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春季有些幹燥揚塵,雨水太少了,但一到了五月中旬,倫敦郊區的牧場上就已厚厚鋪著紫色的金花菜,蜜蜂也已嗡嗡地跳著舞,稻田裏也長起大大的紅色罌栗花來了。溫暖、融和、快樂的月份又來到人間了。
在這期間盛傳伊克穀終於正式加入天主教了,當即湧起許多年來從未有過的激動和憤慨,但是這事始終找不到一個人來證明,官爺自己當然不承認,察理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他隻是聳聳肩頭表明自身的清白而已。所有官爺的仇人都活動得更加厲害起來,竭盡全力要阻止他繼承英國的王位,但同時看出他跟愛倫頓男爵突然做起好朋友來了。這就激起一種謠言,說是法英同盟馬上要實現,因為愛倫頓一向袒護荷蘭,大家卻都懷疑他也加入天主教,或至少是對天主教抱著強烈同情之心。
後來這些謠言止不住,泄漏到國都以外去了,察理這才掩飾不了心中的怒火,大罵英國人民太愛管閑事了。他們怎麽不將國事交給那些專管國事的人去管呢?但是誰知道,這種年頭做皇帝簡直不如做一個餅師或是一個泥瓦匠,也許他早該學會一門技術,免得在這裏吃這種苦。
“我想你還不如趁早學會一些有用的東西吧。”他對澤梅斯說道,“照我的意思,你也許有一天得自力更生的。”爵姆士假裝當他哥哥開玩笑,並且說這個玩笑並不怎麽有趣。
但是到了這地步事情已毫無疑議,即除非皇上另外再結婚,隻要約克若活得長壽些,他將會繼承察理的王位的。因為到了五月末,王後已經第四次流產。
原來那天她正躺在**,忽然有一個狐狸跳到她的臉上來,把她嚇壞了,幾個小時之後她就又失去了一個孩子。貝科哈官賄賂了她的兩個醫生,說她根本就沒有懷什麽孩子,察理卻不相信他們的證明。然而他跟王後都大失所望,從此王後就不再相信自己能替他生孩子了。知道自己是個不能生育的王後,也是天底下最沒有用的人了。但是察理的態度仍舊很固執,對於一切廢立王後的提議都毅然決然地竭力阻止,不過這是因他忠於王後呢,還是因他怕多事,那就不得而知了。
當時大家都在議論皇帝重婚的事情,這引起了宮裏好幾個女人的恐懼,甚至發狂一般的愁惱起來——因為這麽一來她們都不免要有損失。
但是至少芭莫貝貝拉,聽到這個消息覺得很好玩,竟至微微笑起來,甚至感到幾分罪惡般的快樂。因為她也知道自己不再是皇上的情人,所以這個地位的丟失已成定局。但這並不是說她在宮中已經落到無聲無息的地位。她是那麽的惹人耀眼。隻要健康和姿色依然存在,她仍舊可以出風頭。
她跟察理的關係已經逐漸開始成熟起來,他們漸漸結成一種老夫老妻的模樣,彼此都覺得淡然,不再相互爭吵嫉妒了,也不會再起那種過分歡娛或是過分憤恨的熱情了。他們把所有的興趣寄托到他們的孩子身上,並且養成一種伴侶的情感,那是他們當初做情人的幾年裏麵不曾有過的,因當其時他們雖然算不得相愛,卻一直相互爭吵。現在她已不再妒忌察理的情人,察理也不再對他發脾氣,也覺輕鬆了許多,從此他站得遠遠地對她冷眼相待,見她的缺點和毛病一天天顯露出來,正好當做平日的消遣了。
琥珀耐心地等了幾個月,接二連三地寫信給在巴貝列山的阿穆比,問他有沒有收到嘉爺的來信,嘉爺究竟什麽時候能夠回來。阿穆比的回信每次都是同樣的幾句話,說接到過那封信以後就再也沒有了——他們會在八九月份回到英國,因為當時的形勢那麽變化無常,這個歸期怎麽能說得明白呢?
