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坦特、大嘴直和恰比茲三個人,在他們被捕的十天後,就在同一個絞刑架上絞殺了。菲斯被送進了娘子井——就是女性輕犯的改過院——去矯正她的為人。波兒推托有身孕,送進新開門裏去等分娩,分娩過後估計就要流放到弗吉尼亞去。

執刑的時候,琥珀獨自關在葡萄院格梅戈的房間裏。梅戈是到刑場去看的,看了回來告訴她,說三個人都已割下了頭。又說亨坦特臨死都麵不改色,並且有一番臨別贈言,說道:“諸位先生,人活一世不一定要長久,隻要快活就是大大福氣了。”

可是琥珀至此還有點不能相信。

自從她跟亨坦特相識以來,他在這幾個月裏的言行她都記得深刻,他的身材魁梧,精力旺盛,像永遠打不倒,怎麽忽然死了呢?她記得他的身高六英尺五,洋溢著男性的剛強,筋脈那麽粗,皮肉那麽厚,而且胸口長著鐵硬的黑毛。此外她還記得其他很多的事情。

然而他現在死了。

她記得當初在新開門的禮拜會裏,曾經看見一些人哭得非常淒楚,因為他們第二天就要被行刑,她雖決心要忘記他們,卻總也忘記不了——那些人臉上的表情清晰地浮現在她眼前,因為她想到亨坦特赴死的前一天,假如她跟他坐在一起做禮拜,不知道他和她會是怎樣的一副麵容。她想到這裏,就感到非常痛楚,無論她在做什麽總都突然要泛起一種念頭來,如同身體上突然受到一下慘痛的打擊似的:我本來也是不能平安地留在這裏的!我本來也是要死的!

她從睡夢中驚醒,嚇得將梅戈緊緊摟住。她也曾見過兩個表妹的死,可是死的現實幾乎要臨到自己身上來,這還是第一次。現在她忽然加深了信仰了,一天總要把她所知道的祈禱文念十多次。

她一直都在想,若不是上帝保佑,我現在決然不能平安在這裏,早已到地獄了,但她雖然相信地獄裏永遠不得超生,卻並不因此而放棄她所真正想要做的事。

她自從進入格梅戈那兩間寄宿舍後,就幾乎一個月沒有出過門。梅戈給她買來一套舊男裝,讓她扮成男孩,她穿在身上就整天裝腔作勢地模仿那種花花公子,把梅戈看得拍手大笑著說,她真不亞於著名的戲子吉埃華了。梅戈叫她達默,算是他剛從鄉下出來的侄子,但是他的那班朋友並不受他們的愚瞞,雖然表麵上叫她達默,卻經常調戲她。

過了幾天,梅戈告訴她,說早晚會有人知道她躲在那裏,等到那時他們就得搬家了。但他雖如此說,實際卻並不重視,因為他肚裏畢竟沒有真材實料,對於法律上的問題知之甚少,這也是那個時代的風氣造成的,一般青年學生的嗜好的確太複雜,所以不花工夫去讀書聽講了。

琥珀已經把的真名告訴他,又跟他講述經曆過的種種苦難,隻是把嘉爺一段關係省去了,說那孩子是她丈夫養的。不過她在帕伊茲鎮用過戈隆嘉的名字,現在覺得已根本用不著這個名字了,就要求梅戈答應把她結過婚的事始終保守秘密。她想自己跟戈隆嘉結婚那件事原是幹得大錯特錯,現在這件錯事總算完全過去了,她就再也不認隆嘉這個丈夫了。

亨坦特死後大約兩個星期,梅戈到羯羊巷去看紅頂子老奶奶,告訴她說戈太太已經回老家了,永遠不會回來了。他此去的意圖一部分出於好奇,要去探探紅頂子老奶奶對於近來發生的事情究竟怎樣反應,同時也因為琥珀要求他去把她留在那裏的那對假金耳環拿回來,說那耳環是她離家的時候她的姨媽給她的。他回來的時候果然把那耳環帶了來,並且帶來了一些消息。

“她對於你離開倫敦是滿意的,我告訴她我已收到你的信,知道你平安回到老家了,從此再也不想回倫敦了。”

琥珀正拿著一隻肥大的紅蘋果在那裏吃,聽見這話笑起來。“她相信你嗎?”

