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心裏雖然不高興,卻明白自己決不能跟亨坦特一直惱下去。她得依靠他的地方的確太多了。所以她雖然心裏一直恨他,但過了四五天,他們就又似乎跟原來一樣親密了。
她第一次出去冒險,分到的份頭不過十二鎊,她嫌分得太少,曾向紅頂子老奶奶和大家聲明再也不幹了,但是不久之後還是幹。因為這是她離開帕伊茲鎮惟一的機會,而且這種事雖然危險,同時卻也能享樂;自己能裝作闊太太,總是在城裏熱鬧場中去逛**,就在那危險當中,也能體驗到一些激動。
她幹的這套把戲,大部分跟第一次一樣成功。無論在戲院,在海德公園,或者桑園,那班倫敦闊少仿佛人人都把她當作一個美貌富太太,情願幫她給那年老的丈夫戴上綠帽子。這套把戲當然由亨坦特和紅頂子老奶奶和她三個人串通起來幹,但是她的功勞最大,因為她裝闊太太的這一幕如果失敗,其他的活就沒法做。以前菲斯曾經演過她的這一角色,據說她經常把全部計劃搞砸了,因為人家會把她當做喬裝打扮的妓女,知道妓女和流氓常常串通在一起,所以不免防起來。
他們最常幹的一套叫做“撞溜兒”,比琥珀第一次幹的那一套更簡單些。她隻須戴著麵具跑到酒館裏,找到一個目標,把他誘到一條黑胡同裏去。等她把那人的財物弄到手之後,就咳嗽一聲,或者打一個噴嚏,報信給暗中跟隨的亨坦特,亨坦特就裝作一個醉漢跌跌衝衝上前把那人猛地一撞,遂將琥珀扒到的財物接過手中,一溜煙跑了。琥珀因得黑夜的掩護,也趁此溜之大吉,跟亨坦特回到亞爾薩希。又有一兩次她幹的是“白日撞”。她身上穿得很好,卻也不過分華麗,手裏捧著個很大的空匣,闖到一大戶人家去,冒充交易所的女跑街,昨天這裏的太太叫送帶子樣來看的。那家的侍女不明來路,跑上樓去看太太睡午覺醒來沒有,她就乘機摸幾樣貴重的物件,裝在那個空匣子裏溜跑了。
但是琥珀對這種幹法覺得無聊。她情願去裝闊太太引誘人,就公然對他們說,這種小把戲適合菲斯幹。
隻有一次她是真正嚇壞了,因為那天晚上她在一家酒館裏釣著條魚,同他走進酒館樓上一個房間裏,亨坦特卻還沒有到那兒。過了半個多鍾頭,她跟那人竭力敷衍周旋著,拖得那人不耐煩起來,疑心她來頭不對,要去扯她的麵具。她心裏一急,隻得抓起桌上一支白色的燭台,向那人使勁擲去。這時她顧不上去解他的掛刀和金表,甚至沒空去看明他的生死,就跑出房間,穿過走道,奔下樓梯,衝人底下酒間裏。不料剛走到一半,就聽見一個聲音在背後嚷道:“攔住那個女人!她是個賊!”原來那人已經恢複了知覺,追著她來了。
那時琥珀感到一種鏤心刻骨的恐怖,似乎她周身的血液和肌肉都凍結起來,可是她仿佛不由自主地迅速穿過酒間裏那些驚呆的吃客。等她跑到大門,就有一人從一張桌子上跳起來,說他去追她。那人就是亨坦特。於是他們平安地回到避難所,亨坦特得意地逢人就說,說得大家都哄笑起來,然而琥珀竟兩個星期不肯離開帕伊茲鎮一步了。她那一次覺得絞索確實套在了自己頭頸上。
她雖然有這許多的活動,卻一直積不起很多錢來。她要置備很多的衫子和大衣,以免人家從衣服上把她認出來,這些衣服雖然都是從獵犬溝或大巷買的舊貨,而且穿了不久就賣掉,她卻也已花了不少錢了。同時她又得開銷食宿的錢,以及其他零星的費用,每次齊奶奶把孩子帶來給她看,她又得買些東西給她,於是她產生了一種感覺,認為亞爾薩希有一堵銅牆鐵壁,她是一輩子爬不出去的了——她也知道待在這裏的人大都如此。
