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埠頭上密密麻麻的人忙碌著。
金漆船頭在日光底下交耀著,它的高大桅檣都已剝了帆,多得同個枯樹林。這裏有很多是跟荷蘭人作戰的軍艦,開回家來要修繕清理的。所有的裂縫和繩索都要重點修複。到處都是水手和腳夫,全部都在賣力地起卸標新貨,頂樓上麵依然飄著荷蘭的國旗。但也夾雜著許許多多殘廢和受傷的人,有的蹣跚地走著,有的坐著,有的臥著,都伸著手在乞討。但是大部分都沒有人理睬,很是淒涼。因為海軍好久沒有關餉了,有些海員自己都要餓死了。
琥珀從馬車裏跑出來,和暴風和顯芝一起向埠頭走去,同時不忘一隻手放在眼睛上麵擋住那酷熱的太陽。當她走去的時候,那些叫化子都想行乞或做一些輕浮的舉動,但她專心致誌在尋找嘉爺,什麽都聽不到看不到。
“他在那兒呢!”說著她就跑起來,高跟鞋在船板上的響聲竟惹得嘉爺轉過頭來,“波盧!”
她以最快的速度跑到他的麵前,氣喘籲籲卻不忘裝起了一個笑臉,盼望他立刻跟她親一個吻兒,可是他隻低頭看她一眼,卻是一臉的怒容,又顯得非常疲憊,滿頭大汗。
“你頭腦發熱跑到這裏來啊?”
他一邊說一邊向周圍那些對她輕浮的人狠狠地瞪了一眼,因她的大衣沒有扣扣子,露出底下那件黑緞的裙子,耳朵上麵和手指上麵又都華麗地閃耀著翡翠圈兒,所以大家更加注意她了。當時她聽見波盧那種憤怒的聲音,覺得頓時失望而難受,不免也有些羞憤起來。可是看到他那種疲倦的樣子並非出於假裝,她又恨不得將他摟到懷裏——她對他的愛情帶著一陣酸楚味兒。
“怎麽,我是急著來看你的呀,親愛的。”她溫柔地說道,“你真的不知道嗎?”
他展出一個有些慚愧的微笑,仿佛愧悔自己剛才的舉動,然後拿一隻手背擦去額頭上的汗。“當然我是覺得的。”他看了看她的肚子。“孩子已經生了麽?”
“是的——一個女兒。我已把她取名蘇莎娜了——哦!”她忽然想起了什麽,便覺有點虧心似的。“薩默爾死了呢。”
“我知道了,今天早晨聽人說的。你怎麽還待在城裏呢?”
“我留下來等你呀。”
“你不該等呀——倫敦太危險了。孩子呢?”
“我送她同拿爾、考居爾到鄉下去了。我們也可以去——到那裏去和他們見麵——”她帶著期盼的神氣朝他看看,害怕他說他還有其他的事兒。
波盧挽住了她的臂膀,一同回她的馬車來。他們一路走一路談了起來。“你得趕快離開這裏才是呢,琥珀。你真的不應該來,船上有傳染病。”
“哦,我明白但是我不怕。我已經備好一支犀牛角了。”
波盧笑起來但並沒有稽笑的意味。“犀牛角——我的天!你用普通的海牛角也是一樣的。”
他們走到她的馬車邊他將她扶上車去,然後也將身體探進去繼而小聲的和她說起話來。“你必須趕快離開這裏,我的人手裏邊也已經有人染上瘟疫了。”
琥珀受了很大驚嚇。“可是波盧。”她低聲說道,“你要怎麽辦呢!”
“目前為止隻有三個人,捕獲到的荷蘭船隻中,也有幾條上麵的人患了病,我們就連人帶船統統沉下去了。可是後來我們自己的水手也有三個人感染了,昨天晚上都已挪開了,還好今天直到現在還沒有發現新病人。”
“哦,波盧!這不行!你得走——哦,親愛的,我是嚇傻了!你身邊帶著可以保佑你的東西嗎?”
