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春正在櫃台上為病人按方抓藥,聽見門外有人操著外地方言問:“林先生在家嗎?”寶春抬頭一看,居然是日軍翻譯潘奇,不由得一怔,但看對方滿臉笑容,似無什麽惡意,便轉頭朝診室喊道:“林老板,潘翻譯找您來了!”
林華生並沒有立即出來,潘奇耐心地在店堂裏等著,踱著步欣賞懸在板壁上的幾幅古字畫。其時林華生正在給一個鄉下病人診療,開了處方讓他去櫃台上抓藥,才不卑不亢地走出來和潘翻譯打招呼:“潘先生稀客,光臨敝處有何貴幹呀?”
潘奇朝林老板拱拱手,小聲說:“宮田中隊長有點不舒服,請你去看看。”
林華生心裏一動,對寶春說:“你等會到後院跟師娘說一聲,我去鎮東出趟診。”回診室拎出藥箱,就跟潘奇走了。
大前年日軍占領高郵、寶應,一路殺人放火,城鎮富商財主皆受到擄掠,甚至家人、用人都被欺淩強暴,令人發指,遠近皆知。因此正月宮田率日偽軍北上沿水路占領麒麟鎮時,鎮上大戶人家紛紛舉家朝東、西、北三麵逃逸,很多府宅便落入日偽軍之手。徐德和家因築有私家炮樓,被日軍改造成中隊部,糧行裏的五穀糧食和未帶走的財產也盡數落入敵手。
林華生心想,宮田請自己到中隊部看病,倒是天賜良機,可以親自摸一摸裏麵的日軍情況,正好沈桂興又在那兒當廚師,可以相互配合一下。
自西向東過市河大石橋,橋頭兩個站崗的日本士兵上前攔住他,喝問:“你的什麽的幹活?”潘翻譯忙代他回答:“他的醫生的幹活,是給宮田中隊長看病的。”兩個士兵向後退了兩步,放他過去。
林華生跟著潘翻譯往前走,一路注意留心鎮東的情況。
不一會兒,便到了德和糧行。
德和糧行大門朝南,從前到後有四進二十多間磚瓦結構的房屋。臨街的五間門麵房,過去是賣糧的門市,現在是營房,門口有兩個哨兵站崗。第二進是庫房,成了士兵的宿舍。第四進是生活用房,由東西廂房和第三進圍成一個院中院,夥房、潘翻譯的宿舍都在這裏。宮田住在第三進。糧行的院子很大,東西寬有十來丈,都是小青磚鋪的地麵,嚴絲合縫,可以曬糧食。房屋的兩頭各有一條一丈左右的運輸通道。院子的西北角有一座近兩丈高的私家炮樓,炮樓上的火力可以覆蓋全院,在炮樓上也能夠俯瞰全鎮。河邊上的運糧碼頭成了鬼子的軍用碼頭。
潘奇帶林華生進了中隊部,來到宮田的臥室。宮田坐在椅子上,看上去個子不高,團臉上留著一撮仁丹胡子,麵色萎黃,缺少精氣神。潘奇跟他說了一陣悄悄話後,對林華生說:“林先生,請你給太君查一查。”
林華生給他搭了搭脈,又看了看舌苔,點點頭,心裏有數了,轉過臉對潘奇說:
“太君得的是瘧疾,俗話叫‘打擺子’。我們這兒是水鄉,毒蚊子多,這病是常見病。西醫用奎寧治,我是開中藥房的,要治隻能用中藥,藥效肯定要慢一些。”潘奇和宮田嘰裏咕嚕說了一陣後,告訴林華生:“太君說中藥雖然慢一些,但是副作用小,同意用中醫治療。請你給他開藥方吧。”林華生說:“開藥容易,煎藥麻煩一些。哪個負責煎藥?我要跟他當麵交代一下。”“林先生先開藥吧,煎藥的人夥房裏有的是。”
林華生於是坐到桌前,拿出筆和紙開起藥方:
柴胡三錢 茯苓三錢 知母三錢 陳皮一錢五分 半夏三錢 黃芩三錢 黃連二錢 枳實二錢 常山三錢 竹菇三錢
林華生把處方單交給潘奇,說:“先打三劑,吃三天看看。”
潘奇接過處方單,跟宮田說了幾句話後,對林華生說:“太君要你親自給他煎藥,等他的病好了你再回去。”林華生沉默了一會,知道這時候是不能拒絕的,心想也好,在這裏待兩三天,正好可以全麵摸摸情況,於是爽快地說:“行!請派人跟我去拿藥。”
“還是我跟你去吧!”潘奇說。
回到藥店,趁寶春抓藥的當兒,林華生到裏屋對吳瓊說:
“宮田患的是瘧疾,要我住在那裏給他煎藥治病,可能要兩三天時間,家裏就由你和寶春照應一下。”
吳瓊有些擔心,神情凝重地說:“你在裏麵是跟魔鬼打交道,要多留些心眼呀!”
