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上午,一隊日偽軍從麒麟鎮南橋出發。十一二個偽軍趕著四輛驢拉大車,後麵跟著五六個鬼子,還帶著一名翻譯,其中一名鬼子槍刺上打著一麵“膏藥旗”,耀武揚威地來到沿湖村。
日偽軍沒想到往蜈蚣**雖然沒有受到破路拆橋的障礙,也沒有受到民兵遊擊隊的騷擾,但一路上野地亂墳,土路彎彎繞繞,高低不平,把趕車的偽軍累得氣喘籲籲,鬼子小隊長不停地催促,用東洋話咒罵撒氣。
出乎意料的是,村口居然有兩個人打著“膏藥旗”在迎接他們。偽翻譯告訴鬼子小隊長,這兩人是沿湖村的保長韓長庚和保丁韓小甩子。
偽翻譯問韓長庚:“太君問此地有沒有民兵遊擊隊?”
韓長庚趕忙說:“沒有,本莊二十幾戶人家,都是大大的良民!”
“那你們的糧食在哪裏?”
“老總,你是知道的,我們這裏是澇窪地,蛤蟆撒尿就淹水,十年九不收,老百姓主要靠捕魚、賣柴過日子,哪有什麽餘糧呀!”
“八嘎!”鬼子小隊長看出韓長庚在敷衍,指著韓小甩子,示意他來回答。
“什麽‘八個’‘九個’的,哪裏有糧食,我也不曉得!”韓小甩子嚇得魂不附體,慌慌張張地說。
偽軍們忍不住笑起來。偽翻譯也忍住笑,警告叔侄兩人:“你們如果不說實話,惹惱了太君,是沒有好果子吃的!”
鬼子小隊長決定到村莊裏搜查,要韓長庚和韓小甩子在前麵帶路。
韓長庚滿臉苦相,無奈地朝村裏走去。韓小甩子亦步亦趨,像一條忠實的家狗。對於韓小甩子來說,叔叔是保長,他是保丁,必須唯叔叔馬首是瞻;叔叔又是他生活的佑護者,自己再“甩”,也要言聽計從,處處配合。
韓長庚之所以主動帶領保丁趕到村頭迎接來“掃**”的日偽軍,主要是怕他們胡來,想以一位保長的客氣和曲意逢迎化解鬼子的暴戾,讓這次“掃**”在他的管轄地不產生過分的損失,避免因矛盾激化產生悲劇。他甚至已經在思忖事後怎樣彌補受害鄉親損失的事了,日偽肯定是要拿糧的,但沿湖村如此分散,道路又十分不好走,總不至於每家都能搜到吧?如果搜個四五家略有收獲就打道回府那就好了,到時在村裏未被搜糧的人家分籌糧食,他韓長庚拿個大頭,也就把這次“掃**”糊過去了。
沿湖村家家建在單獨的土墩上,周邊挖成深溝,用幾根竹子或樹棍拚起做小橋,當地人走慣了無所謂,這些日本鬼子和偽軍卻為了難,走上去晃晃悠悠——大車更是沒法趕。鬼子隊長用望遠鏡照了照,看見右邊不遠處一片樹林裏有升起的炊煙,便用指揮刀一指:
“那裏,開路的!”
韓長庚一聽,臉都白了,內心叫苦不迭。
韓家是沿湖村的老住戶,靠著祖上幾代的辛勤積累和自己這半輩子的精打細算、苦心經營,擁有上百畝旱地和幾十畝**田,在這一帶算是個大富戶了。他家的房子是個磚牆草蓋的四合院,四周栽種著防風林,因而十分隱蔽,想不到被家裏煙囪裏冒出來的炊煙出賣了。
一行人到了大院外,韓長庚通過翻譯表達“歡迎光臨寒舍”之意,鬼子小隊長對他蹺起大拇指說:“你的,大大地好!”韓長庚老婆得知鬼子來了,嚇得躲進了房屋夾壁。韓長庚要家裏幫傭用大鍋煮飯,燒鹹肉、鹹魚,殺雞宰鴨款待皇軍。日偽軍知道他家富有,毫不客氣地到處亂翻亂找,韓長庚又急又恨,但表麵上還強裝著笑臉。韓老太太坐在自己房間裏,雙目緊閉,左手不停地撥著佛珠,嘴裏嘰裏咕嚕地念佛,心裏卻在咒罵這些挨千刀的遲早要遭報應。日偽軍酒足飯飽之後,帶著從韓長庚家搜來的細軟和幾大車糧食,得意揚揚地返回了麒麟鎮。
日偽軍走後,韓長庚一家人一起抱頭大哭。韓小甩子也勸不了,趕忙去杜家請大姑。韓桂雲雖然對韓長庚有些方麵看不慣,但是想到畢竟是娘家人,嬸母對她一向是不錯的,不看僧麵看佛麵。於是放下手裏的活計,跟著韓小甩子過來了,見老太太躺在**,哭得跟淚人似的。韓長庚在一旁陪著母親,見韓桂雲來,忙站起來,叫了一聲:“大姐!”便哽咽得說不出話來了。韓桂雲俯下身子拉著老人的手說:
“嬸母,您這麽大年紀了,不要哭壞了身子,糧食和錢財雖然都是人苦來的,但保重身體要緊。”經侄女一勸,韓老太太抽抽噎噎地收住了哭,氣恨恨地罵道:“這夥強盜不得好死!”
嬸侄倆又說了一會話。
韓桂雲見韓老太太平靜多了,便告辭回家,臨走叮囑韓長庚:
“兄弟,嬸母年紀大了,不能讓她氣恨出病來,你要多勸勸她!”
“是的,母親這向時身體本來就不舒服,說自己‘要歸天了’,叨咕著要孫子回家看她,我正愁著哩。”
韓長庚的兒子永澤在淮陰聚賢錢莊學生意,一年到頭很少回來,回來也住不上兩天。
韓桂雲說:“我也看嬸母和我上回來時不太一樣,回頭我讓寶春請林老板來瞧瞧。”
“那就麻煩你了,大姐!”韓長庚把韓桂雲送到院門口,歎著氣回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