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理二世複辟兩年後,才跟葡萄牙的卡斯麗公主結了婚。
這一段婚姻是察理複國後不久就經他和現在已封克拉蘭登伯爵的海德首相商定的;婚禮所以遲遲不舉行,原因是政治的,意在榨取一筆較大陪嫁,隻可憐葡萄牙蕞爾小國,最近才獲得自由,卻仍受到西班牙的威脅,正在一籌莫展的時期呢。後來葡萄牙為要跟英國的海軍結合,終於償付一筆極高的代價,總數是三十萬鎊,所交換的是跟所有英國殖民地的貿易權,其中最可寶貴的兩處地方就是丹吉爾和孟買。
那時森德韋伯爵業已奉派率艦趕葡迎接公主,但察理本人非等國會閉會不能離開倫敦,等到國會閉會的日子,公主已經到達樸次茅斯好幾天了。察理一經國會解散,就連夜趕往樸次茅斯,第二天一早到了那邊,先到自己行宮裏改換服裝。
察理坐定後,禦理發師就拿肥皂水將他塗了一臉,然後拿一把鋒利的剃刀利索而整潔地一刀刀剃刮起來。他的眼睛底下出現幾個黑圈,但是他的神氣快樂而機警,似乎很得意,因為當時他左右站滿一屋子的侍臣,他知道他們想的是跟自己當時的思想一樣的。
那些侍臣當時都正在猜測,察理結婚後知道要做一個什麽樣的丈夫,這次婚姻對於他們各人的地位要發生怎樣的影響。查理說過,他結婚後就不再結交情人,這話不知究竟是真還是假。至於察理本人,他巴不得離開倫敦,避開貝貝拉的糾纏,因為貝貝拉知道他要結婚的消息,已經跟他哭鬧了好幾個禮拜了。但她一邊哭鬧,一邊還是向熟人吹牛,說皇上將來要到漢普敦宮度蜜月,她也到那裏去養她第二個孩子。
當時貝科哈官站在察理身邊,撫摸著一隻褐黑色小狗的腦袋,察理抬起頭來瞥了他一眼。原來那位官爺比他先到這裏,所以他已經見過公主了。
“唔?”
“唔。”官爺說。
察理笑起來。“我想你是妒忌呢,我的官爺。”原來這位官爺的夫人是個粗俗矮胖的婦人,怪裏怪氣豎著一雙眼,臃臃腫腫掛著一個獅子鼻。
這時理發師已經做完工作,皇上就站了起來,讓人家給他穿衣服。“唔,為了國家的榮譽起見,我隻希望今晚不要完成婚禮。在前三十四個鍾頭裏,我不曾有過兩個鍾頭的休息,如果辦起事來,我怕要沒精打采不成體統。”
衣服穿好了,他戴上了帽子,就急忙走出房來,腳下跟隨著一群小狗,小狗後邊隨著一群侍臣。他已經得到消息,公主當時傷了風,已經送到**躺著了。他此去也就要到床邊去見她,見她正拿著一些繡著斯圖亞特王朝徽章的白緞枕頭支墊著坐在那裏,身上穿著一件半截肥袖粉紅緞子的睡衣。他在門弄裏站住了,鞠了個躬,見她睜大眼睛瞠視著他,顯出幾分驚惶的神色,手指有些顫抖地摩挲著身上的被頭。
她的周圍都有侍從宮娥站著,密層層列成兩三匝,仿佛在保衛著她一般。此外還有半打穿長袍的祭司,禿頭剃得亮油油的,眼睛滴溜溜轉像有所懷疑一般。還有波妮弗和朋德法兩位伯爵夫人,是公主的隨嫁貴嬪,年紀都老了,容貌很難看,皮膚同爛泥一般顏色,態度卻非常拘謹。另外還有六個貴嬪,年紀比較輕,卻跟那兩個老的皮膚一般黑,又顯得憔悴蒼黃,在一個英國人看來是要覺得恐怖的。她們身上穿的一律是硬甲撐裙的舊式裝服,在英國已經有三十年沒有人穿了。她們如果也有**的話,那是得紮得緊緊的,看去都胸口帖平。