“她好像是相信的。她說你原先就不該從鄉下出來——倫敦這地方不配你這樣的女孩子待。”

“我能保證,她現在少了我一定是無計可施了。我替她掙了不少錢,告訴你吧。”

“哦,寶貝兒,紅頂子老奶奶即使失掉了自己的腦袋也不會沒有辦法的。她又已經弄來了個女孩,預備訓練起來接替你的位置。那小**婦長得還行,也是跟人奸姘懷孕了的,現在得老奶奶幫她解決這困難,心裏感激得很呢。”

琥珀把鼻子哼了幾哼,拿個蘋果核猛地扔到對麵的火爐裏。“這老不死的人肉販子估計見鬼了,我包她從這上邊再也弄不到一個錢!”

她住在梅戈的寄宿舍裏,終日無所事事。梅戈不在的時候,她大部分時間都在學習讀書寫字,也如她當初學習跳舞唱歌和彈吉他同樣熱心。她把自己和波盧的名字寫了幾百遍,又在名字周圍畫起一個個很大的心,但是寫了畫了之後隨即又燒掉,不讓梅戈看見。

十月上旬的一個雨天的下午,她趴在**默誦一本花花綠綠的歌唱書,一會兒聽見外間門上鎖孔裏有鑰匙響,她別轉頭叫道:“是米格嗎?進來吧!我已念得上來了——”

他的聲音忽然嚴肅起來,回答她道:“到這裏來,侄兒。”

琥珀以為他故意裝腔來跟她開玩笑,就從**下來,跑到門口,可是她一踏上門檻,就嚇得張開嘴再也合不起來,原來外間房裏坐著一個酸溜溜的尖鼻子老頭,在那裏跟梅戈說話,臉上一副可怕的怒容,那種神氣是仿佛在醋裏浸過的。琥珀退回了一步,趕緊用手去掩她那翻得很低的襯衫領頭,卻已經來不及了,她當時的模樣是決不會被人錯認為男孩的。

“哼,好,你說是你侄子住在你這裏的呀,朋友!”那老頭嚴厲地說道,一邊向梅戈皺起他那蓬鬆的眉毛,“現在他在哪裏?”

“就是他,喀先生。”梅戈很恭敬地說,卻帶著漫不經心的神氣。

那喀先生又從他那綠色鏡框上邊看了琥珀一眼,然後撇起他的嘴。那時琥珀把手垂下去,向梅戈聲明抱歉的意思。

“對不起,梅戈。我以為你獨自在這裏的。”

梅戈示意,叫她回到臥室裏去,她就縮回去把門關上,卻仍站在門邊,聽他們說話。哦,天!她扭著雙手絕望地想道,現在我怎麽辦呢?倘若他發現了我是誰——這時她又聽見喀先生的聲音了。

“唔,格先生,這次你還有什麽話推諉沒有?”

“沒有了,先生。”

“這個婊子在你寄宿舍裏住了多久了?”

“一個月了,先生。”

“一個月了,好家夥!你對這個古老尊嚴的法律學院難道一點都不知道尊重嗎?你以前犯規過許多次,我都在你父親麵上給你遮蓋了,這次可是再也不能姑息了,不過我也仍顧及梅戈爵士的麵子,不然我要將你送進監獄去受教訓。現在我把你開除,從此別再見我。那個家夥你得在一小時內把她帶出去!”

“知道了,先生,謝謝你,先生。”

門開了。“我有句話要告訴你,朋友——你們年紀輕輕玩婊子是沒有別的好處的,就隻有決鬥、吵架和養私生子而已,再見!”那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琥珀等了一會,然後開了房門。“哦,梅戈,都怪我害你被開除了!”

