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十月中旬,琥珀跟戈隆嘉就在玫瑰冠公寓所在那個教區的老教堂裏結了婚,那時離他們初次會麵不過三星期。結婚戒指照例該琥珀自己買,她就跑到珠寶店裏揀了一隻很漂亮的來,上麵鑲著小小幾顆鑽石,叫那店家開了發票到她寓裏來拿錢。原來她最近發現買賣可用這個方式做,現在就拿來實踐了,因為她對錢幣的價值至今還是辨不清,若不用這個方法她是要吃大虧的。

琥珀本來並不想和隆嘉結婚。她認為男人當中像他這樣相貌不揚的還不曾見過第二個,可是她覺得肚裏的肉塊日夜長大,逼得她不能不出此下策了。他似乎隻有一樣長處,就是對她是盡情癡迷的。

但是到了結婚後的第二天早晨,她就知道連這一點也是受騙了。

那時他那脅肩諂笑的態度完全消失,忽而變得暴戾、粗魯而專製起來,從此他的一舉一動都俗不可耐,使她大為吃驚,大為厭惡,而且他無日無夜都要糾纏她,不容她有一刻的清閑和安靜。自從頭一天起,他就大部分時間都不在家,常常喝得酩酊大醉,回來逼她拿出錢來用,動不動就暴跳如雷地發起脾氣來。

那露丹蒙太太的丈夫一直沒有來,據說他的經濟糾紛至今都沒有解決,看樣子,她這丈夫也和琥珀的姨媽一樣是個虛擬的人物,可是那兩個女人仍編出很多話來互相欺騙著。琥珀和隆嘉結婚後,她們那兩個寓所就合而為一了,露丹蒙太太立刻就向琥珀借扇子,借手套,甚至連琥珀的衫子也要拿去穿,隻可惜她身子太肥,怎麽也塞不進去。琥珀有些懷疑自己中了他們姨侄兩人的圈套了,又好像他們抓住了她什麽把柄,卻想不起來究竟是什麽把柄,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落到他們手中的。

誠兒還是照常不多嘴,也不出頭;不過她變邋遢了,在家裏常常連鞋子都不穿,係著一條很髒的圍裙也會跑到街上去。隆嘉在家的時候,她會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表現不勝垂涎的樣子,使得琥珀非常難受;他喝醉了,她替他扶頭,替他接吐,還替他解脫衣裳送上床。這種事情原屬一個女傭分內該做的,誠兒卻做得格外體貼,正如妻子服侍丈夫一般。隆嘉卻對她毫無體恤的意思,不肯放鬆她霎時片刻,惱起來時甚至於摑她踢她,高興起來又對她十分猥褻,竟連琥珀的眼睛都不避。

他們結婚剛剛兩星期,有一天琥珀走進房中,看見誠兒和隆嘉同睡在**,琥珀驚得呆住了,瞠目結舌地站了一刻,這才退出來把門砰地關上。隆嘉猛地跳下來,誠兒嚇得發了聲尖叫,也倉惶滾下床來,哭著跑到薩麗房裏去。

隆嘉瞪著眼睛凶狠地看著琥珀。“你見什麽鬼闖進這裏來?”

琥珀差點哭出來,並非因為她吃醋,而是她心裏亂得慌。“我怎麽知道你們在這裏做什麽呢!”

隆嘉不再說什麽,就穿上他的短褂,掛上他的腰刀,戴上他的帽子,砰地關上門自己出去了。琥珀站在那裏對他的背影發呆了一會兒,後跑去找誠兒。誠兒在薩麗房中,躲在床背後一個角落裏,拿手護著自己的頭,正在哭得渾身都發抖。她知道做傭人的行為不規矩,主人主婦都是有權打得的,當時她就以為琥珀是去打她了。

“別哭!”琥珀嚷道,“我不會打你的!”她把一塊錢扔進她懷裏,“這個你拿去。往後他要到你身上吃羊肉,我每次都給你一塊錢。從今以後或許他不大會來麻煩我了。”她又喃喃自語地補上這一句,然後扭著裙裾走出房去了。