察理站在那裏,後邊簇擁著的一群侍從都從他肩膀上窺探,裏麵那些女人都肅立等候,臉上表現驚慌的神情。原來西班牙人的禮儀非常嚴肅,也同他們穿衣服一般。至於他們的女孩子,是除了自己家裏人之外難得看見男人的,所以一向都用懷疑的眼光看待所有男性。她們到這裏很不適應,因為凡是男人睡過的床她們就不肯睡,一見男人進來就要拿手遮麵,嘴裏咕嘟著逃開。現在她們卻無法可逃,隻得站在那裏瞪眼,抖簌簌地謹慎防衛著自己,覺得非常不安。
察理麵不改色,馬上跑上前去拿起公主的手親起來。“我當麵向你道歉,夫人。”他用柔婉的西班牙語說,因為她並不懂英語,“昨晚我因有事情直到深夜才得空。我希望他們招待得你還舒服吧。”說完他就有起身,低頭看著她。
卡斯麗二十三歲,但是看去還不過十八。她的頭發很漂亮,披成一片深褐色的浪紋,她的眼睛也是褐色的,又大又亮,又很柔媚。當她抬起頭來看他時,眼光中稍稍流露著一點願望,那神氣,仿佛一邊是祈求他的恩情,一邊又為她自己的一點缺憾而抱歉,因為她的膚色有點憔悴,她的門牙也有點突出,他又聽人說過她的身材不到五英尺高。
然而——他心裏想——以一個公主的身份而論,她算不得差。
卡斯麗是在一個修道院裏教養起來的,她在修院裏做的不過是刺繡,祈禱,唱讚美詩,等著她的母親替她找夫婿。她對男人卻毫不知情。她也曾衷心祈願,將來能夠鍾愛自己的丈夫,因為這是一個女人應盡的天職,不料她現在抬起頭看了看察理,就覺得對他一見鍾情。她覺得察理身上的一切都是奇妙的:他那黝黑而美好的麵容,他那強有力而溫雅的軀體,他那深沉、圓滑、溫柔的嗓音,如同一陣暖潮一般拍撫著她,平息了她心中的一些恐懼。
第二天早晨,他們就結婚了,先是在她的寢宮裏舉行一套秘密的天主教儀式,到了下午,又照英國典禮重新舉行一番。此後數日,他們就動身到漢普敦宮去了。
當時國內頗有流言,說察理對此次大婚感到失望,打算等貝貝拉分娩之後跟她續歡。但看當時國王王後的情形都似乎很開心而滿足,而且兩情相悅,仿佛並不是為政治目的而結婚。
隻是卡斯麗就算感到滿足,她的從嫁貴嬪當中卻有人覺得不滿。
其中如波妮弗伯爵夫人,本是個多愁體弱的近視老處女,她一踏上英國的國土,馬上就覺得不高興了。她認為英國跟葡萄牙差異太大,因而就一無是處。她馬上斷定,英國的女人是****下賤的,英國的男人也放浪而魯莽,於是她就用這些事實來警告那天真的小王後了。
“英國的宮廷,”她嚴厲地說,“是必須經過一番大改造方才配我王後來住呢。”
當時王後的寢宮都垂掛著猩紅和銀色的燦爛帷幕,妝台和鏡子都是純金打成,那王後正在瞻仰,忽聽見伯爵夫人這句話,驚訝地朝她看了看,但仍帶著一個快樂的淺笑。
“哦,可能有些地方是得改造的。我還沒有聽說現在的宮廷狀況到底怎樣,可是我如果請求萬歲爺去修理起來,他一定會依從——他待我是非常好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指的不是宮裏的設備,現在能有這樣的設備,原也可算夠俗了的——”伯爵夫人說時把周圍的布置很快指了指,因為她對英國人的藝術是覺得氣味不投的,“我說的是這裏這些廷臣和貴婦的行為和道德。”
“哦。”卡斯麗說,“他們怎麽了呢?”
