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開門裏的酒間比女債務人的監房矮一層半,琥珀要到那裏去,得跟那個照火把的人走下一條漆黑狹窄的台階。不料他們在台階上剛剛走了幾步,那人就突然旋轉身來,擋住了去路。那時琥珀在他上麵三級,看見他臉上那副神情,心裏又氣又怕,隻得也站住了,因為她有身孕,手腳不靈便,是奈何不了他的。
“走啊!”她吆喝道,“你在做什麽?”
那人不作聲,卻匆匆地衝上前,一手抓住了琥珀的裙子,把她拖到身邊去。琥珀發了一聲尖叫,把他手裏的火把打落地下,可是忽然,她覺得那人閃開了,她就不由自主地迅速衝下台階,一邊拚命摸索著旁邊的牆壁以便支持,但她的手腳都是上鐐銬的,中間的鐵鏈很短,一下就被軋住了。她立腳不穩,立即吃了一個倒栽蔥,隻得將身子竭力蜷縮,借以保護自己的肚皮,一邊大喊救命。
這時,那毛亨坦特已經趕過來,立馬一把抱住她,才使她不至於受傷。她在那黑暗的台階上是看不見他的,可是她感到一個男人強壯的手臂和肩膀,以及一個魁梧的身材在那裏保護她,心裏馬上覺得舒鬆了。同時她又聽見一個雷鳴般的吼聲,在那裏咒罵那個拿火把的人,那人的腳步卻向上層樓漸漸遠去了。
“他發生什麽事了?你受傷了嗎?”他急切地問道。
這時琥珀已經嚇暈了,不覺癱在他身上。“沒有——”她喘著氣道,“我想我是——”
那拿火把的又從台階頂頭向底下嚷著一些不懂的話,亨坦特不由大怒,把琥珀放開了手,直奔那人而去。“你這婊子養的臭小子,我要——”
忽然,琥珀覺得溫暖和保護都消失了。她睜開眼睛,瘋狂地四下搜索著。“別丟開我呀!請你——別丟開我啊!”她恐懼黑暗裏麵潛伏著其他的危險。
他馬上就回來了。“我在這裏呢,親愛的。你不要嚇我。我發誓,我再碰到那隻麻風狗一定要扒他的皮!”
“就該這樣對付他。”她雙手捧住肚皮喃喃地說道。
她經過了剛才一番驚嚇,已是渾身癱軟而虛脫,隻得由他抱到台階的盡頭,然後他放她在地上自己站穩。那裏已經靠近酒間,他們站在一種煙霧朦朧的微光裏,她感覺到他似乎是在看她。突然,她又覺得自己很美了;她幾乎忘記了頭上蓬亂的頭發、身上爬行的虱子和指甲裏嵌著的汙垢了,她的口角浮現隱約的微笑,送去一個妖媚的秋波。
亨坦特是她生平見過的第一個巨人。他的身材起碼也有六英尺五,他的肩膀非常寬闊,他腿肚上的肌肉粗厚而強壯。他粗黑的頭發泛著油光,披在他的肩膀上,微微有點兒浪紋。當那昏暗的光觸著他耳朵上戴的耳環時,她能看出一點金光的閃爍。他的額頭低而闊,他的鼻子掀著兩個闊大的鼻孔,他的上唇狹窄而繃緊,下唇卻朝下翻卷。
現在他向她咧開嘴了,露出一口整齊勻淨的牙齒,白得閃閃發光,接著向她鞠了一躬。他的塊頭雖然大,舉止卻很文雅,同貓一般。“我是毛亨坦特,夫人,住在小監裏的。”小監是監獄裏的特別室,專為富人而設的。
她對他行了個禮,高興自己又跟男人談話了,這個男人不但能感受她的魅力,並且也值得她施展魅力。“我嘛,先生,是戈太太,住在女債務人監的主人部分裏。”
兩個人都笑起來了,然後他彎下身子跟她匆匆親了一個吻,這是通常的一種見麵禮。“進這兒來吧。”他說,“咱們來潤一潤嘴。”
“來什麽?”
