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上旬一個熱很的夜晚,泰晤士河上放花燈。這是皇上最喜愛的一種娛樂,當時許多貴族都聚集在臨河的廊子上一起觀賞,河中無數畫舟都圍著花圈插著旗幡,燈籠火把照耀得像白天一樣。

在那音樂聲、花炮聲,還有嘈雜的談話聲掩護之下,曹戴克夫人正跟琥珀在那裏聊天。“你知道喀賽瑪夫人最近把誰征服了?”

琥珀並不感興趣,因為當時波盧和柯莉娜就站在不遠處,她正一心一意地看著他們。她隻沒精打采地聳了聳肩。“我不知道?是誰啊——伏克勞嗎?伏克勞是個臭名昭著的巨盜,向來都在誇說很多貴族命婦曾經邀他伴寢。”

“不,再猜一猜,是你的一個好朋友。”

琥珀一直知道曹戴克夫人的為人,便向她狠狠地看了一眼。

“誰?”

曹戴克夫人的眼光看到嘉爺身上去,暗示地聳了聳眉毛,然後笑嘻嘻地重新看著琥珀的臉。琥珀急忙向嘉爺看了一眼,然後回到曹戴克夫人臉上來,她的麵色立刻變白了。

“你撒謊!”

曹戴克夫人聳了聳肩,不情願地搖著她的扇子。“信不信由你,事情真是這樣的。他昨天晚上還在那裏呢——我這是準確的消息哦,天,夫人!”她假裝驚慌失措的樣兒。“你小心點——你連小馬甲兒都要撐破了!”

“你這下賤的女人廢話真多!”琥珀怒不可遏地嘀咕說道,“你專會造謠生事,正同糞缸裏麵製造蒼蠅一般!”

曹戴克顯得極其委屈的樣兒,將琥珀瞥了一眼趾高氣昂走開去了。一刻兒之後,她又撲在另一個人的耳朵上竊竊私語,然後她臉上帶著一個冷笑,向琥珀的方向點了一點頭。琥珀竭力裝起漠不關心的樣兒,走過去挽住阿穆比的臂膀。阿穆比和她點頭示意,她就嚐試給他一個甜美的微笑。但是她的眼睛流露出心中的煩鬱。

“什麽情況?”阿穆比低聲問她。

“我要見波盧!馬上要跟他說一句話!”

“可是,寶貝兒——”

“你見過他有過什麽行為嗎?他跟芭莫貝貝拉睡過覺了!哦,我恨不得讓他永遠消失——”

“別吭氣!”阿穆比警告著她,一麵向四周瞥過一眼,因為當時他們四周正有無數隻耳朵側隨著。

“這不礙事吧?這是他以前做的。”

“可是曹戴克在那裏逢人便說。他們大家都要笑我呢!哦,這個蠢貨!”

“你想過人家也要笑他自己的妻子嗎?”

“我管她做甚!我巴不得人家笑她!而且她自己是不知道的——我可知道!”

直到她下次看見波盧,她就試圖說服他不再跟貝貝拉往來,波盧雖然並不太情願,她卻知道他後來果然不再跟她來往了。外人也都要淡忘了這樁事,而她敢斷言貝貝拉自己是決然不肯守秘密的。至於她自己跟他的事情,卻被越來越多的人知曉,聲名也愈來愈難聽了,終於倫敦上層社會裏麵無人不知道,隻有柯莉娜本人還被蒙在鼓裏,這事說起來也難以置信。不過琥珀心想柯莉娜是個傻子,哪怕親眼看見波盧跟她睡在一起,也不會相信波盧是她的情人。

然而琥珀理解錯了。

因為柯莉娜頭一天晚上跟琥珀見麵,就已被她那種著裝弄得詫異萬分了,並且覺得自己當時那麽深切地盯著她,也是極不禮貌的。後來看見琥珀對她那麽一副冰冷的麵孔,總以為是因為這樁事遺憾在心,及至琥珀親自去探望,她方才感到真正的快樂,以為琥珀對她自己已經釋然了。但在這樁事之先,她就早已發覺琥珀跟她的丈夫眉來眼去,總未免有點曖昧。