“王後難道沒有觀察那些貴婦的衣著嗎?她們整天都**著半個身子呢。”
“唔——”她承認了,心裏卻有點兒不高興,因為她不願意嫌惡她的新國土和自己的丈夫,“她們跟我們自己家裏看慣的樣子是——兩樣的。”
“兩樣?!親愛的王後,她們簡直是犯賤呢!做女人的如果沒邪念,就不會像她們那樣在男人麵前**自己的身體。王後啊,你現在正有機會使得整個英國感激你——隻要將宮中的風氣改革一番。”
“這我知道應該如何著手呢。或許她們不願意一個外來人——”
“王後,這話錯了!你管她們願意不願意呢!你是什麽身份的臣屬嗎?她們是你的臣屬啊!這一層關係你得讓她們馬上明白——否則,你在宮廷裏將來就要成為一個肉瘤了。”
卡斯麗笑了笑,認為這可憐的老貴嬪過分關切自己的幸福,以至於無中生有地看出許多罪惡來了。“我想你是錯怪她們了呢,我的貴嬪。她們長得都很好,她們的心也一定是好的。”
“可是很遺憾,事不如人願。凡是好的東西都不會顯擺,她們卻是十分顯擺的。王後啊,臣妾年紀大了,見識多了,你必須聽我的忠告。你要做你自己宮廷的女主人!你剛才說不知道該如何著手,我以為你該先把萬歲爺給你的那些荒唐衣服全都收起來,恢複本國的服裝,別人就隻得依你的榜樣了。”
卡斯麗有點惶惑,低頭看看身上穿的一件粉紅和藍色的塔夫綢長袍,底下拖著一條打襇的裙幅,兩邊垂兩隻浪紋的袖子,領口開得比多數貴婦穿的較為保守,但她以為已經夠大膽的了。她認為自己穿著這樣的衣服,似乎比從前好看了些。
“可是,”她柔聲抗議道,“我喜歡這套衣服。”
“這種衣服不如我們本國的衣服穿著配身呢,親愛的,你還是換上你的撐裙吧,不然那班英國人要當他們已經把你的習慣改化過來了。他們是一個傲慢的種族,凡是易受他們馴化的人,他們是不肯給予憐愛或者尊敬的。還有一件事,王後——千萬別學他們的語言。讓他們用你自己的語言跟你交流——”
卡斯麗對波妮弗夫人的話聽了一輩子,知道她對自己除了愛護之外別無它意。她對年高識廣者惟有俯首,因而當晚就穿著黑綢撐裙去舞會。她心中不安地將察理瞥了一眼,看他對自己改裝是否讚成,但察理的臉上是看不出什麽的。他隻笑嘻嘻地鞠了躬,就將他的胳膊伸給她了。
那蜜月的慶祝包含著無窮盡的娛樂,顯示無限的繁華。宴會和舞會之外,還有鬥雞、野宴、遊船等等娛樂,又有倫敦戲子特地來演的戲文。那行宮的室內廊間,以及扶梯之上,整日都擁擠著衣著華麗的男男女女,有的穿著綠色的絲絨,有的穿著青色的緞子,滿身錦繡輝煌,在那些宮殿裏穿來插去,或者徘徊在過道之間,或泛舟在禦河之上。卡斯麗有時也在這些遊人的隊中,但常常獨處深宮祈禱,或跟一班貴嬪和祭司說著話,而那班行樂者歡笑升騰,總不免要傳到她的耳朵裏。她是喜歡聽見這種聲音的,因為雖然她在他們中間有時難免要覺得別扭和寂寞,但從遠遠聽去,便覺他們那個逍遙自在的世界,是她自己也有份了。
她卻不曾猜想那些人對她的評價。
“她醜得像一隻蝙蝠似的。”他們看見她第一眼之後就紛紛議論起來,而且將她的缺點特別誇張,因為她不像一個英國女人。
這種議論自然都是他們相互間的私談,其中女人們常常竟當著王後的麵也會拿扇子遮著吃吃地笑她,嘁嘁喳喳議論她,因為她們知道她不懂英國語。時而王後也留意到她們中間的某個人,並對她微笑起來,她們就趕緊換了副笑容,同時對她微微屈膝,向鄰座的人眨眨眼睛碰碰手時。
“我的天!你瞧她這副呆板的表情,活像一隻吊在架上的死狗呢!”