說著她就哭起來了,可是梅戈趕緊跑過來把她摟在懷裏。“喂,喂,寶貝兒!你見了什麽鬼啊!我們正好把這鬼地方擺脫了。來吧,現在戴上你的帽子,穿上你的褂子,我們就去找好住處。”

他們在一家叫箍兒葡萄館的公寓找到兩個房間,地點是在艦隊街岔出的聖克萊門胡同裏,那地方就在城門外,屬於新開辟的較時髦的西區。德魯雷胡同和修道院都在附近,離維爾街的吉朋氏網球場也不過五分鍾的路程,後來那地方就改做皇家戲院了。

他給她買了一些衣服,先前買的是舊貨,因為她急著要穿,後來才做了幾套新的,從此她就又過上了種繁華快樂的生活,他們住在殿北園的時候,她就見過了他的一些朋友,現在認識的人越來越多了。那一班人都是富家子弟,有的是將來的子爵,有的是王宮公府衛隊裏的軍官,又有的是四大公眾劇場裏的戲子。她又遇到這些朋友所供養的女人,有的是皇家交易所裏賣衣裙和手套的美貌跑街,有的是職業妓女和女戲子,都是聰明活潑,貌美風流,年紀和琥珀相仿——複辟以來方才盛開的花朵。

他們一起到戲院去看戲,坐在池子裏麵,看一班娘兒們都戴著麵具,啜著蜜柑,油腔滑調地跟人家調笑。他們也到料草市場的賭館裏去賭錢。他們又去遊玩培茲的新泉花園和桑園,因為那些地方已經成了仕女閑遊的勝地了。他們在著名的酒館吃飯,如焦十字架附近的金環酒家,向來都擠滿穿著漂亮製服的青年軍官,如橋堍子的熊羆酒館,如高好爾朋的寶劍酒館,那是一個聲名狼藉的地方,常常要鬧事,卻以做餃子著名。他們又常到修道院去看傀儡戲,那地方也已成為時流仕女的遊玩勝地了。晚上他們常常雇了馬車到城裏去瞎兜風,拿銅子砸人家的玻璃窗,誰毀得多,誰的成績好。

不出門的時候呢,他們寓所裏擠滿著一班青年男女,他們是無論晝夜不管什麽時候都要來的,把酒菜叫進來吃喝,吃喝完了就賭錢,或竟借他們的床鋪來湊合。這一班人除了沒法躲債之外,就沒有正經的念頭和作為。他們的信仰就是行樂。舊的道德觀念早已被淘汰而受人家厭惡恥笑的。冷漠、傲世、自私、自利等等成了當時流行的美德。仁慈、忠實、虔誠等等都在鄙棄之列了。

舊派的紳士,就是察理一世時代的遺老們,都把這種新時代的惡劣風氣歸咎於當今國王。確實,當今國王對於社會風氣並不願意也不會嚐試加以整飭,而其實這種風氣在攝政時代的晚年就已逐漸形成,隻不過還有一件偽善的大衣遮掩著罷了。

琥珀對當時風氣愈趨愈下的情形卻一點兒沒有感覺到。

她是酷愛這種生活的。她就喜歡那樣紛亂喧囂,那樣混雜熱鬧,那樣沒有片刻安寧的繁華。她知道這種生活跟鄉間生活截然不同,她巴不能夠如此,因為她在這裏能隨心所欲,沒有人會覺得驚駭,會來懲戒她。她從未想過這種生活並不是一般上流社會正常的狀態。

這班青年男子對婚姻都不感興趣的,都把結婚當做一個把令人頭痛的事情,以為一個男人隻有被債務逼得無可奈何才會這樣做。若說夫妻之間應該彼此相愛,或就算彼此不象陌路人,也為時髦場中的風氣所不容許,因此幸福的婚姻不但不受人豔羨,反而要遭人輕蔑。當時琥珀也就抱著這樣的見解,因為她跟戈隆嘉的一段姻緣已經使她深信結婚女子的境地最為悲慘,平常對人談起夫妻關係來難免咬牙切齒,認為它是天底下最荒唐的事。而事實上呢,她內心是要保留著自己跟嘉爺結婚的想法——不過現在她也會想到自己跟他是永遠不能再見麵了。

她一直抱著這樣大膽的自信,隻有一次她的自信心動搖了,那是十月中旬,因為她又發覺自己懷孕了。當初石媲妮曾經警告她,避孕的方法無論使用得怎樣周密,總有時候會疏失,她卻從沒料到這種疏失會落到自己身上來,現在她發覺之後,一時不知所措。她想起了自己要是再經過那套養孩子的醜惡的過程,那一切快樂都會被它毀掉的,所以她下了決心,不管怎樣不再養。以前她在梅綠村的時候,曾聽說過女人生育過繁是能打胎的。當初她養下嘉波盧的孩子,為的是自己要他,現在她卻任何人的孩子都不肯要了。