在她跟波盧婚後的四年過程中,她曾經見過許許多多不同種類的女人——從墾殖場上的黑色妓女到皇家港裏的封爵婦人——都曾嚐試要勾引她的丈夫。但她知道波盧對她的愛是真誠的,自己的地位十分穩當,所以不但從來不會擔憂妒忌,反而覺得這種事情相當有趣。及至見得這一位勒溫斯伯公爵夫人,方才領悟到她是一種不可小覷的麻煩。

柯莉娜自從結婚以來,這是破天荒第一遭恐慌。

不久之後,其他的女人又開始給風言風語了。在人家的宴會中,或是特來拜訪的時候,她們總是別有用心地給她種種奚落。有時波盧在桌上打牌,琥珀靠在他的椅子背後看,幾乎跟他粘在一起了,奶子壓在他的肩頭,於是那些女人就又互相擠眉弄眼。曹戴克夫人和米小姐曾有一個早晨邀她同去看琥珀,正好看見波盧從她屋子裏出來。

但是柯莉娜對於別人刻意要她相信的那樁事卻不肯輕易相信,她一直自我安慰,以為那些別有用心之人見到他們比別人幸福,總喜歡造謠生事企圖破壞人家。她要竭力維持自己對波盧的信心,乃至波盧對她自己的意義。她決計她的生活不能因為有一個女人迷戀她丈夫或因別人企圖破壞而致她對丈夫的信心毀滅。她是沒有過慣白宮生活的,因為這需要時間,猶如從光天化日之下進入一間漆黑的房中一樣過不慣。

但她無論怎樣達觀,也仍舊難免對這位勒溫斯伯公爵夫人滋長起一種可恨的嫉妒。她每每看見琥珀看波盧的眼神或是跟波盧談天,或跟他對坐牌桌旁,或隻是碰麵的時候拿扇子輕拍一下他的肩膀,就不免突然感到一陣痛心,恐慌得直打冷戰。

末了她不得不承認,她是憎恨那個女人。而又因為憎恨她,卻又自覺有點慚愧。

然而她不知道怎樣防止她那一腔心事迅速進展而成倫敦人所謂的一個事件。波盧已不是一個孩子,由不得你任意擺布了——你不能夠禁止他晚上遲回,也不能夠警告他不去跟美貌的女人搭訕。而且到現在為止,他的行為也並不曾發現過可以質疑的真正理由。那天早晨她在公爵夫人門口碰到他,他的態度依然很從容,並沒有絲毫慌張惶恐的蹤跡;他又對她一如既往地關切,一如既往地殷勤,就是他們離開的時候,她也曉得他是在什麽地方。

那麽一定是我的錯了!她告訴她自己。我從來沒有住過宮廷,也從來沒有到過大城市,因而我是難免會杞人憂天的。然而要是換了另外一個女人,我也就不至於這樣疑心了。

為了補償她對他的這種疑心,她隻得對他格外討好獻媚起來。

她當初雖然朝思暮想的倫敦,現在因為不喜歡這位公爵夫人,也就厭煩到這個城市,巴不得他們立刻就離開它了。她已經開始懷疑波盧所以不主張馬上就到巴黎,卻要等她生了孩子才走,大概就是因為這位公爵夫人的緣故。也正是因為這一點,她竟不敢向他提議到法國去找他妹妹了。因為假如他猜出了她的緣由來呢?他原說過這是為她的安全,而且他們彼此都是急於想要這個孩子的。那麽她的急於要走還有其他什麽理由可以當作借收口呢?(原來他們也曾養過一個兒子,去年弗吉尼亞天花流行的時候不滿三個月就夭折了。)

於是她懷著一些不耐和輕蔑,不由譴責起自己的怯懦來。我是他的妻子——而且他愛我。如果這個女人不免對他有些意思,也隻能算是一時的迷戀,這是不會持續太久的。等到他已將她忘記得幹幹淨淨的時候,我們仍舊還是生活的彼此。

有一天晚上,完全出乎她意料之外,他突然用一種愉快的談話語氣問起她道:“皇上不是請求你給他一個約會嗎?”那時他們剛從白宮出來,房間裏沒有其他人,他正在那裏脫衣服。

柯莉娜瞥了他一眼,心裏不覺駭然了。“怎麽——這話從何說起?”