可是琥珀除了盼望嘉爺之外,沒有任何事可做。當初那種熱烈慘痛的渴望,後來因她覺得自己連和他再見一麵的指望也逐漸消退了,現在又重新恢複起來。於是關於他身上的一些瑣事都浮現到她的腦海裏來,一件件都清楚得令人心痛:他那眼睛的奇異灰綠色,黝黑頭發的波紋,兩個尖尖的頭角,經過太陽灼曬後皮膚的細膩,還有他那一口溫暖的音色,使她能夠感到一種愉快。她還記得他衣服上那種濃重的男汗臭,當他摸著自己奶子的感覺,乃至他們親吻時的那種滋味兒。總之,她所有的一切都記得清清楚楚的。
但是她心裏仍舊覺得痛楚,因為這些零零碎碎的記憶是整合不起來的。她隻覺得他閃閃爍爍,仿佛一直都要避開她,於是她又開始懷疑起來了:他到底是真正存在在英國以外的那一片廣漠空間裏呢,或者隻是她想象中的一個存在,由她的夢想和希望構建起來的?有時她在一種絕望和巴望的熱情中,想將蘇莎娜一把摟在懷裏,但這樣也仍不能證明嘉爺的存在。
她雖然抱著非常強烈的願望,非常想重新見到嘉爺,同時卻又下了一個堅定的決心,這回定要在他麵前擺一點架子,拿出一點身份來。將來等他回來的時候,她必定會裝得冷漠些,等他先發動,等他先來拜望自己。這種裝腔作勢的態度,是每個女人都知道可以激起男人的興趣的。她又責備自己道,我一直都遷就著他,做他的奴隸,這回可要不同了。況且我現在到底是個有地位的人——一個公爵的夫人了,他呢,隻不過是個男爵。總之,他就應該先來看我呢!
她知道這回嘉爺的太太也要前來,但她對於這點並不怎樣擔心。因為嘉爺不是那種溺愛老婆的人,這樣的人隻有平民百姓當中才有,就因他們的教養不深。至於一般貴族人家的男人,不會過分溺愛自己的妻子,不會不掛腰刀或是戴著蓬亂的假發就跑到公共場合去。
到了七月份,阿穆比伯爵夫人就回到了倫敦,為的是要整理他們的房子,所以添雇幾個新傭人,並且準備招待一些久違的賓客。當伯爵一到倫敦就馬上去看琥珀,琥珀決定對於嘉爺要來的事裝做漠不關心的樣兒,隻是滔滔不絕跟他談自己的事——她的爵位,她在聖澤梅斯廣場正在修建的大廈,乃至上星期日她請吃晚飯的那些賓客。不時她也詢問他在鄉下幹些什麽事,但不等他回答就又說下了去——因為人人都知道住在鄉下除了騎馬、喝酒、看佃戶之外是沒有其它事可幹的。阿穆比坐在那裏聽她敘述著,注意著她的言談舉止之間活潑可愛的媚態,臉上笑嘻嘻,不時點點頭,隻是絕口不提波盧。
於是琥珀的談話逐漸慢下去了,心裏漸漸感到失望,精神也不那麽活躍了,看出阿穆比是在故意調侃她,才激起滿臉的憤怒。“唔!”她最後說道,“有什麽消息嗎?”
“消息?讓我想一想。哦,我那匹黑色雌馬——就是你經常騎的那一匹,還記得嗎?——上個禮拜生了一匹小馬駒,而且——”
“見你的鬼去吧,阿穆比!你怎麽拿我開玩笑呢!我問你聽見什麽消息嗎?他到底什麽時候回來?她也要來嗎?”
“我已經通知過你了,我所知道的隻有上次寫信給你的那一點——時間在八九月。她呢,也要來的,怎麽?你會害怕她吧?”
琥珀凶狠地瞪了他一眼。“害怕她!”她裝起一副十分輕蔑的表情重述道,“阿穆比,我敢打賭,你這種想法簡直可笑之至了!我為什麽要怕她呢,你說?”她頓了頓,然後自命不凡地報告他說,“我已得到她的一個影像——那個柯莉娜!”