“來潤一潤嘴,親愛的——就是喝一口,我想你不懂我們亞爾薩希的暗語吧。”說著他挽了她的胳膊,她這才發現到他並沒有戴鐐銬,甚至腰上還掛著一把刀。
那酒間裏有幾根牛油蠟燭昏暗地點著,但那裏邊籠罩著的煙氣卻濃得跟泰晤土河上的晨霧一般。它的一端是一張櫃台,凳子、桌兒、椅子密密地擺著,中間留下很窄的通路;天花板太低,以致亨坦特向屋角一張桌子走去的時候,隻得弓起腰來。他一路走著,跟許多人點頭打招呼。琥珀跟在他後邊,感覺每一隻眼睛都盯在她身上,當她是亨坦特新找來的婊子。她聽見有些男人在那裏吹口哨,有些女人在那裏嘰嘰喳喳評論她。
但他在那裏分明是有一些權威的,因為人家看見他來了,都恭恭敬敬地給他讓開路,有好幾個女人都笑臉相迎,還有一兩個男人來誇讚他的新寵。他對他們的態度像是一個好脾氣的老弟兄,碰到男人拍拍他的肩膀,碰到女人或是摸摸她的臉蛋,或是捏捏她的手,好像十分快活自在,同在狗鶉酒館的酒間裏一般。
琥珀背靠著牆壁坐下來,亨坦特問她要喝什麽,就給她叫了萊茵,給他自己叫了白蘭地。大家把她看個夠,都又各司其事了,舉瓶的舉瓶,洗牌的洗牌,擲骰子的擲骰子。一帶婊子都在一張張桌子上溜著兜客人,滿屋子裏泛濫著——笑聲,唱聲,叫聲,偶爾還聽到一個孩子的哭聲。琥珀看見丹曼爾也在那兒,跟她交換了一個微笑,但後來看見一個紅臉的肥胖女人蹲在一張桌子上,手裏扇子一般抓著一副牌,懷中一個小孩嘴裏咬著一個褐色**在睡覺,她就嚇得急忙把臉扭開了。
哦,我的上帝!她非常驚惶地自忖道。再過兩個月,我也就要——她連忙朝亨坦特一看,見他正低著頭對自己微笑。
“你這小娼婦真是惹人喜愛呢。”他很溫柔地說道,“你到這裏多久了?”
“五個星期了。我是為欠債來的——欠了四百鎊。”
他聽見了這個數目,並不像那些女債務人那樣詫異。“四百鎊——小意思,我隻要輕輕巧巧的一晚上活就弄到手了。是怎麽回事呢?”
“我丈夫把我全部的錢都偷走了,留給我一身債——”
“外加你自己的身體也賠上了。”他別有深意地對她的肚皮瞥了一眼。“好吧——”他給她倒了一杯白葡萄酒,又給自己倒了一小杯白蘭地,然後扔給那侍者一塊錢,懶洋洋地抬起手來向帽簷上摸了摸。“敬你,預祝你丈夫趕緊回來救你的苦難。”說著他照一般爺們喝酒的姿勢把那杯酒一仰而幹,然後又倒一杯轉頭盯住她看。
琥珀也把酒喝幹,因為她口渴了;但是她的眉頭馬上皺起來。“他是永遠不會回來的!我也希望他永遠不回來——這不仁不義的狗!”
亨坦特大笑起來,輕輕吹了一聲口哨。“我聽見你說得這麽憤怒,差點要相信你真結過婚了。”
她聽見這話不由瞪著他,眼睛閃出光來。“唔!你為什麽不相信呢?你說,我真是不懂,為什麽人人都會見了鬼,說這是謊言!”
他又給兩人都倒滿了酒。“因為,親愛的,像你這樣一個女孩子要說被丈夫拋棄,大概根本就不會有過丈夫。”
她這才微笑起來,聲音也變溫和了。“像我現在這般光景,我想連比丈夫再好些的男人也會被我嚇跑呢!”