那亨坦特本人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了。
我們無須知道他的真名是什麽,他是一個鄉紳的兒子,十一年前到倫敦來進了中道院。那時英王剛剛被殺,清教徒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那裏懲治罪惡而提倡美德,但是一班年輕朋友照常過著那種無憂無慮的浪**生活。他們所賴以掩護的就是謙和節儉的偽裝。因此,他就隻得負債了,其負債數目之大,是他父親也無力償還的。而凡喪失經濟能力的上流人,一向都不許求助於親戚朋友,所以在他的債權人緊緊逼迫之下,他就隻得逃到帕伊茲鎮來躲避拘捕了。他到了那裏之後,方才跟許多好人家的破產年輕人一樣,發現了皇家的大道能供給一種容易而刺激的生活。
“要是錢這麽容易偷盜,”他說,“那麽一個為錢而工作的人就是傻瓜了。”琥珀也有一半同意他的話——或者全同意了,倘若他們偷盜來的錢全都歸她所有,不是僅給她一小部分的話。
到了六月初,亨坦特就又回到大路上去營生了。冬天是倫敦快活的社交季節,一到了夏天,多數貴族又到鄉間別墅避暑去了。那時大路上麵就要湧來擁劫路的盜賊,無數客店老板都是被他們買通了的,這種危險雖然眾所皆知,但是大多數人的外出仍沒有充分的保護。
那時琥珀所演的角色簡單而安全。她帶著菲斯同行,讓她裝成一個女傭模樣,騎著馬去投宿一家客店,是紅頂子老奶奶先有過情報的。那裏住著一個貴客和他的家屬,她就去和他們相熟起來,總自稱為什麽闊人家的太太,或者進城,或者下鄉,路過那裏,馬車翻身摔壞了。要是那個貴客肯讓她搭坐他們的車,她就預先把出發的時間安排好,以便亨坦特行事,因為多數客店老板雖肯供給他們情報,卻都不容許自己店裏出盜案——案太多了是要使他們倒閉的。琥珀對於這種辦法已很滿意,菲斯卻大不以為然,因為她是習慣了扮太太的,現在叫她降了格,她就惱怒了。
凡是這種盜案發生的時候,雙方自然難免衝突,因為一幫旅客哪怕人人都備著武器,也都寧願把他們的財物交出來,而不冒生命危險去爭鬥。隻有一次,一個男客對亨坦特說,他要不是乘人不備去搶他,他就永遠搶不走他的錢去。亨坦特就願意跟他鬥起槍來見個分曉,於是雙方都拿起手槍,走到附近一丘田裏去,數出了十步的距離,相向開了火。那人立即倒在地上嗚呼了。琥珀在旁邊看著他們,心裏非常緊張,正在盤算亨坦特若死了她該怎麽辦,現在看見這樣,才覺鬆了一口氣,但是從此她就越覺得他恐怖了。
然而亨坦特倒是一個好性子的強盜,劫了人家之後總會給馬車夫半個先令喝酒的。有一次他劫到一個老國會黨員,帶了一個妓女剛從鄉下回來,他把男女兩個身上都剝得精光,背對背地吊在一棵樹上,頭頂釘著一塊牌子,告訴行人說他們是亞當的兩個子孫。
夏天一天天過去了,琥珀的積蓄開始增長起來,到八月中旬,她就已經積到二百五十鎊了。他們的事情幹得很成功,一直都沒有遇到驚險,於是琥珀越來越自信,幾乎認為眼前這種生活足可欣賞了,雖然她仍想要離開這地方,仿佛那個真實的世界裏有極重要的事情被耽誤似的。但是日子一天一天混過去,她就有點安於現狀了。
不久有一天,她受到了一次猛烈痛心的震駭。
那天她走進客廳裏去,看見亨坦特站在恰比茲和大嘴直當中,兩條粗大的臂膀摟住他們的脖子,在看桌上一件什麽東西。他們是背朝她的,她看不出桌子上究竟是什麽,可是聽見他們在低聲談話,不時發出嗬嗬的大笑。
她走上前去,看見桌上攤著一張大紙,上麵畫著皇上的徽章,並且印著兩行字。琥珀皺起眉頭,突然疑心起來。
“那是什麽?”
