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門外響起三聲急促的敲門聲。
“誰?”鐵鎖迅速從枕頭下摸出手槍,隱蔽到門後,壓低了嗓子問。
“我,周國才。”
鐵鎖打開了門,周國才和兩名戰士扭身進了屋,鐵鎖很警覺地朝門外看了看,這才把門關好。
“黃姑閘的小鬼子很快就要撤離,我們得到情報,小鬼子已經在下泊山埋藏了毒氣彈,我們這次來就是要盡快找到埋藏毒氣彈的地圖,這裏的地形你熟悉,你還得和我們一起完成這次任務。”周國才一邊小聲地說,一邊把耳朵貼近門縫聽著外麵的動靜。
“什麽時候出發?”鐵鎖問。
“現在就走,我們還有十幾名戰士在山裏。”
就在黃姑閘的日軍大批轉運物資時,新四軍第七師指揮部也獲取了日軍從黃姑閘撤退及有關毒氣彈的情報,當即派出獨立團偵察連連長周國才帶一支小隊前往黃姑閘附近偵察並獲取埋藏毒氣彈的地圖。毒氣彈一旦引爆,將會給整個黃姑閘及周邊地區帶來不堪設想的後果。周國才連夜帶著機槍手大虎、狙擊手山柱還有十幾名精兵強將來到下泊山。
雨一直在下,絲毫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豆大的雨點打在身上啪嗒啪嗒地響,也落在樹枝亂葉上發出沒有節奏的雜亂的聲音。人在山裏感覺到一種說不出的緊張,很難分辨出方向,也無法聽到除了雨聲之外的聲音。山裏沒有一點風,就這樣,雨連續下了大半夜。前方幾乎一片黑暗,周國才和戰士們的全身幾乎都像剛從水裏出來一樣,從頭到腳都是濕漉漉的,分明感覺到衣服裏的水順著褲筒往腳底下流,他們也沒有鬥笠和雨衣,就這樣艱難地夜行在山林裏。鐵鎖和周國才走在前麵。
從團部出發之前,周國才的小隊剛剛經曆了一場與一小股日軍的遭遇戰。直到現在,他們已經一天沒有吃食物了,裝幹糧的布袋已經見了底,此刻他們又難受又餓。盡管這樣,他們也絲毫不敢放鬆對前方的偵察。鐵鎖輕輕地用手扒開擋在前麵的雜草亂枝,被雨水模糊的眼睛依然努力地在黑暗中緊盯著前方。
這個夜裏,除了下雨的聲音,周圍的一切都無法聽到。距離天亮還早,在半山腰的一處草叢裏,周國才帶領戰士們隱蔽著,從這裏可以看到炮樓的燈光,前麵的情況還不是很清楚,周國才派山柱前去偵察。為了不打草驚蛇,其他人靜靜地趴在被雨水衝洗過的草叢裏等待著。
“連長,前麵有兩道溝體防線,估計有暗堡,雨太大,其他的看不清。”山柱冒雨撤回來,隱蔽在周國才的身邊。
“別急,再等會。”周國才低聲地說,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又拉了拉帽簷試圖來遮擋額頭上的雨水。
“連長,聞著什麽沒有?”發報員小梁輕輕地將身子移到周國才的身旁,緊貼著他的耳朵問。
“聞到旁邊一股騷味。”
後麵的戰士一聽周國才這樣說,都小聲地笑起來。
“別笑,盯緊點。”小梁知道大夥在取笑他,也就不再多說什麽,老老實實地趴在周國才的身旁觀察著周圍的動靜。
雨停了,身上有些難受,濕漉漉的衣服緊貼著皮膚,似乎有小蟲子鑽進衣服裏在皮膚上亂爬。周國才和戰士們也顧不上這些,在這樣的特殊時刻,對前方的偵察是要他們全神貫注、集中精力的,他們沒有任何多餘的時間和精力再去思考或去做其他事情。雨一停,小鬼子應該會有動靜了。果然不錯,前麵小鬼子的溝體防線裏出現了手電筒燈光,看來真的被山柱說中了,溝體裏應該有小鬼子的暗堡。
此時,天空稍微有些亮光,天很快就要亮了。
“小鬼子的布防很堅固,看來從這裏很難搞到情報。”鐵鎖說。
“最好抓個‘舌頭’。”周國才盯著炮樓那邊說。
“看這樣子,不好搞,到處是小鬼子的火力點,還有暗堡。”鐵鎖的眼睛在炮樓的周邊搜索著,希望找到突破點。
“連長,那邊,有鬼子。”山柱指著北邊的林子說。
“隱蔽。”周國才向後麵揮揮手,示意戰士們就地隱蔽。
“大虎,帶幾個人去看看。”周國才開始下命令。
“好嘞!”大虎拿起機槍,帶著三個戰士從旁邊的樹林裏摸過去。
不一會兒,大虎回來報告。
“一共六個,好像是小鬼子的巡邏兵。”