“我的眼光卻銳利,親愛的,它能看穿六層齷齪,看到底下驚人的美來。”此後他們坐在那裏默默相視了片刻,他又開口道,“我在三層樓上住著一個房間,是有窗口的。你願意到那裏去,聞些新鮮空氣看看天嗎?”說著他臉上露出一種半真半笑的神氣,卻立刻站了起來,伸一隻手去攙扶她。
當他們走出酒間的時候,整個屋子一片嘩然,有人給亨坦特嚷著很猥褻的話,也有的教他法門,那亨坦特卻隻向大家擺擺手,領著琥珀自顧去了。
那幾間房子的布置像是那種專供風流朋友幽會的低級酒館,器具都是打過烙印編過號的,但比監獄裏的其他地方確實奢華得多。牆壁上滿是猥褻的辭句、粗俗的畫,以及一些名字和日期。亨坦特告訴她,這個地方是他花了三百鎊買來的。
亨坦特經常不在屋裏,因為有很多人要來探訪他,還有許多事情要他盡義務。他每次回來都要提起一個女人來做他們的笑料,說那女人怎樣戴上麵具,怎樣自持身份,裝得至少是個伯爵夫人的模樣,卻又自願來投懷送抱。有一次他從這樣一個女人那裏偷一副金鐲,就把它送給琥珀。
琥珀大部分時間花在窗口,貪婪地呼吸著新鮮空氣,同時叉著手靠著窗台,遠眺著整個市區。在底下院子裏,她能看見那些受優待的囚徒三五成群在那裏走著,有的在打手球,有的在擲鐵片,因為那時雖已到了一月末,天氣還是那麽溫和,街上也是灰塵飛揚的。
到了琥珀和他見麵的第四天,那亨坦特就又一次神奇地越獄了,她也跟他一起逃了出去。街上有一輛馬車等候在那裏,車門也大開著,他們匆匆跳上車,就向老貝雷街轆轆而去了。亨坦特坐在她旁邊的座上,拿手拍著自己的大腿,發出一陣響亮的哄笑。
忽然一個女人尖酸刻毒的地說:“嗯,亨坦特!你又帶了一票好貨色出來了!你倒該多坐幾回牢呢,每次出來從不空手的!”他馬上給她們介紹道:“菲斯,這是戈太太。”
兩個女人冷淡地互相招呼了下,三個人都陷入了沉默,但隻不過幾分鍾,馬車就停下來了。琥珀下了車,發現他們是在一條河沿上。他們趕緊跳進一條等在那裏的小船,那船迅速向上遊駛去。那時天上沒有月亮,船上是漆黑的,琥珀卻感覺到菲絲的眼睛一直瞪著她,又仿佛聞得見她那一股酸溜溜的敵意。
我管她怎麽想呢!她下了個決心道。
但是她並不準備跟亨坦特久待下去,因為她好像很有把握,他一定會給她四百鎊錢的。她認為他好像很有錢,卻沒有多大用處,她相信自己不到兩個星期工夫就能把這筆錢弄到手,然後她就要離開他,至於離開他之後怎麽辦,到底跑到哪裏去,她都沒有去想過。甚至嘉爺曾告訴她的那兩個能替她照顧生產的女人,她也忘記了她們的名字了。
他們的船停到水胡同腳,菲斯就當先走上一條陡峭的石級到街上去了。琥珀一手提著鳥籠,一手撩著裙子,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挨上去。亨坦特付好船錢追上來,把她抱起來,在光天化日之下很快地跑上那長階,然後經過原先帕伊茲寺所在的一片荒園進入一條狹窄的街道。
這裏就有燈光和人聲了。一看那些巨大的招牌,就知每隔一個店麵就有一家酒館。從那方格子的玻璃窗裏看進去,能看見一些男人在玩紙牌,一個**女人在跳舞,還有兩個**的女人在打架,觀眾們喝彩歡呼,拿錢扔給她們,提琴的聲音混雜著尖叫和嘩笑以及小孩子的啼哭。這個地方就是白衣僧鎮的羯羊巷,通常為犯罪者和負債者潛逃的窟宅,當地的居民卻替它起了一個諷刺的名字,叫做亞爾薩希。
他們停在一所房子門前。菲斯用鑰匙開了鎖,亨坦特也就把琥珀放了下來,琥珀踏進了門口,兩個女人麵麵相覷。
琥珀看出菲斯比她自己的年紀大不了多少,身材也一般高。她卷曲的頭發是深褐色的,眼睛純藍色,一張小小的瓜子臉,兩頰稍嫌太闊,鼻子奸刁地翻下去。她的身段很粗壯,胸口高高隆起來。琥珀認為她非常粗俗,一定是個沒有教養的爛貨。
但是當時那女人把她那麽打量,她也覺得有些難為情,因為她雖用亨坦特的梳子梳過頭,又曾抹了抹臉,渾身卻仍髒得很,當時又有一顆白虱在那裏咬她。她拚命忍住了癢,寧死也不肯伸手去抓。菲斯卻正聳起了眉毛,現出一個淡淡的微笑,好像表示她認為她並不是一個怎樣恐怖的強敵。
她要出天花呢!琥珀憤然想道。等我洗了澡再看吧,太太!看究竟誰的鼻梁是斷的!