“哦,天!她那老妖怪是再也不許她擦粉的呢!聽說那個老巫婆竟把我們當做一群邪教徒,常常諫勸王後要當心我們,別讓我們壞了她的德性。”
“你瞧!她給萬歲爺使著多難看的媚眼啊!呸!一個女人在大庭廣眾之下跟自己的男人這麽肉麻起來,真叫人看了作嘔呢!”
“我說這種地方正能看出萬歲爺的涵養程度,他在人前竟對她容忍得住,這就真是偉大。”
“唔——可是我能斷言,他這種容忍是維持不長久的。喀賽瑪已經在上星期做了產。再過兩個星期她就要到這裏來了——到那時候我們再瞧吧。”原來芭莫貝貝拉在大約六個月之前封了喀賽瑪伯爵夫人了。
“畫廊裏的人紛紛議論,萬歲爺早就承諾過她,結婚之後就要封她做寢宮貴嬪的。”
“她自己也說過萬歲爺會封她,否則也會把不封的理由告訴她。”
原來那些宮廷命婦對貝貝拉,有的因為她的傲慢和神氣而不喜歡她,也有的對她懷著強烈的妒忌,但是她們究竟把她認做自己人,所以現在為了排斥這個新來的王後,反而聯合起來擁護她。王後所以要受大家排斥,是因為她循規蹈矩,沉默寡言,而且要固守本國的習慣,信仰本國的宗教,以致引起反感來了。但是卡斯麗所開罪的並不僅是那班輕浮玩世之徒。她自始就仿佛跟克勒亞登首相結好,因而招來宮廷裏一班最有野心也最能幹有勢力的人對她心懷仇恨。
可是這種情形,卡斯麗一無所知。她看見那些女人穿著豔麗的衣服,披著金黃的頭發,態度都很溫順,心裏雖有些妒忌她們,卻又明知妒忌是惡德,因而也沒有戒心了。那些男的呢,也都是風流倜儻,畢恭畢敬,見到她時總會唰地脫下帽子,那副謹防的麵容卻使她絲毫看不出什麽。
後來有一天晚上,她正要上床的時候,忽見賽弗考夫人走上前來,呈給她一張名單。賽弗考夫人就是喀賽瑪夫人的姑母,也就是當時任定的內侍女官當中惟一的英國人。“是一張內侍女官的名單。”賽弗考夫人說,“請王後簽字好嗎?”
那時卡斯麗身上披著一件飄逸的白綢睡衣,將名單接了過去,就走到她寫字台邊。她拈起了一支筆,正要在那名單上簽字,忽見波妮弗的老鷹鼻子從她肩膀上撲了過來。
“你先看一遍,再簽字呀,王後!”她耳語道。
卡斯麗瞥了她一眼,有點驚異,因為她認為,皇上既然選定女官侍奉她,她就隻能聽從安排。不料那貴嬪已經將單上的名字喃喃念起來了。
“——普琳斯夫人。威爾夫人。宮娥監:桑德生布利吉。內侍女官:喀賽瑪夫人——”念到最後一個名字,她的聲音響起來,忽然變得尖銳而憤怒,並且麵對著卡斯麗。
原來對王後有威脅的就是這個名字。因當王後離開葡萄牙之前,她母親卻曾明確警告說,這喀賽瑪夫人是個聲名狼藉的娼婦,察理未結婚之前曾對她倍加恩寵。
“啊呀?”卡斯麗不勝驚訝地說道,然後她急忙回過臉來,見那賽弗考夫人冷冰冰地看著她,就又轉過身,隻背對著她。“我該怎麽辦呢?”她一邊低聲說著,一邊作出將那名單仔細琢磨的神情。
“當然把那家夥的名字刪去啊!”說著,波妮弗夫人就迅速搶起王後剛放下的那支筆,向墨缸裏蘸了蘸,遞給了她,“把它劃去吧,王後!”
