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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重宗看過電文,沒有正麵說事,而是問毛森:“我們什麽時候飛台灣?許文浦也一道去台灣嗎?”
毛森看了陳重宗一眼,說道:“哪些人去台灣,什麽時候飛台灣,這不是我們定的。眼下的行動,要我們定!”
在鼓浪嶼地形圖上,兩個老謀深算的人在不停地勾畫,並且用紅線在一些重點地方做了標注。
“這次行動,我們廈門警備司令部負責,你保密局閩西南站全力配合。”
陳重宗問:“怎麽配合?”
經協商,陳重宗答應從保密局閩西南站調60名行動隊的人參與行動,技術組組長米線楊和他的組員12人也抽給毛森。
毛森高興地說:“我們警備司令部的技術人員有16人,再加上你們的12人,這樣技術上就沒問題了。施工人員,我們準備投入140人,加上你們60人,一共200人,應該可以了。現在我們來給這次行動起個名字吧。”
仔細推敲後,毛森和陳重宗把這次行動定名為“鼓浪嶼之波”。
所謂的“鼓浪嶼之波”就是一次全覆蓋式的大規模爆炸,預計爆炸後的鼓浪嶼將消失在海平麵之下,或者完全不複存在。
原名“圓沙洲”,南宋時期命名為“五龍嶼”,明朝被改稱為“鼓浪嶼”的這個1.88平方公裏,具有突出文化多樣性和高品質國際社區的海島全然不知,一場災難正在向它悄悄逼近。
1949年10月3日一大早,陳重宗召集行動組組長韋漢、技術組組長米線楊以及參加行動的全體隊員,在會議室開了一個短會。
會上,陳重宗沒有向大家說明任務,隻是說保密局閩西南站此次將配合警備司令部完成一項高級別的秘密行動,一切工作聽從毛森司令的安排。會後,保密局閩西南站72人被早早等候的警備司令部大卡車接走。
按說,作為保密局閩西南站的副站長,許文浦是應該參加會議的,可陳重宗沒有叫許文浦參加。許文浦明白,陳重宗已經完全不信任自己了,或者說懷疑自己的程度已升級。
許文浦站在窗前看大卡車一溜煙駛出,他知道這次行動非同尋常,但他不知道行動的具體內容。從抽調人員的配備來看,絕不是抓捕地下黨這麽簡單。從米線楊被抽調的情況來分析,應該與技術有關。與技術有關,包括電台與發報機的調試、維修,從目前國民黨節節敗退的形勢來分析,調試、維修器械的可能性不大。再說,單就這方麵,警備司令部的人完全有能力做到。那麽,是關於爆破技術嗎?也隻有這點能說得過去了。如果是,這麽大的陣容足以證明有大規模的爆破裝置要做,可這爆破對象又是哪裏呢?是工廠?是學校?是重點建設項目?是碼頭?是機場?是軍事設施?許文浦一時捋不出頭緒。
如今,愛華書店、思明電影院、洪濟山別墅這幾個點都被切斷了,與地下黨聯絡人的聯係完全陷入被動之中。萬分焦急中,許文浦想到了曾佳佳。
許文浦知道,這是冒險,是沒辦法的辦法。但情況緊急,他必須去德和牙科診所走一趟。
許文浦開車出門,站在二樓的陳重宗看得一清二楚。
到了德和牙科診所,許文浦找到了曾佳佳。
曾佳佳早已知道許文浦,可當許文浦站在她麵前時,她卻不願相信。
曾佳佳不想在悲痛中思念,她想忘記,卻難以做到。胡子珍的容貌依稀還在眼前,笑聲宛如還在耳邊,空氣裏似乎還彌漫著熟悉的氣息,但她的生命已遠離,化作了塵土。
“常說好人一生平安,而我們的和善、純樸卻總是與磨難相隨,命運為什麽老和我們開這天大的玩笑?”曾佳佳哭泣著。
曾佳佳眼裏的無望、痛苦、渴求,深深地刺痛著許文浦,他的心在滴血。