他們掉轉頭,看見她在那裏,不由嚇了一跳。
“亨坦特是個了不起的人物。”恰比茲說道,“這道上諭把他列頭名,因他部下帶著二十二個大劫賊。”亨坦特聽了他這番恭維,不覺高興得咧開嘴來。
可是琥珀嚇得目瞠口呆了。她求生的欲望是極強烈的,現在碰到這種情景,明顯是死到臨頭,就不由嚇得發瘋一般了。
“怎麽回事啊?”亨坦特質問道。他的聲音裏帶著幾分尖利。
“你自己知道怎麽回事!他們在找你了,他們定要抓到你,他們要抓到我們大家,把我們統統絞殺!啊,我後悔來到這種鬼地方來的!我恨不得仍留在新開門裏!我在那裏起碼是安全的。”
“我也恨不得讓你留在新開門裏呢!你這樣抱怨真有些奇怪——那麽你希望我把你帶到這裏來做什麽?你也不想想清楚,並不是全世界都為你的利益而存在的呢!做女人的是一直可以推諉的——隻須拿你的肚皮來推好了。”他又繼續道——這時他的口氣已經帶著嘲諷,他很有趣地把她從頭到腳端詳了一番——“我有一次聽說一個女人把她的絞刑拖延了十年,因為剛生下一個娃娃,肚裏馬上就又有一個了。”
琥珀皺起了眉頭,嘴上掛著一個憎惡的冷笑。“哦,是嗎?哦,那倒也很好——可是這種辦法對我不適用呀!”最後這一句話是嚷著說的,說時挺著脖子逼向他的臉,手裏緊緊握著拳頭,頭上的筋脈一根根暴起。“我這條命是有許多別的事情要做的,我要讓你們知道——”
正在這時,菲斯跨進門來了。她看見他們在爭吵,就奸險地笑起來。“怎麽吵架了?哦,亨坦特,你怎麽會跟這位狐狸精太太鬧翻呢!”
琥珀氣得鼻孔翹起來,用一種不屑的眼光朝她瞥了一眼。“真是活見鬼呢,柯菲斯,你好比自己在**做產,還要跟人家吃醋!”
“吃醋!我要跟你來吃醋!那我就該天殺了,你這個爛婊子!”
“你幹嘛罵我!”
琥珀突然一把抓住菲斯的頭發,把她猛地一推。菲斯尖叫起來,也抓了琥珀一把頭發,於是兩個人扭成一團。正在難解難分的時候,正好紅頂子老奶奶進來了。那時那幾個男人都隻站在一邊袖手旁觀,但是老奶奶衝上去,抓住了她們的手臂,猛烈地搖動她們。
“住手!”她喝道,“我屋子裏是不許打架的!你下次再敢這樣,柯菲斯,就給我滾蛋!”
“叫我滾蛋!”菲斯抗議道。琥珀卻帶著一個優越的微笑,伸手去理一綹被扯下來的長發。“那麽她呢!倒讓那個——”
“菲斯!”
菲斯跟紅頂子老奶奶相向瞪了許久,可是菲斯終於隻得讓步。但當她轉身出房的時候,她又把琥珀猛地撞了一下,撞得她全身晃**起來。琥珀立即掉轉頭,向菲斯衣裳上吐了一口痰。菲斯突然站住了,兩個人就又互相瞠視起來,好像兩隻脊背聳豎的貓,直到老奶奶又來一聲警告,菲斯這才旋轉身大步走出房間。
此後一連好幾天,亨坦特都不理琥珀,當她不存在似的,菲斯就得意得很,一見琥珀就要向她誇耀一番。琥珀並非依戀亨坦特,卻不甘心敗給讓菲斯。於是她對亨坦特施展一點新媚術,而且立刻就又成功了。從此菲斯對琥珀的憎恨愈加強烈,簡直想殺了她。這情形琥珀也看得出來,知道菲斯若非麵礙著亨坦特,自己的性命是要斷送在她手裏的。
到了九月初,菲斯相信自己懷孕了,就對亨坦特說了,並且要求他馬上和她結婚。不料她被亨坦特一陣侮辱。
“跟你結婚?你一定把我當做傻瓜了。你以為我不知道來這裏走動的這班人誰都跟你勾搭過嗎!”