“走,幹掉他們。”
雨後的下泊山空氣特別清新,樹林茂密,天高雲淡,周國才帶著戰士們從一條沒有人走過的叢林小路向北邊的林子出發。其實他等了一夜等得心裏癢癢的,他恨不得就在昨天夜裏給小鬼子的防線裏扔幾顆手榴彈,炸死幾個小鬼子給家人和老鄉們報仇雪恨,但是為了完成上級交給的任務,他們絕不能輕易暴露,所以他還是忍住了。還好,有幾個小鬼子的巡邏兵出來送死。
呯、呯、呯。林子裏傳來三聲槍聲。
“隱蔽。”周國才聽到槍聲,立即命令戰士們原地隱蔽,聽這槍聲,應該是從對麵的林子裏傳來的,緊接著,又有稀稀疏疏的槍聲傳來,聽得出是三八大蓋的聲音,小鬼子開始還擊,槍聲不算很密集,小鬼子應該還沒有發現襲擊他們的目標,隻是在試探性地胡亂開著槍。接著,他們隱隱約約聽見小鬼子哇哇呀呀的說話聲,聲音越來越大。
“連長,炮樓裏有小鬼子出來了,應該是聽到了槍聲。”鐵鎖跟在周國才的身後。
“先隱蔽,子彈上膛。”
周國才和戰士們隱蔽在旁邊的草叢裏,用一些樹枝樹葉蓋在頭頂做掩護,戰士們把子彈也上了膛,本來不想這麽快驚動小鬼子,可偏偏有人在對麵的林子裏朝小鬼子開槍,開槍的到底是什麽人?如果是自己人,上級一定會通知他,看來小鬼子這次要遭殃了。周國才轉過頭朝戰士們示意,並打著暗語,要做好隱蔽工作,不要輕易行動,一切行動聽從指揮。
小鬼子的叫喚聲越來越大,轉眼間,有十幾個日本兵從西邊過來,直奔剛才開槍的地方。
槍聲停了,一切安靜下來,小鬼子好像沒有發現剛才朝他們開槍的人;接著,又有兩聲三八大蓋的槍聲,這兩聲槍聲應該是剛才過去的小鬼子發出的;再接著,一切又安靜了。
山中起了霧,雲霧好像一團團棉絮掛在樹幹上,上山的路已被大霧層層覆蓋,辨不清方向,不宜前行,周國才隻好帶著大家往山下撤。山上這一帶已經讓日軍有了警惕,不宜久留,必須立刻轉移。快到山腳下的時候,他們才發現,山下的路已被日軍封鎖,日軍增加了哨卡和兵力,來來往往的都是日軍的巡邏車和步兵巡邏隊,山下的河口已經禁止百姓通行,看來一時是過不去了,大家隻好隱蔽在一個土坡後麵,等待著時機。
“連長,這毒氣彈會不會就埋在咱們屁股底下?”小梁坐在周國才身邊,忍不住問道。
“你問我?我哪知道?”周國才躺在一個斜坡處,一邊擦槍一邊說。
“那這地圖我們去哪裏找啊?”小梁又湊過來。
“你又問我?”周國才轉過頭看著小梁,繼續說,“我要知道,還費這勁在這裏瞎轉?”
大家都趁著等待的時間在休息,連日的行軍讓人感到極度疲憊和虛脫,小梁問的問題其實連周國才心裏都沒底,隻有情報,但沒有具體的位置和其他線索,這才是完成這次任務的最大困難。
“鐵鎖,又想啥呢?”周國才看著鐵鎖坐在那裏閉著眼睛,一言不發,就撿起一塊小石頭扔過去。
“不想了,不想了。”鐵鎖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泥土,把槍從腰間拔出來,在袖子上擦了擦槍管。
“連長,有情況。”負責警戒的山柱急促地跑過來。
“有鬼子,十幾個,朝這邊來了。”
“準備戰鬥。”周國才一下命令,所有人立即找到各自最佳的射擊位置,找到最佳的掩體,將槍口瞄準前麵林子的深處。
“一會給我瞄準了打,隻要小鬼子一伸腦袋,必須一槍一個。”周國才說。
“放心吧,連長!”山柱隱蔽在一處草叢深處,一般人是很難看出這裏會隱藏著一個人,這就是作為狙擊手第一時間尋找到的最佳隱蔽位置。
所有人屏住呼吸,盡量壓住心跳的聲音,密切聽著前方的任何動靜,隻見有一小隊日本兵端著槍朝這邊過來,周國才給大家做了一個手勢,意思是說等小鬼子靠近了再打。
霧漸漸地散去,對麵的日本兵也被看得越來越清楚。鐵鎖的食指放在扳機上,他瞄準了在自己正前方的那個日本兵,槍口隨著那個日本兵的前進也在移動著,他在等待著周國才的開槍命令。那些日本兵好像也發現了在他們的前方有埋伏,突然停止了前進,全部隱蔽在對麵的林子裏,接著,有兩枚炮彈從鐵鎖的視線上方飛過來,一聲巨響,炮彈在他身邊的不遠處炸開,泥土和樹枝被炸得向空中開了花,他隻覺得腦袋裏嗡嗡地響,像要裂開一樣。