“真的嗎?”他非常客氣地問道。
“是的,我腦子裏已經浮現出她的影像了!我已確確實實猜到她是怎麽一個模樣了!她是一個碌碌無為的家夥,穿的衣服款式都是陳舊不堪的,並且自以為不配做其它事情,隻配替他管家養孩子!”她這一番形容便是阿穆比夫人一副逼真的肖像。“她到倫敦是要活現世呢!”
“你或許是對的。”他承認道。
“也許是對的!”她憤然道,“不然的話,她還能長得像什麽呢——她是在那荒山野嶺跟一群野蠻的印第安人一同生長起來的——”
在這時,忽然聽見一種奇怪的吵聲在那裏尖叫。“賊,你這該死的!賊,天曉得!趕快呀!”
琥珀和伯爵都立刻從坐椅子上跳起來,將那隻躺在她裙上打瞌睡的狗一腳踢開去。“這是我的鸚哥呢!”她嚷道,“他在那裏擒住了一個賊子!”說著她向客廳那邊奔去,阿穆比跟在她身後,麥歇錢在他們的腳跟激動地吠著。他們推開客廳大門,衝進去,一看卻是皇上,原來他未經人通報便踱了進來,剛從一隻水果盆裏拿起一個橘子,見那鸚哥在架子上蹦來蹦去,嘴裏發狂一般嚷,便不覺嗬嗬大笑起來。原來那鸚哥不曾受訓練,凡有陌生人闖入便會叫喊起來嚇跑陌生人,它已經認錯人不止一次了。
當時阿穆比便離開琥珀,回到巴貝列山上打獵去了,隻留下他的夫人在倫敦,等著迎接波盧夫婦。因此琥珀就再也沒有機會跟他談論關於柯莉娜的事了。
這一年,琥珀每星期總有三四次要去視查勒溫斯伯公府的建築情況。
那公府的建築很新潮,四麵沒有堡壘式的高牆,因而也沒有前後院之分,是一座完全對稱的四層半的紅磚高樓,窗口是由幾百塊玻璃嵌成的。建築的正麵對著滾球道,被一列橡樹隔開,後邊的園子連接著聖澤梅斯廣場,不過當時廣場已經成為一個藏汙納垢的垃圾場,所有死貓爛狗乃至人家的廢物都傾倒在那裏。
琥珀的意思是要想盡一切辦法,將這房子造成倫敦最新式最奢華的豪庭,因而那受他委托的聞上尉也竭盡全力。上麵加彩色的油漆已經不算時髦了,那座建築裏麵有好幾間屋子的大護壁上都畫著寓言裏麵的人物,大都從希臘羅馬神話裏采樣來的。每個重要房間的地板都用嵌木細工,布成各種複雜的圖案,像巨大鑽石耳墜的玻璃燭架,當時是難得一見的,但是勒溫斯伯公府裏已經裝好了幾具了;其他的用具全部用銀子打造,連插燭的盆子也是如此。她還有一間特別的屋子,用爪哇的淡橘色芳香桃心木做護壁,所用的裝飾圖案到處都用一個C字做基,地麵盤繞著王冠和小愛神,原來這個C字的意義在她心目中既代表察理也代表嘉爺。
隻要是她在白宮的臥室裏麵所忘記布置的物品,在這座公府裏都要逐一地補充齊全。那張巨大的臥榻是全英國獨一無二的,她要全部加以金繡的帷帳,並以金索流蘇來做裝飾。
八月下旬的一個熱天,琥珀又到那裏去跟聞上尉了解情況,並且視查新房子——她的意思是希望早些搬到新房子裏去,因而催促聞上尉趕緊施工,聞上尉卻提出抗議,說這種趕造工作隻有劣等的技師才肯辦。那年夏季的酷暑和迷霧仍籠罩著倫敦,但是秋氣很快就侵襲來,那些柳樹已經垂掛著金色的枝條,到處已見幹枝樹葉,零零落落飄散在地上。
當琥珀談話的時候,她的注意力被蘇莎娜分散去了,因為蘇莎娜的奶媽此時正在追趕她,她卻嘴裏癡癡笑著跟捉迷藏一般,一直躲避著。這時蘇莎娜已經五歲,可以穿得大姑娘的衣服了。琥珀將她打扮得非常美麗,從那些袖子、緞衫甚至每雙小鞋子和小手套,沒有一樣不講究的,那未來的勒溫斯伯公爵斯登豪察理也已經有兩歲,到處都看得出他有一天要跟他的老子一樣高的個兒,而且也像極了皇上,帶著一本正經的神氣。當時他的奶媽將他抱入懷中,他對那所新房子很有興趣,仿佛他已明白自己將來要在這裏扮演一個怎樣的角色。
最後,琥珀發起火來了,跺著腳兒對蘇莎娜大聲嚷道:“蘇莎娜!你不要調皮,你這個小娼婦,你再頑皮我要打你了!”