當時亨坦特就算意識到兩個女人在暗地爭鬥,他也沒有表示出來。“我渴了。”他說,“波兒到哪裏去了?”
菲斯大聲叫著那個名字,一會兒就見一個女孩子從隔壁一間房裏推門進來,睡意朦朧地站在門檻上。顯然她是一個廚房的仆人,赤著一雙腳,很不整潔,髒膩的黃發披在脖頸子上邊,但是她一看見亨坦特,就馬上紅起臉來,笑了笑,對他行了個禮。
“祝賀你回家來了,先生。”
“謝謝你,波兒。我也高興回來了。我們能有什麽喝的嗎?我要櫻桃白蘭地。你要喝什麽,親愛的?”他轉頭來問琥珀。
菲斯馬上皺起眉頭,向波兒身上發泄她一肚子的醋氣。“你在這裏做什麽,你這懶骨頭!這些碟子為什麽不拿去洗?”她指了指一張桌子,上麵狼藉地堆著碟子、骨頭、杯子和酒瓶。“老實告訴你吧,你這種行為得要改一改,否則我要狠狠揍你一頓——你聽見了嗎?”
波兒眨了眨眼睛,明顯是相信她的話的,但是亨坦特打斷了那陣罵。“你隨她去吧,菲斯。可能她在廚房裏忙著呢。”
“忙著打瞌睡,我敢肯定!”
“給戈太太拿一瓶萊茵酒來,菲斯嘛,要——”
“白蘭地!”菲斯連忙自己接下去,同時狠狠地瞪了琥珀一眼。
琥珀背對著她,自找一個地方坐下了。她覺得疲倦而無聊,又知道自己從來沒有這樣狼狽,心裏大為惱火。她恨不得馬上就離開他們,找個什麽地方睡一個痛快,等明天早晨起來,用滿滿一盆肥皂水來好好洗個澡。哦,要能把身上洗個幹幹淨淨多好啊!
亨坦特和菲斯談起話來了,但是用著一套地下暗語,琥珀懂的沒有幾個字。她隻聽著他們的聲音,並不想去懂得他們究竟說什麽。她四下打量那房間裏的裝飾。隻見房間裏麵擠滿了無數椅子、桌子和凳子。靠牆擺列著五六口碗櫃和衣櫥。此外是無數用沉重的金框裝著的畫像,還有一些沒有框子的打捆靠在爐邊。其中有一部分顯然是很貴重的,但其他的都已陳舊不堪,或者是汙髒破爛,似乎再沒有什麽價值,也沒有什麽用處了。
波兒拿來一些杯子和酒瓶,他們就喝起酒來,慶祝那一夜的成功。這時琥珀告訴亨坦特說她倦了,他就叫波兒替她照亮,送她上樓到西廂中心的臥室裏去,臨走親了一下。菲斯看見這情形,就又產生醋意來,馬上把睫毛低垂下去,但是琥珀希望這女人那天晚上盡情去受用,因為她是不願意跟他糾纏了。
琥珀坐在一隻裝滿肥皂的大木桶裏,洗掉了身上的虱子,趁它們浸濕而不能動的時候捏碎它們。她的頭發才洗過,都掠到頭頂上去打成個髻。亨坦特在她旁邊一張白緞繡的椅子上坐著,把刀擱在兩腳之間的地板上。琥珀伸出一條手臂向房間的四周一擺。
“為什麽每樣東西都有這麽多呢?”
