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房間的地板上鋪著蘆席,舊得發黴。老鼠從洞裏鑽出來,大膽地跑來跑去尋找食物的碎屑,它們的眼睛黑溜溜得發亮。水淋淋的石頭牆壁蒙上了一層綠油油的青苔,青苔裏麵深嵌著一些粗大的鐵環,鐵環上掛著一些沉重的鐵鏈。硬板床鋪靠牆排列著,像在營房裏一般。

房間裏關著四個女人,全都坐在那裏,戴著沉重的手銬腳鐐,非常沉悶。

一個是互濟會的年輕女教徒,昏昏沉沉穿著一身黑,一條上過漿的白領箍著頸梗,一頂麻紗軟帽蓋著頭發;她安靜地坐在那兒,凝視著自己的雙腳。跟她對麵坐著的是個中年婦人,樣子像我們每天在街上看見的那種挽著個籃子上菜場買菜的主婦。離她不遠處,盤坐著一個凶悍的懶婦,眼睛瞪視著別人,一隻嘴角掀起一個隱約的冷笑。她的臉和胸口上都長著很大的爛瘡,不時大聲咳嗽,好像連五髒都要咳出來。第四個女人就是琥珀了,她穿著大衣坐在那裏,一手牢牢抓住放在懷裏的鳥籠,一手提著手籠。

她在那個發黴的豬圈裏,看去仿佛完全不協調,因為她的衣服雖經兩個星期前大雨濯過稍覺不光豔,材料卻是很好的,樣式也非常時髦。坦妮女士給她做的那件衣衫是黑天鵝絨的,裏麵襯著一件挺硬的靠身,是紅白條紋的緞料,低領口和寬袖口上都鑲著純白麻紗的細邊。她的絲襪是猩紅色的,她的寬頭鞋子是黑天絨的,手裏還拿著狐皮的手籠、手套、扇子和麵具。

她到那裏大約一個鍾頭了,卻覺得已經很漫長,因為直到現在還不曾有人開口說過話。她的眼睛不安地張望著,向黑暗裏不停搜索著,然後漸漸感到局促不安起來,從她的頭頂、腳下、周圍,到處都傳來了模糊的叫喊聲、呻吟聲、尖叫聲、咒罵聲和談笑聲。

她朝那主婦模樣的女人看了看,然後看看那個女教徒,最後看到對麵那個髒兮兮的懶婦,見那懶婦也正用一種潑悍而傲慢的眼光在看她,仿佛覺得她很有趣似的。“這是牢嗎?”琥珀終於問她道,因為其他兩個女人都似乎沒有意識到她們自己在哪裏。

那懶婦繼續瞪著琥珀,然後大笑起來,接著開始大咳,咳得把手撳住了胸口,結果咳出了一大口血痰。“這是牢監嗎?”她模仿琥珀的口氣重複道,“那麽你還想它是什麽呢?總不見得是白宮吧,我的好太太!”她說話有力而粗暴,聲音如哭一般,仿佛早已活膩了。

“我是說牢監都在這裏了嗎?”

“哦,天,不是的。”她有氣無力地抬起一隻手臂來擺了擺。“聽見嗎?我們的頭頂、腳下、周圍,都是。你怎麽會到這裏來的?”她突然問道,“我們從未見過麵呢!”她的話帶點諷刺,可是她已經疲倦至極,無力再懷惡意了。

“為欠債。”琥珀說。

原來隆嘉他們走了的次日早晨,琥珀醒來傷風很厲害,喉嚨腫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她的衣服全都沒了,就隻剩身上穿的一套,錢是連一個便士也沒有,所以,還能典當的財產就隻有她的結婚戒指、項上圍的一串珠、一副珍珠耳墜和波盧送的的那對耳環,此外所有值錢的東西都被隆嘉偷去了,連他拿來跟她講和的那隻鐲頭,以及波盧買給她的一把銀柄牙刷,也一同被他卷走。