那時他正獨自坐在餐桌旁——這是他的習慣,別人都吃完後他還要再吃一會兒——一隻手裏拿著一條雞腿啃著,另一隻手拿著個酒瓶大口灌著。他懶洋洋仰在那裏,連看都不耐煩看她一眼。
“那是那班混帳造謠!在那婊子沒來之前,我跟男人連話都不說一句!不管怎樣我總沒有跟別人睡過覺,隻除了恰比茲——也沒有睡過幾次!我肚裏的孩子是你的,你自己知道,亨坦特,你得承認,否則我就——”
亨坦特把手裏的雞骨頭扔到一旁,傾身前去抓起一串裏斯本的紫葡萄。“你看上帝的份上,菲斯,少說幾句吧!你這麽囉嗦,簡直是叫化子抖飯碗了!我管你呢!你愛跟誰睡覺就跟誰睡覺,隻要你不來麻煩我。”
說著他就將臉扭開不理她,她仍站在那裏睜圓了眼睛瞪著他,氣得渾身發抖。然後她發出一聲野獸般的狂叫,從桌子上抓起一把刀來,猛地向他撲去。亨坦特看見那亮閃閃的刀葉向自己頭上猛地落下來,臉上閃過一陣驚駭的神色,急忙舉起手臂來防衛著自己,然後猛力把她一擋一推,推倒在幾步外的地板上。
菲斯仰在地板上,凶狠地瞠視著他,他像一座山似的站在那裏把她鎮伏著,這時,紅頂子老奶奶匆忙從過道裏跑進來了。“什麽事啊?”她嚷道,“哦!”她隨即把手放在嘴唇上。“好吧,我是警告過你的,菲斯,現在你該滾了。去收起你的東西來,馬上滾開這裏!”
菲斯還執拗怒視著她,一會兒後慢慢地爬了起來。許久,她站在那裏不動。
“走啊!”紅頂子老奶奶催她道,“趕緊滾開這裏!”
菲斯還想爭辯,卻突然竭力喊起來。“別再說了!我這就走!我這就永遠離開這裏!即使你們跪下來求我,我也不會回來的!我恨你們!你們全都可恨的,我希望你們——”她沒等說完,就轉過身急忙出房去了,他們聽見她把樓梯踩得震天響。
亨坦特低低吹了一聲口哨兒,向地板上那把被他打落的刀子瞥了一眼。“嗨!這小**好狠毒!她竟要我的命呢!”說著他聳了聳肩膀,回去拿起那一串葡萄,一個一個摘下來,扔進嘴裏去。
紅頂子老奶奶拿出她的賬冊,算起菲斯的賬來。“我巴不得跟她一筆勾銷。我已經用不著她了,自從甘太太來了後,她就特別隻管淘氣了。哦,唔——一條豬尾巴原是派不了多大用場的。”
過了一會兒,亨坦特就到廚房裏挑逗波兒去了,原來波兒對他一直垂涎,隻是見到他時卻又要紅起臉,吃吃地說不出話,不停扭著身子抓虱子的,於是屋子裏安靜了幾分鍾。然後琥珀從前門走了進來。她穿著一件淡綠色的薄袖衫,頭發披在肩膀上,拿一條帶子紮著,低領口上插著石媲妮送的兩朵最好的黃玫瑰。
“哦!我的天!我能發誓,這樣的熱天一輩子再也見不到了!”她坐到一椅子上,拿一條滾花邊的手帕扇起來,紅頂子老奶奶隻管幹她的活。一會兒後,琥珀站起來向通樓梯的那個門口走去。
“我想你還是不要上樓的好,親愛的。”紅頂子老奶奶把筆插進墨水缸,頭也不回地說道,“我剛才叫菲斯去收行李,她像瘋狗一樣要亂咬人的。”
琥珀微笑著瞟過眼來。“菲斯要走了嗎?”她聳聳肩膀,“我管她像瘋狗呢!讓她來咬咬我看,那我就——”
“別這麽說,親愛的。我不許我這屋子裏發生吵鬧,你到廚房裏去吧,亨坦特和波兒都在那裏,等她走了再出來。”
琥珀猶豫了一下,然後轉過身,走到另外一間屋子裏去了。幾分鍾後,他們聽見菲斯的高跟皮鞋從樓梯上響下來,紅頂子老奶奶和她說話,她也不理,然後門砰的一聲響,她走了。亨坦特說是從此能安靜地生活,提議拿酒來慶祝一番,一會兒他就跟琥珀回到客廳裏,玩起紙牌來了。
一會兒恰比茲到來,他們就改玩小高爾夫球戲,這是一般酒間裏流行的賭局,很多鄉紳兒子都在這上邊傾家**產的。這一玩就玩了三四個鍾頭,琥珀方才上樓回房去。不料她不來則已,一來就把她嚇壞了,原來菲斯臨走的時候,在她房間裏報複發泄了一番,她的大衫小褂攤滿一房間,扯的扯了,剪的剪了,她的扇子粉碎在那裏,手套撕成兩半,又把的馬桶蓋在她最好的一件衫子上。
亨坦特承諾琥珀,定要把菲斯找回來狠狠揍她一頓,可是菲斯一離開這個避難所,就不見蹤影了。大家知道都市裏五十多萬的人口,要想找她如同大海撈針。
這事沉重地打擊了琥珀,她就認定了自己命該如此,大概這一輩子也離不開帕伊茲鎮了。因此她變得憂鬱沮喪,整天沒精打采地在屋裏閑**,逢人就要發脾氣。她恨菲斯,也恨亨坦特,也恨紅頂子老奶奶、波兒、恰比茲,甚至家裏養的那頭貓,還有她自己。
她自忖道,無論我怎樣做,總還是不能如願以償。我永遠不能離開這裏了!我一定會死在這個臭洞裏!
