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國王跟王後擺駕回京,儀仗十分隆重,琥珀因為莫倫什在宮廷裏的地位,竟得站在泰晤士河一所宮院的屋頂上去看。
從那地點向兩邊看去,泰晤士河岸已擠得人山人海,河裏也密密塞著遊船,仿佛布成一座浮橋似的,能直從西寺堂走到焦十字架埠頭去了。微風裏飄揚著旗幡,成列的花環在水麵上流漾著,到處都樂聲震天。等那一號大禦艇出現在水麵,炮聲便隆隆起來,同時兩岸歡呼的聲音響徹雲霄,每個鍾樓裏的鍾聲也一齊敲響了。
琥珀的頭發被風吹拂在臉上。她站在屋頂一個角落裏,靠近邊沿,位置非常好,就試圖要把一切東西都看在眼裏了。同她站在一起的有三個年輕男人,剛從漢普敦宮回來,曾經把那邊的一段故事告訴她,說王後見到喀賽瑪夫人怎樣立刻暈過去,以及國王當她故意跟他為難,怎樣惱怒等等。
“自從那一場鬧起。”三個年輕人中的一個說道,“那位夫人就索性什麽舞會什麽宴會都到了,據說萬歲爺又跟她睡覺了呢。”
“這你怎能怪她呢?”另外一個問道,“那位夫人的確非常漂亮呀——至於那位皮膚橄欖色的——”
“哦,你瞧!”第三個人打岔道,“那邊就是那個伯爵,我敢擔保!”
霎時滿屋頂的人都搗起手臂睜大眼睛來了,可是那個琶默留傑對誰都不理,於是大家又去觀看河上的行列了,因為那時市內的大遊船正從他們底下經過。可是幾分鍾之後,貝貝拉本人也爬上屋頂來了。她的後邊跟著她那俊俏的隨從威爾孫夫人,還有一個奶娘抱著她的小兒子。她對她的丈夫行了一個敷衍的禮,他也冷冷地回她一鞠躬,隨即那三個花花公子對琥珀連一聲招呼也沒有,就撇開了她去把貝貝拉包圍起來。
琥珀一向瞧不起這女人,現在看見這情形,不由得滿腔忿恨,將頭一翹走了開去。至少,她不願意像個鄉下大傻瓜,瞠著眼睛來看這一幕傀儡戲!可是當時除她之外似乎再沒有一個人會感覺到這樣的痛恨。
此後不久,她吃驚地聽到一個非常耳熟的男性聲音,同時有一隻手按上她的肩膀來。她連忙轉身一看,卻原來是阿穆比伯爵,正低頭咧嘴看著她。“哦,”他說道,“你不是孫太太嗎?”他彎下身子,跟她親了一個吻。她見他堆積著笑容,一雙眼睛骨碌碌地盯著她,就覺得非常開心,把自己在新開門時他不前來援救的一段怨恨馬上忘記了。
“啊,阿穆比!”
一串問題馬上滾上她的舌尖來:波盧到哪裏去了?你見過他嗎?他在那裏嗎?可是她的自尊心截住了它不讓說出口。
他後退幾步,將她渾身上下端詳了一番。“我看你這樣子很得意呢,寶貝兒!你經曆過不少風險吧,無疑——”
琥珀已將戈隆嘉、新開門和帕伊茲鎮的事情全都忘記了。她從她的口角上邊給了他一個嬌笑,輕鬆地回答他:“哦,很好呢。我現在是個女戲子了——在皇家劇場裏。”
“是嗎?我聽說現在戲台上已有女性了——可是我第一個見到的女戲子就是你。我已在鄉下住了兩年了。”
“哦,那麽你可能沒有收到過我的信?”
“沒有——你寫過信給我嗎?”