當時琥珀躺在**,咳嗽著,捏著鼻子,渾身骨頭都發痛,腦袋裏邊仿佛塞滿了棉花。她發起愁來,知道自己上當了,又知道他們對她串的這一套把戲,一定是自古以來人家串爛了的。她又明白自己是個鄉下女孩子,嘴巴不嚴,以致像一隻木雞,走進他們的圈套。

到了隆嘉走後的第三天,她房間外麵的走廊裏就擠滿了討賬的,大家都逼著向她要錢。她裹著一條被頭走到房門口,告訴他們說她的丈夫已經逃走了,她沒錢還賬,那些討賬的就噪動起來,恐嚇著要去告狀,最後她就不再答理他們,隻叫嚷他們滾開。所以今天早上巡捕就來了,叫她穿好了衣服,把她帶到新開門,據那巡捕告訴她,她要等到堂期才審問,要是審出來確實欠債,那就要關在新開門裏等債還清才能出來。

“為欠債。”那個主婦模樣的開口道,“我也是為欠債來的。我的丈夫死了,欠人家一鎊六。”

“一鎊六!”琥珀嚷道,“我欠的是三百九十七鎊呢!”她認為自己為了這樣的巨款而入獄,竟有些自豪了,但這感覺馬上就被澆滅。

“那麽,”那懶婦道,“除非他們拿一口木箱把你送出去,你是出不得這裏的了。”

“你這話什麽意思?我原本是有錢的!我的錢原來不止這點,可是我的丈夫把它都卷跑了!如果他們逮住他,我是能把它拿回來的。”她想要說得很自信的樣子,但是那女人的話把她嚇壞了。

那個女人笑嘻嘻地爬起來,走到琥珀這邊來,帶來了一股臭氣,琥珀朝鼻子噗噗地吹著。她站在琥珀身邊,低著頭把她看了一會兒,一邊是妒忌她的美貌青春,一邊卻不懷好意地嫌惡她的天真和自信,然後她在琥珀旁邊坐了下來。

“我叫丹曼爾。你是哪裏人,親愛的?你來倫敦不久吧,是不是?”

“我在這裏已有七個半月了呢!”琥珀執拗地反駁她道,因為人家把她看成一個外來人,她總是覺得失麵子似的。“我本來是厄塞人。”她較柔和地補充道。

“唔,現在,你用不著在我麵前裝模作樣,騷太太。我想像你這樣一個受騙的人,總得有個把朋友商量商量吧。至於你在這裏,估計立刻就得請教人了。”

“哦,對不起,老實說,丹太太,我在這樣一個老鼠籠裏邊,肯定會發瘋的。這叫我怎麽辦呢?我非離開這裏不可!我快要生孩子了!”

“真的嗎?”她一副淡漠的樣子。“唔,新開門裏養孩子你也不是第一個,你相信我吧。你要知道,親愛的,估計你是永遠不能離開這裏了,所以你聽我的話吧,也好免得你許多麻煩。”

“永遠不能!”琥珀發狂似的嚷道,“哦,可是我要走!我非走不可!我不要留在這裏——他們不能把我關在這裏!”

那丹太太似乎厭煩了,就不顧琥珀的抗議,把她正開口說的那番話說了下去。“你得拿點好處給牢頭婆,以便換個好些的地方,再花些油水換副輕便的鎖鏈,就連你要在這裏嘔吐,也是非花些油水不可的。要是你把那副珠耳墜給了我,這些事情我就一一給你想辦法。”

琥珀聽了嚇得嘴都張開了,不由往後稍稍退縮。“那不行!這是我的東西!為何要給你呢!”

“因為,親愛的,你若不給我,反正牢頭婆會來拿去的。哦,你放心,我決不會騙你,你把那耳墜給了我——它的價值最多也不會超過一鎊——”她瞪著眼睛對琥珀耳朵上端詳了一會兒道,“——我就把在這裏怎樣生存的方法都告訴你。我是在這裏留慣了的,老實告訴你吧。拿來,快些兒,免得等她們來抄。”

琥珀瞪了她好一會兒,有些不信任她,可是最後她下了決心,以為拿一副耳墜去買一個熟悉這怪地方的朋友,也是很值得的。她就從耳朵上摘下那兩顆珠子,把它扔進丹太太伸著的手掌裏,丹太太馬上把將它塞進了胸衣,然後又麵對著琥珀。

“現在,親愛的,告訴我:你身邊有多少錢?”