菲斯走了三天後,紅頂子老奶奶走到琥珀房間裏,見她筆挺地仰臥在**,一雙手墊著頭。她已醒了至少兩個鍾頭,正在那裏憂慮自己的種種苦難,越想越覺得無法解脫。她見紅頂子老奶奶進來了,隻朝她怒視了一眼,仿佛怪她不該來打斷自己的思緒,卻不說話。
“哦,親愛的。”紅頂子老奶奶笑嘻嘻地說,“今天非同尋常,你知道的。”
“在我卻是平常日子啊。”她反駁說。
“哦!你總記得今天你要到騎士橋去吧。”
“我並沒有要到騎士橋去啊!”
“可是,我親愛的孩子,這件事情很要緊呢,這關係到很多錢的。”
“有很多錢的事也不止一次了,我可從未見過很多錢!”這個問題他們曾經討論過多次,總是弄得不歡而散,因為琥珀一直抗議他們剝削她所應得的份頭,紅頂子老奶奶卻硬說她的份頭都已如數算清,而亨坦特也總附著是老奶奶。“而且這一次,菲斯可能要預先叫巡捕在那裏等候我們。我們的計劃她都知道。”
“瞎說,親愛的,菲斯這人當然我比你了解得清楚,你放心,她決不敢胡來。她見到巡捕就恨。講到錢的話,我本想對你說的,這次我要加你一倍的份頭,算補償你那衣服的損失。”說完,她當事情已搞定,就向門口走去,“亨坦特現在跟大嘴直和恰比茲都在樓下,他們預備準時出發。”
可是琥珀轉過身,皺起了眉頭,向她背後叫道:“我不去!”
紅頂子老奶奶沒有回答,徑自去了。幾分鍾後,亨坦特上樓來,對她花言巧語地糾纏了半個鍾頭,又說他們已經改變了計劃,菲斯就算要捉他們也捉不到,琥珀這才爬起床來,開始穿衣服。盡管如此,她仍不放心,先到彌陀院去請教一個算命先生。算命先生對她說那天日子很吉利,出得門,然後她向紅頂子老奶奶借了一件大衣,仍嘟著嘴,帶了波兒跟著三個男人出發了。
騎士橋是西朋溪上一個僻靜的小鄉村,離城隻二英裏半路,他們乘坐上行溪船先到塗山野,然後雇馬車到那鄉村。這地方因為交通方便,已成一個劫盜出沒的地區,進出城區經過那裏的紳商貴客常要遭受他們的攻擊。紅頂子老奶奶預先從那裏的客店老板口中得到了情報,知道九月八日那一天,有一位到倫敦兩次的老紳士,名叫彼澤菲的,要從那裏經過。
他們走上樓,到預定給他們的那個房間裏,波兒馬上脫下她的鞋子,說那鞋子軋傷了腳——她從出門以來一直嘟囔到現在。正閑著,琥珀就坐著弄起她的頭發來,以便消磨半個鍾頭,接下來,她就隻得拿波兒來消遣,弄得波兒不打自招,說她已跟亨坦特有了孩子。到了傍晚,她就厭倦極了,隻能在房間裏一圈一圈踱方步,或者撲到窗口,隻恨不得搖身一變變成另外一個人,馬上飛到另外一個地方去。
後來,她終於聽見了一陣馬蹄的聲音,和著車輪轆轆漸漸前來了;隨即聽見狗汪汪叫起來,店裏的茶房都跑到院子裏去接客。一會兒後,她的門上響起一陣急速的敲門聲,老板進來告訴她彼澤菲已經來到,正在樓下叫飯吃。琥珀大約等了一刻鍾,這才親自跑到樓下去。
那彼先生站在火爐邊,拿一杯麥酒喝著,正跟老板在聊天。琥珀進去時,他並沒有注意,等到她叫了他的名字,他才有些驚訝地掉轉頭來。他是一個五短身材、和顏悅色的老紳士,長著一雙濃厚的尖眉毛,顯然其脾氣很溫和。
