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倫頓男爵府是一六六三年由貝納特買過來的,原來是戈林府,坐落在白宮西麵的故桑園。這位男爵和他的夫人經常在府裏麵舉行最盛大的宴會,是整個倫敦的貴族社會都高興參加。因為這樣宴會的規模非常宏大,排場非常講究,倫敦所有的府第都與它比擬不來。他們所發的請貼,可以算得上倫敦人士社會地位的一種尺度表。凡是沒有身份的人永遠不會得到男爵的邀請。

大家都清楚這位男爵是上流社會當中待客最慷慨最周到的一個人,他府裏雇傭著十幾名法國有名的廚師,地窖裏藏有數不清陳年的名酒,待客的筵席永遠是精美絕倫。而且每間房子都備有音樂,賭台上麵都高疊著黃金,點的蠟燭也數以千計。來賓都是王公大臣和他們的眷屬,看上去自然滿目繁華了。緞衫的女士們紛紛行著萬福,熠熠地展開扇,吃起來笑聲不斷;金繡輝煌的爵士們也一個個鞠躬,齊刷刷地揮著帽子。聲音全是溫文爾雅的,談話也都是彬彬有禮的。

但事實上,而那些賓客卻都手舞足蹈地在那裏毀謗別人。爺們站在那裏注視著一個美貌的女客,往往誇口自己曾經跟她睡過覺,進而討論她肉體上的缺陷,或是比較她床笫間的舉止。那些女客呢,也會同樣不知廉恥地公然議論別人的短處,並且比爺們的談話更為直率厚顏。府裏不缺隱僻的臥房,可容納無數野鴛鴦當作暫時幽會的場所。幽隱的角落裏,一個宮娥正撩起她的長裙,讓那些花花公子評價她的腿是否比別人更美些,甚至那些花花公子的手探索到了她的私密處,她就又要吃吃笑著尖叫起來了。有個花花公子從貝納特夫人那裏帶了一個女孩子過來,拿麵具大氅喬裝著混入府裏,就在那些密室裏麵大顯身手起來。

愛倫頓對他的賓客從來不加以幹涉,隻讓他們各自隨其嗜好去找樂子。

七點鍾的時候,正是華燈初上,宴會方開,大多數的賓客都還清醒而且好奇,他們都擁擠在那間大客廳裏邊,對於每位新到的客人最少要瞟一眼。但是還有兩個女客沒有到,大家都在眼巴巴地期待著:一個是勒溫斯伯公爵夫人,另一個是嘉夫人。嘉夫人從來沒有人看見過的,有人正謠傳她是英國最美的美女,隻是意見還得不到統一罷了,至少有許多女人早已有著一種態度,就是等她一見麵的時候就要斷定她並不如別人盛傳的那麽美。至於那位勒溫斯伯公爵夫人,大家知道一定怕這新來的客人會使她相形失色,因而為保全麵子,非大大地炫耀一番不可。

“這位夫人也真是可憐。”有個懶洋洋的年輕賓客說道,“聽畫廊裏的人說,她最近為怕失去原來的地位而大為恐慌。我的天,可見做大人物也是非常苦惱的。”

那個女人的同伴抿著嘴兒笑了笑。“哦,原來你是為了這個才不肯爬上梯子了?因為怕栽跟鬥吧?”

“這嘉夫人跟我毫不相幹,她美不美管我什麽事?”有個瘦削的花花公子一麵拿著一個女人的扇子在那裏把玩,一麵這樣談論道,“如果她若能夠使這公爵夫人丟一次麵子,我情願替她做奴隸。因為那可惡的女人自從皇上封她這爵位,就把架子擺得令人難以接受了。從前她做爛汙戲子的時候,我是經常替她紮腰箍兒的,現在我們一起朝見的時候,她竟然對我視而不見。”

“這種無恥的女人一生下來就是這樣的,傑克,你還能盼望她怎麽樣呢?”