“一個錢都沒有。”

“一個錢沒有?我的天,那麽你怎麽生存呢?這新開門不是為救濟人而開的,什麽東西你都得給錢,而且價錢都很貴。”

“唔,我可不給,我沒有錢。”

她的這種很老實的口氣又使得曼爾大聲咳嗽起來,但是咳了一陣也就停住了,然後她抬起手臂擦擦嘴上的唾沫。“我看你年紀還小,不要裝做已經脫離家庭的樣子。你的家現在哪裏——在厄塞嗎?我勸你不如向家裏求救。”

琥珀聽見這話,就又變倔強起來,垂下睫毛防衛著自己。“我不能,就是說,我不要。他們不願意我結婚,可是我……”

“沒關係,親愛的。我想你的苦衷我已經很明白了,你發覺自己懷孕,這才離開家庭的。現在你那情人又已把你丟掉了。唔,倫敦對於這種事情是不看重的。”

“我可是結過婚的!”琥珀抗議道,“我是甘太太——戈隆嘉的太太。我這個結婚戒指能證明!”說著她脫下了左手的手套,把手送到曼爾鼻子下去看。

“是的,是的,可是天,親愛的,你是結過婚的也好,是個接過四十個男人的婊子也好,我可不管。過去我也紅過一時的。現在呢,弄得這麽狼狽,沒有一個男人再肯要我了。”她暖昧地笑了笑,聳了聳肩,望著空中,想起了生平的種種失望,竟把眼前談的這件事也忘記了。“我也是這樣開頭的呢。他是皇家軍隊裏的一名上尉——一個穿著製服的英俊少年。可是我的父親不願他的女兒把個無名無姓的孩子帶進他的門,所以我就到倫敦來了。你在倫敦閱曆無數。我那孩子死了——這倒是上帝的好心——我也永遠不再見我那上尉,但是別的男人我見多了,我老實告訴你吧。我也還有幾個錢,能維持一些日子,有一次一個富人跟我睡一晚,竟給了我一百鎊呢。現在——”她忽然把頭轉來看著琥珀,琥珀也正詫異地瞠視著她,覺得這樣醜惡邋遢的一個貨色,也曾有過她的青春,且曾跟自己一樣和一個美少年戀愛過,似乎是不能相信的。“你猜我今年多大了?總有五十歲了吧?不是,我是三十二。不過三十二。是的,我是曾經紅過一時的,千真萬確。所以我如今落到這個下場,也一點沒有怨恨了——”

琥珀漸漸害怕起來,知道自己過了幾年之後也會像丹曼爾一樣的。哦,天!哦,天!她發瘋的想道。那麽莎娜姨媽的話是對的了。你看一個壞女人如何下場吧!

這時忽然聽見門上有鑰匙開鎖的聲音,那四個女人都不覺嚇兒一跳,接著看見那大鐵門慢慢開進來。曼爾連忙把手籠住嘴,低聲對琥珀說:“你把那個戒指賣給她。隨她給多少錢吧。”

一個五十左右的女人走進房裏來。她穿著一件很髒的寬衫、一條深藍色的羊毛裙,外麵罩著一條紅色的長圍裙,腰裏係著一根皮條,上麵掛著幾把大鎖鑰、一把剪刀、一隻錢袋和一根雄牛鞭——就是一種笨重的短木棍,為維持紀律用的。她手裏拿著一根粘在酒瓶上的蠟燭,一走進來先把它放在一個架子上,然後回轉身去看她們。