卡斯麗臉上露出煩惱的神情,稍稍遲疑了一下,這才毅然在那名字上劃了粗粗的好幾筆,直至那名字完全抹掉為止。她心想,這麽一來,她同時也把她的幸福所受的威脅一起抹去了。她轉過身來,對她的翻譯說話。
“你告訴賽弗考夫人,說這張名單要等明天早上還給她。”
半小時後察理進宮來,見她獨自在那裏,照例跪在大紅絲絨禦榻旁邊一個小神龕麵前。他靜靜地在那裏等著,可是眼睛已經瞥見書桌上的那張紙,以及喀賽瑪夫人名字上麵的黑墨了。可是他沒說什麽,等她回頭向他微笑時,他就跑過去攙她起來,但是,當他彎下身去要跟她接吻,他能感覺到她那弱小的身體自衛地僵在那裏。
他們談了一會兒,關於那天晚上他們看的那本戲文——皇家劇團演出的《巴托羅牟的市集》——可是王後心裏一直忐忑不安,不知道將這件事如何開口,隻希望察理先提起它。最後,她著急了,這才趁她告退到更衣室裏去的時候,急匆匆地和他說起。
“哦——陛下——我在此奏明一聲,免得一會兒就會忘記。今晚賽弗考夫人把那名單交給我了——現在放在那邊——”她咽了一口唾沫,又深深吸了一口氣。“我已刪去一個名字了,我想你自己一定知道刪去了誰的。”她又急忙補上這一句,語氣有點強硬,因為波妮弗曾經警告過她,她必須向他徹底堅決地表示,以後不能再受這種侮辱。
那時察理正從書桌旁邊走過,聽見這話就站住了,沒精打采地回頭瞥了一眼。他慢吞吞地旋轉身子對著她。“你對一位從未謀麵的夫人也要反對嗎?”
“我聽說過她。”
察理聳了聳肩膀,拿個指頭摸了摸髭須,卻笑起來了。“謠言。”他說,“人是專愛造謠的。”
“謠言!”她嚷起來了,因為她見他忽然被人揭穿虧心事,卻竟能這樣不動聲色,就不禁萬分驚愕了,“這決不純粹是謠言!因為我的母親告訴我——”
“我很抱歉,親愛的,不想我的私事竟會傳播得這麽遠呢。既然你對我的缺點仿佛熟知,我就希望你肯相信我,這個小小的插曲早已過去了。結婚以後,我就沒有見過那個女人,而且決意跟她不再往來。我請求你容納她為女官隻因為免得她受以前那些朋友的羞辱。”
“陛下這話我真不懂。像她這樣的女人會有別的什麽價值呢?她是講不上什麽身份的,不過是你的——你的小妾而已了!”
“我向來都認為,國王的情人跟其餘人的妻子同樣應當受人尊敬。我並不是要你將她做你的朋友,卡斯麗,並且也不想把她放在你麵前——隻要封給她一個頭銜罷了。這使她的生活可以舒服得多——而又不至於傷害到你,親愛的。”說著他微笑起來,以為已說服了她,卻見她的態度非常倔強,這才不勝驚異,因為他對這個幽閉貞靜溫順的小婦人,從沒想到她會有這麽大的脾氣。
“我很抱歉,陛下,可是這件事萬不能遵命。其他候選人我都樂意接受——惟有這件事情辦不到。陛下啊,你也得替我想想這件事情對我有怎樣一種意義。”
這事以後的一個禮拜,察理就借口出獵,到行宮附近貝貝拉姑夫的莊子上去看她了。那時貝貝拉也是才來,立刻送了察理一封信,那措辭是悲傷動人的,但察理深受感動的倒不是那信中的言辭,而是那信帶來的一股香氣,因為那一種濃鬱撲鼻的麝香氣味是一直圍繞在貝貝拉身邊的。
她住的那所房子的走廊裏,牆壁上裝飾著鹿角,每個角落裏都懸掛著古代的鎧甲和火器,當時察理一踏進那穿堂,她就氣喘籲籲跑出來迎接他了。他將她看了一看,覺得她比從前更加姣好,豐厚的鬈發覆在她臉上,身上穿的是一件深紅色綢衫。
“萬歲爺!”