蘇莎娜這才停住腳,慢慢扭轉頭看看琥珀,卻將下唇固執地噘了出來。假裝一副端莊的模樣回到她的奶媽那邊去,將她的一隻小手插向奶媽的掌心。琥珀鼓起腮幫子,皺起眉頭,對她女兒這樣頑皮非常不高興。但她正要轉身離去的時候,忽聽見一陣男性的笑聲,回頭一看,原來是阿穆比,剛剛跨下馬車便向她這邊走來了。
“你等她大起來吧!”他笑著道,“你就等著吧!再過十年她就要領你去跟她一起賽跑了,我可以肯定的!”
“哦,阿穆比!”琥珀自己的嘴唇也噘了出來,跟蘇莎娜的表情非常像。“誰要想十年後的事情啊!”原來她年紀越大,越是懼怕年齡來侵蝕她。“我希望這個時候永遠不會來!”他平心靜氣地告訴她說,“你要知道一切事情都是要來的。”
“沒有什麽事發生到我身上來啊!”說著她掉轉背去,又跟聞上尉談起話來了,她忽然記起阿穆比眼睛裏帶著一種奇特的神情,不覺又轉身朝他看了看。阿穆比正對她咧著嘴,覺得有趣的樣兒。
“阿穆比。”她慢慢地說道,她的喉嚨突然覺得發幹而且緊張了,“阿穆比——你來這做什麽?”
阿穆比慢悠悠走上幾步,靠到她的身邊來,眼睛盯她的眼睛。“告訴你,寶貝兒,他們都在這裏了。是昨天晚上到的。”
她聽見這句話,仿佛臉上狠狠吃了一耳光,渾身都麻木起來,對他呆呆注視著,隻覺得他伸過一隻手,抓住她的肩膀,仿佛是要將她扶穩。她從他的肩膀上麵看過去,看向他那彩飾馬車等待的地方。
“他在哪裏呢?”她的嘴唇形成了這句話,可是她自己聽不出聲音。
“他現在在家裏,在我屋子裏。他的夫人也來了。”
琥珀的目光迅速和他的目光對視,她臉上那種惺忪睡態的神情消失了,頓時顯出一種警覺提防的神氣。
“她的容貌怎麽樣?”
阿穆比很溫和地回答她,仿佛怕她會傷心似的。“她非常美麗。”
“哪裏會有這樣的事!”
琥珀站在那裏注視著周圍地上堆積的刨花、木片和磚瓦,她那對飛舞的黑眉毛已經聚攏來,臉上的表情已經悲慘焦急。
“哪裏會有這種事!”她又重複一遍道。她突然重新看到阿穆比的臉上,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起來。她向來對天底下的女人都不感到害怕。這柯莉娜無論具有怎樣的一種美,她也沒有必要要害怕她。“什麽時候!”她說了半句忽然記起聞上尉還留在那裏,就站在他們旁邊,便急忙改話峰,“我今天晚上要請客,你為什麽不帶嘉爺同來呢——他的太太也同來,如果她肯來的話。”
“我想他們大概要有幾天不會出門吧——這回的海路時間特別長,他的太太非常疲倦。”
“哦,真是太糟糕了。”她酸溜溜地說道,“不過嘉爺自己也疲倦到不能出門了嗎?”
