靠在他父親的椅子旁邊一頁一頁地翻著,嘴裏不住向她的父親問七問八,因她現在還不滿五歲,好奇心強得很。後來她指著一張圖畫書問道:“這個魔鬼為什麽身上帶殼,爸爸?”
“因為這個魔鬼是隻烏龜,親愛的。”
其時琥珀正在穿襯衣,便向波盧瞟了一眼,可是蘇莎娜還要追問下去。
“烏龜是什麽東西呢,爸爸?”
“烏龜嗎?怎麽,烏龜就是——你問媽媽吧,蘇莎娜,她對這套東西比我熟悉些。”
蘇莎娜立刻朝著她的母親。“母親,烏龜是——”
琥珀正彎下身子結她的襪帶。“啐,住嘴吧,你這頑皮話匣子!你的洋娃娃到哪裏去了?”
到了三月初,琥珀就搬到勒溫斯伯公爵府裏去住了,其時它還沒有徹底完工,一切都還是一種半生不熟的狀態。牆磚的顏色都還很鮮豔,因為倫敦的煙塵還沒有功夫將它熏黑。草坪上麵隻有稀稀疏疏幾根草,移植來的各種樹木也都零落未成蔭。籬笆上的扁柏和薔薇還幼雅不堪剪鬱。然而這到底是一座富麗堂皇的大廈,琥珀知道是自己所有,就得意的心中如熾如焚了。
有一天將波盧帶到那裏去巡視一番,指給他看那一間浴室,那是倫敦城裏難得看見的,牆壁和地板都用黑色大理石,綠緞子做了窗簾,金漆的杌子和椅子,深深的澡盆兒,大到可以在裏麵遊水。她將手一揮,指給他看那房子裏的一切用具,從馬桶到燭夾,都是銀子做的。她又告訴他說其中不下數百麵銀框的鏡子都由威尼斯偷運來的。餐室裏放著幾口龐大的碗櫥,其中陳列著無數金銀器皿,她也逐一指給他看過了。
“你看這套東西怎麽樣?”說時她的聲音幾乎同雞啼一般,她的眼睛得意的閃閃發亮,“我可以擔保美洲是沒有這種排場的。”
“不錯。”他同意道,“的確沒有。”
“而且以後也永遠不會有!”
他聳了聳肩,可是沒有和她分辯。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出乎意外地對她說道:“你是很富有了,是不是?”
“哦,那是相當的!我無論想要什麽都可如願。”但她卻並沒有說明說她無論想要什麽都可賒得來。
“你也知道你的投資現在是怎樣一種狀況了?牛散達告訴我說,你已經有好一段時間沒有存錢在他那裏生息了。你留下至少二三千鎊在那裏不要動用不是很好嗎?”
她聽了這話不覺吃了一驚,並且露出一種滿不在乎的神情。“我為什麽要這樣呢?我用不著在這種事情上費心。無論如何,我的錢都很充裕,用不著從這上麵打算,你放心吧。”
“可是,親愛的,你不可能一直都年輕嗎。”
她瞠視著他,臉上不期流露出一種驚駭怨恨的神情。因為那逝水年華原曾使她充滿了恐怖,且到她的二十六歲生日已隻不過兩個星期罷了,但她從來不容自己發覺自己將老。在她自己心目中,她對波盧永遠不會過十六歲。現在經他這一提醒,就不覺發起怔來,呆呆地坐了許久,及至回到宮中,她就獨個人跑去照鏡子了。
她對自己的樣子端詳了許久,給她的皮膚、頭發、牙齒等等逐一加以最最仔細的檢查。末了她覺得有把握起來,知道自己並沒有開始衰老。她的皮膚還是滑澤白皙的,她的頭發還是富麗鮮明的,她的豐姿也還跟他初次在梅綠村見她的時候一樣。然而有一種變化,她隻是模模糊糊意識到的。
當初在梅綠村的時候,她的麵孔並沒有飽經滄桑的模樣,現在它卻分明顯出一種紛繁複雜生活的痕跡了。她的眼神露出同樣是那種迫切和熱情,所不同的隻是那一種神情更加深重。
她雖然經曆那麽多年的磨難,卻並未因此而減少她的自信,衝淡她的熱忱。
拿爾走進屋子,發現她的女主人帶著一臉病態的熱忱在那裏審視自己。“拿爾!”她一聽見房門推進來就對她嚷道,“我已經開始衰老了嗎?”
拿爾不勝驚駭地將她看了看。“開始衰老?你?”她跑到琥珀麵前去,將她從頭到腳地端詳起來。“我的天,夫人,你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美麗呢!你憑空說起這種話,一定是有些發瘋了!”
琥珀狐疑不決地抬起頭將她看了看,重新拿起一麵鏡子來。慢慢地,她的手指抬上去碰碰自己的臉。我當然沒有開始老!她心裏想道,他也並不是說我現在已經開始衰老,他並沒有說過這句話,他是說將來有一天——將來有一天——這正是她所恐懼的。她將鏡子放下去站起來,急忙走進裏邊去換她晚餐的衣服。但是她想起自己將來有一天會老去,想起她這種近乎完美的美有一天會凋零——這種念頭仍舊不住地向她侵襲。她雖竭力地寬解自己,但是這種念頭始終排遣不開,成了她快樂的一種陰險固執的死對頭了。
她在新公爵府裏舉行第一次宴會,花去金銀約有五千鎊之多。
她請了數百個客人,全部都到了,此外還有幾十個不請自來的人,哪怕府門口警衛再森嚴,也衝進來了。
那一頓筵席備得非常豐盛,參加宴會的都是並有許多穿製服的侍者在那裏侍奉客人,香檳和白蘭地都用大銀缸裝著,雖然皇上也在座,好些客人卻都已經爛醉如泥了。音樂之聲和喧嚷歡笑之聲充斥著每一個角落。有些客人在那裏跳舞,有些客人去了賭台,而有些客人則圍成一圈在那裏滾銅錢。
皇上和王後都禦駕親臨,又招來了城內所有有名的妓女。何傑客和戴摩爾都在那裏演堂會,還有貝納特夫人的一班**舞女在較隱僻的地方表演歌舞。但是那天晚上最最精彩的節目是由一個妓女表演的,原來那個妓女剛剛走紅,以善於摹仿喀賽瑪夫人博得宮裏人的喜歡。不到幾天的時間琥珀就賄賂了喀賽瑪夫人的一個侍女,叫她說出她那天晚上參加宴會預備穿什麽衣服,並將羅斐夫人雇了來,要她照樣做了一件,給那妓女穿,客人到齊之後那個妓女來赴席,喀賽瑪夫人看見之後,認為受到汙辱,立刻請求皇上懲辦那妓女,至少將她趕出門外,但是皇上覺得非常有趣,因為這種把戲以前歸奈麗對戴摩爾也使用過一次。芭莫貝貝拉、嘉爺夫婦,以及其他少數客人很早就退席了,但是其餘的人都沒有散去。
早晨三點鍾,上早餐了,同晚宴一樣豐盛,到六點鍾,那些最後散的客人中,有兩個性情暴躁的花花公子打起架來,都拔刀相向,此時皇上已經走了,險些鬧成慘劇,幸虧琥珀將他們製止住,所有他們的朋友就都隨他們到決鬥場去解決了。琥珀這時雖然高興,卻已經非常疲倦,便也回到她那富麗堂皇的臥室裏休息去。
許多人都認為許多月來沒有比這一次再成功的宴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