“什麽?他分明是很愛慕你的呢,不是嗎?”

“他待我確實很好——不過你是他的朋友。你怎麽疑心別人要他的朋友來當烏龜呢?”

波盧微笑起來。“親愛的,一般男人都是先讓自己的朋友當烏龜做起的,這理由很簡單——就因朋友才有最好的機會。”

柯莉娜瞠視著他。“波盧。”她輕輕地叫道,其時波盧正在脫襯衫,就回過頭來看著她,“你有時候說話很奇怪!你也知道你這種話有多殘酷多狠心嗎?”

波盧將襯衫扔過一邊,走過去將她摟在懷裏,貌似溫柔地微笑起來。“對不起,親愛的,我有很多的事情你是不知道的——在和你認識之前我已經經曆了很多,因而有許多事情你都是沒有份兒。當你還未降臨這個世界上的時候,我就已經長大成人,送過我父親的終,眼見我的國家變質,並且在軍隊打過仗。你生出來不過六個月,我就已經跟著倫菲親王去捕獲商船去了。是,我知道——你總是以為這些事情跟我們現在已經沒有關係了,然而那是有關係的。你所生長的那個世界跟我的世界不同。我們都並不是我們外表上的這種樣兒。”

“可是你與他們不一樣,波盧。”她抗議道,“你並不像這宮廷裏的其他人!”

“哦,至少我不會像他們一樣表裏不一,我不會在大庭廣眾之下畫眉毛,梳假發,也不會拿太太們的扇子玩。可是,哎——說實話,這個時代已經病了,所以凡是生活在這個時代裏麵的人也都難免要染這種病。”

“可是我不也身在其中嗎?”

“不,你不是!”說著他放開了她,“你並不是這個破爛世界的一份子兒,這得感謝上帝!”

“感謝上帝?可是為什麽呢?你不喜歡這一班人嗎?我以為他們都是你的朋友呢。我已經很努力讓自己能夠更加喜歡他們——我是說那些整日無所事事太太。”她說這話的時候,心裏想的是勒溫斯伯公爵夫人。

波盧聽了這話,不覺把嘴巴悲苦地扭了扭。“柯莉娜,我親愛的,你的想法怎會如此驚異?從今以後不要再想這種事情。哦,柯莉娜,你可能真的不曉得那天我在皇家港裏看見你的時候心裏有多快樂呢。”

突地她的恐懼和妒忌煙消去散。一種偉大而奇異的舒暢感掃過她,滌**去了她的滿腔憎恨,**滌去了正在她胸中醞釀的猜疑的毒。

“現在你還覺得快樂嗎,親愛的?哦,這我是記得的!”

“我也記得清清楚楚,當時你們是準備去到教堂裏。你身上穿著一件黑色的衫子,頭上披著一件黑色的麵紗,上麵插著幾朵玫瑰花。我還以為你們是西班牙人呢。”

“我的父親卻當你是個海盜!”說著她仰頭大笑起來,覺得自己已經回到從前那種安穩愜意的日子,並沒有這種戴著“公爵夫人”銜頭的騷狐狸要奪走她的丈夫的感覺。“他還想著要向你挑戰呢!”

“這不能怪他,我當時的樣子一定難看得很。我上岸來還不到半個時辰呢。記得吧——我是跟了你到教堂裏去的——”

“而且一場禮拜做完你都瞪著眼兒對我看!哦,把個父親光火得跟什麽似的!可是我管不了那麽許多——我是已經愛上你了!”

“肮髒的衣服蓄了五天的胡子,乃至那一切!”

“可是那天晚上你來看我的時候——哦,波盧,你真想不到我對你的觀感怎麽樣嗎?簡直就像我讀到過的那些童話裏的那種王子了!”