但是琥珀對丈夫的冷淡,並非僅僅由於自己厭惡他,也並非僅僅由於他脾氣不好。原來他跟她的姨媽花錢都很多,幾乎每天都有包裹送來給他們,他們都是一個錢不給的。有一天她跟露丹蒙太太準備出去買東西,她曾對她提起過這事。

“隆嘉什麽時候才能不能家裏去拿錢呢?他連到館子裏去吃頓飯,或者到戲院去看出戲,也要向我要錢。”

薩麗哈哈大笑起來,使勁地扇著扇子,眼睛一直從車窗裏看著熱鬧的街上。“你看見那件黃緞子的衫子嗎,親愛的?我也想去買這樣一件來。剛才你說什麽來的?哦,不錯——隆嘉的錢。唔,老實告訴你吧,親愛的,我們本來要瞞住你的,現在你既問起來,也就不妨對你實說了。隆嘉的父親因他沒有得到他允許結婚,十分惱火。可憐的隆嘉,他是為了愛而結婚的,現在看樣子,他家對他斷絕了接濟,怕連一個先令都輪不到他了,可是,親愛的,有你這些錢在這裏,你們兩個一定能過得很好吧?”說著她對琥珀咧了一咧嘴,同時她的眼睛是嚴厲而搜索的。

琥珀瞪視著她,心裏不覺驚駭了。隆嘉斷絕了接濟,他們兩個都要靠她那五百鎊為生了呢!而且她現在已經漸漸明白過來,五百鎊錢並非如她起初所想象的算得一份無限的財產,哪裏經得起他們三個人這樣隨便亂用呢?

“唔,那麽,他們見什麽鬼要斷絕他的接濟呢?”這個問題就是一種鋒利的挑戰,因為她跟薩麗說話已經不像過去那麽客氣,有好幾次竟近乎相罵了。“我想總是因為我的身份和他不配吧。”

“哦,天,親愛的,這我不能承認!我並沒有說過這句話,是不是?可是他的父親心上另有一個女孩子。不過你且等他來看看你吧。我包他看見了你一定立刻就會回心轉意。還有,親愛的,你叫你姨媽的律師寄給你的那一千鎊錢呢——怎麽到現在還沒有到啊?”薩麗的聲音又變得柔婉而溫慰,如同她勸隆嘉不要因輸錢而扯紙牌或勸他不要對誠兒發脾氣的時候一般。

可是琥珀嘟起了下唇,眼睛都不朝她看,怒衝衝地回答她:“也許律師根本就不寄來了——因為我現在已經結了婚!”

一點點地,她的錢像水一般流出去了。隆嘉的零用問她要,露丹蒙太太也問她要,老說等她丈夫從法國回來馬上就還她;有時有生意人登門來討兩三個月前的宿債,也得她拿錢出來打發。

等到這錢用完了怎麽辦呢?她常會十分焦急地想起來。時或不勝恐懼和憂慮,就又不免痛哭一場。自從嘉爺去後,這幾個星期裏是她生平哭得最多的。遇到隆嘉發脾氣,遇到洗衣店裏把她的衣服送遲了幾天——隻要有點煩惱,隻要有一點不方便,就能引出她的眼淚來。

她隻感到前途迷茫再也沒有一點生趣。這個孩子很快就要生下來,其他的孩子也要陸續來到。錢沒有了,孩子卻得養,丈夫那麽蠻橫,生活那麽辛苦,她的容貌很快不再美好,以後她要漸漸地衰老了。

有時她半夜裏醒來,感覺自己仿佛是在一個生活的網裏苦苦掙紮。於是她會突然坐起,驚嚇得連氣都喘不過來。然後她想起了隆嘉躺在自己的身邊,伸手挺腳的,把一張床占去了四分之三,她恨極了,恨不得伸下手去把他活活掐殺。她會坐在那裏看著他,心想若是拿把刀來把他一刀刺殺,讓他釘在**一動都難動,該是一樁多麽痛快的事。她也想過拿藥毒殺他,可又不知怎麽個毒法,又怕被人拿住,她知道謀殺親夫的女人是要被活活燒死的。