忽然一個如同喇叭一般的響聲打斷了他們。“勒溫斯伯公爵夫人到!”

房間裏的每雙眼睛都向門口那裏看過去,可是隻見那迎賓官獨自站在門邊。大家不耐煩地等了片刻,這才看見那位公爵夫人昂首挺胸帶著滿臉傲慢慢慢跨進了門檻,向他們這邊走過來。她的麵前掃過了一陣驚駭和惶恐,許多人暈頭轉向,許多眼珠子突出,連那正跟溫奧瑟夫人在閑聊的察理也不由得旋轉腳跟瞪起雙眼。

琥珀雖像五髒六腑都已在震動,卻是旁若無人地走到前麵。她聽見那些比較年老的女人在那裏喘氣,看見她們緊閉著嘴巴,挺正著肩膀,都將譴責的眼光狠狠投射在她身上。她又聽見某些男人輕輕吹口哨,看到他們的眉毛根根豎起來互相搗著胳膊。她又看到一些年輕女人帶著滿臉憤怒注視著她,恨她竟敢這樣毫不掩飾地使她們黯然失色。

突然她鬆弛下來,自信已經穩穩獲得成功。她希望波盧和柯莉娜已在那裏看見她的勝利了。

她忽然感覺到阿穆比就站在自己身邊。她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個隱約的微笑,可是她感覺到他眼睛裏有點東西,使得她這種表情突然凝結。那是什麽呢?不讚成嗎?可憐嗎?兩者都有嗎?但這是,可笑的!她有些發呆了,她自己也已經發覺。

“天啊,琥珀。”他一麵喃喃自語,一麵將她從頭到腳迅速看了一遍。

“你不喜歡嗎?”說著她又看了他一眼,眼光有點變硬了,而且那種聲音連她自己聽起來也覺察到有點威脅的意味。

“哦,當然喜歡。你這樣兒漂亮極了——”

“可是你不覺得冷嗎?”一個女性的聲音突然說道。琥珀立刻回轉頭一看,原來是英吞夫人,站在她的另一邊趾高氣昂地將她渾身上下打量著。

另外一個聲音響起來,卻是男性的。“天啊,夫人,像你這樣大肆賣弄恐怕從離開奶娘的懷抱以來還是首次見識呢。”說這話的原來是皇上,懶洋洋地掛著一張笑臉,顯然心裏覺得有趣。

琥珀突然起了一種奇異的感覺,好像內髒受了傷一般。

惶恐與悔恨一時交集,她不由得暗自懊惱道:我怎麽會幹出這種事來呢!哦,天啊,我為什麽要這麽**裸地跑到這裏來呢?

她的眼睛掃過整個房間,看見每個人臉上都帶著詭異的笑容,分明大家心裏都在嘲笑她。突地她覺得自己仿佛是個夢遊人,當初決定一絲不掛地去招搖過市,及至半途方才發覺自己是錯誤的,又同一個夢遊人一樣,她巴不得馬上跑回自己家中,以免再被人看見。然而她這回是自投羅網,及至她明白過來,才發覺驚惶失措,她已無法從這場噩夢中清醒過來了。

哦,我該怎麽辦才好呢?她暗暗發急道,我怎樣才能逃離這裏呢?在她這樣覺得無地自容的窘境中,她竟把嘉爺夫婦兩人忘在腦後了。

她突然嚇了一跳,聽見那迎賓官清晰而響亮地喊起名字來:“嘉爵士!嘉夫人!”