她給他行了個禮,就羞答答地低下了頭。當察理彎下身去親她的臉,她就閉上了眼睛,微微發了聲歎息。然後她挽了他的胳膊,和他走進屋中,爬上扶梯進入樓上的正室。
“你的氣色不錯呢。”他說時,對她那種分明魅惑的態度裝作看不見,“我希望你這次做產並不痛苦吧。”
她欣然笑起來,把他的手臂摟緊些,那態度之親昵而甜蜜,正如複辟以前他們最初相識的幾個禮拜裏一般。“痛苦嗎?天,陛下——你該知道我的心意吧!我是情願養一個孩子不願害一場三陰瘧的!哦,等會兒你自己瞧吧!他真是說不出的美——人人都說他是同你一個模子裏命出來的呢!”原來她養第一個孩子的時候,人家都沒有說過這樣的話。
這時教堂裏,牧師正和牛津爵土及賽弗考夫人帶著那孩子在那裏等著。洗禮完畢,察理覺得他的兒子可愛,把他抱了過來。可是那孩子立刻哭了起來,就把他送還育兒室去。其他的人都到一間密室裏去喝酒吃蛋糕,貝貝拉就趁此將察理引開,托辭陪他去看一片花園。
但是她很快就撇開了那些玫瑰花叢和盛開的帕蒂花樹。
“現在你結婚了,”她稍稍有點氣喘地說道,一邊抬起一雙傷感而柔和的眼睛看了看他,“我又聽說你們是非常恩愛的。”
察理站住了,很憂鬱地瞠視著她,他的眼睛閃爍著看過她的麵孔和頭發,然後往下看到她的胸房和束緊的腰。同時他又聞到她身上發出的一股迷人的香澤,於是他的眼睛變黑了。
他從齒縫裏邊急急吸進一口氣,咬緊了牙關。“我很快樂,謝謝你。”
一個隱約虛偽的微笑閃過她的臉。“我也為陛下感到快樂了。”然後她又歎了一口氣,懷著無窮願望般向窗外看去。“哦,自從你離開我之後,我在倫敦過的日子苦不堪言!甚至街上的腳夫和學徒也侮辱我了!假如你不曾答應封我做寢宮貴妃——哦,天,我真不知道自己怎樣活下去呢!”
察理不覺皺了皺眉頭,因為這件事情正是他在擔心的一個難題。他心想她的姑媽當然也把這事都告訴她了。“我認為你剛才的話說得未免太誇張,貝貝拉。我知道你是不管怎樣都會過得很好的。”
貝貝拉急忙掉轉頭,她的瞳孔馬上放大了。“這話什麽意思——什麽叫不管怎樣?”
“哦——事情的確是遺憾,可是王後已經把你的名字刪去了。她說她不要你進宮侍奉。”
“不要我!哦,真是笑話了!她為什麽不要我?我的門第也是很好的!而且現在我對她還能有什麽害處呢?”
“當然沒有害處,”他用確定的語氣說,“可她還是不要你。她不懂我們英國人的生活方式。我曾經告訴她,說我是——”
“你告訴她說她原用不著我呀!”她用一種惶駭的耳語複述她的話,“哦,你怎麽能做這樣的事呢!”說著,已熱淚盈眶,賽弗考夫人雖然拚命暗示她,可是她的聲音已經提高起來,而且帶著一點悲憤的顫抖。“我為了給你快樂,以至毀掉了名譽,被丈夫嫌棄,並受整個世界的辱罵,你怎麽對我這樣負心呢?”她旋轉了身,將額頭抵在窗欞上,捏緊一隻拳頭堵住了自己的嘴,悲悲切切地抽噎起來。“哦,我寧願做產做死好了!早知你會如此,我就無心活在世上了!”