他以一種非常不耐煩的神情看了她一眼。“我現在不能走——我要等到一切東西都卸完才行。可是你必須走。你按照我說的做吧,琥珀。我已經聽到有人傳言,他們不久就要把城門統統都關了,以後再不準人出城了。你趁機會趕快走罷。”
她固執地看了看他。“我要和你在一起,我不會走的。”
“哦,天呀,琥珀,你不要太糊塗吧!做完這些我可以去找你的呢!”
“我不怕染病——我從來沒有害過病。你什麽時候可以卸完貨?”
“要到晚上了。”
“那太陽下山時再到這裏來找你。拿爾帶著孩子在屯馬廄等我們,我們可以到那裏去會他們。現在我在聖馬西胡同有一個寓所了。”
“那麽你趕快回去等我吧,千萬不要跟人家說話。”
說完他就急忙回去了,她殷切地目送著他,急切盼望的一雙眼睛像個小孩子似的。他走了幾步又回來看她,給了她一個安慰的微笑,又懶洋洋地向她慢慢揮了揮手兒,然後走下埠頭融進人群裏去了。
她深知他對於她平時相信的許多東西都認為是沒有道理的,犀牛角就是一件。不過她把一隻犀牛角釘在自己的衣服裏麵,便覺得十分安全,盡可以安心的走到外邊去備所需的一切,因為她歡喜的認為明天早晨一定很早就要離開這了。她向青鍾飯店裏去定了一席飯,那是林肯館廣場裏的一個有名的酒家。她已經把所有的銀器都儲藏到牛散達那了,但她廚房裏還有許多器皿,還可以把一頓晚餐布置得體體麵麵的。她又饒有興趣地花了半個多鍾頭嚐試著把幾條食巾折得盡量美觀,然後跑到院子裏去,采了一大束薔薇花兒,拿一隻花瓶裝起來,預備放在餐桌上。
她對於每一件細小的事情都做得很有興趣,希望這些能讓他舒服高興。她覺得這次瘟疫倒是給了她機會,因為借此他們可以相聚幾個星期,或者幾個月,或竟至一輩子。她從來沒有這樣快活過。
在她動身前的最後一些時間,她一直都在梳頭,修指甲,又十分仔細地搽著臉兒,因為她希望見他時,總是能夠特別動人,以便博得他另眼看待。後來她站在沿街窗口時,看見底下又是一支出喪的行列。她心中大為厭煩,因此她急忙轉過身,披上大衣出了門。
這時碼頭上麵已經沒有了人,所以她的馬車轆轆的輪聲顯得特別響亮。波盧正跟兩個男人在那裏談話,她對他擺手示意,他竟連笑也不笑,他像是更加疲倦了。一會兒時間,三個男人一同走到一條船裏去,頓時都不見了。
琥珀隻得坐在車裏等,便有些覺得煩躁起來。他到底在幹什麽?這麽久還不來!他跟我已經十個月沒見了,為什麽定要忙在這一時呢?他一定是回到那該死的船上去喝酒了罷!她一邊猜想一邊不住地搖扇子讓自己涼快一些,又歎了幾口長氣,皺了幾下眉頭,然後還是重新收起了怒容,讓自己鎮定。一會兒太陽下山了,它的餘暉在水麵上,一點微風吹來,霎時間頗覺涼爽。
又過了半個鍾頭,這才看見波盧過來,其時琥珀心中已從無限的期待變成憤然的怨恨了。波盧跨上車,便重重地坐下去。她將他瞪了一眼,口氣尖酸地說道:
“唔,嘉爺!你到底還是來了!我沒耽誤你的重要公事罷!”
