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下泊山向新橋村方向的道路已被日偽軍徹底切斷,日軍在路上增加了幾道崗哨並布置了重兵把守,路上不時有日軍的巡邏車東西向來回偵察,路麵的灰塵隨著急速轉動的車輪到處飛揚,灰塵似乎要吞噬整個黃姑閘,又好比霧一樣籠罩著大地的上空,天似乎要塌下來。巡邏車上架著一挺機關槍,有一名日本士兵半趴在巡邏車頂部,有些肥胖的身子隨著車子的顛簸左右不停地晃動著,他的右肩緊緊地抵住槍托,右手的食指扣住了扳機,在做隨時扣動扳機的準備。
“這邊看來過不去了,先去東邊崗,再繞道回村。”周國才看到這個情形,下達了先向東邊崗撤退的命令。小分隊沿著山下的河溝一路向前快速轉移,同時也密切關注山上炮樓裏的偽軍。他們如再糾纏下去,可能會引來山上的偽軍和鎮上的日軍。為了安全起見,周國才隻好先帶著小分隊撤退。
途中經過鑼鼓墩的時候,隻見路的兩邊都是被炮火燒焦的土和屋梁的木頭及門板,這裏的房屋大部分都被日軍燒毀,有些房屋的屋頂還在冒著煙,那煙一卷一卷地直向空中鑽去,隨後又被刮來的風吹得四處散去。整個村子不見一個人,隻能見到炮彈炸過之後留下的痕跡,在不久之前,這裏剛剛經曆了一場來自日軍的轟炸。
幾分鍾後,西北方向傳來一陣炮彈的爆炸聲,接著炮火燒紅了半邊天空,爆炸聲接連不斷,一直持續了十幾分鍾。炮彈爆炸的地方就是小湖口,聽說前一天一支國民黨的連隊偷襲了盛家橋的日軍,最後被日軍的增援部隊圍困在小湖口,經過日軍連續的轟炸,這一場仗打下來,估計這支連隊的士兵剩不了幾個人。鐵鎖朝著小湖口的方向望去,嘴裏喃喃自語,在為前方抗日的中國將士們祈禱。
“鐵鎖,快撤。”周國才在前麵喊著,小分隊繼續向東邊崗前進。
小分隊的出現讓西村的心裏一直不得安定,他不能讓新四軍和國民黨的人進入鎮子裏,在這緊要關頭,一方麵要做好撤退前的安保工作,另一方麵要確保毒氣彈的安全,這讓西村的神經繃得很緊。整個下午,他一直帶著部隊在後山一帶搜索,結果是一無所獲,臨下山時,他氣得端起機槍一陣胡亂掃射。
西村回到住處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接防的部隊開著巡邏車向下泊山駛去。惠子早已為他準備了晚餐,還有她專程從長崎給他帶來的清酒,惠子穿著印有櫻花的和服坐在西村的對麵給他倒酒,低垂著眉,臉色微紅,嘴角處帶有一絲讓男人失魂的微笑。惠子纖細的手端著酒杯送到西村的麵前,西村一把將她摟住,手指在她的腰間慢慢地滑動著,從腰間到股溝,再到大腿,他覺得和惠子剛結婚時的那種感覺又回來了。惠子沒有說話,端著酒杯深情地看著西村,她知道一個女人對身在戰爭中的男人是多麽重要,更何況,六年了,她的丈夫隨時都有可能戰死,現在她所慶幸的是在這一刻,她的丈夫還活著。
“外麵又在殺人了,被殺的是無辜的中國小孩。”真子突然從外麵進來,站在西村的麵前。
“你不要管這些,來,陪爸爸一起吃飯。”真子突然進來,這讓西村有些尷尬,畢竟女兒長大了,男女之間的事情她也是知道的。
真子坐在母親的身邊,她給父親的酒杯裏斟滿了酒,也和父親嘮叨著外麵的日本士兵是多麽野蠻和無理,在回來之前,她親眼看到一個日本士兵將刺刀刺進了一個不滿十歲的孩子的心髒,頓時她的心感覺快要碎了,難道這就是父親和她說的親善親民?真子和母親坐在一起,看著眼前這個男人比幾年前在長崎的時候成熟了很多,隻是黑了,胡碴布滿了下巴,皮膚比之前也粗糙了很多。國內開始動員全國人民投入這場戰爭中的時候,許多青年男子都不願意離開家鄉,婦女們眼看著自己的兒子或丈夫離去非常悲傷,正如日本最古老的詩歌選集《萬葉集》中抒寫的那樣:“身為防人,拂曉出家門;牽手惜別理,哭泣阿妹心。夕霧籠葦葉,聞鴨啼;在此淒寒夜,思妹難將熄。”這樣的境況在惠子和真子的身上何嚐不是一樣呢?