“我想他不見得會單獨出門吧。”
“啊呀,我的天!”琥珀嚷道,“我真沒想到嘉爺會這樣溺愛自己老婆呢!”
阿穆比也不跟他理論,隻是說道:“他們禮拜四晚上要到愛倫頓府裏去——你也要去的吧,是不是?”
“那當然,可是禮拜四。”“你今天去過碼頭了嗎?”
“去過,可是他在那裏忙得很。我勸你不如等到禮拜四。”
琥珀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將他那後半句話擋了回去了。他假裝驚嚇的模樣兒,咽了幾口唾沫,恭恭敬敬鞠了一個躬,便轉身向他的馬車那邊走去了。琥珀目送著他,突然想要上去向他道歉,但一轉念便沒有動身。那部馬車霎時消失得無影無蹤,琥珀對她那新房子的興趣也隨之全然消失。
“現在我得走了,聞上尉。”她匆匆地說道,“這件事情我們以後再談吧!趕快!”
可是嘉爺並沒有在那兒,她的跟車在埠頭上來回地打聽消息,隻見嘉爺的船隻統統停泊在那兒,船上人說他整個早晨都在那裏的,可是吃中飯的時候走了沒有再回來過。她在那裏等了差不多一個鍾頭,可是兩個孩子卻吵鬧起來了,又都很疲倦,她終於隻得走了。
回到宮裏,她立刻寫了一封信給他,請他到她這裏來,可是直到第二天早晨才接到他的回信,而且字跡是潦潦草草的,說道:“事忙,無暇奉候,周四如至愛倫頓府,奉陪一舞如何?波盧。”琥珀將那信撕得粉碎,倒上床便大哭起來。
但她沒奈何,不得不從實際上去考慮一下。
因為這嘉夫人如果真的是一位美人,那琥珀在禮拜四晚上就非裝得特別炫耀不可的樣子。現在宮裏的人已經都對她司空見慣了,回想自己三年半以前那種轟動得人人關注人人嫉妒的情景,在她所參加的大小會場之中早已不存在了。這嘉夫人是個新來的,哪怕她僅是中姿,也照例要引得人人關注議論紛紛。除非是我穿的衣服能使人人都非注意到不可了。
她對這件事經過好幾個小時的斟酌和考慮,最終把羅斐夫人叫了商議。她覺得這個問題惟一可以解決的辦法就是做一件新衣服,但這衣服必須跟她以前見過的完全不同,必須是沒有人敢穿的。
“我得要做起一件東西來,使得大家不得不關注到。”她告訴羅斐夫人說,“隻要能惹人關注,就是我身上一絲不掛乃至頭發著火也是可以的。”
羅斐夫人笑起來。“這在剛進門的時候效果是很好的——但是過了一會兒他們就要感到十分厭倦了,仍要看那些穿著衣服的女人。你要使得人人關注你,必須具備一種十分****的東西,但必需有充分的遮蓋,方能使人一眼望不穿。那顏色必須是黑色的,大概是黑色蟬翼紗之類,可是還需要有一點能夠發亮的東西——”那羅斐夫人就這樣肆無忌憚地說下去,並將手比起那件衣服的布局來,把琥珀聽得出神,一雙眼睛睜得像葡萄似的。
此後兩天裏麵,琥珀一步都不出房門,每天從清晨直到深夜,她房間裏都擠滿了羅斐夫人親自在那裏督率的一群女裁縫,大家嘰嘰呱呱說著法國話,屋裏回**著吃吃的笑聲和刀尺之聲相雜遝。琥珀耐心地站在那裏期待著那件新衣服的製成,真可說是湊在她身上做起來的。在這期間,她不許其它任何人進她房裏來,也不讓任何人看見她在做什麽,而因這樣的秘密,就會引起種種的謠言來,這使她覺得非常滿意。