他抬起頭來看著她,她的眼睛明亮得像教堂裏的玻璃了。突然他自己的眼睛閉起來,仿佛要避免種種使人煩惱的景象似的,但是同時他的臂膀將她摟得更緊,他的頭彎下來親吻著她。哦,你是做了一回傻子了,柯莉娜對她自己說道。他當然是愛你的——當然他也是忠於你的!要不然的話,我一看就可以看出來,他一碰到我的時候就可以感覺出來嗎。

然而下次她看見琥珀,她的怨恨比以前更加強烈了,因為她看出了琥珀對她露出一種不屑的神情,心裏暗自譏笑,仿佛自己勝過她了。但是那位夫人對於她的態度比從前和善了許多,跟她說話也一直那麽和顏悅色。

這麽一來,柯莉娜更加捉摸不定,心裏愈加猜疑起來。她再也熬不住了,就決計去跟波盧談個明白,然而一時仍舊說不出口來。一天晚上,他們一同從宮裏走出,她才強迫自己開始這一番談話。她已經準備過多次,每一句要說的話都曾暗暗背誦過幾回,所以說出口來就像背書一般。

“今天晚上勒溫斯伯公爵夫人是如此魅惑迷人,我想她比喀賽瑪夫人還要可愛呢,你看是不是?”她口裏這麽說著,一顆心卻在怦怦地跳,以致她聽不到自己的聲音,一雙手插在手籠裏拚命地捏著,已經潮濕冰冷了。

他們的馬車兩旁有許多騎馬的隨從,手裏都拿著火把,將一種錯落有致的光線照到他們身上來,可是柯莉娜無暇顧及隻一直看著前麵。她覺得波盧遲疑了半晌方才回出話來,這半晌的時間裏,她如同煎灼一般。在此同時,心裏卻獨自懊悔。原來連她名字對於他也是有意義的——而這一點意義我卻寧願不知道。我又何苦多此一舉呢!

她聽見他開口說話了,聲音非常平淡,一點兒情緒沒有,仿佛是在評論天氣一般。“是的,我想她很可愛吧 。”

她聽見這話,才覺得放輕鬆了些,便幾乎有些快活起來道:“她在那裏竭力勾引你呢。我想我是應該嫉妒的。”

波盧看了看她,若有若無地微微一笑,卻並沒有說什麽。

但柯莉娜覺得話兒已經開了頭,就不如趁此機會追究它一個徹底。“據說她從前做過女戲子,是真的嗎?或者隻是謠言呢?我看許多女人好像都不喜歡她。她們說她許多可怕的事情——也許如同我一樣都因為妒忌她吧。”她又急忙補充道。

“天底下的女人誰會彼此喜歡?不過這是常有的事呢,不過說她當過戲子,那倒是真的——幾年前的事了。”

“那麽她並不是出身於世家?”

“不,她家裏人是以種田為生的。”

“可是她的財產和爵位是從何而來哪裏來的呢?”

“一個女人如果不是生來就擁有這些東西,那麽她隻有一種選擇,她的這些東西也就是由這種選擇得來的。起先她嫁給一個富有的老商人,後來那商人死了,三分之一的金錢由她繼承,她就拿這些錢買了一個爵位——也是一個老頭兒的,現在那老頭也已經死了。”

“她現在是結過婚的,不是嗎?可是她的丈夫呢?我從來沒有看見過他呢?”

“哦,他偶爾也要進宮來的。我想他們並不很相熟吧。”

“並不很相熟?跟她自己的丈夫並不很相熟?”柯莉娜聽見這話真正駭異了,甚至暫時失去她自己那種神經緊張的感覺。“那麽她到底出於什麽目的要跟他結婚呢?”

“我想是為給皇上跟她養的那個私生子取得一個名吧。”

“哦,天!我仿佛是跑進一個新世界裏來了!怎麽這裏什麽事情都如此混亂!”

“原就是顛顛倒倒的啊——假如你不覺得顛倒,除非你將自己顛倒過來站在眾人當中去。你大概是很高興回家去了吧,是不是?”