夜裏,真子無法入睡,她看著九歲那年一家三口在長崎新地中華街的合影,那條街是由中國人設計、建設的,並一直保持了純正的中國建築風格,她喜歡跟著父親去那裏一家中國人開的餐廳吃四川菜,這張照片就是在那個餐廳門口照的。新地中華街比起橫濱和神戶的,規模算小得多了,但那裏與中國文化息息相關的文化遺產隨處可見,生活方式都保留著濃厚的中國文化氣息。
她又想到了搭乘運兵船從上海上岸的時候,看到一支運送骨灰的隊伍正在登船,那些骨灰都是在中國戰場戰死的同鄉的。看到那個情形,她的喉嚨瞬間就像被什麽硬邦邦的東西頂住一樣,難以發聲。她每天都在擔驚受怕,生怕收到父親戰死的消息,尤其是夜裏最難熬。隻有到了早晨的時候,她才會最輕鬆,因為前一天父親是平安的。父親是為了給整個家族增添榮譽才來這裏打仗的,她知道父親的不容易,她很想為父親做點什麽。
天剛亮,小林青木就傳來聯隊長的命令,為了確保撤退時安全,鎮裏鎮外要繼續全麵加強警戒。西村雖然有些舍不得惠子身上的體溫,但他還是匆匆地出門了,他要帶著小隊進入附近的村子征勞工,山上的防線還要增加幾個暗堡。小隊剛到一條河口時,遭到不明身份的一支小隊襲擊,河並不寬,襲擊他們的人就埋伏在河對岸一處破落的圍牆後麵。西村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打亂了陣腳,他們不得不就地隱蔽在河口的土丘下麵。這時,河對麵的槍聲停止了。隨後,有幾顆手榴彈從對岸飛過來,西村身邊的一個士兵被炸飛了出去,一隻被炸斷的胳膊就落在西村的眼前,血慢慢地滲入他眼前的土裏。
“巴嘎,前進。”西村手揮著軍刀,帶著小隊向對岸進攻,好在河水隻沒到小腿,西村根據對岸的火力情況,判斷襲擊他們的人數並不多,他指揮著小隊分左右兩側夾擊。
襲擊西村小隊的是國民黨軍桂係部隊一七六師五二八團一連張林山小隊,他們在執行一次任務返回的途中,接到司令部下達的尋找日軍在黃姑閘埋藏毒氣彈的地圖的命令,就一路從廬江方向趕過來,剛到黃姑閘地界的河口準備過河,就碰上了對岸的西村小隊,連長張林山隻好帶著大夥隱蔽在一處破落的圍牆後麵。為了任務,他不能和對岸的日軍硬拚,所以準備伺機撤離。
西村以為對岸襲擊他的人是在山上遇到的對手,便命令小隊開始瘋狂地進攻。一時間,子彈像暴風雨中的雨點一樣狂襲著張林山小隊隱藏的方向。
眼看著日軍快要登上岸了,張林山命令排長邱茂林帶著兩個人從下麵繞到日軍的側麵,用捆綁的手榴彈吸引日軍的注意,邱茂林和兩個隊員各自準備了五六捆手榴彈,從下麵悄悄地繞到日軍的側麵,瞬間把所有的手榴彈扔了出去,頓時四麵開花,正在向岸上進攻的幾個日本士兵被炸成碎屍飛落到河裏,西村和其他日本兵被這突如其來的火力襲擊切斷了進攻的去路,隻好撤回了對岸。
“連長,剛才這手榴彈炸得才叫過癮。”邱茂林和兩個隊員迅速回到張林山身邊,看著日軍撤回到對岸,他樂嗬嗬地對張林山說。
“這就過癮了?回頭還有你過癮的,趕緊撤。”張林山說著,就帶著大夥向西走。