“這個世界上,每天都有人離去,每一個人的離去,都會帶給親人無限的悲痛和懷念。我相信,我們的親人隻是到了我們看不到的地方,但是她能看到我們,她不希望因為她而讓我們過得不好。我們要讓她知道我們是堅強的人,不會讓她失望。她是到另一個地方完成自己的任務,我們應該祝福她……”
接著,許文浦話題一轉,把今天早上的事情向曾佳佳敘述了一遍,重點強調了他的分析和擔心。
“佳佳,我拜托你的是十萬火急的事,你要迅速找到褚珊珊,把這一情況轉述給她。”
曾佳佳告訴許文浦,褚珊珊下午會來診所,她要來安裝假牙。
走出德和牙科診所,許文浦發現自己被盯梢。他轉身回到診所,告訴曾佳佳:“佳佳,看樣子不能等褚珊珊了,你現在就從後門出去,越快越好。”
曾佳佳知道情況危急,立即脫下白大褂換上便裝,從後門匆匆走出。
出門後返回,卻又匆忙離開,許文浦這一舉動已經反常了,可他已顧不得許多了。啟動車後,許文浦一溜煙回到了辦公室。
第二天,許文浦得知德和牙科診所被行動組搗毀,所幸的是曾佳佳逃了出去。
許文浦的信息傳遞到褚珊珊那裏後,歐陽紅在廈門大學地下室召開了碰頭會。歐陽紅把截獲重慶發給廈門警備司令部的密電與許文浦傳遞來的信息放在一起綜合分析,判定廈門警備司令部這次行動的目標就是鼓浪嶼。
歐陽紅決定,一是派人上島摸清情況;二是安排會使用摩斯密碼的人化裝成賣香煙的,到保密局閩西南站門前伺機與許文浦聯絡,把情報傳送給許文浦,讓他進一步核實情況。
10月10日下午,李博雯截獲一份密電,電文內容:抓緊裝置,16日淩晨爆破。
這次,李博雯沒有把電文送給陳重宗,而是給了許文浦。許文浦說:“根據波長可以斷定,發報與接收電台之間不會超過15公裏,你給接收方試著發一些無關緊要的內容,看看對方有沒有反應……”
就在許文浦和李博雯做進一步交代的時候,電訊室的小梅在走廊大聲喊道:“博雯,博雯!”
李博雯應聲出來,小梅說:“博雯,陳站長叫你去他辦公室一下。”
從陳站長辦公室出來,李博雯給側身而過的許文浦發出了她現在就要去鼓浪嶼的信息,許文浦沒有回複。至此,許文浦百分之百地斷定這次行動的目標就是鼓浪嶼了。
在接下來的兩天時間裏,許文浦把這一確切情報通過賣煙的聯絡員傳遞給了褚珊珊。
國家貧弱,人民成為最大的受害者。抗日戰爭是中國近代以來取得的最完全的反侵略勝利,但是這一勝利沒有讓中國人真正站起來。其中的原因國人皆知,那就是國民黨掀起的內戰使山河破碎。此時,許文浦再一次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他下決心走出一條人生的智慧之路,這種行為絕不是盲目的英雄氣概。
許文浦決定泅渡登島,他要與鼓浪嶼共存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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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5日深夜,滿身攜帶槍支彈藥的許文浦泅水登上了鼓浪嶼。
很快,許文浦與李博雯取得了聯係。通過李博雯,許文浦與米線楊見了麵。
在日光岩,米線楊詳細地告訴了許文浦鼓浪嶼的爆破裝置情況:
工程爆破常用的起爆方法有電力起爆法、導火索起爆法、導爆索起爆法、導爆管起爆法。這次,這幾種方式都已在鼓浪嶼分區段裝置,正在最後檢查。其中主要運用的還是電力起爆,這種方式安全、可靠、準確、高效,爆破母線與電纜、電線、信號線分別掛在巷道的兩側,絕緣母線單回路爆破……
從技術層麵上來說,許文浦似懂非懂。
“如果解除這些裝置,或者說取消爆破,要采取什麽方式?要多長時間呢?”