此時馬車已起步了。“對不起,琥珀……我實在太忙了……我……”
琥珀馬上後悔起來,覺得自己好像心眼兒太小,因為她看出了他的眼睛血紅,即使涼風習習也仍舊滿頭的汗。她從來沒有看見他這樣疲倦過,於是伸手去捏住他的手。“對不起,親愛的。我清楚你不是有意叫我在這裏久等你的。可是你為什麽要這樣忙,並且忙了這麽長時間呢?現在船上的人也不是傻子,他們自己總也會起貨了。”
波盧笑了笑,撫摸著她的手指。“他們自己當然會起,而且都想讓我叫他們起呢。可是這些戰利品都是要送給萬歲爺的,而且他現在要得急。這班水手許久沒有拿到錢了,人家拿到紙票兌不到現錢,也都不願意來工作——那班商人聽說沒有錢,也不肯供貨了。天,在這裏待上一會兒,就會聽到一番傷心的故事,無論是誰聽見也要流淚的。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昨天染病的那三個人都已經死了,今天又有四個人害起病來。”
琥珀驚恐地看著他。“你拿他們怎麽辦呢?”
“送他們去醫院啊。我聽人說,現在各城門都有把守,沒有健康證明書的人都不能出城。這是真的嗎?”
“真的,不過你用不著擔心。我早已經替你也領到一張了。連蘇莎娜也有呢。領那個真是麻煩!市長衙門前的那條街上擠了半裏長的人。”
“如果沒有規定地亂發,這種證明書也就沒有多大意義了。”
琥珀伸出她的一隻手,將三個手指得意地磨擦起來。“隻要你肯出錢,就連一個死人也可以領到健康證明書。隻要給五十鎊,他們就一句都不問了。”這時她頓了一下。“我現在很有錢,你知道的。”
他毫無精神地坐在那裏,仿佛累得要癱軟了。可是他給了她一個隱約的微笑。“那是肯定的。你現在覺得很滿足嗎?”
“哦,我當然很滿足呢!天,現在有很多人追求我了!伯爺、湯爺,還有很多很多的別的許多人!我卻沒有任何表示,你想這是多麽有趣啊。”說著她真個笑了起來,仿佛沉浸其中,眼睛裏閃出一種奸惡的滿足,“哦,天,我才知道有錢真是一樁好事情!”
“是的。”他同意道,“我也認為你這話不錯。”
兩個人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道:“我不曉得這回的瘟疫要持續多久。”
“怎麽呢?”
“唔,我還想過一個月就回到海上去的——可是沒有人肯簽訂合同,而且去了確實也不安全——他們前些時候遇到一些荷蘭的船隻,竟滿船都是死人。”
琥珀沒有發表言論,心裏卻在暗暗地高興,以為世界上如果必須有瘟疫,這回瘟疫卻是幫了她的了。
馬車終於到了她的寓所,她在他的前頭滿心歡喜地奔上樓梯去。她回憶了十個月來的離愁別恨,但是這一刻就全部填過來了。這樣的快樂,這樣近乎痛楚的狂歡,這樣無限滿足的滋味——這些情緒都不是平時可以體驗的,無論兩人相愛得多麽熱烈。這些情緒都得用寂寞和渴望來培養,隻有經過長久的別離,方才能如花朵一般盡情盛放。
她旋開門鎖,用力把門推開,然後急忙轉過身子迎候著。
可是他似乎爬不動樓梯了,慢吞吞一步一步在那裏掙紮,那副神情也很是怪異,簡直換了一個人了。到了樓梯頂,他疲憊地歇了一口氣,繼續向前走去,進了她的臥房。琥珀看見這情景,不由有些害怕,喪氣得對著牆看視了半晌。然後她旋轉身子,見他虛弱無力的落進一張椅子裏去了,霎時間她的滿腹歡欣變成了一陣恐怖。
他病了!
但她立刻推翻剛剛的想法,並且帶著幾分迷信的憤恨,恨自己不該有這樣的想法。不!她努力告訴自己,他並不是病!他隻是疲倦和饑餓罷了。給他時間休息一會兒,吃點東西,就會像以前一樣強壯的。
於是她警告自己,不容自己再有莫明的想法,便展開了一陣歡欣的微笑,走到他身邊,利落地脫下大衣,撩在一條臂膀上。他也抬起頭來回了她一個笑臉,卻又同時輕輕發出一聲歎息。
“唔——”她說道,“你覺得我的寓所怎麽樣啊,你喜歡嗎?樣樣東西都是最流行的——一律都是外國貨。”她露出討喜的表情,向四周圍擺了擺手兒,但當他環視房間裏的一切家具的時候,她就又殷切地盯住他看了。
“這很好,琥珀。請你原諒我失禮。坦誠地告訴你罷,我是真的很累了——昨天一夜都在船上忙。”
這一句話倒使她安心。一宵都沒有睡覺!還有誰會精神十足的呢?那麽他不是病了。哦,感謝上天——謝天謝地!