當時跟她交往的女孩子裏,有一個叫做珠力的交易所裏的女跑街,謠言連貝科哈官都津貼她很多錢的。琥珀跟她商量這件事,她就介紹給她掛刀胡同的一個產婆,聽說很多有錢的年輕女子都跟她有往來。琥珀瞞著梅戈,私下跑去請教那產婆,那產婆煎了一馬桶熱氣騰騰的藥草,叫她坐在上麵熏了一個多鍾頭,又給她吃了一服猛烈的藥劑,叫她雇馬車到柏廷屯去繞一個來回。琥珀聽說這些方法以前行了都非常靈驗,就鬆了一口氣了。珠力又告訴她每隔二十八天按這種方法照行一次,用藥可拿方子去藥鋪買,服後在一盆滾熱的浴湯裏多浸一會兒,然後雇馬車出去兜圈子。

“你就看吧。”珠力對她說,“現在上流社會的男人都厭煩跟同女人家去鬧養小孩子的事。而且天知道,男人姘了女人無非為她一張臉,誰願意她養孩子而毀了容呢!”說著她翹一翹一對豐滿的**,交起一雙絲襪裹著的腳踝,給了她一個嫣然的淺笑。

開頭那幾天,她一走出大門,雖然總是穿著大衣,戴著風兜,蒙著麵具,也仍非常恐懼,怕一旦被抓住。她對於新開門和被巡捕捉拿的記憶同噩夢一般壓在心上,又知道她要是再被逮捕,那刑罰一定非絞即流。

後來有一天,她聽到了一件事情,似乎能給她一種解決的方法,同時也仿佛替她開辟了一條非常振奮人心的新旅程。原來跟梅戈往來的朋友當中,有些是戲子的,她看見他們下台後衣服都穿得那麽體麵,心裏總感到很驚異,有一天晚上她跟梅戈無意中談起這件事情來。

“真奇怪,你瞧他們那副神氣簡直像是貴族呢。他們究竟能掙多少錢?”

“五六十鎊一年。”

“哦,今天晚上郝察理身上佩的一把刀就值五六十鎊!”

“那估計是的。不過他們都是負債沒頂的呢。”

琥珀正準備上床去睡覺,就讓梅戈從背後替她解開她的襯骨小胸衣。“那麽我也不用嫉妒他們了。”她一邊說,一邊把右手腕上一隻鐲子搖得丁當響,“原來他們也是苦鬼!他們進了新開門就不該有這麽漂亮了。”

梅戈正全神貫注在她的襯骨胸衣上,終於解開了,就在她的屁股上邊輕輕拍了一下。“他們是不會進新開門的。現在做戲子的不能受拘捕,除非得到皇上的特別拘捕狀。”

她聽見這話就唰地掉了個轉身,急切地問。“他們不能受拘捕,為什麽呢?”

“哦——他們是給國王供奉的,所以得到皇家的保護。”

“唔一那麽這件事情就值得考慮一下了。”

但是她已經不是第一次向舞台投去羨慕的目光了。每次她跟梅戈坐在池子裏,總看見那些花花公子目不轉睛地盯著台上的女伶,等那些女伶下了台,他們又都擁進化妝室裏去恭維她們,請她們吃飯。她知道那些女伶都有宮廷裏的貴族在供養,衣服穿得非常華麗,住著精致的公寓,並且常常都坐自備的馬車。雖然那些巴結她們的人本身就有些輕視她們,她們卻似乎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人。琥珀看見人家這樣注意她們,奉承她們,心裏就漲滿醋意,以為她自己至少值得跟她們同樣的對待。

她曾把她們從頭到腳地打量,認為自己比她們誰都好看些。她的嗓子好,又沒有了鄉下口音,她的身段苗條,這是大家認同的。那麽一個女戲子還要具備其他什麽條件呢?能夠具備這許多條件的人已經不多了。