當時察理很煩惱,而並非同情或者良心譴責,因為他但求息事寧人,全然不去想結局如何——不管貝貝拉和卡斯麗誰會得勝,在他是絲毫沒有分別的。他又想這問題總得替兩頭都說幾句話,至於女人,是從來隻看到一個方麵的。
“好吧。”他說,“那麽我再去和她說去。”
但是事實上,他卻隻叫海德首相去擔任這項微妙的工作,雖經那老頭兒竭力抗議——原來老頭的主張把喀賽瑪發配到海外去——他還是要他去辦。科拉蘭丹去見了王後出來,一雙風濕痛的瘸腿拐呀拐地走著,漲紅了臉,一路搭著汗搖著頭。察理正在實驗室裏等他的回音,那矮胖老頭走去實驗室經過畫廊時,就聽見畫廊裏的許多人都在嘰嘰喳喳議論這件事,因為國王跟王後鬧意見的消息早已傳遍宮廷。
“唔?”國王一見他進去就站起來問道,因為他正坐在那裏寫信給美尼達——她現在是奧爾良的公爵夫人和法國宮廷裏的第三貴妃了。
“她不同意,陛下。”說著他就坐了下去,再也顧不得什麽禮節,因為他累了,非常掃興,兩隻腳又痛起來,“想不到王後貌似柔婉而竟至——”說著又指了指他的臉。
“你對她怎麽說的?你有沒有對她說過——”
“我什麽都對她說了,我告訴她說陛下跟那女人已經沒有瓜葛了——而且也打算不再來往。我又告訴她,陛下對她恩愛極篤,隻要她肯同意這件事情,就能做她一個極好的丈夫。哦,我求求陛下,以後不要再派老臣這種差使吧!老臣實在害怕擔任這種事——陛下知道老臣的意思——”
“誰問你的意思了!”察理的聲音有些尖銳起來,跟平時態度截然不同,因為往常首相不管怎樣批評他的行為、道德等等時,他總是滿臉笑容地耐心聽著。“你離開王後的時候她的態度如何呢?”
“她已經兩眼汪汪,想她現在總已泣不成聲了。”
那天晚上察理是懷著強硬堅決的態度回到後宮的。他想自己有了一個蠻橫的母後,又不幸遇到一個跋扈的情人,現在自己宮中,卻不願再懾服於雌威之下了。當時他已不是為貝貝拉的命運而掙紮,卻為維持自己的乾綱,必須叫王後明白,凡事都得由他決定。卡斯麗卻也用同樣強硬的態度對付他——雖然不過半小時前,他們還是和和睦睦彼此嘻著笑臉,一起在聽意大利樂隊的合奏。
於是他對她鞠了一躬。“夫人,我希望你準備講點理智吧。”
“我是準備著的,陛下——隻要你也準備著的話。”
“我隻不過向你請求這一個恩惠,卡斯麗,你若肯賜予的話,我可以保證,這就是我要你做的最後一個難題了。”
“可是你現在要求的這件事情,正是丈夫給妻子做的最大的難題,這我不能做,我也不願做!”說著她突然將一隻小腳使勁頓起來,同時帶著一種忿怒的神情大聲叫嚷,使他大吃一驚,“你要是再提起這件事來,我就要回葡萄牙去了!”隨後她將他瞠視半晌,這才轉過身去,掩麵嗚嗚地哭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兩個人都沉默。卡斯麗一邊竭力止住抽噎,一邊卻在暗暗地猜疑:他為什麽竟不來勸慰她,對她懺悔,說他要她把自己已經拋棄的娼婦納為女侍,確實是強人所難呢?她想他的性情本來柔和,因而不知他為什麽忽然改變了;又想他為那女人求官如此盡心,可見仍對她有情,對於一個娼婦尚且不忘情,那麽對我的愛是堅定不移的了。
不料察理的拗性這時正膨脹到極度,想到自己如今懾服於雌威,將來那種大權旁落的溫順生活一定非常難受。他認為現在正是機會,得讓她明白,自己家內之事得由他主宰。
“那麽很好,夫人。”他終於說道,“可是在你回去之前,最好先探明白你的母親究竟肯不肯收留你——為要探聽這件事,我要把你的從嫁人員先送回去吧。”