她雖然已經懷孕滿五個月,他們卻都沒有看出來。她有很多上過漿的小馬甲,又加裙子都是打襇的,所以白天還能掩飾過去。晚上呢,總是熄了燈才睡覺,因為誠兒也跟他們同睡一間房,睡的是一張春凳,白天藏在大床底下。但是不久之後他們總要發覺的,她又知道他們絕不會相信是隆嘉的孩子,因而她不知道怎樣才好了。

她藏錢的地方一直在調換,每次都隻拿幾塊小錢出來做零花,自己以為這個辦法很高明,不料有一天她到那個秘密地方去查錢,那個錢囊竟不見了。

原來房裏有口很笨重的雕花橡木櫃,靠牆放的,一直都不曾搬動,她在那櫃子背後的牆上打了一個釘,就把那皮錢囊掛在上麵。現在看見針上沒有了錢囊,不由嚇得張口結舌,馬上雙手伏到地上去,伸手向櫃底下的大堆灰塵裏摸索起來。哪裏有一絲影子?於是她驚慌失色,急忙轉頭大喊誠兒,誠兒剛在隔壁房間裏,聽見她喊便跑步過來,但是一看見琥珀伏在櫃子旁邊發怒,就又嚇得站住了。她向琥珀微微行了個行,把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

“什麽事,夫人?”

“你搬動過這個櫃子沒有?”

“哦,沒有,夫人!”她的雙手抓住兩旁的裙子,好像靠它作道德的支持一般。

琥珀斷定她是在撒謊,卻又想她即使參加做賊,部分也是隆嘉唆使起來。當時她無奈地爬起身,走到門口,看見一個裁縫手裏拿著一張賬單在等她,她告訴他家裏沒有錢,請他下次再來要,那裁縫倒還客氣,就走了,因為這甘先生是她的一個好主顧,他不願意立刻翻臉。

隆嘉直到深夜才回來,已經爛醉如泥,琥珀就認為除等之外別無他法。但是她次日早晨醒來,隆嘉已經不在房裏了,又見通到薩麗房間裏去的那扇門是關著的,卻聽得出裏麵有嘁嘁喳喳說話的聲音。她趕緊爬起床,取了她的衣服,準備快點把衣服穿好,趁他未走之前去找他談話。

她剛剛把一件麻紗汗衫從頭頂套了進去拉下來,隆嘉就已推門進來了。她連忙把一件小馬甲搶在手裏,可是他兩三步跨到床前,一把抓住她的一隻手腕,把她旋了個轉身,同時奪過她手裏的小馬甲,把它撩在一旁。

“你別忙。我想一個做丈夫的總有時候能看看自己的妻子吧?”他朝她那膨脹的肚皮瞟了一眼。“好吧,你是多麽本分啊——”他生氣地慢吞吞說道,“你這婊子要等懷了三個月的身孕才肯嫁人呢!”

琥珀一動不動地瞪著他,她的眼睛冷酷而嚴厲。突然,她所有的煩惱和猶疑都消失了。她隻感到一種憤恨,以至把其他的一切意識和情緒全然抹殺。

“你就是為此跟我結婚的吧,你這個婊子?你要給你這野種套上一個名字吧——”琥珀再也按捺不住了,就便使出全身的氣力,朝隆嘉左邊的麵頰和耳朵上狠狠揮了一掌。隆嘉當即一手揪住琥珀的頭發,把她的頭猛地扭轉來,另一隻手向她胸脯上一拳揮去。琥珀見他一臉殺氣,不由發出了一聲極喊,隔壁的露丹蒙太太連忙趕過來,大聲喝住了隆嘉。

“隆嘉,隆嘉,你這傻子!全部計劃都要被你破壞了!你趕緊住手!”

琥珀唯恐他的拳腳要把肚裏的孩子殺死,故而不敢再回手,隻是蹲在那裏拿手竭力掩護著自己,一邊露丹蒙太太拚命想拉開他。可是他仍不肯住手,拳頭找著空隙不住落下來,她的麵孔漲得發紫地在那裏抽搐。後來露丹蒙太太終於把他拉了開去,這時琥珀倒在地上大哭,簡直同發了瘋一般。

“哦,隆嘉,你這該死的!”她聽見薩麗在那裏喊嚷,“你這脾氣啊,我們大家都要被你毀了呢!”