她做了一個小小的手勢,表示這件事不必再提。“哦,這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是在十二月裏,離開現在已經有一年半了。”
“我跟你開手後不久就離開倫敦了——是在六零年八月底。我曾去找過你,可是皇家薩拉森公寓的主人說你不知去向,第二天我也就回到厚來福區——萬歲爺已經把我的田產發還給我了。”
這時候周圍的喧聲大起,震耳欲聾,因為禦用的大船已經抵埠,國王和王後正在登岸,太後正上前迎接他們。
等那人群開始散開,阿穆比就挽住了她的手臂,問她可否帶他到她寓裏去坐坐。當時他們旋轉身,看見貝貝拉戴著一頂男子的闊簷帽站在那裏,跟他們隻有幾英尺的距離。她向阿穆比擺了擺手,咧了咧嘴,同時帶著一種明顯的敵意將琥珀溜了一眼,琥珀翹起下巴,垂下睫毛,眼角都不瞄她一下自顧走開了。
她的馬車等在王街上,跟其他許多車輛都停放在宮門前,阿穆比一看見它就低低吹了一聲口哨。“哦!我想不到戲子也會有這樣的好收入!”
琥珀從顯芝手中接過了她的大氅,將它披在肩膀上,因為天色已近傍晚,有些涼起來了。她撩起長裙,轉過頭去給他一個奸猾的微笑。
“可能戲子沒有好收入。可有另外一件事情來補充。”說著她跨上了車,當阿穆比的沉重身體在她身旁坐下來,她就吃吃地笑著。
“那麽我們這位天真的鄉下姑娘終於聽了魔鬼的話了。”
“那叫我怎麽辦呢?自從他——”她說了這裏紅起臉來截住了,又很快地補充說,“做女人的隻有一個方法在世界上過日子,我現在已經發現了。”
“做女人的隻有一個方法能過好日子。你現在是受誰供養呢?”
“莫上尉,是在萬歲爺騎兵衛裏的。你認識他嗎?”
“不,我想我是有些落後了,當差使,穿衣服,都落後了。使得一個做男人的落伍最快的,就莫如鄉下老婆和鄉下家庭生活。”
“哦!現在你結過婚了!”琥珀做出一副狡詐的樣子咧一咧嘴,好像他招供了什麽醜事。
“是的,我結過婚了。到下月五號有兩周年。而且我已經有了兩個男孩子,一個一歲多一點,一個剛剛兩個月。你呢——”他用眼睛將她上下端詳一番,可是猶豫著急忙把話縮回。
“我也有一個男孩子了呢!”琥珀再也忍不住,突然嚷出口來,“哦,阿穆比,你得見見他才好呢!他跟伯爵一個模樣!你告訴我吧,阿穆比,他現在在哪兒?他已經回到倫敦來了嗎?你已經見過他嗎?”她說到這裏不由得情切,再也不容她裝作瀟灑的態度了,因為她跟倫什一起原也很快樂,幾乎覺得自己已經不再愛嘉爺,可是現在一見阿穆比,就不由得往事前塵一齊湧上心頭了。
“我聽說他在牙買加,並且從那裏開船去追西班牙船舶去了。哦,寶貝兒,你不會對我說你仍是——”
“哦,倘若是怎麽樣呢!”琥珀說時已帶著哭腔,隻得急忙將頭轉到車窗外。
阿穆比靠近一些,摟抱著她。撫慰地說,“你聽我說——親愛的,我的上帝,我也為你難過。”
她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你想他什麽時候會回來?他已走了兩年了——”
“我也不知道,可是我想總有一天,在我們想不到的時候他會突然間來的。”
“那麽他會留下來嗎?從此不再走了嗎?是不是!”
“我怕他還是要走的吧,親愛的。我跟老嘉相識二十年了,大部分的時候他都是飄泊不定的。沒有一個地方他留得長久。我想他這種喜歡冒險的性格,一定是他那蘇格蘭血統所造成的吧。”
“可是將來總該不同吧——現在萬歲爺已經回來了。他一旦有了錢,就能舒舒服服地住在宮廷裏,無須再匍匐求生,因為他說過他不喜歡那種生活。”
“可是不僅如此。他是討厭宮廷的。”
“討厭宮廷!啊,那是笑話!宮廷是人人都願意住的——隻要他們能夠住!”