“早安,太太們。”那個女人開口了,同時她那一雙奸猾冷酷的眼睛把幾個女人迅速地掃過,隻在琥珀身上停得最長,“我是考太太——我的丈夫就是這裏的牢頭。我看你們都是高貴的太太,當然不願意跟一班賊骨頭和殺人犯同住一間牢房。我有一個好消息告訴你們,就是你們能轉到一個好房間裏去,簡直跟自己家裏一樣,到了那裏你們就能隱天,怎麽消遣都行——不過是要代價的。”

“就是這點難辦呀。”曼爾道,一邊交叉起兩條胳膊,仰在牆上遠遠伸出她的雙腿。

“要多少呢?”琥珀問,她想她如果把結婚戒指賣掉,一定能得到很多錢去買很好的住處,而且她仍自信一兩天之內就能出去的。

“要離開這裏是兩先令六便士。要鬆刑是六先令。一張床是每星期兩先令六便土。被單是每星期兩先令。管鑰匙是六先令六便士。供煤和蠟燭的獄卒是十先令六便士。目前就隻這一點了。我要向各位太太每人收取一鎊十先令。”大家都看著她,卻毫無反應,她就又催逼她們道,“拿出來啊,快些兒。我很忙的,這裏的人不止你們幾個呢,你們總該知道。”

曼爾掀起了她的裙子,從小馬甲的口袋裏掏出那個數目的錢來。“真是天知道,我這樣偷來偷去原來隻夠我在牢裏生存呢。”

琥珀環視一下,等著其他兩個人說話,但是沒有人開口,她就從手指上摘下那枚戒指來,把它遞給考太太。“我身邊沒帶錢。這個你給我多少?”

考太太把戒指接過去,拿到蠟燭麵前看了看說道:“三鎊。”

“三鎊!我是十二鎊買的呢!”

“這裏的價錢不一樣的。”她解開錢袋,數出幾個先令來,把它交給琥珀,接著把戒指入進一個皮荷包裏。“沒有什麽了嗎?”

“沒有了。”琥珀道。她還舍不得賣掉那條珍珠項圈,那是波盧出海之前不久才給她買來的。

考太太很鋒利地朝她看了看。“你若有別的東西不如現在拿出來吧。否則,我包你不到兩個鍾頭就會被人偷光的。”

琥珀遲疑了一會,才深深歎了一口氣,把項圈從脖子上解下來。考太太給了她六鎊錢,就立刻掉轉頭去對付其他兩個女人。那女教徒站起身,正視著考太太,但是當她說話的時候,她的聲音是柔婉的。

“我沒有錢,朋友,你要怎樣,隨便你。”

“你不如叫外邊人送點錢進來,太太,否則你就得去大牢,那裏連猩猩也住不來的,我老實告訴你吧。”

“沒關係,慢慢就習慣了。”

考太太聳了聳肩膀,口氣就變得鄙視她了。“你這狂徒。”(當時凡不屬天主教又不屬聖公會的人通常都被叫做狂徒)“好吧。那麽,太太。把你的大衣當做進門費,鞋子當做鬆刑費吧。”

當時外邊的天氣可算得暖和,但那裏麵既陰冷而又潮濕。不過那女教徒還是把她的大衣脫下來了。琥珀從她身上看到考太太身上,心裏憤憤不平,忽然下了個決心。

“喂,你穿著它!這錢我來替你出!你沒有大衣是要生病的!”

曼爾生氣地瞥了她一眼。“你別做傻子吧!你這點錢自己還不夠用呢!”

但是那女教徒溫和地對她微笑。“謝謝你,朋友。你真善良——可是我不要你的錢。我若生了病,那也是天意如此。”

琥珀遲疑不決地朝她看了看,把錢遞給考太太。“還是替她拿去吧!”