“哦,是的!”她不覺自己這種表示未免太迫切,便又急忙補充道,“這隻是因為惦記夏山及夏山跟我們有關的一切,沒別的什麽意思。”說著她轉過頭去,剛巧他也將臉湊近,以至兩個嘴唇接觸著……

過了幾天,柯莉娜同她的侍女到新交易所裏去買一點小東西。那交易所位置在泰晤士街的盡頭,是一座熏黑的石頭大建築,上下層各有兩道走廊,走廊兩旁的所有店鋪都各有一塊招牌,掛得非常低,普通個頭兒的人都得彎身走過去,否則難免要碰頭。那些做買賣的人大部分都是麵貌較好衣衫齊整的女孩子(不過也有少數青年男子在裏邊),每天在那裏暴露色相任人欣賞。這是全城裏麵最最時髦的遊**處和約會處,一班花花公子都在那裏等待那些瞞著父親勾引男人的年輕女子,但是那些不懷好意的男人初次碰上她們,她們總不免要裝模作樣一番。

柯莉娜帶著她的侍女上了樓梯在那廊子裏漫步。當即有許多人的瞪視和低聲的吹哨乃至大聲的評論尾隨其來,倘若是其他女子會立刻和那些男人拌嘴或是打情罵俏起來的。柯莉娜卻還沒有染上這種倫敦習慣,所以也完全不去理睬。

隨後她在一個攤兒前停下來,那擺攤兒的夏小姐是個嬌小玲瓏的女子,曾經做過許多有錢人的相好,現在卻苦於沒有人包她。

“你好呀,嘉夫人!”她欣然說道,“你也是跟嘉爺同來的嗎?”

“嗯!嘉爺也在這裏嗎?”

說著她就下意識四下裏瞥了一眼,佯裝是預先知道似的,看到對過廊子裏去,就見他背對著自己站在那裏了,分明是跟一個人在那裏談話,不過那人被他的龐大身軀遮擋住了。她就衝動地拔腳上前,意欲湊到他背後去嚇他一嚇,誰知這時迎麵走來一人,她隻得向旁邊閃避了一下。這麽一來,她就清楚的看見自己的丈夫正跟勒溫斯伯公爵夫人在那裏談話。

她頓時怔了一怔,又煞有介事的穩了穩腳步。

這反而是偶遇嗎?當然囉!她竭力要她自己相信。但她經過以往幾個星期裏的種種狐疑乃至種種暗示,現在他們並立在那裏,對於她僅剩一種意義了。她煞有介事掉轉了頭,竭力掩飾著自己的紛亂和羞辱。與此同時夏小姐也顯出了一副尷尬的容顏,顯然她冒冒失失泄露了一樁嚴重的秘密了。

“他正跟一個朋友在那裏談天。”柯莉娜嘴裏這麽嘀咕著,其實不知曉自己在說些什麽,“我們買好東西到底下馬車碰頭吧。”

其時柯莉娜早已頭暈眼花了,除了麵前一片模糊的彩色之外什麽都沒有看見。

這時嘉爺同著勒溫斯伯公爵夫人向她們這邊走過來了。廊子裏麵雖然很擁擠,他們卻走得十分悠閑愜意。夏小姐也故意跟柯莉娜喋喋地談著,以期可以混過她,不至聽見他們的聲音。

誰知柯莉娜的耳朵瞬間變得出奇地機警,早巳聽見那公爵夫人正在那裏說:“——而且波盧,你就想想看吧,我們將擁有一切。”

柯莉娜將手極力扶住櫃台,眼睛緊閉著,身子有些搖晃頓覺渾身綿軟無力了。她隻暗暗拚命祈禱著,千萬不要暈過去,免得引人來圍觀。經過幾秒鍾之後,她又重新能夠控製自己了。“我還要這種銀色襯衫十二碼,夏小姐,其餘沒有什麽了。”她等不及侍女替她付錢,就轉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急於要回到自己馬車裏躲起來。

那天夜裏,他們開始了一番不動聲色的談話:“你今天下午做了些什麽呢?跟皇上打網球嗎?”