隆嘉不理她,隻對琥珀嚷道:“下次你再敢這樣,你這該死的婊子,我決不能這樣便宜你,我要你的命,你聽見了嗎?”說著他惡狠狠把琥珀踢了一腳,踢得琥珀尖聲大叫著,拚命拿手遮掩自己的肚皮,眼睛閉得緊緊的。隨後他出房去了,把房門砰地一下帶上。

薩麗和誠兒馬上趕過琥珀那邊去,把她抬上了床。她躺在**幾分鍾不能動彈,卻仍嗚嗚地哭著,哭得渾身發抖,並不是為挨打負痛,是因忿恨和羞辱而哭的。薩麗坐在床沿,撫摸著她的手,低聲下氣地安慰著她。誠兒站在床邊,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對著她們發愣。

但當琥珀的神誌漸漸清醒過來,她就覺得自己肚裏起了一種輕微的挺撞,她拿手摸摸肚皮,覺得孩子在那裏動了。“哦!”她病也似的嚷道,“我如果丟了這個孩子,就非把那婊子養的吊殺不可!”原來她雖曾有好多次希望碰到什麽意外事,好讓孩子流產,現在她卻認為這孩子非養出來不可——因為嘉爺留下來的就隻有這塊肉了。

“哦,親愛的,這是什麽話呀!”薩麗嚷道。

她口裏雖這麽說,卻立即派誠兒到藥鋪裏買安胎藥去了。一會兒誠兒買了一包草藥回來。她馬上把將它煎好,那藥的氣味非常難聞,琥珀捏著鼻子皺著眉頭把它喝下了。過了些時,不見什麽動靜,琥珀這才安心,因為她雖然被隆嘉踢打得有些青腫,畢竟是沒有什麽重傷的。可是她對隆嘉恨之入骨,決定等把錢拿回,馬上離開他,離開倫敦到別的市鎮裏去躲起來,當時她閉著眼睛在**躺了好幾個鍾頭,一心想著以後的計劃。

薩麗一味跟她敷衍,有時琥珀假裝睡覺不理她,她也仍向她問七問八的,拿些東西給她吃,又說她要是肯起來坐坐,拿點東西消遣消遣,一定會感到舒服些。琥珀經不住她糾纏,終於歎了一口氣,依了她,盤腿坐在**,把個棋盤放在膝胯裏,跟她下起一種紙牌棋。

“可憐的隆嘉。”薩麗過了幾分鍾之後說道,“我擔心這孩子是遺傳了他老子的毛病呢。他老子,就是甘華德爵士,我有時看見他口吐白沫僵直地躺在地上,要一連躺幾分鍾的。可是他等毛病過去,做人就再春風沒有了——也像隆嘉這樣的。”

琥珀懷疑地瞥了薩麗一眼,一邊放下她的女王,把那子吃了。“也像隆嘉這樣嗎?”她重述道,“那我該替甘老太太十分遺憾了。”

薩麗生氣地嘟起了嘴唇。“唔,親愛的——不過,無論什麽男人,要是查出了自己的老婆跟別人有了孩子,你總不見得當他心裏會高興吧?而且你知道嗎?——”她正放下一張牌,把那子吃了,就隨著那牌斜行的方向,對琥珀送去一眼。“看樣子,你原先跟他結婚的時候,總該知道自己是怎樣的吧。”

琥珀狡黠地笑了一笑。“哦,知道嗎?”她的眼睛忽然閃亮起來,就不由脫口而出,“否則的話我為什麽要跟這種連牙齒都不齊全的活鬼結婚呢?”

薩麗朝她看了看,深深吸進一口氣,就開始算起吃的來。接著她洗了牌,發好了,悶悶不樂地玩了一會兒。

忽然琥珀說道:“我丟了一個錢袋,裏麵有很多錢的。我原是把將它掛在櫃子背後的一枚釘子上,被什麽人偷去了。”

“偷去了!我們這裏有賊嗎?哦,天!”

“我想這個賊就是隆嘉!”