“不,要是讓這女孩子舒服,就要把我累死了。這錢你自己放著罷,以後你用起來很快的。”說著她就掉頭對著那個主婦,那主婦說她身無分文。琥珀朝曼爾看了看,看她是否自願替那女人負擔些,但是曼爾正把眼睛轉開去,口裏低低吹起哨子來。

“好吧,那麽——我來替她出吧。”

這次考太太接受她了。那個主婦向琥珀千恩萬謝,若她一有了錢立刻還給她,但是看樣子,她不還清債就出不得這裏,也就永遠不能還她這筆錢。接著就有個男人進來,給她們換上輕輕的鐐銬。那手銬像手鐲一般鬆鬆地套在手腕上,腳鐐間的鐵索也加長了些,她們除了走起路來丁丁當當有些不便,其他並沒有怎樣不舒服。

“把這狂徒帶到關凶犯的大牢裏去吧。”考太太等那男人換好鐐銬對他吩咐道,“跟我來,太太們。”她們就跟著牢頭婆魚貫出房,第一個曼爾,其次是琥珀,手裏把鳥籠舉得高高的,那主婦做了殿後。

她們爬上了一條黑沉沉的狹窄走道,走到一個大房間,門是開著的,門頂釘著一個骷髏頭和兩條交叉的脛骨。考太太拿著蠟燭行進去,她們隨後踏進門,隻見房中放著個大平鋪,上麵墊著馬鬃席,堆著一些百縐的灰色被頭。另外是一張桌子,幾張打過烙印的凳子和椅子,一個冰冷的沒火的火爐,上麵和四周掛著一些熏黑了的水壺和鍋子,以及一些蠟製的盆罐。這麽一個蒼涼肮髒的房間,分明不是考太太所描寫的那樣一個舒適的住處。

“這裏。”她說,“就是女債務人的監房。”

琥珀驚駭地怒視著她,曼爾卻嘻皮笑臉。“這裏!”她嚷著,竟忘記了手上戴著手銬,想擺起手來,“可是你告訴我們——”

“別那麽多廢話,你若不喜歡這裏,我能把你帶到大牢裏去。”

琥珀實在憎惡,不由得把頭轉開。曼爾自願去坐大牢,克太太正打算帶她去。哦,她發狂地想道:這個鬼地方!我在這裏是一天也待不下去的!她轉過身子。

“我要寄一封信。”

“那你得付三個先令。”

琥珀如數給了。“這裏的犯人就隻我們幾個嗎?”那時她仍聽見嗡嗡不斷的聲音,仿佛就從四麵牆壁上發出來的,但是她們看不見一個人。

“其他的人大多數都到底下酒間裏去了。今天是聖誕夜呢。”

那一封信由監裏的代書人寫出來,是寄給阿穆比的。她非常自信,以為阿穆比接到這封信,一定二十四個鍾頭之內就會把她弄出去。但她沒有馬上得到回音,就隻得自我寬慰,以為那天是聖誕節,他估計不在寓裏吧。到了第二天,她想他一定會來了,但是他仍然沒有來。一天天過去了,還是杳無音訊,最終她不得不明白過來,若不是那封信一直沒有送到,一定是他不再關心她了。

那女債務人的監房在新開門裏要算最寬鬆的,但是那姓鮑的主婦也仍得跟其他十幾個女人分享那一點稀少的供應。至於其他多數監房裏,都是三四十人擠著一間房,因為當時那個監獄裏共有三百多監犯,其實那座建築原是隻用來收容一百多人。因此這很多人不能同時有床睡。燒飯的鍋子和吃飯的碟子都得輪流著使用。平常這些用過的鍋子碟子都隻不過刮一刮,因為水是要花錢買的,而且老是又臭又髒,常常上麵浮著菜葉和海草。所以大家若有錢能買水,都寧可拿去買酒喝了。

整個監獄都永遠在一種半陰不陽的狀態中,因為那些既深而窄的窗子都開到黑暗的弄堂裏去了。火把和蠟燭都由監犯自己出錢去買,整天點著。醜陋的大貓和半身脫毛滿是瘡疥的狗在那些過道裏成群結隊地穿來鑽去,跟老鼠們搶奪食物碎屑,所以琥珀一直都得看護她的小鸚鵡。那裏邊的臭氣濃到差不多能用手摸出來。她在那裏不到一個鍾頭,就開始猛搔起來。不久她就抓到一隻肥胖的白虱,兩個手指捏碎了。