因為那間臥室跟底下的客堂一樣,家具過多,而且也是亂七八糟的情形。**很奢華地掛著紫色天鵝絨帳子,被頭是黃色緞子的,好幾張椅子也罩著紫色天鵝絨,隻有一張是猩紅色的,周圍鑲著金色的絲條,牆壁上至少掛著兩打畫像,還有許多鏡子、三口衣櫥、一兩扇屏風。
“紅頂子老奶奶是開當鋪的,這些都是她鋪子裏當進來的東西——看來,老祖父們的畫像通常是最先進當鋪的。”說著他咧開嘴來,又把一條眉毛聳了聳,指著從牆壁上看下來的黑褂鑲袞的老紳士。
琥珀聽了這話不由大笑。這時她的精神已經恢複了,又充滿了活力、樂觀和自信。她知道自己不應該在滿滿一桶熱水裏邊這麽浸著,因為莎娜一直說,在熱水盆裏坐久了,會影響肚裏的孩子,可是她當時坐在裏麵,覺得很舒服,即使再浸半個鍾頭也不願意起來。
“這所房子是誰住的呢?除了紅頂子老奶奶跟菲斯、波兒之外還有別的人嗎?”她覺得波兒領她走的那條廊子很長,那所房子似乎很大。
“紅頂子老奶奶把四個多餘的臥室都租出去了。一個鑄造偽幣的人住在三樓上,還有一個劍術學校開在四樓。”
琥珀聽見紅頂子老奶奶的名字,這不是第一次。紅頂子老奶奶曾經送錢去賄賂牢頭,剛剛又被舉為避難區的區長,昨天晚上還在佐治龍族館裏審過一個案子。現在紅頂子老奶奶等著琥珀穿好衣服就要見見她。
最後,琥珀擦幹了身子,套上亨坦特的一件東印度式浴衣,那浴衣太大,琥珀穿起來時,後襟拖到地板上,袖子長過膝蓋,兩個人看了都不禁大笑。然後亨坦特向她眨了眨眼睛,跑到一口櫃子旁邊,捧來一隻匣子交給了琥珀。琥珀接到手中,疑惑地瞥了一眼。他站在那兒,雙手插在褲袋裏,翹起腳後跟,一張嘴咧得大大的,等著她將匣子打開。
琥珀見到這樣一份禮物,非常激動,把那盒子放在一口櫃子上,解開了繩結,把那忽忽響的紙揭開去。接著她發了一聲歡呼,取出一件綠色塔夫綢衫子,上麵用黑天鵝絨條子做了鑲邊。衫子底下就是一件黑天鵝絨大衣、一件內衣、兩件馬甲、一雙綠色的絲襪和一雙也是綠色的鞋。
“哦,亨坦特!好漂亮哦!”說著她踮起腳尖去和他親吻,他也木呆地彎下身子來,極像一個害臊的孩子,因為他總怕得罪她。“可是你怎麽能做得這麽快啊?”以前那個坦妮夫人要完成一套衣服至少一個星期的。
“今天一早我就出門了,獵犬溝有一家現成衣莊,上流人物都在那裏買衣服。”
“喂,亨坦特——我就喜歡這種顏色!”她甩脫了身上的浴衣,急忙把那套衣服穿起來,一邊穿一邊喋喋不休地說,“我的臥室窗口長著一棵蘋果樹,這種顏色就跟那蘋果樹的葉子一般。你怎麽知道我喜歡綠色呢?”
可是一會兒後她又失望地拉下了臉。那件衫子在她肚皮上竟結不起扣子來,而她從鏡子裏照出來的影子——這是她有一個多月沒有見的了——又使她幾乎要哭出來。
“哦!”她大叫了一聲,並且頓起足來,“我多難看啊!這個孩子真是把人恨死呢。”
但是亨坦特設法安慰她,說他生平從未見過的像她這麽美的人,他們這才下樓去見紅頂子老奶奶。他們見她麵朝裏邊伏在一張桌子上,手肘子旁邊點著一支蠟燭,在寫一本龐大的賬冊。亨坦特叫了她一聲,她扭轉頭看了看,馬上站起身,迎上前來。她在琥珀臉頰上親了一個友善的吻,然後衝亨坦特稱讚地微笑了一下,亨坦特站在那裏得意洋洋地看著她們。
“她是非常上流的,亨坦特。”她把琥珀渾身上下瞥過了一眼。“你產期什麽時候?”