“嗨,彼先生。”琥珀喊著,送給他一個燦爛的微笑,一邊向他伸出一雙手。
他接過手去,向她鞠了一躬。“您好,夫人。”他雖非常有禮,卻顯然疑惑,隻是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我想你一定是忘記我了,先生。”
“真的,夫人,我恐怕是忘記了。”
“我是米巴查的大女兒艾尼。上次我們見麵的時候,我還不過這麽高呢。”說著用手比劃起來,“說起來你總想起了吧,先生,我說,你常常把我抱到膝頭上的。”她繼續對他微笑著。
“哦——嗯——當然,夫人——親愛的,我說,你的父親好嗎?我們多年沒見麵了——嗯。”
她稍稍嚴肅了一些。“哦,彼先生,他不太好呢,還是那個風濕症的老毛病,有時他要一躺幾天的。”她又給了他一個微笑,“可是他常常提起你老人家,如果他知道我這樣碰巧遇到你,一定高興得很。”
彼先生喝完了他的麥酒。“你一定替我問候他,孩子,可是你獨自跑到這兒做什麽呀?”
“哦,並不是一個人,先生,我是帶著我的媽子來的,我要到城裏去看我的莎娜姨媽去,不料我們一匹馬丟失了蹄鐵,我們得在這兒過夜了,聽說最近大路上強盜多得很呢。”
“不錯,現在這班家夥無處不在,這年對,比我年輕的時候差得遠了。當然現在什麽事情都比不得過去,可是明天早上你要不是跟我們一道走呢?我該照顧著你安全進城去。”
“哦,謝謝你,先生!你真太好了,事實上,現在這樣子到處都是強盜,真把我嚇壞了呢!”
當他們聊天的時候,琥珀看見他帶來的隨從們駝著大箱大篋穿過屋子;明顯這老紳士不放心把他的行李交給店裏的茶房,可是她想,有她在這裏纏住老頭,亨坦特至少能把他所要的東西拿到手,那麽不用等到明天早晨,他們五個人就都能回到帕伊茲鎮去了。她急於結束此事,早些平安回家,因為她想起了菲斯的事,一直都覺得心驚肉跳,她知道菲斯非報複她不可,一定會幹出什麽瘋狂的事情來。
當時琥珀得到彼先生的邀請,就和他共進晚餐了。飯後她仍逗留在那兒,聽他講述內戰的故事。他講到內戰期間他跟那些勤王將士如何英勇,講到弑王殉國如何壯烈,又講到倫菲親王指揮王師如何威武,總之,那一次戰爭中的皇軍雖敗猶榮。
琥珀一直都盯著時鍾。
看著已到十點鍾,她就開始著急起來,隻得強裝鎮定,嘻著笑臉,問著話。他們坐在桌旁已經不止三個鍾頭了,亨坦特要幹的事早就應該完畢,早就該來給她捎信走人了。她感覺一種恐怖侵襲過來,她心亂如麻,慌得如同一隻被擒的鳥雀。
哦!她發狂一般忖道:他到哪裏去了呢?為什麽還不來呢?究竟出了什麽事兒了?
突然,她聽見外邊起了一陣喧嘩**,狗一聲聲吠著,馬蹄雜遝響在門前的道上,中間混著一片人聲——許多男人的狂呼,一個女人的尖叫,波兒打開樓梯頂的門向她發狂地擺著手,琥珀心知菲斯帶了巡捕來拿他們了,嚇得從椅子上跳起來。
“我的天,夫人!怎麽回事啊?”
“是強盜!”琥珀大嚷道,“趕快!把燈吹滅吧!”