此後不久,她就得到她的機會了。

那天她跟梅戈以及其他四對男女同在愚宮一間密室裏吃晚飯,那是一個水上遊藝場,就在已毀坍的薩伏伊故宮上頭。他們坐在那裏吃著奶油蛋糕和葡萄酒,掰著生醉蠔,一邊看著一個**女人在跳舞。

琥珀坐在梅戈的膝頭,梅戈一手摟住她的肩膀,一手摸進她的胸衣。可是他的注意力集中在那個**舞女的身上,琥珀心裏生氣,就跳下來,撇開了他,坐到一個背朝舞女一本正經在吃飯的人身邊去。那人就是吉埃華,皇家戲院裏麵最漂亮的一個青年戲子,在那戲院還未聘用女戲子之前,一向來由他男扮女裝。

他的年紀非常小,還不過十九歲,皮膚嫩得女孩子一般,一頭飄逸鮮豔的金發,一雙碧藍的眼睛,苗條而又勻稱的身段。他是算得完美的,稍覺遺憾就是那一口喉音,因他一直都要裝尖嗓子,所以帶著一點使人覺得不舒服的沙聲。當時琥珀在他旁邊的一張椅子上坐下來,他就給了她一個微笑。

“埃華,登了台之後怎樣做呢?”

“哦,你想演戲嗎?”

“你認為我演不來嗎?我想我很美。”她笑著,遞給他一個秋波。

他默默若有所思地將她從頭到腳端詳了一下。“你當然很美。我們班子裏誰都沒有你這美,就是戴芬南班子裏,也沒有一個比得上你。”戴芬南是伊克穀戲院的領班。因為當時就隻有王家和公府兩個供奉的班子(雖然還有其他幾班也仍在開演),彼此競爭得很激烈。“我看你是想登台去露露臉,希望尋個闊人來捧捧你吧。”

“或許吧。”她承認道,“人們都說這個途徑好處多著呢。”她的聲音很柔婉,頗有迂回刺探的意思,因為人人都知道這埃華是有很多闊人捧場的,往往收到他們貴重的贈品,他卻設法把那些贈品變賣了,把錢存到金鋪裏去生利息。

吉埃華並不嫌她這話問得太冒失,因為他具有一種女性的溫柔,雖然那些東西都由他親自拿到市場上去賣,他卻總裝得非常尊嚴而且體麵。

“或許吧,夫人。你需要我把你介紹給傑都蒙呢?”傑都蒙是個很受寵的內侍,也就是皇家戲院的領班。

“哦,你肯嗎!那麽什麽時候去?”她激動起來,卻也稍稍有點緊張。

“明天的演習大概是十一點鍾完。你那個時候來吧,如果高興的話。”

琥珀為了這一次見麵,第二天早晨精心打扮了一番。那天是十一月初陰沉寒冷的日子,滿天迷漫的煙霧,透不出一絲日光,她卻穿了她最漂亮的衫子和外套。她自從起床以來,肚裏就不停在翻騰,手心就不住在出汗。她的去意雖然非常迫切,心裏卻很慌張,越想越害怕,竟須咬緊牙關才出得大門。

後來她到了戲院,摘下麵具,看門的人輕輕吹了一聲口哨,她就對他笑了笑,做出一張頑皮的臉孔,這時一切恐懼頓然消失了。

“我是來看吉埃華的。他現在裏麵等我,我能進去嗎?”

“你真是浪費時間,乖乖兒。”那人告訴她,“吉埃華就算天仙跑來找他他也不要。但你愛進去就去吧。”

戲台正在打掃,傑都蒙在池子裏跟吉埃華和郝察理說話,還有一個女戲子站在那圍裙形的舞台上。場子裏黑洞洞的,因為隻有舞台頂頭掛下來的一個燭架上點著幾根蠟燭,同時空氣冷颼颼,仿佛發出一股濃烈的酸味。過道上邊扔滿了桔子皮,那些罩著綠布的條凳上麵都印著男人站過的腳印。