於是她不自覺地抓起阿穆比的手,眼睛移動到門口那邊。當她看到嘉爺夫婦走進房來時,她臉上和脖子上的已經全無血色,連阿穆比在那裏看她,她也沒有覺察,隻覺得他那熱烘烘的手在那裏捏她而已。

波盧幾乎毫無變化。他今年三十八歲了,也許比她跟他分開的時候體重增加些,但依然風度翩翩,皮膚還是那樣結實,體魄還是那麽健壯,並沒有顯露一點衰老的跡象。當時琥珀不過對他看了一眼,便將全部注意移到他的太太身上去了,因為他的太太是挽著他的胳膊跟他並排兒走進來的。

那位太太的個子相當高,但卻苗條而有風韻的:清澈碧藍的眼睛,黝黑的頭發,皮色淺淡得同月光一般。她眉目清秀,神情穆然。看到她會發起一種黯然憂傷的情緒,就如欣賞一件名瓷上的圖畫一般。她的襯衫是銀絲布的,上麵鑲著黑色的花邊,頭上也戴著一個黑色花邊的首帕,脖子上麵戴著一條鑽石鑲翡翠的項圈兒,是波盧的母親留給他的,琥珀從前曾經多次想要的。

皇上看到他們走進來,便顧不上君臣的禮節,竟同愛倫頓夫婦迎上前去招待他們了。同時房間裏起來一陣嚶嚶嗡嗡的聲音。

“我的天!她真漂亮啊!”

“我知道那件衫子是在巴黎做的,一定是在巴黎做的,決不會是——”

“難道牙買加真能出這樣的女人嗎?”

“風度和教養——我在一個女人身上頂頂注重的就是這兩樁東西。”

這時琥珀胃裏麵真正終痛起來了。她的手心和兩腋都已經濕了,她全身的肌肉都在發酸。但她正要動身離開的時候,阿穆比忽將她的手抓緊,將他拉過來,她吃驚地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急忙使自己鎮定。

“我要離開這裏了。”她在樂聲的掩護下告訴他說,“我不能再待下去了!”

阿穆比的神情並沒有改變。“看來我得將你捆綁起來,也不會讓你走的。你既然有勇氣穿著這種衣服來,也該有勇氣拚到底去罷!”

琥珀憤怒地看著他,一麵動著腳兒合那音樂的節奏,一麵暗暗盤算怎樣離開的法兒——趁他不注意的時候找個邊門溜出去。這該死的!她心裏想道,他這做法就像我的老祖母了!我走不走要他來管嗎!我是一定要走的,即使我——

這時始料未及地,她看見嘉夫人跟她相距不過十英尺之遠了。那位夫人看到阿穆比,便對他笑了笑,但是當她看清他的舞伴,竟嚇得她合不攏嘴。琥珀眼裏冒出了怒火,嘉夫人也趕快將頭扭開,分明覺得難為情的緣故。

哦,這個女人!琥珀生氣地想道。我恨她,我恨她,我恨她!你看她,如此裝模做樣,如此嬌嬌滴滴!自己以為了不起的緣故了!我恨不得赤身祼體讓她看!管保她的眼珠子都要蹦出來!這一口氣我是非出不可的!她竟然用眼睛這樣瞪我!我一定要叫她後悔不及!等著瞧吧!

可是她的精力已經耗盡了。她覺得虛弱而無力,不知所措。

我快要死了,她苦惱地自語道。這種場麵我是無論如何不能拚下去。現在我這條命已經不值兩個便士了——哦,天,讓我立刻就死過去罷,立刻就死過去罷——我一步也不能再動了。這時,她似乎全靠阿穆比的臂膀將她攙扶著,才免得癱倒下去。這時音樂停止了,那些賓客開始移動起來,三五成群地聚集了許多組。琥珀仍有阿穆比陪在身邊,茫茫然地穿過了人叢,對於任何人都視而不見。現在我要走了,她自言自語。這天殺的蠢貨是阻攔不了我的!但她正要走向一個門口時,阿穆比抓住了她的臂膀。“你到這裏來跟嘉夫人見見麵。”

琥珀使勁將臂膀甩開。“我為什麽要去見她呢?”