她就迅速吹滅所有壁龕裏點著的蠟燭,這時,波兒從樓上狂奔下來,嚇得一路哭叫著。“住嘴。”琥珀喝住她道,這時,她已清晰地聽出菲斯的聲音,以及亨坦特大聲的怒吼。
那些聲音已經漸漸逼近,琥珀隻管逃命,就拔腿奔向前門。她聽見波兒在那裏喊她,那彼先生也隨著緊張起來,暗中摸索著在那裏嚷道:“艾尼太太,你在哪裏呀?”他錯摸到波兒身上,抓不住她,嚇得波兒嚇得殺豬般急叫。
琥珀一踏出門,就聽出腳步聲迎麵而來,又看見許多火把在那裏閃亮,接著聽見菲斯的聲音尖叫道:“她是在這裏的!放了這個人走吧——不是她!那個女人在裏邊!”
琥珀趕緊掉轉頭,又跑進裏邊去,想逃到廚房裏躲起來。那彼先生仍在那裏**,叫著她的名字,波兒仍在那裏尖叫,卻不知所措。琥珀奔過他們時,竟被彼先生一把抓住她的裙子,她猛地撕碎了裙幅掙脫身,繼續向前跑。到了樓梯下邊那個狹窄的走廊裏,火把已經從前門照進來了,隨即聽見波兒被逮時發出的驚叫和彼先生忿然質問怎麽回事的聲音。
等琥珀衝進廚房裏,已經喘不過氣來了,忽又聽見有人在叫她,更把她嚇得要死。“是戈太太嗎?”原來是老板的聲音。
她站住了。“哦,我的天!我該藏到哪裏好呢?他們立刻就要找到這裏來了!她的牙齒在打戰,她感到骨頭都快散架了。
“趕快。藏到穀倉裏去吧!把手伸給我!”
琥珀伸出手去摸索著,他把它接住了,一邊掀開那橡木大倉的蓋子,攙著她爬進裏邊。這裏蓋子剛蓋好,那邊菲斯和巡捕已經走進走廊來,老板也就從門口一溜煙跑了。
“她一定從這裏跑掉了。”菲斯的聲音嚷道。琥珀藏在穀倉中,從通氣孔裏窺見火光從麵前經過,又聽見一陣腳步聲奔往後門,隨後又聽見菲斯在一張凳子上碰疼了腳踝,一路大叫哎呦。
琥珀等到聽不見腳步聲,這才掀開倉蓋鑽出來,撩起了裙子,也奔出後門。那一班人跟在老板的後邊,已經拐過彎轉到院子裏去了。廚房因和正屋隔開,所以後門照不進火把的光,那時紛擾的聲音愈來愈大了,她聽出了三個男人都已經被逮,因為菲斯在那裏嚷道:“放了他呀,你們這些該死的傻子!他是這裏的茶房呢!去抓那個女人啊!”
琥珀不敢耽擱,就向他們背後的一條溪邊跑去,幸好天色漆黑,他們不至於看見她。一會兒到了溪邊,她就沿溪一直跑去。月亮已經不見,一片漆黑,她什麽都看不見,可是她盲目地直往前衝,仿佛在夢中似的,後來聽見人聲遠去了,她也仍不敢停留或回顧。
她的鞋子很快就被水浸透,腳後跟被溪邊的石頭擦傷,裙子也沾濕了,裹住了腳踝;荊棘擦過了臉和**的臂膀,鉤住了頭發,左側劇痛,腿變得綿軟,肺開始焚燒,可是她仍不停地往前跑。
越遠去越清靜。過了幾分鍾,聽聽客店那邊,寂然無聲,隻偶爾聽見青蛙躍入水中的聲音,以及野獸驚駭奔竄的聲音。到最後,她實在跑不動了,隻得停下來,氣喘籲籲地靠在一株樹上休息。
等她喘息漸定,方才想起怎樣回去的問題,她知道沿著西朋溪前去能到泰晤士河,那裏離帕伊茲鎮是很遠的。她想必須回到大路上,希望能找到一輛出租馬車,或者就步行回去;從那裏回去隻有兩英裏半路了。於是她爬上了溪岸,穿過一片田疇,卻不直接回到大路上,怕他們還要追來。到了大路上之後,她連跑帶走,一直回頭去看有沒有人追,偶爾看見車輛或者騎馬的人近來,她馬上趴伏在地上等著,但畢竟夜深人靜,一路碰到的並不多。
不到幾分鍾,她就到了聖澤梅斯公園。她沿著公園的邊上悄然走著,並沒有遇到阻礙,等到了河灘,她才把步子加快起來,撩起了裙子從那些垃圾堆和獸糞堆上倉皇奔過去。她自覺孤身一人,雖已進城,難免要遇到危險,恨不得馬上見到一輛出租馬車才好。碰巧有一陣車輛隆隆之聲從黑夜裏迎麵而來。
她一看是輛出租馬車,就大聲招呼起來。那趕車的勒住韁繩,在幾碼路外停下了,轉過他的頭。“要雇車嗎?”