“連長,其實我剛才還想再送幾捆手榴彈給這些小鬼子,想多炸死幾個。”邱茂林跟在張林山身後,還在想著扔手榴彈的事情。
“你也不睜大眼睛看看,就我們這幾個人,再不走還走得了嗎?你給老子記住了,你這條命是老子給的,你要是隨隨便便死在路上,老子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張林山轉過頭說。
邱茂林一聽張林山這樣說,笑著摸摸頭,不再說什麽,一邊走著,一邊想著前兩天部隊在盛家橋執行任務途中與日軍的遭遇戰,要不是連長及時帶人掩護他突圍,恐怕他早已經死在小鬼子的亂槍之下。
西村本來以為這次可以消滅掉對岸的對手,沒想到被側麵的連環手榴彈突然襲擊,這讓他沒有絲毫防備,還死了九名帝國士兵,這讓他非常惱火。他隻好撤回來,等對岸沒有動靜了,他才派人去把戰死的士兵的屍體抬了回來。
每一次看到在自己眼前倒下去的士兵,西村都會聯想到自己會不會有一天也會這樣倒下去。他記得那一天收到母親從長崎寄過來的信,信中母親又說到了他的哥哥,他明白母親的意思,母親是在提醒他,哥哥不在了,他一定要活著。
母親的信讓西村想起了一九二三年九月的一天,那時他和真子一樣大。那一天,東邊的上空,死亡的征兆十分明顯。他和哥哥陪著父親去神奈川拜訪一個親戚,隨即大地震發生了,當時到處都是無家可歸的難民,處於饑餓狀態的他和哥哥試圖去池塘裏抓魚充饑,可是地震使得大地成了紅色的荒漠和火葬場。他清晰地記得那時的池塘、河流和運河上漂滿了成千上萬的屍體,他隻好和哥哥帶著父親一路向北逃難。在隨後的日子裏,東京、神奈川、千葉、靜岡等地極其混亂,警察趁機逮捕了許多社會主義者和一些政治活躍分子。他們當中的許多人都在監獄中遭到殺害,其中就有他的父親和哥哥,他們是被一名警官絞死的。
從那以後,母親在悲傷中幾乎哭瞎了眼睛,他也成了家中唯一的男人,可是在那一年征兵中,他依然為了家族的榮譽參軍來到中國,他也在許許多多的夜晚想回到母親的身邊。可是,這場罪惡的戰爭把他帶入了絕境。
“巴嘎,巴嘎,掉頭,去下泊山。”西村氣急敗壞地揮舞著指揮刀,命令小隊立即趕往下泊山,他意識到前方襲擊他們的人可能會去下泊山。
西村的猜測是沒有錯的,張林山小分隊從剛才的戰鬥中撤出來後,一路沿著河口下麵這條小路向下泊山前進,他們得到的情報隻是說日軍的毒氣彈埋藏在下泊山,目前唯一的線索隻能是先找到埋藏毒氣彈的地圖,如要找到這份地圖,隻能先到達下泊山後再作計劃。
“連長,要不我去鎮上走一趟,看能不能找到什麽線索。”邱茂林說。
“先別急,到下泊山後,我們先找個地方隱蔽起來,這裏的情況我們不是很了解,小心點。”張林山一邊很警惕地注意著周圍的動靜,一邊對邱茂林說。
“明白,連長,前麵有個村莊,我先去打探一下。”
“快去快回,其他人就地隱蔽。”張林山蹲下身子,朝後麵揮手示意,前麵是一片開闊地,再貿然往前麵走,如遇日軍,一定會吃大虧。張林山在這一點上很精明,邱茂林去偵察的同時,還派出兩名士兵跟上一邊警戒,一邊準備接應邱茂林。