鐵鎖好像又看到了在兩個月前妹妹被日本兵抓走的情形。那一天,一隊日本兵來村裏搶糧食,臨走時,日本兵路過家門口,把妹妹抓走了。就在村口的小路上,妹妹被禽獸不如的日本兵糟蹋了。妹妹一絲不掛地躺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衣服被日本兵撕爛了扔在了河沿,衣角的鮮血順著河沿的青石板流到河水裏。妹妹的下身也在不停地流著鮮紅的血,胸口也有三處被小鬼子的子彈穿透的洞,洞口的肉被子彈打成“三朵鮮豔的紅花”。地下的泥土被子彈穿透的洞裏噴出來的血染成了紅色,就好像傍晚時分天邊的夕陽一樣鮮豔。妹妹的嘴裏還咬著小鬼子的一隻耳朵,那塊被咬下來的耳朵上,血還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到妹妹的嘴角,再從嘴角緩緩地流到耳根,順著後腦勺流到了地上……
“趴下。”鐵鎖被跳過來的周國才撲倒在地,又有一枚炮彈在身邊炸開。他這才有些清醒,看到日本兵已向這邊發起了攻擊,子彈嗖嗖嗖地飛過頭頂打在身後的樹幹上砰砰作響,日本兵的火力猛烈得讓人難以抬頭。周國才一邊在指揮著戰鬥,一邊給日本兵扔去手榴彈,戰士們也在狠狠地還擊,槍聲很密集,炮彈爆炸的熱浪向四處擴散。鐵鎖對著前麵的日本兵扣動扳機,子彈打在一個日本兵的腦袋上,接著,他又扣動了扳機。
“大虎,再不走,小鬼子會越來越多,咱們會吃虧,快撤。”周國才向排長大虎下了撤退的命令。然後,他和大虎帶著戰士們一邊還擊,一邊向後山蟹子窪撤退。這裏幾乎沒有路,全是草木荊棘,走這裏是最安全的。戰士們用隨身攜帶的從小鬼子手裏奪過來的日式軍刀撥開麵前的樹枝和荊棘,荊棘劃破了衣服,劃破了手上的皮膚,有刺鑽進皮膚裏,令人感到一陣鑽心的疼痛,隻見戰士們的手背上和腿上有血流下來。
槍聲再一次停止了,一切都在沉默中進行著,被炮火燒焦的味道和彈藥爆炸後的硝煙味也都漸漸地散去,周圍似乎又恢複了原來的狀態。西村帶著小隊和前來增援的士兵還在四處尋找他們的對手。雖然經過了剛才短暫的激戰,但他還無法判斷對方的具體情況,為了安全起見,再加上士兵們非常勞累,西村命令就地休整。
他在一塊空地上躺下來,眼睛正好可以看到林子上方枝葉間閃爍的光芒,雖然很刺眼,但他反而覺得非常好看。這讓他想起了在長崎老家的情形。他和惠子親手在家門口種植了很多櫻桃樹、月桂樹、李子樹、胡桃樹,還有幾百株紅玫瑰、康乃馨及其他許多芳香的花,常常在晚飯後,他和惠子、真子坐在樹下或是花間,一起唱著真子最喜愛的日本民歌《櫻花》。
可是那樣的幸福時光常常讓人非常懷念和難忘。昭和十二年冬天,西村為了積極響應日本天皇的號召,也為了給家族增添榮譽,放棄了去東京一所醫院工作的機會,參軍跟隨部隊從長崎坐運兵船來到中國戰場。但沒有想到,參加這樣的戰爭遠遠不是他想的那樣光榮。在中國這幾年,他最有深刻的體會就是一個人在臨死前的那份絕望帶給他深深的痛苦和恐懼,當年和自己一起來中國參戰的許多同學都一個個倒在身邊再也沒有起來,每當看到那一雙雙即將閉上的眼睛、血肉模糊得已無法辨認的臉、被子彈擊中的胸口汩汩流出的鮮血,他都整夜無法安睡,經常在噩夢中驚醒。在這樣一個戰場,他的手上沾滿了許許多多中國人的鮮血。他知道,早晚有一天,他要償還這份血債的。即使這樣,他也要效忠天皇,為了家族那一份榮譽,即使有一天他會戰死。
“傳令下去,繼續搜索。”西村喊來了傳令兵小林青木。
聯隊發來電報,已經有了確切的消息,在下泊山埋藏毒氣彈的七人小組已全部失蹤,聯隊命令西村要清除下泊山周邊一切不安全的障礙,不惜一切代價保護好毒氣彈,這讓他心裏很不安,他必須要找到剛才的對手並消滅他們。
增援的小隊已撤回到鎮上去了,西村除了在炮樓裏留下一些偽軍和守衛防線的士兵外,把能調動的士兵重新組成了一支小分隊,開始向林子的深處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