“我也預備了一切。來罷,親愛的,讓我脫下你的大衣和帽子——並且解去你的刀,刀真是太重了。”
他自己解下了刀,將刀遞到她手裏。她把東西都放在近旁一張椅子上,端了一個托盤來,上麵放了兩個杯子,分別裝著水和白蘭地。他感激的微笑,便去拿了一個杯子來,她將那些大衣、帽子之類拿進臥室去。
“我馬上就來。我們馬上可以吃飯了。東西都已預備好了。”
她跑進旁邊的一間臥室,門沒有關,一麵脫去她的衫子,鬆開她的頭發,一麵歡快的跟他談著話——仍舊希望他不像剛才一般樣兒疲倦,會跟她進臥室去。但他隻是繼續坐在那裏看著她,仍然喝他的白蘭地,不怎麽說話兒。這時她脫下了她的外衫和鞋子,剝去了她的襪兒,又把裏麵的襯衫解開讓它自己落到地板上,又輕輕彎下身去重新撿起來。
“今天晚飯都是你愛吃的東西。威斯特伐利亞的火腿烤鴨子,還有一個杏仁布丁,還有你最愛的香檳酒。打仗以來法國葡萄酒很少能買到了。天,如果我們跟法國開仗,就得什麽東西都改新樣兒,我真不知道怎樣弄法才好呢!你怎麽看?伯爺跟賽得勒還有別的許多人都說會這樣——”她這番話說得很快,使得雙方都沒有思索的餘地。然後她便披著一件白綢的寢衣,拖著一雙銀色的木屐,回到外間來了。
她緩緩走向他身邊,他那一雙綠色的眼睛黑得如同潭水一般。他喝幹了杯裏的酒,便從椅子上站起來,和她麵對麵地對視了一刻,卻並沒有動手去碰她。她緊張的在那裏等了一會兒,但他隻皺皺眉頭,轉身重新拿起一杯酒。她隻得搭訕著說道:“我去準備飯菜吧。”
她走進了廚房,那個菜館侍者怕湯要冷還在用小火煮著。她親手上過了湯,他們就開始吃了。其時雙方都都想要維持一種活躍的談話氣氛,可是總顯得無精打采,並且不時要安靜下來。
他講的都是他曾經捕獲五條荷蘭船,都是非常貴重的;又說他認為英國跟法國一定會起戰爭,因為法國要跟英國爭奪利益,並且要幫助荷蘭,免得跟西班牙聯盟。琥珀對他說的呢,又是一番她從伯爺和賽得勒那裏聽來的消息;說起羅斯托夫脫一戰,如果不是卜克亨冒著伊克穀的名義下令停戰,才讓那個已經擊潰的荷蘭艦隊得以逃脫,那麽英國會有更大的勝利。還有一段她自以為更動聽的,就是勞徹思特伯爵大膽地拐走大財主的女兒冒蕾姑娘,以致萬歲很是生氣,將他關在堡塔裏。
這時他說到這頓飯菜很好,可是他吃得很慢,像沒有胃口的樣子。他就放下叉兒。“對不起。琥珀,我吃夠了。我不覺得餓。”
她就從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來,來到他的身邊,因為她的恐懼又開始加深起來了。他不像是疲倦,他好像真的有病了。“也許你該休息了,親愛的,你一宵都沒有睡過,現在應該——”
“哦,琥珀,這不能瞞你的,我已染了疫病了。原來我還以為不過是失眠,現在我已出現其他染疫的人的很多病症——沒有胃口,頭痛,眩暈,出汗,現在我又開始覺得惡心了。”說著他就摘下了他的食巾,推開了他的椅子,慢慢站了起來,“我看你要獨個人走了,琥珀。”
琥珀直直地看著他。“我不會丟下你的,你總該已經知道了!可是我知道你沒有染疫,你的精神也很好——隻要睡一覺,我包你會覺得好些。”
他勉強地一笑,可是搖搖他的頭。“不,我知道你是看錯了。我隻希望上帝保佑你不被我傳染!我不能跟你親吻,我是怕要——”他突然想起了什麽。“我的帽子和大衣呢?”