當時他們正在臥室裏,波盧正在寫信給他的監工,柯莉娜坐在那裏給他們的三歲女兒梳頭發。“隻打了一會兒球。”他說著,將筆拿在手裏,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此後還到貴族院去了一兩個鍾頭。”

說完他又伏案去寫他的信,她也仍舊不大相信他會對她說謊。

那梅琳特是她母親的一個黑頭發藍眼睛的縮影兒,當時目不轉睛看著她母親的臉,後來柯莉娜彎下頭去跟她親吻時,不覺一顆淚珠滴到小女孩頭上。她急忙用手拭去,免得女兒要問起她為什麽憑空哭起來。

這時她已有了此一生之念了。

現在她隻要看見那公爵夫人的眼神落在波盧身上的那種神氣,就可看出波盧是她的情人了。她深深責怪自己為什麽如此簡單,現在她已經毫無疑義,這個事情是他們初到倫敦的時候就開始的——又或許是更早的時候就開始的。也許他一六六七年回來的那一趟,就已經遇見她了,因為他知道那個時候公爵夫人已經跟宮廷發生關係,而且有些女人曾經極度暗示公爵夫人是住在阿穆比府裏的。

那些女人本來可以告訴她更多兒——她所要聽而又怕聽到的一切——但她不肯讓她們告訴她,那些女人呢,也為某種理由——大概是因為她跟她們不同的緣故吧——都對她比較好心,並不強迫她聽她所不願聽的話。

但這種局麵不能持續下去。預想將來一定要發生事故——那麽將是怎樣一種事故呢?他會將她送回牙買加的父親那裏去,自己獨自留在倫敦嗎?或者他要把這公爵夫人帶到夏山去也不曾知曉,她想起這個夏山是她自己最最心愛的住所,連它的名字也是她給它起的,又是他們是用他們的夢想和愛情乃至對於將來的無窮計劃無窮希望建造起來的,如今這一切都煙消雲散了。這是不可避免的結局,因為他已愛上另外一個女人了。

經過幾天的思想鬥爭,柯莉娜都不知道自己怎麽辦才好,所以竟絲毫沒有動作。她若要去責備他,又明明知道無意義。因為他的否認或不否認又有什麽關係呢?現在他已經三十八歲,而且向來做事都是一意孤行的,現在他也不會變,而且她憑心而論,也並不希望他變,因為她仍舊像從前一樣愛他。

當他把她摟到懷中,跟她親吻,乃至和她**,她也仍不能將那女人排遣開。她雖然心裏不願意,卻終難免有種種猜想,想他和那公爵夫人怎樣親吻,怎麽跟對自己一樣說著這套肉麻的話兒。可是他為什麽不告訴我呢?她不停地向自己發問這是不公平的!但她恨的反而是公爵夫人——並不是波盧。

之後有一天,喀賽瑪夫人來看她了。

原來察理最近賜給勒溫斯伯公爵夫人一大筆款子,數目之大之多,把個貝貝拉氣得暴跳如雷,決計要找出一樁事挑起事端。她看見嘉爺的太太容貌長得非常美,就深信她以一個正式太太的身份也一定可以對男人發生相當的影響,故而希望從她身上用功夫,把琥珀嘉爺的關係先行破壞。又值勞徹思特剛剛寫出一首關於琥珀和嘉爺的諷刺詩,貝貝拉就決計利用它來達成自己的目的。

原來勞徹思特有一種怪癖喜歡將他的一個小廝裝扮做哨兵,夜裏把他放進宮裏去,以便偵查深更半夜之後究竟有誰在來往。他由這個法子獲得了不少情報,就將它帶到鄉間別墅裏去,編成了猥褻不堪的諷刺詩,叫人謄寫出若幹份兒,匿名拿到宮裏傳播。那種諷刺詩是除了諷刺者本人之外,凡是有身份地位的男女遲早要遭到他那筆尖的毒刺。

當時貝貝拉去看柯莉娜,開始隻是談些毫不相幹的奇事柯莉娜早已猜到這一套話將要牽扯什麽事上去,不由得心裏怦怦直跳,呼吸也變短促了。

“哦。”貝貝拉繼續說道,“這個地方發生的種種齷齪事,我可以賭咒,外人是怎樣也猜想不到的。夫人,你還年輕,一味天真爛漫,你不會知曉?”