林華生說:“你放心,敵人是請我看病,不會為難醫家的。我也正好利用這個機會,摸摸裏麵的情況。”
林華生拿著吳瓊幫他收拾的幾件衣服和洗漱用品回到店堂,對寶春說:
“我在太君那兒要住兩三天,藥店你要多忙了。還像以前一樣,心穩些,不要忙中出錯。”
“老板請放心!”寶春心領神會地回答道。吳瓊這些時害喜了,因此林華生總是讓她在後院休息,除非特別忙才讓她出來幫忙。這段時間縣委和區委來聯絡也多起來,所以一定要小心謹慎。
林華生和潘奇上街挑了一隻煎藥的瓦鍋子,又回到德和糧行。
潘奇把林華生帶到夥房。夥房裏有兩個夥夫,一個是日本人,做日本料理;一個是沈桂興,做本地風味菜肴。見潘翻譯和林華生一個拿著藥包,一個拎著瓦鍋子進來了,日本夥夫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而沈桂興知道是幹什麽的。林華生對沈桂興使了個眼色,兩人心照不宣地微笑了一下。
潘奇說:“林老板是來給宮田中隊長煎藥的,你們看放在什麽地方煎好?”他又用日語說了一遍。日本夥夫不懂中藥煎法,茫然地搖了搖頭。沈桂興接口說:
“夥房裏都是大鍋大灶,這瓦鍋子沒法安,隻有用磚頭支個小鍋熗子煎藥。”
林華生說:“也隻能這樣了。哪裏有磚頭?我過去搬。”
沈桂興便說:“炮樓下邊有呢!”
潘奇這人有潔癖,說:“那你還不帶林先生一起去搬?”
在炮樓下邊的磚頭堆旁,林華生邊選磚頭邊對沈桂興小聲說:
“我在這裏幫宮田看病,要待兩三天時間,你要想辦法把鬼子的兵力、火力、工事等情況畫成圖交給我帶走。”
“我已經畫了一張簡單的圖,等下次煎藥時,找機會揣給你。”沈桂興得意地說。
兩人把磚頭搬進夥房,沈桂興很快就在窗戶下麵支好小鍋熗子。林華生洗淨瓦鍋子,把一份中藥倒進鍋裏,加了清水,然後端到小鍋熗子上,先用大火燒開,又用小火煎了大約半小時。等藥鍋稍冷卻,他把濃濃的藥湯潷在一隻大碗裏,對潘翻譯說:“藥煎好了。”
“那我們送去吧。”
林華生雙手端著藥碗跟潘翻譯來到宮田的臥室。宮田聞到濃烈刺鼻的藥味,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林華生說:“這個藥比較苦,請閣下諒解。”
宮田要潘翻譯對林華生說:
“沒關係,你們中國人不是有句俗話叫‘良藥苦口利於病’嘛!”
林華生笑道:“原來宮田先生對中國文化頗有研究呀。”
宮田要潘翻譯翻給他聽,臉上露出一些笑容,說道:“喲西!”