初來的監犯當然要派到女傭的工作。第一天早晨琥珀和勃太太都把髒水罐子帶出穿堂去倒進底下的髒水潭。那蒸發的臭氣熏得琥珀差點暈過去。後來她就每星期出兩個便士雇別人替她做這工作了。

當時一般人對監獄的觀念,總以為它是一個羈押的地方,不是一個改過的地方,所以從早晨八點到晚上九點,裏麵的門全都開著,各人都能自由地尋歡取樂。

那些為了宗教信仰而被拘押的,這裏容許他們做禮拜,無論宣講什麽教義都行,甚至可作煽動宣傳。那些身邊帶錢的,平常都到底下酒間裏去喝酒賭錢,殷實的監犯竟能大張筵宴,邀請同監的第一流人物去參加,因為其中有一些人是深受眾望的,外邊來探訪的人都在穿堂裏接見,有時竟至擁到幾百人之多。男犯當中若有妻小的,盡叫他們進來陪伴,有時竟能陪伴到幾年,又如他高興,且舍得花錢的話,還能挑選他心愛的妓女逐日進監來取樂。

偷盜、打架是家常便飯,因為監裏的紀律是由監犯自己維持的。常有孩子生出來,但大都夭折,通常監犯當中的死亡率也非常高。

那個女債務人的監房裏,大多數監犯都是無辜的犧牲者,而且大家都盼望著很快就能釋放。她們坐著沒事幹,談話,總不外是還清債務重得自由的那一天,因為有的有父兄,有的有朋友,早晚會來替她們設法。琥珀十分羨慕地聽著她們,因為她沒有一個人來替她還債,所以也沒有理由可望得到自由,隻有無窮的空望而已。

她抱著沉痛的思鄉病,就不由想起那老家的農舍來。有很多事情是她從來不去關注的,現在回想起來卻覺得十分有趣了。她記起了她那臥室的軒窗是有玫瑰花圍著的,到了夏天,清香撲鼻。她渴望看見天空,呼吸新鮮空氣,聞一聞花香和新割的稻草香,聽一聽鳥兒的歌聲。

她這時又記起了去年的聖誕節,她曾幫助莎娜做肉餡餅和梅子羹,曾和一群表姊妹們打扮起來做啞劇;又記得那時莊子上人人都按古代的習慣,用蘋果酒致祝果樹。所以到了聖誕的前夜,她從她那拮據的餘資裏提出幾個先令來,買了一些萊茵酒,請同監的女人喝了,就算是慶祝新年。半夜時分,倫敦的每個塔頂都打起鍾來,琥珀聽見了感到無限淒涼,不禁流下眼淚,以為明年今日的鍾聲她是聽不見的了。

一個禮拜之後,新開門裏突然起了一種狂熱的**,原來城裏發生暴動了,是由一批宗教狂領導的,一連三日三夜在街上挑釁,高喊著耶穌,遇到反抗的人就開槍擊殺。監獄裏麵聽見各處鍾聲在作有險惡的警告,又聽見混亂的呼喊聲和飛奔的馬蹄聲。於是那些監犯分群聚在一起紛紛議論起來,商量著逃走的方法;女人們都慌得發瘋一般,尖叫著湧到門口去請求釋放。

但那第五帝國黨員終於受到搜捕,殺的殺,拿的拿,不到幾天工夫就有二十個黨員被絞殺,且處以車裂分屍。他們的屍首送到新開門,一時院子裏麵攤滿了殘肢斷體,一麵那劊子手老爺正拿粗鹽和茴香在醃他們的骷髏頭。於是監獄裏的生活又走上鬧酒、賭錢、咒罵、**、偷竊等等的正常軌道了。

到了坐堂那一天,琥珀跟勃太太、丹曼爾,以及其他許多人一起被傳去審問,結果是跟大多數人一樣,判決有罪了。她被判的刑罰是繼續關在新開門裏直到還清債務為止。她聽到這判決很吃驚,因為她一直希望受審之後立刻能釋放。此後她一連沮喪了好幾日,幾乎想馬上死去。但是過了幾天她又開始自我勸慰起來,以為她的處境也還算不得絕望。哦——或許阿穆比會突然跑來救她呢。她認為天下的事情大都如此,總是不期而至,所以她決心今後不再盼望阿穆比。

她經常看見丹曼爾,丹曼爾時而翻跟頭到這邊來和她聊天,並且勸她出來跟別人廝混。“我的天,親愛的,這有什麽好吃虧的呢?你準備爛在這裏嗎?”