“大約兩個月吧,我想。”
琥珀眼睛睜得大大地看著她,覺得她一點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樣一個**的老鴇,其實她比莎娜姨媽並不見得差到哪裏去。這紅頂子老奶奶已經五十五歲,她的皮膚卻仍光潔,眼睛也炯炯有神。她的個子比琥珀略小,身材卻很矯健,一舉一動都顯得她潛伏著旺盛精力。她的衣著很素淨,不外是棉毛兩材料,領子、袖口和圍裙都還是上漿的,渾身沒有一點珠寶的裝飾。一頂鮮紅的帽子把她的每一根頭發都蓋沒了。
“到時候我會給你找接生婆的。”她說,“我們也能找一個女人來帶這孩子。”
“帶這孩子到哪裏去啊?”琥珀突然帶著防衛的態度嚷道。
“你放心,親愛的。”紅頂子老奶奶對她說明,她說話的腔調使琥珀想起嘉爺和他那些朋友來,“鎮上是沒有人願意讓孩子住的。也有些孩子住在這裏,大都過不了一年就死了。我們能去找一個既清爽又負責的鄉下婆子來,讓她把孩子領去,你想什麽時候去看都行的。哦,這種辦法很妥當,許多女人都是這麽辦的。”她覺得琥珀神色之間還有些疑慮,就又這樣實告她。“現在。”她忙掉轉身,回到她的賬冊上去了,“把你的全名告訴我吧。”
亨坦特馬上代她回答了。“她隻要人家知道她是戈太太。她的費用,我會替他付的。”
琥珀連對亨坦特都沒說出實話,亨坦特也好像不介意,因為他說他的名字也是假的,又說凡是有點見識的人在亞爾薩希總用虛名。
“很好,在這裏是沒有人會去追究過去的。亨坦特告訴我,說你虧欠四百鎊的債,想要還清了以便離開這裏。這我並不怪罪你,因為你太漂亮了,原不能在這裏久留,至於你以後掙這筆款子的方法,一等你可以出門我定會告訴你。”琥珀正要問她怎樣去掙取,紅頂子老奶奶卻自顧說下去了,“目前,我們得想辦法來改掉那種口音,一個從鄉下來的女孩在倫敦是要被一般人看做傻子的,那就使我們最好的計劃都行不通了。我想格梅戈會把她教好,你看如何,亨坦特?現在,親愛的,你先別著急,好好跟我們過日子吧,想要什麽東西盡管說。現在我要告辭,今天是月初,我要去看我的房客。”
她合上了那本賬冊,把它放進桌子抽屜裏,從圍裙的口袋裏掏出一把鑰匙把抽屜鎖起來,然後將她的大衣甩在臂膀上,朝他們兩個微笑笑,就向門口走去,走了幾步又掉轉頭瞥了琥珀一眼,微微搖了搖頭,說道:“可惜你有了這幾個月了,如果早來三個月,你就能充做處女去撈他一百鎊了。”
她去了,亨坦特正在嗬嗬大笑,琥珀卻怒氣衝衝地看著他。“這老太婆在轉什麽鬼念頭啊?要是她想我的掙錢方式是要靠——”
“你別急。她沒有這個意思——有我在這裏呢。可是她過去做過老鴇,本性難移。而且她拉皮條的能耐大得很,我敢發誓,她連教皇跟伊利莎白女王都拉得攏呢。”
究竟紅頂子老奶奶的真名叫做什麽,琥珀一直不知道,但有一層很明顯,亨坦特不但喜歡她,而且對於她的成功,不肯妥協的毅力,以及能夠持久而不衰,無不具有一種強烈的男性的欽佩。可是琥珀想不通,這個女人的生活本來無須節儉,她為什麽要這樣節儉呢?而且她的青年時代一定非常放浪,現在為什麽過起這種貞潔的生活來呢?因此,她就隱隱抱著一種輕視的態度,並且斷定她這個人並不怎麽聰明了。
但是她決心表麵上竭力去討好紅頂子老奶奶,博取她的歡心,並且相信自己這個功夫做得頗為成功。她之所以要如此,因為她第一次向亨坦特提起要他替她還債,就遭到直接的拒絕,兩個人竟為此爭吵起來。
“我想你無非要我留在這該死的地方!”
“自然囉。否則,我為什麽把你帶出監獄呢?你簡直是個忘恩負義的小娼婦!”
“我忘恩負義你又怎麽樣?你願意在這種肮髒下賤的窟洞裏待一輩子嗎?我是恨透了!我非跑出去不可,你等著瞧吧!若你不肯給我錢,我就向紅頂子老奶奶要!她有錢沒地方花,一定肯借給我四百鎊,我能肯定的!”那亨坦特是個恐怖的巨人,他如果動一動手,一定能把琥珀的骨頭折斷,但是他隻仰頭大笑。“好吧,你要高興去問她要吧!可是你得相信我的話,她可能會借給你四百個牙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