前麵的村莊正是鑼鼓墩,邱茂林隱蔽在不遠處的一塊菜園地裏,他發現這個村莊已被洗劫一空,到處都是被焚燒後的痕跡,整個村子已空無一人,他向張林山發去安全信號。
“連長,這個村子被小鬼子糟蹋了,老百姓一個都沒見著。”邱茂林說。
“那也得小心,別中了埋伏。我們從側麵過去,那邊草長得高,可以掩護,大夥機靈點。”說完,張林山就帶著小分隊從村子側麵的一條小路進村。
“連長,天色不早了,要不今晚我們先在這裏休息吧!”邱茂林和張林山在村裏巡視了一遍後,邱茂林提出了建議。
“就這麽定了,通知其他人,就地休息,但不許生火做飯,不許抽煙,不許出村。”
“明白。”邱茂林轉身去傳達連長的命令。
“回來,有情況。”
“怎麽了,連長?”邱茂林返回來,順著連長指的方向看過去。
“前麵應該就是下泊山了,那應該是小鬼子的炮樓,到這裏大約也就二裏地,通知下去,輪流休息,安排好警戒。”張林山命令下達後,坐在一棵大樹下微閉眼睛稍作休息。
“報告連長,後麵發現新四軍。”負責後衛警戒的小四川跑過來報告。
小四川所發現的這支新四軍部隊正是周國才的小分隊,他們在經過鑼鼓墩向東邊崗行軍的途中,遇到一支路過的日偽軍擋住了去路,隻好臨時撤回來計劃暫時在鑼鼓墩安營休息。可周國才萬萬沒有想到,他的死對頭張林山已先進入了這個村。
就在周國才帶著小分隊剛到村口的時候,他發現在村口已經有了埋伏,因為在他們離開的時候村口是沒有掩體的,戰鬥經驗告訴他,村口新布置的掩體後麵,一定有埋伏。
“隱蔽。”周國才立即下達了就地隱蔽的命令,前麵是一片開闊地,不能盲目進村。他看了看周圍的情況,發現側麵的山坡下麵有一片較為隱蔽的竹林。
“連長,你瞅著啥了?”發報員小梁又好奇地湊過來問周國才。
“女人。”周國才看都沒看他一眼,隻是輕輕地哼了一聲。
“連長,啥?女人?讓我也瞅瞅?”小梁用胳膊碰了一下周國才的腰,笑著說。
“你是真傻還是假傻?後麵待著去。”周國才抬起腳在小梁的屁股上狠狠地踢了一下,小梁摸了摸屁股很不情願地貓著身子往後退,大夥看見小梁這副模樣,都在憋住不讓自己笑出聲來。
“走,從那邊過去。”周國才帶著小分隊進入竹林。
就在這時候,張林山也帶著幾個士兵從村子後麵摸進了這片竹林,在一處石崖邊,兩支小隊迎麵相撞。頓時,雙方黑洞洞的槍口都瞄準著對方的腦袋。一時間,周邊的空氣似乎都凝固了,隻聽見枝頭風吹樹葉沙沙的響聲。
“原來是你們,追我們都追到這裏來了。”周國才的槍口直對著張林山的頭部,他咬著牙說,沒想到在這裏竟然遇到他的死對頭。
“真是陰魂不散,放下槍,免得走火,這裏到處都是小鬼子。”張林山也不甘示弱,他緊握著手裏的槍對著周國才的胸口。就這樣,火藥味越來越濃,在竹林中彌漫開,他們一直僵持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