“隆嘉?是賊?天,我的孩子,你這是什麽話呀!我這侄子是倫敦城裏再老實不過的!不管怎樣,親愛的,他怎麽會偷你的錢呢?做夫妻的一走出教堂,妻子的錢就應該歸丈夫了,倒是你瞞住丈夫藏著幾鎊臭私房,才叫人詫異呢!”

“幾鎊臭私房!豈止幾鎊臭私房啊!我的所有家私都在這裏了!”

薩麗連忙瞪著她。“你的所有家私都在這裏?那麽你的遺產呢?你那五千鎊呢?”她狠狠盯著她,那滿臉的春風馬上消失了。

“你不是說他也有遺產的。現在呢?”

薩麗還是盡量忍耐著。“那我早已對你說過了,親愛的。現在我看我的侄子上了你的當了吧——才不過五百鎊臭錢,他卻當你有多大家私了!”

琥珀忽然摔掉手裏的紙牌,把棋盤一把推到地板上。“你愛怎麽看隨便你!那個癟三偷了我的錢,我要叫巡捕來抓他!”

薩麗站了起來,仿佛大失麵子,勉強朝她鞠了一躬,就回到自己房間裏,關起房門,到晚都沒有出房一步。誠兒仍待在琥珀房間裏,默默地幹著些活。後來她把晚飯托到房間裏去讓琥珀吃了,又替她梳了梳頭,等琥珀起來洗臉刷牙,她就把被頭也鋪好了。琥珀一直嘮叨著,說他們姨侄兩個都不是人,誠兒很同情地看著她,卻一句都不插嘴。後來琥珀竟把自己預定的計劃也泄露出來,說她等從隆嘉手裏的錢逼回來後,就馬上離開他,誠兒聽了好像並不感到驚異。

那天晚上等不到隆嘉回來,琥珀就不覺睡熟了。大概睡到半夜,她醒過來,聽見隔壁房裏有人在說話,是他和薩麗的聲音。她心裏又恨又怕,側著耳朵等了一會,卻不見一點動靜,後來隔壁說話的聲音停止了,她又睡熟了。

第二天早上,她一睜開眼,就看見火爐裏旺旺地生著火,房裏頗有一種安適親切的味道,薩麗小聲地唱著歌,正在整理一盆綠葉。誠兒拿著撣子在撣桌椅,也像比平時更起勁。隆嘉站在鏡子前打領結,得意地打量著自己。

她一拉開帳門,薩麗就看見她了。

“啊?”她親切地嚷道,“早安,親愛的!”說著她就急忙地跑過來,吻著琥珀的臉頰,琥珀拉著張臉她卻隻當沒看見。“我想你睡得很舒適吧!隆嘉是在房裏榻上睡的,免得打擾你。”她從未這樣高興,接著笑嘻嘻地看著她的侄子,仿佛母親當著客人麵前慫恿她孩子似的。“不是嗎,隆嘉?”

隆嘉對她咧了一咧嘴,就像他當初向她求婚時一般,琥珀雙手叉腰,忿然地看著他。她決心要設計把她的錢騙回來,但是一見到他,就惱怒得什麽計策都忘記了。當時他嘻皮笑臉地走到她床前,她卻仍滿臉怒容。

“你猜我給你帶了什麽東西來恕罪了?”他從爐台上拿下一件東西來,捏在手裏放到背後等她猜。

“我不知道,也不稀罕你的!你給我走開!”當他彎身要去親她的時候,她一邊把被子蒙著頭,一邊這麽警告他。

一種醜惡的神色馬上泛到他臉上來,可是薩麗用胳膊搗了他一下,又搖了搖頭,把他提醒了。他就在床邊坐下,伸出一隻手去碰碰她。“你瞧這個,小鴨子——看我給你買了什麽好東西來了。我的天,親愛的,你看到我隆嘉就煩,總不會一直生氣下去吧,是不是?”