“當然不是!”琥珀反駁道,“這鬼地方我早想出去了!”

曼爾笑起來,一邊走到火爐旁去點起一袋煙。原來監犯中無論男女,有很多人是不停吸煙的,以為煙草能防疾病。她一邊噴著煙一邊走回來,在琥珀對麵坐下,把一隻手像獻寶似的在桌麵上敲起來。

“看見嗎?”她的中指上戴著一顆大鑽石。“這是前天從一位探監的太太那裏弄來的。我們把她輕輕擠了開去,等到她再站穩,我就已經拿到這‘騙子’,還有一個朋友拿到她的‘探子’了。”曼爾常用行幫的暗語說話,琥珀也已懂得幾個字眼,一個“騙子”就是一隻戒指,一個“探子”就是一隻表。“哦,我告訴你吧,親愛的,那個穿堂裏麵真好賺錢呢。我如果是能照這樣的收成,估計再有一個月就能買到出路離開這裏了。好吧——”說著她站了起來,“你愛留在這裏我也隨便你——”

琥珀聽她把偷竊說得這麽輕鬆,將信將疑,竟也有一兩次冒險到穿堂裏去窺探。不料她太引人注目,一出了監房就立刻會有人向她招手,和她調笑,這就使她隻得撩起裙子匆忙跑回去躲起來。曼爾看見這情形,就又不覺大笑,說她真是個大傻瓜,不知道利用這機會撈錢。

“這裏有些先生很有錢呢。我想你若肯去和他們交往,到了時候一定能把自己贖出去的。當然,”她又歪起嘴唇帶著微笑承認道,“四百鎊不是一下子就搞定的,何況這裏已經有了十幾個廉價的爛貨,他們隨時都好拿來取樂。”

有好幾次,曼爾替那些先生拉皮條,來跟琥珀講價錢,但是講的數目都沒能打動琥珀去冒這個險,她認為曼爾的現狀就是前車之鑒,惟恐自己也落到她這地步。然而她隻要可以走出新開門,隻要可以使得孩子不在這裏養,她是萬難不辭的。

一個月後,她的錢就減少到不足兩鎊了,因為她在那裏不管什麽東西都得付錢,而且照例都出得很高。她的食物都從外邊送進來,所以花的錢很多,否則就隻有吃裏麵的囚糧,吃的是黴爛的麵包和臭水,肉類是慈善機構送來的,每星期吃到一次,同時她又替勃太太給飯錢,不然她就沒有飯吃。後來,同監有個當接生婆的告訴她,說她是有身孕的人,身體還嫌太瘦,又說她吃進去的東西都會被肚裏的孩子吸去的,於是她就決定把那副金耳環也賣掉。

考太太把那耳環毫不在意地瞥了一眼。“這東西嗎?黃銅鑲的假寶石!值不得三個子呢!你在哪裏買的——聖馬丁嗎?”大聖馬丁集市專賣假首飾。

琥珀覺得受了羞辱,沒有理她。可是她自己也已經有點覺察,外邊那層黃澄澄的顏色已有些褪去,露出底下的灰色金屬來。不過她高興這東西既然賣不掉,倒能保存下來了。

在她走進新開門的第五個星期的末尾,她坐在禮拜會的一個包廂裏,眼睛瞪視著手上汙黑的指甲,心裏無比憂愁,不知道自己再過一個月以後該吃什麽東西了。好幾天以來她一直都想鼓起勇氣,去對勃太太聲明自己不能再替她負擔飲食,但是她始終狠不下心,因為她每天都看見勃太太的女兒把她很小的孩子抱來喂奶。

丹曼爾坐在她旁邊,猛地把胳膊碰了她一下。“那邊那個就是毛亨坦特。”她對她耳語道,“他在看你呢!”