“怎麽。”柯莉娜不免驚訝地說道,“大概是吧。”

“我怕你還不懂人情世故呢——我是看得透徹的很了,所以要對你盡一點朋友之誼,今天特地到這裏來對你……”

這幾個星期以來,柯莉娜都覺得似假似真,疑團難釋,直至聽到貝貝拉這一句話,才覺得心裏一鬆,如今好了,這樁事情終要水落石出了,她已無需佯為不知了。

“可是我相信,夫人。”她平心靜氣地說道,“我也是有思想的人,並非如夫人所想的那麽茫然不覺。”

貝貝拉不覺吃驚地看了她一眼,從她手籠裏取出一張折疊的紙兒,將它遞給柯莉娜。“這是現在宮裏廣為傳論的一件事,我不願意你到最後才看見。”

柯莉娜哆哆嗦嗦伸過手來將那紙兒接過去。當她將它展開的時候,那張沉重的字條在她手裏煞是有聲,她萬般無奈地將她的眼光從貝貝拉那張冷漠殘酷的臉上收回,落到手中的紙上去,隻見上麵鋒芒畢露寫著八行詩。當時她的心境好似有那幾個星期以來所熬忍的憂愁和疑慮做底子,她雖將那粗俗惡毒的小詩念了一遍,但它卻對她並不發生怎樣重大的影響,仿佛僅僅是若幹意義不相連貫的字兒寫在那裏一般。

仿佛貝貝拉剛剛送給她一盒糖果或是一雙手套之類似的,她對她表示感激道:“謝謝你,夫人,承蒙你這麽關心,我感激之至。”

貝貝拉聽到看到了她若無其事的反應,似乎覺到驚異而且失望了,她當即站起來告辭,柯莉娜也就送她出門。到了前室,她又站住了。賓主二人一時麵麵相覷著默默無語,這時貝貝拉說道:“我還記得自己在你這種年紀的時候——你大概也就二十歲吧,是不是?——就隻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我麵前,以為自己想要什麽都可以得到。”說著她微笑起來,似乎含有回憶的傲世的意味。“哦,我也確實得到了。”她又突然補充道,“相信我,帶你的丈夫趕快離開這裏吧,別等將來懊悔不及。”說著她就匆匆走上前,穿過走廊不見了。

可憐的女人。

那天晚上波盧淩晨一點後方才回家。之前柯莉娜曾經差人到白宮裏去給波盧傳話,說她身體小恙,那天不進宮裏去了,但是請他不要變更自己的計劃。她這本是一句客氣話,心裏不希望他變更計劃,誰知他果然沒有變更。她獨個人在**怎樣也睡不著覺,直至聽見他回來,她還拿幾個枕頭支著坐在**,假裝在看德來登近期寫的一個劇本。

波盧並不走進臥室來,照常先到孩子們的房間去看看幾個小孩子。柯莉娜坐在那裏聽著他的輕輕踩過那地板腳步聲,輕輕將門關起來,這時忽然意識到小波盧一定就是這位公爵夫人養的兒子了?她覺得奇怪,為什麽不早就想起來呢?難怪他從來不大提起那頭一位嘉夫人,仿佛竟沒有這個人似的。又怪不得小波盧常常想回家,並且扭著他的父親帶他回英國來了。並且他們兩個之間如此親密,也決不像新相識,一定是有過多年交情方能如此的。

當他走進房來的時候,她正坐在那裏怔怔的發呆。他聳了聳眉毛,仿佛見她醒在那裏覺得有些奇怪,但微笑著走過來親她。柯莉娜等他彎下身子,就拿起勞徹思特那首諷刺詩遞給他。他就停止了動作,慌亂看了看她的眼睛。他從她手裏接過那張紙,隻將它迅速瞥了一眼,分明他早已看過了,便將它扔在桌子上。

一時兩個人都默默無語,隻是麵麵相覷著。“很對不起,你得由此方式發現這樁事,柯莉娜,我應該早就告訴你的。”他說這話的時候,並不像她所料想的那麽輕鬆而高興,卻正正經經且顯得心裏有些煩亂。不過他並沒有慚愧的神情,甚至也並不像是懊悔,隻是對她心中的痛苦像是有點兒歉意罷了。她仍坐在那裏對他注視了一會兒,那本攤開的書仍舊放在她的膝間,她的半邊臉兒被近旁一張桌上的蠟燭照亮著。

“她就是小波盧的母親,是嗎?”她終於開口說道。

“是的。那一個蠢笨的謊我原本不該對你說——不過我曉得你愛他,我怕你若知道實情就不會愛他了。現在你既然曉得,你對他的情感會有變化嗎?”