“你什麽地方都不能去!你必須待在我這兒!哦,天,像輕微的不舒適我也時常要有的,可是到第二天就馬上好了。一點小病沒什麽的,不一定就是染疫!你如果沒事——那麽我們明晨就動身好了。若真有病呢——那麽我也留下來服侍你好了。”
“哦,琥珀,親愛的——你不能為我這麽做,也許我等不到幾天就要——”
“波盧!不要說這種話,即使你染了疫,我也會服侍你,一定讓你好起來。我從莎娜姨媽那裏學過看護病人。”
“不,這病會傳染的——也許你也會生病。這種疫病是非常危險的。不,我必須走,去拿我的帽子和大衣來罷——一定快點。”
他背過身去,當初竭力掩飾的那種憂鬱神情現在清晰表露出來了。
琥珀緊緊地摟住了他的一條臂膀,決計要把他留在這兒,即使是將他打昏過去也不在乎,因為他若撞上了巡街的警察,她知道巡捕就要把他當做一個醉漢抓去的——這種事近來常常有——或者將生硬的把他送進疫病院裏去。現在她已相信他的確是染了瘟疫了,就決計留他在這裏好好照顧。
“你先去火爐旁邊的長榻上麵躺一會兒,我馬上去給你煎一服藥來。你這種情形是必須待在這裏了。我可以發誓,我一定會使你舒服些。我馬上回來。”
她扶著他走到屋角的爐邊。他雖然仍舊不願意留在這裏,可是早已經沒有力氣離開,一分鍾之後,他就已頭暈眼花一點兒都動彈不得。於是他隻得幽幽歎了一口長氣,向一張滿是墊子的長榻上倒了下去,閉上了眼睛。隨後他像很冷似的全身都在顫抖,可是他的褂子已被汗濕透了。琥珀馬上迅速而輕聲地跑到臥室裏,拿了一條厚實的棉被將他蓋起來。
這時她才稍微安心,知道他再也無力離開,大概不久就會睡過去了。於是放心的跑到廚房裏,將拿爾貯的一些藥草搬出來,然後找了個藥罐兒,按著他的病症一味一味細心準備著。咳嗽草、狗舌頭、酸果兒是治嘔吐的;萬壽菊、磁花菜能夠退熱的;聖誕薔薇、車香草、龍葵兒是治頭痛的;這些味藥都按星象表配合起來,每樣據說都和天上的星象相應,所以她深信它們一定能夠減輕波盧的痛苦。
然後她將一些熱水倒進藥罐裏。但是爐裏的火已經燒的很弱了,她就添上一點煤,並且放了一把木片,跪在地上抽起風箱來。終於爐火旺了一些,她就又急忙回到起居室來看看他,雖然她並沒有聽到臥室有什麽聲息。
他靜靜躺在那裏,那棉被已經跌落了。他忍不住地翻動身體,眼睛仍緊緊地閉著,可是麵孔已經有些扭曲了。她彎下身去看看他,重新替他把棉被塞好,他也睜開眼睛朝她看了看,突然甩掉她的手腕,將她用力地一推。
“你在這裏做什麽?”他的聲音蒼桑而沙啞,他那灰綠色的眼睛仍然在那裏閃閃發光,可是他的眼珠已經紅得腫起來了。“我叫你離開這裏——馬上就走吧!”他最後這幾個字似乎是用盡力氣喊嚷了,說著他將她的手堅決地甩開。
琥珀驚呆了,以為他已發起狂來了,可是她讓自己保持鎮定,用一種平靜而撫慰的聲音回答他。“藥已經煎上了,波盧,過一會兒就煎好了。你吃了藥就能好就可以走。現在你先躺一會兒,休息休息罷。”
他就似乎突然安靜下來。“琥珀,哦,你趕快走,不要再管我了!我也許明天就要死了——你在這裏會被傳染上的呢!”他掙紮著想要坐起來。她突地用力一推,他就重新倒在枕頭上,於是她知道,我至少是比他強壯了,我不會讓他走了。
她在那裏站著,低頭注意著他,可是他動不動地躺在那裏,她就趁這空兒輕手輕腳地走出房去了;她找到一個瑊鍾,不想一失手落在地上,不由嚇得自己心驚膽顫。隨即,她就聽見房裏有響動。
她拎起了裙子,三步並作兩步地跑回起居室,見他已經站在房中間,毫無目的地在那裏四下看視。她發出一聲驚叫,連忙奔到他身邊。
“波盧!你怎麽起來了?”