“琥珀,看在上帝的分上罷!”他的聲音如同耳語一般,竟在那裏向她哀求了。“你且四下看一看。難道你看不出大家的想法來嗎?”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和阿穆比並肩走向嘉爺夫婦站的地方來。當時他們在一個小小的集團裏麵,其中有察理、貝科哈、舒魯貝夫人、傅冒茲夫人、伯爺賽德雷和勞徹思特。她跟阿穆比向他們走去的時候,那個集團立刻靜下來,仿佛是在等待她這一來所要惹起的麻煩似的。阿穆比將嘉夫人介紹給勒溫斯伯公爵夫人,兩位夫人立刻彬彬有禮地展開笑臉來輕輕行了個萬福。嘉夫人倒是態度和藹可親,分明全不知道她的丈夫認識這位全身赤祼的女子。至於那些男人,連皇上也在其內,都旋轉頭來看著她,睜眼飽看她那婀娜多姿的玉體。

可是琥珀除對波盧一人外,竟是視而不見的。

一時之間,嘉爺臉上的表情是幾乎凝固,幸好沒有人注意,立刻又回複常態,對琥珀鞠了一躬,仿佛他們是早已相熟似的。當他們的目光相接觸時,琥珀隻覺得一陣眩暈,差點兒昏倒過去。隨後大家就重新交談起來,但是琥珀經過一段時間之後,才明白他們在談什麽,原來察理和波盧正在談論美洲,談論煙草的栽種,以及一般僑民對航海法的抱怨和那些準備以新世界為家的人們。柯莉娜很少說話,但是她一開口,察理總要扭過頭去注視她,掩飾不了心中的愛慕。她的聲音輕俏溫柔,完全是女性的,而當她向波盧看過去的時候,便會流露出這裏倫敦社會從來不會看到的一種景象——一個女人深深鍾愛自己的丈夫。

琥珀看見這景象,隻恨不得伸出手去撕破她那一副平靜可愛的容顏。

等到音樂重新演奏,她向柯莉娜行了一個十分冷漠而帶著幾分輕侮意味的萬福,又對波盧輕輕點了一點頭,便不管他們獨自走了。此後她就十分倔強地裝起種種自以為是的神情,對於自己那種全身祼露的打扮完全不覺得難為情了。她跟十來個富家子弟在一起吃了晚飯,喝下了許多香檳,就來參加每一場舞。可是那天晚上好像度日如年,她覺得疲倦極了,覺得這場盛會是永遠不散似的。

當她走進更衣室去的時候,裏麵隻有兩個待女。她覺得無所顧忌,便垂下肩膀,雙手捧著頭,在那裏等了一會兒。這時她突然聽見背後有腳步聲,接著聽到波印塔夫人的聲音在那裏欣然叫喊:“怎麽,夫人?得了氣鬱病來了嗎?”

琥珀憤怒地看了她一眼,便彎下身去托平她的襖子,手緊她的襪帶。波印塔夫人深深歎了一口氣,坐在一張長榻子上,張開了兩條腿兒,一直伸到琥珀麵前去,然後將頸脖子左右旋轉一會兒,使它放鬆一下。

過了一會兒,她才聳起眉毛向琥珀斜看了一眼,然後脫下她的手套。“晤——你覺得這位嘉夫人怎麽樣?”

琥珀聳了聳肩膀。“不錯,我想是。”

波印塔夫人哈哈大笑起來。“很好,誠然。一班男人都說她是這裏最最漂亮的一個女人了——隻還不是最最赤身露體的。”

“哦,滾你的蛋罷!”琥珀一麵小聲地罵著,一麵轉過身子去對著鏡子,一雙掌心按在桌子上。莫非她是真的疲倦了,或隻她的臉上顯得有點油膩呢?她叫一個侍女把粉給她拿來。

就在這時,嘉夫人出現在屋裏。琥珀從鏡子裏看見她,她的心突然停止跳動,這才很急促地重新跳起來,跳得她幾乎暈倒。她拿起了粉盒兒,開始往鼻子上塗。

“我可以進來嗎?”柯莉娜問道。

“當然可以,夫人。”波印塔一麵答道,一麵幸災樂禍地向琥珀看了一眼,“我們正在這談論,自從利茲莫公爵夫人出天花之後,你是我們宮裏貴賓當中最美的了。”