阿穆比聳聳肩頭。“但是他不喜歡呀。實際上呢,沒有一個人喜歡宮廷,隻是很少人能有勇氣離開它而已。”
這時馬車已在她的寓所門前停住了。琥珀搖了搖肩膀,繃著臉上,將身子撲上前去預備跨下去。“這就像句荒謬的廢話了!”她喃喃自語地反駁說。
她的女傭嘉娣不在家,因為她已向她請假出去看鑾駕,看完還要去看她的父親。那個森兒早已辭掉了,因為琥珀有一天意外地回家來,看見那女孩正穿著她最好的新衣服在那裏搖擺地自我欣賞。當時琥珀叫顯芝到熊羆飯店去給他們買飯菜。原來她平常所吃的飯菜,也都從酒店飯館裏去叫,從來不在家裏烹調。
她領他去看各個房間,感到非常得意,把瑣碎的一切都指給他看,不讓他忽略一件。原來倫什很慷慨,她所要求的東西幾乎沒有一樣不給的。因此他隻要不當差的時候,一直都在黑酒公寓或者什麽酒館裏賭錢。
在她最近置購的物品當中,有一隻荷蘭來的抽鬥櫃,巴西紫檀木做的,巧克力般的褐色,嵌著黑色的線紋,上麵裝飾著精細的荷蘭雕刻。另外是一麵黑漆的中國圍屏,一隻角落裏放著一個古董架,上麵堆著各種細巧玩藝:一株珊瑚樹、一隻玻璃澆成的小鹿,以及一塊嵌銀絲的中國古董磨刀石。爐架上麵掛著一幅四分之三比例的琥珀的肖像。
“你為什麽不像我呢?”她一邊丟開她的手籠和扇子,一邊向那畫像做了個手勢問道。
阿穆比將手插在口袋裏,翹起了腳尖,歪著頭對那肖像觀看了一會。“哦,寶貝兒,我幸好先看見你本人,不然我要當你長得這麽胖,心裏不免懊惱了。那張嘴是照誰畫的?那不是你的嘴呢。”
琥珀笑起來,招招手,叫他同進她的臥室去,她就開始解開她的發髻來。“你雖然住在鄉下,卻沒有多大的變化,阿穆比。你還跟以前一樣是個偉大的廷臣,可是你得看看古薩默爾給我畫的那張小畫像才好,他是把我當做阿福祿的——我不記得他到底叫做什麽了——就說是維納斯吧,剛剛從海裏出來的。我像這個樣子站在那裏——”說著她做了一個嫋娜自然的姿態——“**。”
阿穆比正把雙手別在背後,坐在一張矮椅子上,聽見這話就嘖嘖稱讚起來。“聽你說來那是很好看的。現在哪裏呢?”
“哦,倫什拿去了。我把它送給他做生日禮物,他就一直都帶在身邊,貼在他的胸口上。”說著她奸黠地咧了咧嘴,開始卸下她胸前的硬甲,“他瘋狂地愛著我。哦,天,現在他甚至要跟我結婚了。”
“那麽你準備跟他結婚嗎?”