他掉轉了頭,發怒般地瞪了她一眼,抬起一條臂膀叫她快走開,同時嘴裏說著不知所雲的話。她一把抓住他,他反過來一推,幾乎把她推倒在地上,她又迅速向他撲回去,用盡全力將他拚命地拖。他打了一個踉蹌,沒有站穩腳,兩個人兒一同倒在地上了。琥珀半個身子被他壓在底下,他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兒,眼睛嘴兒都開著,卻是暈了過去。
琥珀無力地躺在底下待了一會兒,又掙紮著將身子抽出,站起來。然後她蹲了下來,叉著他的兩個膈肢窩,希望將他拖進臥室去;可是他的個兒和體重都比她多很多,她竟絲毫動彈他不得。她拚命地拖拉,同時嚇得大聲地喊叫,因為她記得暴風和顯芝這時應該已經回到樓上了。
實在是拉不動,她就急忙轉身穿過廚房,從後樓梯直奔到他們的房裏,門也不敲就衝了進去。暴風、顯芝正靠在邊上閑眺吸煙,見她的樣子都不覺嚇了一跳。
“暴風——顯芝!”她嚷道,“你們快來幫我。”
說完她就轉身出來,重又打樓梯急忙跑下。那兩個人熄了煙鬥跟她跑下來,穿過廚房、餐室來到起居室,卻看見波盧又已筆直地站在那裏,兩腳分得很開站著,做著一個把勢,他站的不穩肩膀正在慢慢搖晃著。琥珀衝到他麵前,那兩個人在後跟著,卻離開一段路,隻是站在那裏看著他。他向前走來,眼睛迷茫卻凶惡地對他們瞪視著,仿佛嫌他們擋住了自己的路。他那樣兒活像一個酩酊的醉漢,搖搖晃晃走不穩路。
當時琥珀一動不動站在旁邊看著他,並且給他讓出了路來。但是看到他踉踉蹌蹌隨時都要栽倒的樣兒,她的兩隻手兒擔心地伸過去,卻又始終沒有碰到他。他穿過了起居室的門,進入了前室,當走到樓梯頂上的平台時,站住。歇一口氣。他開始往下走,又突然哼起來,身子晃晃****地連忙抓住欄杆。琥珀嚇得尖叫起來,那兩個人連忙搶先奔出將他扶住了,才沒有摔下樓梯去。於是兩人一起挾著,他就隻得聽憑他們把他拖回起居室去,他的頭垂著,又沒有了意識。
琥珀馬上跑到臥室裏,將罩被蓋被都掀開,指揮他們將他重新放到那白綢的褥單上,然後脫去了他的鞋子和襪兒。她看到那雙襪兒已經是怪黃色,並且散出一種刺鼻的臭味,是他身上向來沒有的。她正要去解開他的褂子,這才意識到暴風顯芝兩個站在身旁,急忙抬起頭瞥了他們一眼,看見他們驚恐地瞪視她,她就看出他們心裏已經明白,剛才他們來幫扶的並不是一個醉漢,而是一個害疫病的人。
“你們都回去吧!”她見他們臉上那種恐怖的神情,心裏很是不滿,便嗬叱他們走了。他們早就期望這一聲,連忙奔了出去,砰地將門帶上了。
他的汗衫被汗完全浸透了,統統粘在皮膚上。她撿起了身旁自己的一件小褂兒,將他身上擦幹了。然後她將他的衣服統統都脫光把汗擦掉,拿條被頭將他蓋起來,又把枕頭抽去,因為她知道他是向來不用枕頭的。他又安靜地仰臥在那裏,隻是有時會有幾句不清楚的囈語。