一時大家都在紛紛議論,這位公爵夫人裝成維納斯出海的樣兒,身上隻背著一個蚌殼。又說她要趕著一部金色的戰車,駕著四匹大馬車直奔台階進入客廳。還有的說她的衫子要用珍珠來串成,走起路來逐漸地撒落,終至落得一絲不掛為止。大家知道琥珀一向膽大妄為,又因這謠言造得如此巧妙,所以大家聽了信以為真。
到了禮拜四那天,她們還是在那裏工作。
琥珀的頭發在梳頭人沒來之前,就先洗過了,晾過了,並拿綢緞來擦亮。她的臂膀上麵和腿上麵稍微有點兒汗毛,都拿浮石來刮得一幹二淨。她的麵孔和頸脖都已拿法國的雪花膏擦過十多回,牙齒也擦得使臂膀都發酸了。她又拿牛奶來泡過澡,將茉莉花露倒在掌心擦遍臂膀、腿和全身,這才開始動手搽脂粉,搽了差不多一小時。
到了下午六點鍾,那件衣服趕製成功了,羅斐夫人非常得意,將它擎得高高的讓大家欣賞。其時蘇莎娜已經在房間裏被關了一整天,看見新衣做成也十分高興,拍著手跳呀跳的急忙趕上前去摸摸那衣服的質感。誰知羅斐夫人突地吆喝了一聲,嚇得那女孩險些仰翻到地板上。
琥珀褪去她的寢衣,身上一絲不掛,隻留下一雙鑽鑲襪帶係著的黑絲襪和一雙黑色的高跟鞋,將兩條胳膊高高地舉著,讓她們把那件新衣套上去。那上麵的胸針是用花邊做成的,上邊鑲嵌著一條黑珠點綴的闊辮兒,底下收得非常緊,拖著一條翅鞘模樣的長狹裙幅,上麵全部點綴著黑珠,看上去像是一片水淋淋亮晶晶的黑瀑布,從她屁股上經她的腿兒一直傾瀉下來。兩隻胖袖是由素黑色的蟬翼紗做成的,罩裙也用的是黑色蟬翼紗,兩側翹起在腰部,底下長長地披散開來,仿佛是一片黑霧。
許多人在旁邊稱讚,琥珀看著鏡裏的自己,也得意非凡。她收起她的肋骨,將臉部的肌肉抽緊了,使得她的**像兩個帶尖頂的圓珠一般完全突顯出來。
她的頭飾是一種貼皮的小盔甲,上麵插著一個黑色鴕鳥毛做成的大弧型。羅斐夫人對她審視之後,便走過來將這頭飾整理好。另外一人遞給她一雙手套,也都是黑色的,她就將它套上,一直套到胳膊為止。這時她全身**,配上這種長統的手套,就會覺得它有些不相符了。她又拿起一把黑色的扇兒,這時有人將一件狐皮製成的黑天鵝絨大氅披在她肩膀上,這樣純然一片黑,映襯出她那一身豐腴滋潤的奶蜜色的肌膚,加以她眼睛裏那種神情,嘴上那一條曲線,就使得她看上去像個邪惡的天使——同時擁有純潔、美麗、腐敗而又陰險的。
於是琥珀撇開鏡子來對著羅斐夫人,她們的眼睛亮閃閃的,像兩個成功的秘謀者一般彼此交流著。
羅斐夫人將幾根手指頭撮了起來,伸到口邊親了親,便走到琥珀身邊說道:“他們無論怎樣都不會去注目她了——你所說的那一個人!”
琥珀急忙給她一個感激的擁抱,並且咧了咧嘴兒。當蘇莎娜怯生生地走上前來,她就彎下身去跟她親吻了一下。於是她的心急促地跳著,她的胃瘋狂地蠕動著,匆匆地走出房門,戴上她的麵具,穿過一條狹窄的走廊,去上了馬車。從她第一夜引見到宮中以來,隻要去參加宴會,從來沒有如此激動,像這樣驚慌失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