柯莉娜現出一個淺淺的微笑。“我會跟從前一樣愛他。我對於你們兩個都會像從前一樣愛。”她的聲音柔和且溫婉,是純然女性的,如同一柄扇的輕拂或是蓮花暗送的香氣一般。

他坐在床邊和她麵對著。“你知道了這樁事情已經多久了?”

“這我說不準,現在回想起來似乎很久了。起先我還以為你們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怪我自己無端的妒忌,可是那些女人曾經給我種種的暗示,並且有一次我還在交易所裏看見你們了——噢,這種舊賬我還去翻它做什麽?事實上我已經知道幾個星期了。”

他一時默默無言,隻是皺著眉頭凝視著自己的腳,兩個肩膀蜷縮起來,兩個胳膊支在張開的兩腿上。“我希望你能相信我的話,柯莉娜——我並不是因為她才帶你到倫敦來的。我可以賭咒之前這是我所期待的。”

“你不知道她在這裏?”

“我知道她在這裏,可是我們已有兩年沒再見過了,我已經忘記了——哦,有許多事情我都已經忘記了。”

“那你上次來的時候是見過她的——也就是在我們結婚以後。”

“是的,那時她就在這裏,阿穆比的府裏。”

“你跟她相識有多久了?”

“差不多有十年了。怎麽,那麽我對於你簡直是個陌生人了呢?”他笑起來,向她瞥了一眼,她躲開他的視線。

“你愛她嗎?波盧——”她問道,“愛得很嗎?”她屏住呼吸期待著他的回話。

“愛她嗎?”他皺起眉頭,貌似有些難回答。“如果你問的是我願意和她結婚嗎,那我是不願意的,不過從另外一種意義說起來——哦,也可以說我是愛她的。這是一種我所不能解釋的東西,自從我第一眼看見她的時候起,我們之間就存在著什麽,她是——哦,跟你老實說吧,她是一個人人都願意取做情人的女人——可是又不願取做妻子的。”

“那你現在覺得怎麽樣呢——現在你又和她見麵了,卻又舍不得和她斷絕,也許你是懊悔和我結婚了。”

波盧急忙回過頭看著她,突地一把將她摟進懷裏去,用唇去印上她的額頭。“哦,我的上帝,柯莉娜!你怎麽這樣想?我當然並不懊悔!我隻願意跟你結婚一個人,你應該相信我的,親愛的,我無論如何也不肯讓你傷心。我是愛你的,柯莉娜——比地球上所有的一切都愛。”

柯莉娜將她的頭緊貼著他,好似重新找回了快樂安慰。過去幾個禮拜裏的一切疑慮和恐懼都頓時消失。他是愛我的,他並不要拋棄我,我是不會失去他的。那麽還有什麽可擔憂呢?她已將自己的生命完全獻給他,凡是他願意給予她的東西,她什麽都願意接受,即使他從一個乃至十個桃色事件剩餘下來也是好的。至少她是他的正式妻子吧,這一點就是勒溫斯伯公爵夫人無論如何也辦不到的——連她自己替他養的一個兒子,她也無論如何都不能承認呀!

她將她的臉貼住他的臉,輕輕地對他說道:“波盧,你以前說我不屬於這個世界那句話現在我相信了。我也覺得這個世界確不屬於我。現在這班宮廷女子,倘若她們的丈夫愛上了別人,我想她們沒有一個敢於公然承認自己是關心的吧。我可是要關心的,而且並不以此為恥。”說到這裏她將頭仰起來看著他。“哦,親愛的——我是必須要關心的!”

他的綠色眼睛很溫柔地注視著她,展現出一個依稀恍惚的傷心的微笑,他的嘴兒垂觸她的頭頂,就在她那光澤頭發分開的地方。“倘若我對你說我因讓你傷心而抱歉,那是沒有意義的,事實上我確實抱歉。不過你若再次看到類似這種諷刺詩或是聽到人家的閑話——那麽請你相信我吧,柯莉娜,那就肯定是你聽了謊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