她聽得出他打開一隻盒子,丁當響著一件東西,聲音像是首飾,於是迫於好奇心,她掀開一點被頭窺探了一下。他正向她**地擎著一隻鐲頭,上麵有幾顆鑽石或一兩顆紅寶石在那裏閃閃發光。他不停地囉嗦,她卻隻見鐲頭不看他。

“你相信我吧,親愛的,昨天的事情我真的很抱歉。可是我有時候確實有些自製不住。我那可憐的父親有過這毛病。喂,來吧——我來給你戴在手上吧——”

那鐲頭非常漂亮,琥珀終於讓他戴上了。她知道她必須裝做喜歡他的樣子,不然她的錢永遠騙不回來。於是她讓他和她親吻,甚至吃吃笑起來,裝做覺得很有趣的樣子,因為她覺得他毫無用處,以為自己的手段一定可以勝過他。後來她就爬起床,穿好了衣服,和他喝起早酒來,並拿一些鰷魚來下酒。喝了一會,隆嘉提議和她同坐馬車到潘克拉斯一家很雅致的小旅館裏去吃飯。琥珀以為他確實為了昨天的事情心裏抱歉,才來跟她和好,所以就答應了。臨走的時候,他告訴她路上怕會有強盜,不如把鐲子留在家裏,她也就依他,立即穿上了大衣,和他一起出發。

潘科勒斯是倫敦西北方的一個小鄉村,距離玫瑰冠公寓約有兩英裏路,坐馬車去估計三刻鍾。那年冬天原本幹燥而暖和的,不料他們剛到高赫爾朋,天就下起雨來了;下了不到一刻鍾就滿路都是泥濘,那些腐爛的垃圾經水一衝越加臭氣衝天。車輪曾經兩三次陷進泥坑裏去,都得馬車夫和跟車的拿鐵棍子撬起來。好在這種鐵棍子是凡馬車總都預備的。

那馬車沒有彈簧,琥珀在裏麵不斷晃**顛簸,覺得那路途仿佛無止境,後悔不該出來了。隆嘉卻神采奕奕,嘰嘰呱呱不停跟她談著,因而她不得不保持樂意同他出遊的樣子。他又一直拿手去摸她,逗她去跟他親昵。琥珀隻是吃吃地笑著,竭力把他擋開,借故兩個人擠在一塊,馬車要傾翻,把他們所出車去要鬧笑話的;其實是因他的手指碰在她身上,就要使她難受得渾身起雞皮疙瘩,並且馬上就要打寒戰。

到了那個小旅館,她一看是個死氣沉沉的小地方,老板把他們領進一個陰冷而悶氣的房間。他生起了火,隆嘉就跟他到樓下定飯菜去了。琥珀站在窗口,看看外麵的瓢潑大雨,又看看院子裏一隻渾身濕透搖搖擺擺跨著步的赤火雞。她仍穿著大衣,身上有點發抖,心覺不快而無聊,漸漸感覺到抑鬱。

那飯菜並不高級,隻是一盆不冷不熱的煮牛排,另外就是黃蘿卜和鹹肉,也是白煮的。琥珀看了直皺眉頭,一口也吃不下去。隆嘉從來不擇口味,故吃得津津有味,以至於整個下巴頦都油膩淋漓,吃完他啜啜有聲地舔舔嘴唇,用指甲剔著牙齒,又往地板上呸呸吐著痰。琥珀懷孕本來容易翻胃,看見這種情形就差點要嘔出來了。

飯剛剛吃完,他就又跟她拉拉扯扯摸手摸腳起來。幸好正在這時候,老板敲門叫他的名字,他就默默地撇開她出房去了。

琥珀雖然吃驚,卻高興他不來糾纏,就躺在**暗暗猜疑起來。她感到孤零零有些害怕,又想隆嘉那樣子實在可憎,就不禁傷心流淚。我再也不幹這種事情了,她暗自決心。即使他殺了我,我也再不幹了!她在**不停地翻轉,悲悲切切地哭個止,隻望他回來早點了結。

她等了很長時間。最後她爬起床來,用冷水澆過臉,又梳了梳頭發。她開始疑惑:他究竟哪裏去了?為什麽這麽久還不來?但又認為來不來是無所謂的,因為他回來後,也不過跟她坐車回家,以後她又不過跟薩麗聊聊天;或若隆嘉在家,也不過三個人看看紙牌棋,那她是一定要輸的,因為他們會串通作弊,而她又看不出他們的弊端來。