柯莉娜輕輕一笑。“哦,謝謝你呢。多謝夫人誇獎了。”說著她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瞟到琥珀的脊背上,好像她想要跟她說話卻又不知道怎樣開口一般。事實上,她覺得自己的打扮跟她相比之下未免太笨拙,所以想跟她辯解一番。因為她已明白倫敦不比美洲,一個高等女人參加私人宴會隻要不完全赤身露體就不妨事。

“夫人。”她終於冒險說道,“我十分欣賞夫人的這件衫子,我說這話夫人不至怪我唐突罷?”

琥珀根本不去看她,繼續拿著那粉塗了塗麵。“夫人說的若是真心話,那就不算唐突了。”她刻薄地說道。

柯莉娜見她這樣無禮,覺得十分生氣,竟不曉得怎樣回答才好了。原來她到達倫敦,發現宮廷禮節的光輝表麵底下卻隱藏著一個近乎蠻性的暗流,她感覺惶惑不解。

但是英吞夫人立刻出來替她解圍了。“可是嘉夫人,你穿的衫子要算今天晚上最美麗的一件呢!你在美洲從哪裏買的?這樣的銀絲布,這樣的花邊,都是無與倫比的呢!”

“謝謝你,夫人。我的裁縫是個法國女人,她的材料都是來自巴黎。怎麽,真的。”她又輕輕一笑地補充道,“我們住在美洲的人並不都是蠻子呢。大家見我沒有穿著皮衣皮靴,都像是有點吃驚了。”

琥珀拿起她的扇子和手套,再次轉過身子,看著柯莉娜的眼睛。“如此說來,夫人,你也許要認為我們才是蠻子呢!”

說完她就掉頭不顧走出房去了,隻聽到波印塔夫人在她背後手舞足蹈地說道:“夫人,請你原諒她些罷。今天晚上她受到的打擊太大了。”原來大家都認為琥珀是妒忌皇上關注嘉夫人,這是琥珀心裏明白的。

“哦。”柯莉娜帶著同情的語氣低聲說,“真是太遺憾了——”

琥珀去尋找波盧,見他已經在牌桌旁邊——因為一旦賭台上麵洗起牌兒擲起骰子來,他就不可能在舞廳久留——而是專心在玩耍,竟沒有注意到她,直等她到他的對麵站了好一會兒才看見她,當時她就竭力裝出一副嬌媚模樣,輕咬著她的下唇,微聳著她的眉毛,使得眼角兒略略翹起。

當波盧看到她身上時,她就立刻知道了,馬上送了一個秋波來,嘴上也呈現出淺淺微笑。沒想到波盧嘴上並沒有反應,他那灰綠色的眼睛很嚴肅地看了一會兒她的臉,這才懶洋洋地移到她的下身去,然後又慢慢地重新回到她臉上來,將一隻眉毛幾乎無法查覺地微微聳了聳。這時,她就覺得自己仿佛是個最破爛的妓女,將色相去獻給任何男人,本想得到一番讚賞一番稱讚的,沒想到竟遭人摒斥了。

她覺得羞憤難當,幾乎要哭出來,隻得急忙走開了。

走了幾步便跟伯爺撞在一起,伯爺說他們找到一間密室了,這時她已顧不得別的,但求人家不要看見她,因此就跟了他們同去了。她在那裏待了兩個多小時,心裏感到一種不正常的滿足,以為波盧大概已經知道她在幹什麽的。原來她曾經以九年的工夫嚐試激起波盧的嫉妒,但卻不相信這是永不可能的。