她先猶豫了一會兒,然後才從過道上向他們走去。他們聽見她的高跟皮鞋響,都回轉頭來,吉埃華就舉起一隻手招了下。當時場子裏的四個人——吉埃華、郝察理、傑都蒙,以及那個站在台上的女人馬菲克——都在那裏看著她。郝察理是她以前見過的。他是一個美男子,做戲已經做了很多年,甚至在那嚴禁娛樂的共和時代也曾冒險去登過台。那馬菲克也曾有人給她隨便介紹過一次,現在她兩手叉腰地站在台上,將她渾身上下仔細地打量,然後撩起長裙顧自掉頭而去了。三個男人都留在那裏。

吉埃華這才把她介紹給了傑都蒙。傑都蒙是個貴族式的中年人,長著一雙閃藍的眼睛、一頭雪白的頭發、一副舊式尖鋒海底胡。他雖然麵容慈祥,他那臭名昭著的兒子傑亨利卻是酗酒搗鬼,無所不為,甚至宮廷裏聽到他的名字都有點驚嚇。琥珀也曾見過傑亨利一次,見他正在聖澤梅斯公園裏調戲女人,那時琥珀戴著麵具,係著圍巾,所以幸虧沒被他看見。

她對傑都蒙屈膝行了個禮,傑都蒙說道:“吉埃華告訴我,說你想要登台。”

琥珀給了他一個最迷人的微笑,是她出門前對著鏡子演習過好幾次的。可是她的嘴角有點兒發抖,她覺得胸口緊起來。“是的。”她溫柔地說道,“我感興趣。你能給我一個角色嗎?”

傑都蒙笑起來。“脫了你的大衣,走到台上去,讓我來看看你。”

琥珀就把領口一個活絡結的帶子一拉,讓她的大衣往後落下去。郝察理就伸出一隻手攙她上了台,她把肋骨盡量挺起來,以便顯出她嬌俏的**和纖細的腰身,然後從台的這頭走到那頭,又重新回到原處,又掀起裙子讓他看看腿。郝察理和傑都蒙互丟了一個眼色。

最後,等他像個相命人一般暗暗讚許了一番之後,他才問道:“你還有別的能耐嗎,孫太太,除了顯示你的美之外?”

郝察理拿他的煙鬥裝了一袋煙,一邊發了一聲不屑的嗤鼻。“她還能幹什麽呢?她們這樣的人還有別的什麽能幹呢?”

“你不要見鬼吧,老郝!你怎麽不會要她自信到連學都不用學就好登台吧?來吧,親愛的,你說,你還會別的什麽嗎?”

“我能唱歌,也能跳舞。”

“好!那就已經具備一個女戲子的一半功夫了。”

“天知道!”郝察理喃喃自語道,因為他自己會演戲,又以為近來戲院裏有一種壞風氣,除了女性的腿和胸脯之外就什麽都不注重了,“我看將來有一天,一定連《哈姆萊特》裏邊也要加入一幕掘墳人的跳舞呢。”

傑都蒙做了個暗示,琥珀跳起舞來,跳的是一種西班牙慢步舞,她學了已經一年多,學會之後也已跳過很多次,在帕伊茲鎮是為亨坦特和他的朋友們跳的,近來也為梅戈和他所有的熟人跳過,一會兒回旋,一會兒搖擺,一會兒低昂。她在台上敏捷地跳動著,竟至跳得出了神。跳完她又唱起歌來,唱的是一首涉及希臘神話的豔曲,因為她的嗓音極**,聽去非常肉感而刺激。最後她又屈膝行了個禮,抬起頭來又給傑都蒙一個刺探的微笑,傑都蒙就鼓起掌來。

“好,你耀眼得如泰晤士河上的煙火一般呢。你能念台詞嗎?”

“是。”琥珀說,實際上她從未試過。

“唔,暫時沒問題。下星期三我們要出演《宮娥》的悲劇了。明天早晨七點鍾你來演習吧,我給你一個角色。”

琥珀歡喜得幾乎發了昏,馬上趕回家去把這偉大消息報告梅戈。第二天早晨她去演習時,原不期望就做女主角,但隻派到一個侍奉宮娥的角色,而且一句話兒都不用說,她就不免大失所望了,對於薪水也是如此,因為一年隻有四十五鎊。這時她才明白嘉波盧給她的五百鎊確實是個很大的數目,隻可惜她頭腦簡單,竟被人騙光了。