過了一時她才感到不安起來,並且懷疑,以為他已坐馬車回去了,把她丟在那裏不管了。估計因為她昨天打了他的耳光,他用計策報複她。且她卻是身無分文。她於是拿起扇子、手籠和麵具,披上她的黑天鵝絨大衣,走出房趕下樓。老板靠在櫃台上,跟一個穿長靴子滿腿爛泥的客人在談話,一邊吸著煙鬥啜著酒。

“我的丈夫走去哪裏了?”她剛下了一半樓梯就問道。

他們抬頭看著她。“你的丈夫?”老板反問道。

“當然囉!就是跟我同來的那個人!”她一邊走到櫃台這邊來,一邊不耐煩地嚷道,“他到哪裏去了?”

“哦,他走了,夫人。他說你想要跟他逃走,讓我到一點半鍾去叫他的。他一下樓來立即就坐了馬車走了——說這裏的賬你會付的。”他下通知似的對她說。

琥珀驚駭地瞪著眼,然後跑到大門口去看了看。果然,她的馬車不見了。這時她氣急敗壞地回來問老板。“我要回倫敦!現在怎麽辦呢?這裏有驛車停嗎?”“沒有,夫人,幾乎沒車子在這裏停。飯菜十先令,房間十足令,總共一鎊,夫人。”說著他伸出手來。

“一鎊!唔,我身上沒有錢啊!連一個子都沒有!哦,這該死的!”這時她認為自己是天底下最倒黴的人,來倫敦後就不斷吃苦頭。“我怎麽回家呢?”她又問道,這時她已非常著急了。當然她是不能冒著大雨踩爛泥路回去的。

那老板靜靜把她打量了一會,見她衣服穿得還體麵,才不把她當壞人。“好吧,夫人,我看你這人也還老實,我有一匹馬能借給你,叫我兒子送你回——隻要你到家後肯和他算清賬。”

琥珀接受了,就和那老板十四歲的兒子騎著兩匹瘦骨嶙峋的馬顛顛簸簸拖泥帶水地走了。那時雖隻兩點半,天色已經暗下來,雨仍不停地下著。他們沒走到幾百碼路,就已淋得渾身濕透了。

他們一聲不吭地騎著馬。琥珀咬緊了牙關,肚裏受到劇烈的震動,衣服頭發都濕得緊地粘著皮膚,感覺很難受。她想起隆嘉這般折磨她,不禁恨之入骨。後來她路越走越多,胃裏越震痛得厲害,身上也越覺寒冷,因而對他越想越恨了。她想非殺了他不可,即使被活活抓去燒殺也甘心。

他們進城時,街上已經幾乎沒有人了。

那個孩子攙扶著她下了馬,跟她跑進公寓門。她一個勁地跑過公寓的客廳——客廳裏人人詫異地瞪著她——大步地奔上了樓梯,然後跑過穿堂拚命喊著衝進她自己的房間。

“隆嘉!”

無人回答,因為房間裏已經空了。**還是亂七八糟的,到處都是匆忙撤退的形跡,所有的抽屜都開著,空了;她的衣櫥也大開著,也空了;梳妝台上一掃而光了。牆上掛著的幾麵鏡子都不翼而飛。爐台上的一對銀蠟燭台也不知去向。在那美麗的金漆鳥籠中,那隻小鸚哥向她白著一隻眼,她又看見當初波盧買給她的那對耳環落在地板上,好像覺得它不值一錢才扔在那裏的。

她瞠目結舌地站在那裏,一籌莫展。盡管如此,她卻有了一陣舒坦的感覺,因為那三個人——隆嘉、薩麗和誠兒——一下子都已擺脫。她慢慢地伸手拔下頭發上的插針,上麵由金頭和小珠鑲著。她把它遞給那孩子。

“我的錢都不見了。”她疲倦地說,“,你把這個拿去吧。”

那孩子懷疑地看了她一會,最後接受了那插針。琥珀慢慢地關上了門,在門背上靠了一會。她什麽都不想要了,就隻想躺到**去忘卻一切——甚至忘卻自己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