到了十一點以後,她才跟伯爺回到客廳裏來,看到賭台上麵都還沒有停,隻見一群人圍在那裏,詹姆土在彈吉他,察理用低音在唱曲子,唱的是內戰時代流行的一首遊**騎士歌。當她快到樓梯時,就先看見阿穆比,阿穆比也帶著滿臉焦急過來迎她。但他沒有說什麽,隻和伯爺很客氣地交換了一個鞠躬。然後伯爺走開了,把琥珀留給了阿穆比。

“我的天,琥珀,我到處在找你!我還以為你走了呢——”琥珀突然覺得自己要哭出來了。“阿穆比!哦,阿穆比,我想回家去!我不已經待得太久了嗎?”

於是他們走出來,立刻跨上了馬車,琥珀就禁不住大哭起來,竟哭得如癡如癲。哭了半天她才能開口說話:“哦,阿穆比!他沒對我笑一下,他隻看了我一眼,竟像把我看做一個——一個,哦,天!我真生不如死!”

阿穆比將她抱到身邊,他輕輕親了一下她的麵頰。

“哦,寶貝兒,隻是叫他還有什麽辦法呢?他的太太也在呀!”

“太太在那裏又如何呢!倫敦的男人有誰管太太心裏怎樣的,他為什麽硬是要跟人家不同呢!哦,他是恨我了,我知道他是恨我了,可是我也恨他的!”她擤了下鼻子。“哦,我真懊悔該早些恨他呢!”

他怎麽會忘記我呢?她不斷質問自己,他這種行為竟像從來見過我似的,然而他又不像從未見過我!凡是從未見過我的人,決然不會像他那樣的神情!如果他的太太有點思想的話,她就一定要疑心他跟我很熟——但是她當然是不會疑心的,我可以打賭,這個女人一定是天下第一大傻瓜!

但他對她雖然這樣冷漠,她卻一直不肯相信他會忘記他們九年以來同甘共苦的一切。凡是她自己記得清清楚楚的那些事情,他也一定不會忘了。梅綠村裏初遇的一天,初到倫敦那幾個快樂的禮拜,莫倫什決鬥死了的那天早晨,大瘟疫流行的那些日子——還有她替他養過兩個孩子那些事,當然他也不會忘記的。

哦,他是不會忘記的!她在孤淒絕望之中大聲對自己喊到。不能的!不能的!他一到來時候就要到我這裏來,我知道他一定會來,今天晚上他就要來了。但是他並沒有來。

等到她在愛倫頓府裏見過他的五日後,那天下午她正換過衣服要出門去吃晚飯,果然波盧同著阿穆比來看她了。當時她也正在思念他,已經等得她滿臉焦急,但是現在看見他們突然跨進了門口,倒使她吃了一驚。

“怎麽——是爵爺!”

兩個男人鞠了躬,掀去了他們的帽子。

“夫人。”

她很快就恢複過來,便將房間的女侍和其他從人都趕了出去。但她並沒有像剛才所想的那樣奔上前去迎接他。現在他已站在她的麵前,她卻隻站在那裏對他靜靜地看著,矜持得幾乎慘痛,竟不知怎樣才好了。她隻得等待他的行動。

“我不知道能不能看看蘇莎娜?”

“怎麽——可以的——可以的,當然可以的。”

她就走到門口對著隔壁房間裏叫了一聲,然後轉過身來和他麵對著。“蘇莎娜長得真快。她已經——已經比你走的時候大多了。”她嘴裏這麽說著,心裏不知道自己是在說什麽。哦,親愛的!她發急地自語道。你跟他分別了兩年,難道現在隻對他說這麽幾句話嗎?難道你就這樣默默地站在這裏,當他是一個陌生人嗎?