可是吉埃華和郝察理都鼓勵她,說她一定能引起聽眾的注意,將來就扮演較重要的角色。

她很快就跟那班男戲子拉起交情來,並且準備去結交那些女戲子,但是那些女戲子都不願意跟她結交。那時舞台上有女戲子還不過是一年多的事情,但是她們已經結成一種穩固的幫派,如有外邊人想闖進來,她們總是嫉妒排斥的。所以她跟她們說話,她們總不理睬,卻在她背後嘁嘁喳喳議論她,到了彩排時總把她的裝飾藏起來,顯然是要作弄得她不能不走的意思。可是琥珀從來不相信別的女人對於她的成功和幸福會有什麽重要意義,所以無論那些同班的女戲子怎樣排斥她,她毫不在意。

舞台生活已經使她著迷了。戲院的一切事情她無不愛好。演習的時候她總非常認真地聽著看著,把其他的台詞都記在心中,尤其使她興奮的是她到內監院去宣誓充做內廷供奉那一次。她走進化妝室裏,見到那些黑的紅的化妝顏料,那些假鼻子、假胡須和頭發,也要感覺到一種神秘的趣味。她又喜歡那些奇異的布景和道具,夜裏會升起月亮,霧裏會透出陽光,忽而能響起群鳥的歌聲,忽而能聽見冰雹的淅瀝。至於那些服裝,尤其使她目眩神迷了,其中有的是貴族們送來的真料兒,卻也有的是毛氈做的廉價仿製品。這一切一切,她都納入自己的心頭,當做自身存在的一部分,猶如她對倫敦這地方的迷戀一般。

等待了好久,那偉大的一日終究來了。頭一天晚上她疑懼交加輾轉難眠,一早起來穿好了衣服,就前往戲院。路上她看見一根柱子上麵釘著一塊演出廣告,就站住看了看,隻見上麵寫道:“十二月九日星期三,皇家戲院公演《宮娥》的悲劇,下午三準時開場。內廷供奉班謹白,願國王國後萬歲。”到了戲院,看見屋頂飄著一麵旗,就是那天有戲公演的標誌。

哦,天!她想道,我是怎麽忽然想起要演戲呢!

時候還早得很,她看見整個戲院都是空的,隻有兩個拉布景的和一個管化妝室的女人。那個女人就是斯戈洛奶奶,是個肮髒糊塗的母夜叉,她的女兒也被傑掌班雇用,每星期二十先令,在那裏服侍一班男戲子。琥珀因自己孤單,平常就和這人拉攏,用錢買她的交情,斯戈洛奶奶就盡心幫琥珀的忙,和其他的女戲子相對抗。當時琥珀和她攀談了一會,等其他戲子陸續到來,她早已經化好妝了,穿好了衣裳,在幕後窺看場子裏的聽眾了。

這時池子裏已經擠滿了花花公子、妖豔婊子、賣桔子的女孩,一片喧笑。前排那些包廂裏,男男女女也陸續到來。一班藝徒已在試練他們的口哨。這時上麵包廂漸漸滿了起來,來的都是奇裝豔服滿身珠光寶氣的太太,戲還沒有開場,她們就懶洋洋的似乎在瞌睡。

琥珀一直站在那裏看著,覺得喉嚨裏發幹,心裏期待得怦怦急跳,不覺郝察理從她背後悄悄掩上來,突然摟住她的腰在臉頰上親了一下,琥珀不由唬得跳起來。“哦!”她慌張地笑了一笑,咽下了一口唾沫。

“現在,寶貝兒!”他輕薄地說道,“你準備要整個城市為你傾倒了嗎?”

琥珀瞟了他一眼,表示自己沒信心。“哦,我不知道呢!梅戈邀了二十位朋友坐在池子裏,打算給我喝彩。可是我怕呢!”