卡斯麗聽見這話,連忙轉過身,帶著無比的驚疑久久地瞪著他。她想自己來到這個陌生的可怕的國土,隻得依靠跟自己本國從嫁來的那些男女。何況現在連他也跟她作對,她就更加迫切地需要他們。
“哦,不要,陛下!”說時她哀求地將雙手伸了出來。
他對她鞠了躬。“晚安,夫人。”
過了幾日,王後一班醜陋的隨從果然大部分遣送回國了,就隻留下波妮弗、幾個祭司,以及少數掌膳的隨從。這麽一來,英國宮廷中人都覺得痛快。這班人回國的時候,察理連解釋的信也不叫帶去一封,他要葡國的太後明白,他對她很不高興,因為到了最後,她女兒的奩資並不全付現金,卻是大部分拿糖和香料來抵賬的。
這一場爭執相持了好幾天不能解決。
卡斯麗大部分時間都留在自己後宮,就算出來跟察理見麵,兩個人也難得有話說。廷臣們在禦花園中或是鬥雞場上會麵,總都彼此問訊:“你今天下午要去侍候王後嗎?”原來他們當中年少風流的一輩,都希望貝貝拉得到勝利,因為她代表他們自己的那種生活方式;至於比較老成持重的一輩,卻都對王後表示同情,隻是希望她能夠了解男人,並知道略施計謀,不要頑強地吵鬧恐嚇。
當時太後漢娌妲又要來看他兒子了,察理很不願意她來看見王後跟自己賭氣,以及他宮內混亂的情形。他決定將這事情作一最後的解決,因而派人去把貝貝拉接到漢普敦宮裏來。
一個天氣炎熱的七月下旬的下午,卡斯麗的接見室裏擠得密不透風,有許多人插不進去,隻得在前房裏站立著。當時裏邊呈現一種極度緊張的氣氛,王後雖然感覺到,卻不明白它的來由,以為總是大家企盼國王到來的緣故。她雖想裝作鎮定,卻也不由得焦急地巴望著他,從眾人的頭上向門弄裏頻頻觀看,因為平時他一直都在那裏,雖然並不理她,她隻要看見他在那裏也就覺得舒服了。現在呢,她雖充滿孤獨被棄的心情,卻隻得裝著微笑,拚命咬著下唇,以免它顫抖,同時覺得喉嚨仿佛梗著一塊東西,竭力咽下去。
哦!她心裏發狂地想著,我是不應該到英國來的!我是不應該結婚的!我恨不得馬上就回家!我在家裏本來很快樂……
突然,她看見皇上來了,她的脊背就馬上挺硬起來,她雖明知察理不會注意她,現在見他來了卻不禁欣然驚醒,嘴角露出一絲微笑來。他是多麽魁梧啊,她心裏想著,多麽美貌啊!哦,我實在是愛他的!這麽想著,她竟沒發現一個穿著閃亮白色銀環套衫的女人跟他並行而來。
當他們走上前時,滿屋子的人都陷入一種等待的靜默,每一雙眼睛都在窺探,每一雙耳朵都在傾聽,直至察理低聲而清晰地叫出那女人的名字來,王後方才轉過頭來看見她屈一膝跪在自己前麵,就伸出手去讓她親了親。
同時,她覺得肩膀被人一捏,隨即聽見班納法在她耳朵邊低聲說道:“這就是喀賽瑪啊!”
卡斯麗的手突然收回,看著察理,表現出驚惶、質疑的神色。但他隻用眼睛看著她,鐵板著臉,隻有一種冥想的神情,冷漠中帶著強硬,仿佛看她現在還敢不敢再跟他再執拗一般。這時喀賽瑪夫人已經站起來,王後將她看了看,覺得她容貌果然姣好,隻見她撇著嘴唇,眼睛滴溜溜地流露出得勝和嘲笑。
於是她驟覺一陣痛心,頓時渾身都癱軟無力。隨後她覺得一陣昏眩,身子不由得撲向前去,還虧得旁邊的兩個宮娥和波妮弗夫人急忙把她扶住,波妮弗夫人就朝察理瞪了一眼,那眼光是冷酷無情充滿毒恨的。察理臉上掠過了一陣驚惶,不覺伸出一雙手。可是他馬上記起自己的身份來,就往後退卻幾步,站在那裏靜靜看著她們將王後抬進後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