“不,”她拚命搖著她的頭,表示她不願再討論這件事。“我不要結婚。”
她拿起她的睡衣,藏到圍屏背後去將它換上。那圍屏不到一人高,她的頭和肩膀都從屏頂露出來,她一層層脫下衣裳,一件件扔在圍屏外,一邊仍跟那位伯爵欣然地談著話。
後來菜館的侍者送了飯菜來,他們就到餐室裏去吃了起來。原來倫什曾差人帶信回家,說他那天晚上在宮裏值班,回來要很晚,不然她不敢單穿著一件睡衣跟一個男人在一起,因為倫什曾經說過,她既然歸他供養,他就打算獨占她的時間和人身。當她在戲院裏的時候,他老是監視著她,不容那班花花公子擠得太近或者對她放肆。他這種行為使得過去幾個月裏人家對這位孫太太都不敢覬覦了。原來倫什是個有名的劍客,人家聽見都有些害怕。
一頓飯吃完,琥珀和阿穆比都談得興高采烈,都有滿肚子的話要說。她告訴他的是她的種種得意,卻沒有提到失敗。至於戈隆嘉、新開門、紅帽子老奶奶或者帕伊茲鎮上的事,她隻字不提。她裝得仿佛嘉爺留給她的那五百鎊現在還剩很多,仍積存在那個金鋪裏,他就承認她確實比大多數流落在倫敦的鄉下年輕女子聰明得多了。
兩個小時後,他們並坐在一張綠絨墊子的長榻上,手裏拿著空酒杯,眼睛瞪在爐中的殘火上。阿穆比情不自禁,便將她摟在懷中,要和她親嘴。開始琥珀有些猶豫,挺硬著她的身子,想起倫什知道她和別的男人親嘴,一定是要惱火,可是她真的有些喜歡阿穆比,而且他仿佛是波盧的替身,於是軟化了,不再抗拒他,不料他得寸進尺,竟要求她同到臥室裏去。
她突然把臉上覆著的頭發搖了開去,把睡衣的前襟拉緊。“哦,天,阿穆比,這不能!我若讓你當我有此心,那就是我的錯!”說著她站了起來,因酒醉有點眩暈,就把頭靠著爐台。
“啊呀,我的天,琥珀!我還當你現在已經成熟些了!”他的聲音顯得很情急,並且很有點生氣。
“哦,並不是這個意思,阿穆比。不是因為我仍——”她正要說出“在這裏等波盧”來,可是縮回了,“這是為了倫什。你不知道他呢。他妒忌得跟一個意大利大叔一般。他會馬上殺了你——且要把我趕出去不再供養了。”
“要是不讓他知道,就沒關係了啊。”
她懷疑地笑了笑,雖然頭發又已披散了滿麵,卻轉頭朝他看了看。“凡是跟女人睡過覺的男人,難道有一個守得住秘密,據風流男人所說,跟女人私通以後去跟別人說,竟要占得一半快樂呢。”
“唔,可我並不是風流男子啊,這你是知道的,我隻是一個愛你的男人。哦,可能我不應該這麽說。我自己還不知道到底愛不愛你,不過我自從第一天看見你以後,一直都想要你。你現在知道我那天晚上告訴你的話,句句當真,那麽你就不要拒絕我了。你究竟要多少錢?我給你兩百鎊,讓你存到金鋪子裏去,以備不時之需吧。”
談到錢,當然是中聽,可是琥珀想起波盧將來萬一要知道,因而難免要傷心,於是覺得比錢更重要了。
琥珀剛才告訴阿穆比,說莫倫什要和她結婚,這話是真的。在過去七個月裏麵,他們是快樂而滿足的,的確享受一種同居的樂趣了。他們一起做著同一件事情,常常感到一種本能的快樂,有時哪怕單單相聚在一起,也就洋溢著一種溫馨的感覺了。
他們難得吵架,隻除了倫什的嫉妒心被激起來的時候。其實他的吃醋大都是無端的,因為琥珀沒有看見阿穆比之前,實在並不曾不忠於他。隻是她每星期要趕車到金絲籃去看她的孩子一次。起先她把這事瞞住倫什,已經瞞了好久了,可是後來有一天他忽然責備她不該瞞住他私自外出,可見她另有男人,於是引起一場激烈的爭吵!她隻得把去看孩子的事老實交代,並且對他說自己已經結過婚。