“胡扯。你怕什麽呀?看見那些高級婊子和浪子害怕嗎?別怕他們——”話猶未完,突然聽見舞台頭頂音樂間裏的提琴傳出一派鄉間風味的音樂。“聽!萬歲爺來了!”說著他拉攏了幕,以便他和琥珀能向外窺看。

這時聽見凳腳擦地和嘰喳私語的聲音,原來全場的人都站起來了,挺著脖子向萬歲爺的包廂瞻望。萬歲爺的包廂在正對舞台的望樓的中心,漆得金碧輝煌,掛著紅絲絨的帷帳,並且標著王族紋章。一會兒萬歲爺駕到,音樂奏得越發響起來,全場的人一齊揮舞著帽子,察理那黝黑的臉帶著笑容在一大群簇擁著他的男女當中隨便擺了擺手,算是跟大家招呼;但是大家都注意到他身邊的芭莫貝貝拉,隻見她滿身珠光寶氣,豔麗逼人,傲態可掬還顯著一點慍怒的樣子。琥珀從幕後窺看那一對男女,隻覺他們的氣度無比豪華,令人起敬,就突然感到自已非常的渺小,因此無限痛心了。

“哦。”她很不高興地喘氣道,“他們簡直像是神仙呢!”

“就算神仙也要坐馬桶的呢,寶貝兒。”郝察理說著就掉頭走開了,回化妝室穿大衣去了,因為序幕詞該他念。琥珀看著他的背影笑起來,心裏稍覺舒適些。

但是她的眼睛馬上回到貝貝拉身上,見她懶洋洋仰在那兒,跟旁邊的一個男人說笑著。琥珀看見這情景,不由臉上凝起嫉恨來。那時她心裏的妒忌非常猛烈而慘痛,正如好久以前的那天晚上她看見波盧跟馬車裏一個紅頭發的女人親吻時的感覺。

不過一會兒後,她就被其他許多女戲子包圍上來,大家都吃吃笑著,用手臂將她擠開去,掀起幕來對場裏的捧客擺手。她們都像心裏很快活,什麽都不在乎,同平常演習的時候一點也沒區別。琥珀卻心慌了,恨不得一個箭步跑出戲院,回到自己房間裏去安穩地躲起來。她看到那邊許多銳利的眼睛盯著自己,就膽怯地不敢上台去了。

序幕已經念完,幕又重新掀開,郝察理和穆來格已經開始念他們的台詞。場子逐漸安定下來,已經靜到頂點了。琥珀是把大部分台詞都背熟了的,現在才發現自己連對話都應付不了了,這時一群宮娥已經魚貫上場,傑掌班就把她輕輕推了一下。“走啊。”

她先呆了一會兒,簡直挪不動雙腳,然後帶著一顆捶得幾乎要裂碎的心,終於高高昂起了頭走去了。在演習的期間,那些女戲子一直都聯絡起來把她撇到背後去,那傑掌班屢次說要叫她站前列,大家都不理他,現在遲到最後才出場,反而占到了前列,比任何人都挨近聽眾了。

她聽見前麵池子裏一個男人的聲音。“這家夥這麽漂亮,是誰呀,莫桔兒?”

另外一個人也在議論。“這一定是個新來的姑娘,你看她確實很美呢!”

包廂裏的那班藝徒也在那裏輕輕地咂舌。

琥珀感到自己的臉在發燒,腋窩裏不停在淌汗,可是終於從眼角裏送去一個秋波。她看出了底下有很多人對她仰著臉咧著嘴,這才明白那些人與常人並無兩樣。到她要下場的時候,她又送給台下一個粲然的微笑,因此引起一陣嚶嚶嗡嗡的讚美來。此後她就站在後台幹著急,因為她的角色已經演完了。等到那出戲演完,她就無可救藥地迷戀上演戲。

後來她們走進化妝室,馬菲克忽然跟她說起話來。“你聽我說,你這位什麽太太。”她裝作忘記了琥珀的名字,“你其實不必跟陰溝裏的老鴉似的在那裏晃**。那班男人一看見新鮮的東西就會發昏呢。”

琥珀對她微笑,心裏非常得意。“無須勞你費心,夫人。我的事情我來管,你放心吧。”

正在這時空,梅戈帶了他的三個朋友匆匆忙忙趕到了,馬上把她團團圍起來,不許任何人前來侵犯,這倒使她頗有點失望,因為當時正有幾個青年人在那裏看她,打聽她,對她不勝欣羨呢。哦,唔,她想道,我跟梅戈也用不著麻煩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