她趁這機會急忙跑到廚房裏,藥罐裏的水已經快煎幹了,可是還沒有完全煎透。她一邊在那裏等著,一邊找找櫥櫃裏還有什麽食物。可是她平時都是從外邊叫飯菜進來吃的,所以沒有什麽儲存,家裏隻有一些橘子餅、一碗櫻桃、幾瓶葡萄酒和一瓶白蘭地。她站在那裏想著哪幾樣東西必須要備辦,同時又注意看著藥罐裏的湯藥,又側耳注意房裏的動靜。藥終於好了,她將它泌進剛才的那隻瑊鍾裏。那藥的氣味非常難聞,她用一條毛巾覆著送到房裏來。
這時波盧正側躺著,用一條肘膀子支著躺在那兒,見她進去,朝她看了看。她見床前麵有一堆圬物,知道他剛才嘔吐過了,他臉上滿是尷尬的表情,對於吐在她的床前很不好意思似的。他好像要跟她說話,可是沒力氣,又無奈地倒回**去。琥珀曾經聽說有人染上疫病一天就死了——可是她直到現在仍舊不相信病症的變化能有這麽快。
這時她又突然覺得自己做的不夠好了。
她跪在地上,開始擦他嘔吐的東西,一麵想道,我要請個醫生來,至少他總比我多懂得一點。
她想給波盧喂藥,波盧推開了,硬著舌頭喃喃道:“我要喝水。我很渴,渴得要命。”說著他將舌頭伸出來,仿佛等著拿水潤一潤,她卻看見它是發腫的,舌尖上一片血痕。
她從廚房拿了一桶涼水來,他急切地一連喝了三杯,好像舒服了一些,重新倒回**去。她看著他靜靜地躺了一刻兒,便重新去找仆人們,等了半天也沒有回音,她推門進去。
裏麵一個人也沒有。隻見一些瑣碎的東西散落在地板上,舊木櫥的門大開著,空了,還有抽鬥櫃的抽鬥也散落在地上了。原來他二人已經拿光了東西跑掉了。
“溜了!”琥珀喃喃地說道,“這兩個忘恩負義的東西!”但她立刻轉回頭,又重新跑回臥室裏,因為她一刻都放心不下波盧。
他還是躺在那兒,卻不停地翻來覆去,嘴裏一直念叨著什麽,已經聽不出什麽話來,似乎已經昏迷了。她絞了一把冷水毛巾,攤在他的頭頸,又重新把被褥按平,擦掉他身上繼續沁出來的汗。然後她開始收拾房間,先撿起她自己的衣服,然後把他的衣服也晾了起來,又拿進一個盆子來防他再嘔,又備好一個銀尿盆。她一直忙碌著,惟恐手一停了就要心中懼怕。
已經差不多十點,街上也已經安靜了,隻偶爾聽見一輛馬車轆轆地滾過,或是一個照火把的仆孩歌唱而過。不多會兒更夫走過了,搖著鈴鐺並且叫喊:“已經過了十點了,是個晴天的夏夜——一切平安!”
波盧夜裏一連犯了好幾次惡心,每次她都著急地將他扶起來,拿著那個盆子去接著,一麵又不忘幫他蓋好被子。最後一次他終於吐出來了。吐了之後他想要下床,她把他擋住,急忙拿了那個銀尿盆來。同時,她看見他的右腿夾裏已經起了一個柔嫩的紅腫,這就是疫腫的開頭了,於是她希望的一切消失,隻是不敢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