此後兩三天之內,他都憤憤然怒氣難消,可是雖然經常揭穿她的謊言,對於她的愛情卻似乎始終如一,甚至這件事之後,他仍要求和她結婚。從前她拒絕他求婚的借口,總說他是跟她開玩笑的,現在不便再拿這話來推辭,隻得改說這件事萬不可能了。重婚是要處死刑的呢。
“他是永遠不會回來的,”倫什說,“可是萬一他回來的話——唔,那你不要管我吧。我會想出辦法來,寧可讓你做寡婦,不叫你犯重婚罪就是了。”
可是琥珀還是委決不下來。她想起結婚,仍心存餘悸,認為結婚簡直是一種陷阱,一個女人若是落進去,就永遠沒有再見天日的希望了。結婚會給予男人種種好處,從此我就失去了人身自由,因為這個國家的法律從來不肯考慮妻子的苦衷。她之所以猶豫不決,為的是她心懷鬼胎,使她永遠不得安寧了。
她的心思是這樣的:我如果跟倫什結婚,我的生活會變成怎樣呢?他一定要我離開舞台,從此我就關在家裏專養孩子了。(原來倫什以為她那孩子一定是前夫所生,所以雖然沒有見過他,卻暗暗懷恨在心,並且產生一種願望,要她替他養個兒子出來。)而且他一定會變得更加嫉妒,如果我從交易所裏遲回來半小時,或者在公園的球道上麵跟一個男人笑笑,他就要難受得連骨頭都粉碎了的。
他估計也不會像現在這麽慷慨了。我若花了三十鎊錢去買一件新衣裳,難免就要惹麻煩,並且他一定會說我去年買的大衣還可以將就對付。能料定,第一件事就是我的身體一定會發胖,肚子定會跟甕子一般隆起來,等不到二十就已斷送青春了。總之,我不如現在這樣好。我已經享有了做人妻的一切好處,因為他愛我,而且不會把我拋棄,而做人妻的壞處卻是一樣都沒有,因為我是自由的,一切都能自作主張,並且高興什麽時候離開他都能由我自便。
她又曾聽說萬歲爺屢次向人提起,說他認為她是舞台上最漂亮的一個女人,尤其是她到漢普敦宮最後一次登台以後,他曾對人說過他很妒忌那個供養她的男人呢。
阿穆比回到倫敦大約兩個禮拜之後,琥珀又換了一個女傭。原來那天琥珀一邊洗澡一邊跟阿穆比談天,被嘉娣闖來看見,琥珀就馬上把她解雇了,臨走並且警告她,說阿穆比在宮廷裏是有勢力的,要是她敢把撞見的事情告訴任何一個人,他就要叫人割掉她的舌頭。對倫什呢,她謊稱那女孩子有了身孕才辭掉她的。
就在那天早晨,她從新交易所坐著馬車去演習,車子在一株金頂的花柱旁邊受阻停下了。暴風正在大聲叫罵前麵擋住去路的車子,忽見車門唰地一下拉開,一個女孩倉皇跳進車廂裏。她頭發蓬亂,眼睛骨碌碌地轉。
“求求你,夫人!”她嚷道,“請你告訴他說我是你的女傭!”她那張姣好的麵孔顯得緊張而迫切,聲音充滿著熱情。“哦,上帝!他來了!求求你,夫人!”她又將琥珀看了一眼,愈發顯出迫切哀求的神情,然後將身子縮到車廂角落裏,把鬥篷上的風兜拉到她那紅豔豔的頭發上來。
琥珀不勝驚異地瞪了那女孩子一眼,然而不等她開口說話,車門又忽地拉開,一個穿藍製服的巡捕拿著一根警棍將頭探進車廂裏來了。琥珀驟然看見他,不由也嚇得往後一縮。可是她想起了現在巡捕已經奈何不了她,就很快恢複了原狀。
那巡捕誤認為她是一個富太太,對她行了半個敬禮。“對不起,打攪你了,夫人,可是這個婊子剛才偷了人家一卷麵包。”然後他又放聲嚷道,“我要用國王的名義逮捕你!”說著他就從琥珀麵前伸過手去要抓那個女孩子,那個女孩子越發縮成了一團,把條裙子拚命往自己身上抽緊。琥珀雖然沒挨著她,卻感覺到她在劇烈地顫抖。
琥珀對於新開門裏的記憶突然湧現出來,霎時間怒火中燒,拿她的扇子在那巡捕的手腕上啪地打了一下。“你在這裏做什麽啊,先生?這女孩子是我的女傭呢!你趕緊放開手吧!”