她皺著眉頭把眼睛瞟到對麵,看見一個黑頭發的大塊頭男人坐在那裏目不轉睛地看她,等她和他的視線相接觸,他就對她微笑笑。她懊惱自己的愁思被他打斷,對他皺了一下眉頭,就把眼睛移開去。曼爾很不高興,又用手臂一連搗了她幾下,但是琥珀再也不理她。

“哦,你這樣裝模作樣啊!”她們離開禮拜會的時候曼爾責怪道,“你在這新開門裏,究竟想要碰到誰呀,你說?國王嗎?”

“這人究竟有什麽好呢,我倒要請教?”原來她認為他又黑又醜。

“唔,太太,無論你心裏怎麽想,這毛亨坦特總要算一個人物!他是個跑江湖的,我告訴你吧。”

“是個強盜嗎?”

她曾聽人說過,在罪犯的範圍裏麵,強盜是被看做優秀份子的,不過她生平見過的強盜,這人卻是第一個。

“不錯,是個強盜,而且是最優秀的。他從這裏越獄出去已有三次了。”

琥珀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從這裏越獄出去!怎麽個越法?”

“你自己去問他吧。”曼爾說著就走開去了,把琥珀單獨撇在院子門口。

琥珀迷惑地瞠著眼睛,回到了監房。她等了很久的那個機會到來了!既然他從前越過獄,當然不妨再來一次,可能用不了多久了。等到他出去之後——她突然興奮起來,而且滿心歡喜——但是一轉念之下,她的希望就又忽然崩潰了。

他在看我呢!但是我的肚子大得像鼓氣的蛤蟆,而且髒得渾身發臭。現在隻有鬼才用得著我呢!

的確,她的相貌在過去五個星期裏慘變了。現在她的身孕已經滿了七個月,她的胸衣已經扣不起來,那些本來玲瓏剔透的縐邊都已脫落,她的內衣已經髒得變成灰色了。那件外套呢,腋窩底下都是斑駁的汗漬,又沾上了食物的油汙。她的裙子前幅比後幅縮短了幾寸。她的絲襪早已丟棄了,因為已經破得不像樣子。她的鞋子前頭已經裂開了。自從她進來之後,她從未照過鏡子。她的牙齒雖曾拿小衫子擦過,舌頭舔去仍覺得滑膩膩的一層。她的臉上滿是煤煙,她的頭發雖經自己用指甲梳過,卻是髒亂的。

當時她臉上流露著絕望的神情,雙手不由摸著自己的身體,但是她心裏懷著一種敏銳的自覺,以為這可能是她惟一的機會,於是她的決心萌發了。她於是決定盡量打扮,打扮好了就到酒間裏去碰他,雖然入門得破費她一個半先令,她也在所不惜了。

她從內衣上麵扯下一塊布條,蘸了些鹽擦過了牙齒,然後喝了口酒漱口,把它吐到火爐中。正在這當,一個人走到了監房門口,告訴她亨坦特在酒間裏等著要見她,她不覺一跳,趕緊轉過身子。

“我?”

“是的,你。”

“哦,天!我一點兒都沒有準備呢!等一會兒吧!”

當時她手忙腳亂,不知道怎樣才好了,隻得按了按她的衣服,拿手擦擦她的臉,希望擦去了一些汙垢。

“我是他雇來給你照亮下去的,太太,不是到這裏來等你的,來吧。”那人把火把搖了一搖,就自顧開步走了。

琥珀隻有工夫解開內衣的領口,把它接到胸口上來,又回頭向勃太太叮囑了一句“看牢我的鳥”,然後撩起了裙子,匆忙跟著那人去了。一路上她的心怦怦地跳著,仿佛被帶進宮去見皇帝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