原來,宮田的父親早年在中國東北地區做過人參生意,喜歡中國文化,時常把在中國的見聞講給兒女聽。宮田自小耳濡目染,不僅喜歡中國美食,對神奇的中醫也充滿好奇,因此這次得了個忽冷忽熱的瘧疾,他就要潘奇去請德源藥房的大夫來治。春天裏他要找一名擅做麵點的中國廚師,袁保康向他匯報是德源藥房的林老板幫忙選的,對此他很滿意。
宮田把碗裏的藥倒了一部分在一隻玻璃杯裏讓林華生先喝。這其實是林華生早就估計到的,他毫不猶豫地端起杯子,一口氣喝了下去。宮田從眼鏡後麵端詳著林華生,見沒有任何異常,才端起碗,憋住氣,喝完大碗中的湯藥。
林華生住在一間空房間裏,一天煎兩次藥,其餘的時間都閑著,看看醫書,到院裏溜達溜達。在院裏潘奇就上來跟著,林華生哪兒都可以去,就是不許出大院。
林華生和潘奇扯上了閑篇。
“聽口音,潘先生府上好像是揚州那邊的。”
“是的,我是揚州人。你對揚州熟悉?”
“熟悉談不上。我夫人是揚州人,我去過幾次;以前去鎮江,有時也從揚州經過。”
“哎呀,我們還是半個老鄉!”這麽一說,潘奇倒熱情地套上了近乎。
“不敢高攀哪,潘先生可是太君身邊的紅人喲!”林華生笑道。
“哪裏,我在這兒也就是混口飯吃。”潘奇謙虛道,臉上卻浮出一些得意,又問道,“哎,你以前去鎮江幹什麽?”
“我是經人介紹去廣濟堂藥房學配蛇藥的。我們這水網地區螞蟥多、蚊子多、毒蛇多,你沒聽說過一個順口溜,叫‘螞蟥當褲帶,毒蛇鑽鋪蓋,三個蚊子一盤菜’?”
“乖乖隆哩咚[1],瘮死人了!”
“因為蚊子多,所以‘打擺子’的人也多。還經常有人被毒蛇咬傷,如不及時救治,就可能丟了小命。為此,我專門去學習了治療毒蛇咬傷的方法。”
“噢,是這樣的。”
“哎,這麽多日本兵在這裏,怎麽不配軍醫啊?讓宮田太君病成這樣。”
“唉,不瞞你說,現在各地方新四軍和遊擊隊不斷襲擊皇軍,軍醫緊張呢。我們中隊隻配了一名軍醫,前幾天借調到北麵黎城據點去了——那邊皇軍中流行拉肚子,過去幫忙了。”
“日本一個中隊有多少人呀?”
“有近二百人。但分了兩撥小隊到北邊三河沿線的永豐和黎城,麒麟鎮也就剩下百十號人。”潘奇覺得自己說漏了嘴,忙說,“我跟你隨便談談的,你可不能拿到外麵去講哦!”
“我也是隨便問問,你放心,我不會到外麵去說的。”林華生笑道,心想,如潘奇所說,麒麟鎮據點的日軍頂多八十人了不起了,因為自春天“掃**”以來,被四麵的抗日遊擊隊打死的就有十多人——光蜈蚣**上次就打死了七名——還不排除重傷喪失戰鬥力的。
他改口問:“潘翻譯在軍營這麽長時間不回去,難道不想家嗎?”
“還能不想嗎?我有老婆有孩子,父母大人也健在,但太君不讓回去,有什麽辦法?”
“我看皇軍汽艇不是開來開去嘛,不能跟它走一趟?”
“那是運糧、運菜、運彈藥的,不準帶人。”
“噢!”林華生沒有再問什麽。
宮田喝了兩天湯藥,自覺神清氣爽,對林華生蹺起大拇指,說:“你的,醫術的高明,良心大大的好!”
林華生強壓胸中怒火,笑著回答:“哪裏,哪裏,太君過獎了!”
第三天,林華生去夥房煎藥時,故意把火弄熄,夥房裏煙霧彌漫,嗆得日本夥夫跑到門外彎著腰咳嗽,潘奇也跑得遠遠的。沈桂興趁勢上來幫忙,把一個小紙卷揣進了林華生的口袋。到了晚上,林華生煎好最後一次湯藥陪宮田喝下,對潘奇說:“太君的病已經好了,我是不是可以回去了?”潘奇請示宮田後,說:“太君說你可以回去了。”
林華生回住處收拾行李。沈桂興畫的圖被他塞在空了一半的牙膏管裏。這幾天潘奇已經跟林華生相處出感情來了,親親熱熱地把他送出德和糧行大門。但在過橋時,兩個日本兵還是把他全身和藥箱都仔細檢查了一遍後才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