那巡捕不勝驚異地朝她看了一眼。“唔,夫人,我不敢說像你這樣一位太太也會說謊,可是這女孩子剛才從那貨車上偷了一卷麵包,是我親眼目睹的。”
說著他將身子越發伸進來,一把抓住那女孩子的手腕,將她往外拖。那時已經有許多看熱鬧的人圍上前來,琥珀就用鞋尖向那巡捕的胸口踢了一腳,同時又將他猛力一推,致使那巡捕的身子搖搖晃晃,引得大家一陣嘩然轟笑。他往後倒退幾步,她就撲上前去將車門砰地關起來。
“走吧,暴風!”琥珀嚷了一聲,車子就隆隆地碾上前去,撇下警棍在那汙濁的泥溝裏自去翻身了。
兩個女人一時都沒有話,那女孩子隻是充滿感激他瞠視著琥珀,琥珀因剛才見了巡捕引起的憤怒和虛驚,還在那裏籲籲地喘氣。
“哦——夫人!”她終於嚷道,“我怎麽謝你呢?如果沒有你,我早就被帶到新開門裏去了!我的天,當時我根本沒發現他,等他抓住我方才知道,我掙脫了,拔腿就跑,跑得飛快,不料那該死的還是緊追不舍呢!哦,夫人,真是太感謝你了!像你這樣一位富太太,竟肯關心我這樣的窮苦人,真是難得極了。我若關進新開門裏去,本來跟你毫不相幹——”
她這一套滔滔不絕的話說得非常輕快而有節奏感,同時她那美好的容顏上麵表情豐富而生動。她的年紀約摸不超過十七歲,嬌滴滴,長著一雙淡藍的眼睛,疏疏淡淡彎著幾根睫毛,隻是那木杓形的瘦削鼻子上麵有幾點黃斑罷了。琥珀等她說完,對她微微一笑,馬上就喜歡她了。
“這一班該死的巡捕呀,真是亂來一氣!他們每天要是不能把半打本分的公民帶進監牢裏去,就要算是白過一天日子呢!”
那女孩子自覺慚愧地垂下眼簾。“唔——不瞞你說,夫人,我確實偷過那卷麵包。”說著她拍拍她的大衣,隻聽得噗噗噗,那麵包就藏在底下。“我可以發誓,我實在沒有辦法了!我的肚子多餓呀——”
“那麽你就趕快吃好了。”
那女孩子毫不遲疑,隨即掏出那個焦皮裂口的麵包卷,掰下了一個尖兒,往嘴裏一塞,猛嚼了起來。琥珀驚訝地朝她看了看。
“你多久沒有吃了?”
那女孩子將第一口麵包咽了下去,又咬了一大口下來,含糊地回答道:“兩天了,夫人。”
“哦,我的天!這兒,你拿去買一頓中飯吃吧。”
她掏出好幾個先令,將它扔到那女孩子的膝胯裏。這時她們的車子已在戲院門前停下了。琥珀撩起了裙子,正準備要跨下車去,那女孩子將身子撲上前去,極有興致地朝窗外瞪著眼睛。
“我的天,夫人,你要去看戲嗎?”