琥珀早已跑到車門口,且已開了車門。“到殿北壩!”她嚷道,“快些兒。”說著她立即跳上車,砰地將車門關上,高興現在安全了,卻忽視了車上奇臭難聞。
那車跑得很快,顛得非常厲害,使她隻有力求坐穩的工夫。車座是木製的,上麵隻有一層薄薄的墊子,底下又沒有彈簧,所以顛簸得她連腳後都穩不住。不久就到了殿北壩,她不等馬車停下來,就已推開車門跳下來,向中道院方向拚命狂奔,因為她身無分文。
“嗨!”趕車的使勁嚷道,“你慢點跑啊,還沒有給車錢呢!”
她才不理他,早已消失在黑暗裏了。趕車的跳下車座,拔腿就去她,追了幾步,看見一大群醉醺醺的青年學生來了,他轉念一想,不要為了幾個先令的車錢,致使馬車都丟失,那是根本犯不著的,當即掉頭回去,趕著馬車走了。
琥珀跑過了中道院胡同,岔進了滂普院,那裏還有許多燈火,音樂、唱歌、歡笑之聲不絕,行樂的人們往來如梭。那時她的頭是低著的,因為她實在疲倦得抬不起來了,不覺就闖進五六個學生中,有一個學生就將她一把摟進懷裏去。
“嘿,寶貝兒!”那人高興地嚷道,“你這麽匆匆忙忙要去哪兒啊?”
琥珀不回答,隻是瘋狂地掙紮著,用拳頭向那人胸口上捶打著,嘴裏拚命叫著。可是她掙紮得越厲害,那人把她摟得越緊,其他的人也都圍攏過來,大家笑著鬧著,以為他們無意間抓著一個婊子,因為良家女子決不會夜裏十一點鍾還在街上亂跑。況且她身上隻穿一件薄綢衫,又是這麽潮濕破爛。
那人把她的頭推開一點,想要跟她親嘴,她又覺得四麵的人越圍越緊,把她嚇得差點暈過去,她看那班人的樣子,仿佛每個人都是巡捕似的。正在這個難解難分的時候,她聽見一個很耳熟的聲音。
“喂,你們且慢!怎麽回事呀!這位太太是我認識的,你們放開手,你們這班光棍!”卻原來是格梅戈,琥珀已經有四個多月沒有和他見麵了。
那個青年隻得放開她,琥珀抬起頭看看梅戈,一張劃破汙髒的臉上掛著眼淚,可是並沒有和他說話。一會兒後,她把他猛地一推,掙脫了身,就又往前拚命跑去,梅戈也拚命追著她,等他抓住了她的時候,他們已經到了一個通往葡萄院去的暗角,離開那些行樂人的燈光火把很遠了。
“戈太太,究竟是怎麽回事呀?你遇到什麽了?我是梅戈呀——你不記得我了嗎?”
他抓住琥珀的肩膀,把她拚命拉住,可是她仍發狂地將他推開,竟嗚嗚哭起來。“你放手啊!你這該死的!你不放我逃走,我就要給他們逮住了!”
“給誰逮住啊!究竟怎麽回事呢?你說啊!”他把她輕輕搖起來,因為她的眼睛並不看著他,隻是發狂地在那裏推,想讓他的手指放開自己的臂膀。
“逮捕呀,你這傻子!放開手啊!”
他突然轉過身子,將她一把拖著拚命跑,跑進了一個大門,隨即將門關上,琥珀就倒在了一堵牆壁上。“亨坦特哪裏去了?”他問道。
“他被逮住了。我們是到騎士橋去的,巡捕來了——我逃掉了,他們正在追我呢——”她又突然向前衝去。“放我走啊!我要跑回去!”
他抓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按在牆壁上,她就覺得他的手臂摟上來。“你不能回到那裏去。紅頂子老奶奶還是要把你趕出來的,總有一天會被他們逮著的。跟我來吧——”說著他的嘴湊了上來,他的手臂將她摟得緊緊的,琥珀就感激地軟化下去。她已疲倦得無力再掙紮了。他將她從那黑暗的走廊裏抱上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