可是過了一會,就見房門推進來,蘇莎娜已經在門口,身上穿著一件大人穿的綠塔夫綢衫,一件小小的裙子結在一件粉紅襯褂上,她那美麗的金發披在背後,用一個粉紅扣扣起來。她先看了看她母親,這才看到兩個男人身上,於是有些惶惑起來,不知叫她幹什麽。

“你不記得你父親嗎?”琥珀問道。

蘇莎娜又給了她一個惶惑的目光。“可是我已經有一個父親了。”她很客氣地抗議道。

原來有一次在察理麵前,察理曾對她說他可以做她的父親。從那時起,她就一直都把皇上當做自己的父親了,因為她常見到皇上,皇上也因她長得漂亮,又因自己向來喜歡小孩子,所以常常跟她開玩笑。

波盧聽見這話不自覺笑起來,然後走到她的身邊,彎下身子將她一把抱進懷裏去。“我的小姐,你的這種話兒是擋不開我的。也許你已有個新的父親了,不過我終究還是你的第一個父親——而且隻有第一個父親才算數。來罷現在——親我一下——如果跟我的嘴兒親得好,也許我會送你一件禮物。”

“一件禮物?”

蘇莎娜的眼睛睜得又大又圓的,回過頭去看看她母親,她母親對她又眨眼又點頭。這時她毫不遲疑,一把捧住波盧的脖子啜啜有聲地親起他的臉來。

阿穆比咧開了嘴。“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我看太有道理了。”

琥珀對他沉下了臉,但她這時候非常快樂,對於他的那種譏諷不覺得生氣了。波盧將蘇莎娜抱到門口,開了門,伸出手去拿過一隻箱子來,然後把她放在地板上,在她旁邊蹲下來。“這兒。”他說,“你把它打開來罷,就能看見裏麵有什麽了。”

琥珀跟阿穆比也都走過來看是什麽,等到蘇莎娜神氣儼然地打開箱子蓋,隻見裏麵放著一個很漂亮的洋娃娃,約摸有一英尺半高,一頭金黃鮮豔的頭發梳著時髦的發型,身上穿著一件最流行的法國式衫子。她的旁邊還擺著一大捆衣裝,即有衫子,也有襯衣,也有胸甲,還有鞋子、手套、扇子、麵具,凡是一個上等女人所需的行頭全都應有盡有。蘇莎娜樂得幾乎暈倒,捧著波盧吻了又吻。她鄭重其事地將她那件寶貝從它的緞褥子上拿下來,抱到自己懷裏去。

“哦,母親!”她喊到,“我要把他畫進我的畫裏,可以嗎?”原來蘇莎娜正在托李立先生替她畫像。

“當然可以,親愛的。”琥珀說著向波盧瞪了一眼,見他正在看著她們兩個人,又見他雖然麵帶微笑,眼睛裏麵卻有一種陰鬱而且近乎悲傷的神情。“你能想到她,真是好極了。”她溫柔地說道。

過了將近半個小時,琥珀向時鍾看了一眼。“該吃晚飯了,親愛的。你得馬上走,否則來不及了。”

“可是我不想吃!我也不要吃什麽晚飯!我要陪伴我的新父親!”

這時波盧仍舊屈一膝跨在那裏,蘇莎娜跑到他身邊,他就一把把她摟在懷裏。“我馬上就來看你,親愛的,我答應你。可是現在你必須要走。”說著他親了親她,她就滿臉不高興地對琥珀和阿穆比行了個萬福。她不情願地向門口走去,她的奶媽替她開了門,她又回過頭來看了他們一眼。

“我想媽媽現在是該跟我這新父親上床睡覺去了吧!”

那個奶媽急忙拿塊手帕捂住蘇莎娜的嘴,將她抱走了,把門緊緊關起來,那兩個男人都忍不住嗬嗬大笑。琥珀攤開她的手,聳聳她的肩膀,做了一個可笑的鬼臉。從這樁事看起來,就知道蘇莎娜從前常常以父母要睡覺的理由而被打發出去。於是波盧也站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