“我就是一個戲子。”
“是嗎!”她聽見她的大恩人從事這樣顯眼而不光彩的一種職業,似乎很驚喜。她馬上從她自己坐的那一側跳下了車,跑到前麵去向琥珀行了個禮。“謝謝你,夫人。你真待我太好了,若我能有替你效勞的地方,請你跟我說一聲。我是不會忘記的,你放心吧。我的名字叫做波拿爾,是幫人做女傭的,不過現在還沒有人家。”
琥珀站住了,很感興趣地將她看了看。“你是做女傭的!那你怎麽從上次待的人家出來了?”
那女孩子低下了她的眼睛。“我開除了,夫人。”她的聲音低落成一種耳語,接下去說道,“東家奶奶說我跟她的兒子通奸呢。”說到這裏她又急忙抬起頭來,迫切地辯解道,“可是我並沒有做這種事,夫人!我可以對天發誓,確無此事,原是她兒子在打我的主意呀!”
琥珀笑起來。“唔,我的兒子年紀還很小,不會和人家通奸的。我也正在尋找女傭人,你吃過中飯後要是肯到馬車裏來等著的話,過一會兒我們來談談吧。”
她把波拿爾雇用下來,工資是每年四鎊,外加她的衣服和吃住。做了三四天,她們就成了好朋友了。琥珀認為波拿爾是她生平遇到的第一個真正的知己,波拿爾幹活也的確又快又好,無論擦地板還是替琥珀出門時候做頭發,同樣幹得有條不紊的。
她的為人又開朗,又活潑,脾氣一直都很好,而且一直保持著這些品性。她跟琥珀談的話很多,甚至連女人最秘密的事也肯彼此交換。不久拿爾就把女主人的生平經曆全都知曉,隻除她在新開門和帕伊茲鎮上的一段生活,琥珀對於拿爾做人家女傭的一段冒險故事也知道詳情了。原來那家人家有四個年輕美貌的兒子,都轉著拿爾的念頭,尤其是那大兒子竟以為自己愛上拿爾,就向他的父母聲明要跟她結婚。她的父母當然大為驚駭,所以馬上就把拿爾開除了。
倫什不在家的時候,她們主仆二人就同睡一床,平常拿爾睡在一張有轉輪的小榻上。照例拿爾不但要侍候琥珀,並且要侍候倫什,替他穿衣脫衣。有時她見他光著身子在房間裏,也不會覺得尷尬,不久之後,她就認為莫上尉是她生平見過的第一個漂亮男子了。因而他將她拉過去做自己的說客,她就屢次替他勸琥珀和他結婚。
“莫上尉真的很愛你呀,夫人!”她每天早上給琥珀梳頭發的時候總要對她這麽說,“而且他是一個最漂亮的人物,又最溫柔!我可以發誓,他無論跟誰結婚都會是一個極好的丈夫!”
可是琥珀開始總不過對她笑笑,後來她就開起玩笑來,說是她自己愛上他了,對她的勸告越來越不感興趣。“莫上尉原是很好的。”她最後說道,“但他畢竟隻是萬歲爺衛隊裏的一名軍官啊。”
“唔!”拿爾聽她把皇家的官職說得這麽輕慢,大為詫異地嚷起來,“那麽你打算嫁給誰呢,夫人?難道要嫁給萬歲爺嗎?”
琥珀對她這一句挖苦微笑了笑,又把眉毛聳了聳,以示自己的優越。這時她正要動身到戲院裏去。她把手套慢慢拉上。“我可能有這個想法。”她慢吞吞地說道,見拿爾驚得嘴張著合不攏,就又重複道,“是的,我可能有這個想法。”說著她邁步向門口走去,但她剛剛把門握住手,又突然回過頭來,“可是這件事情你對莫上尉千萬不可泄漏一個字,你聽見了嗎?”
琥珀所以有這個想法,因為她曾聽說察理要跟她睡覺。據說這話察理親口告訴貝科哈官,貝科哈官告訴柏克雷,柏克雷告訴吉埃華,吉埃華才傳到琥珀耳朵裏來的,但這可能隻是謠言,未必真有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