許文浦這一問,米線楊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他直愣愣地看著許文浦。
“米線楊,你知道嗎?國民黨政權在國共內戰中節節敗退,解放軍一路勢如破竹,國民黨內部將領不斷投向人民,最終蔣介石帶著國民黨殘餘勢力逃向了台灣。現在毛森的行動就是國民黨在廈門最後的瘋狂,我們拯救鼓浪嶼、拯救廈門,就是拯救國家。我現在沒有時間向你多做解釋了,我隻要你知道,我的決定是正確的,我的行動是正義的!”
許文浦一連串的話語容不得米線楊思考。
米線楊怯怯地說道:“簡單地說,最直接的取消爆破的方法就是把爆破母線和連接線切斷。”
“做到這一點,需要多長時間?”
米線楊答道:“現在爆破裝置布滿鼓浪嶼的幽穀、峭崖、沙灘及所有建築物。按鼓浪嶼的體量,至少要10人,2人一組,分5組,10個小時,才有可能全部拆除。如果能進到總控室,解除爆破就是分分秒秒的事。可是總控室有韋漢把守,任何人都不得靠近半步。”
“也就是說,韋漢在爆破前一刻才會離開總控室?”
米線楊點點頭:“是的。但是,韋漢即使離開,他也會留下隊員看守,這些隊員最終會與鼓浪嶼一起消失。”
就在這時,中共地下黨遊擊隊的同誌也泅水到了鼓浪嶼。
米線楊給大家演示了爆破母線和連接線切斷的方法,接著,大家按照許文浦的指示開始分組行動。
米線楊沒時間猶豫,沒辦法拒絕,他隨著許文浦走上了一條他自己根本就不知道方向的道路。可他認定許文浦的人品,認定跟著許文浦沒錯。
天快亮了,許文浦和米線楊到了東南山坡下的德記洋行公寓,當他們正在剪斷線路時,毓德女子中學方向傳來了激烈的槍聲。
隨之,島上的警報器被拉響。
原來,遊擊隊員到達毓德女子中學時,被警備司令部的士兵發現,繼而發生了槍戰。附近的兩組遊擊隊員聞聲趕到增援,由於敵眾我寡,10名遊擊隊員壯烈犧牲。
“切斷爆破母線和連接線裝置無法進行下去了,現在隻有最後一搏,去總控室!”
米線楊告訴許文浦:“總控室無法靠近,外圍有警備司令部的士兵把守。”
“有我們行動組的人嗎?”
米線楊回答:“有。”
許文浦說道:“那就好辦,警備司令部的士兵雖然不認識我,但行動組的人是不會阻攔我的。”
米線楊告訴許文浦:“就是進了總控室也無法靠近密碼儀。總控按鈕與密碼儀銜接,隻要把密碼儀裏的三組密碼打亂,總控就會失效,遠程啟動也就無法進行。”
“除了韋漢,誰還能靠近總控按鈕與密碼儀呢?”
米線楊答道:“隻有李博雯了,她的電台就放在總控台上。李博雯除了收發電文,還要守候警備司令部的電話。”
許文浦問米線楊:“三組密碼隻有你知道?”
“是我設計的,隻有我知道。密碼是0183、5517、6030。”米線楊答道。
許文浦與米線楊邊跑邊說,當他們站到總控室大院門前時,士兵攔住了他們。
還沒有等許文浦開口,一旁站崗的行動組隊員走了上來:“這是我們的許副站長,讓他進來。”
士兵堅持不讓進,於是,兩人吵了起來。
韋漢聞聲出來:“哈哈,許副站長終於來了。剛才毓德女子中學的槍聲你聽到了吧?你的同誌留在了鼓浪嶼,回不去了。今天,你也回不去了。從雄村到廈門,我一直懷疑你,事實證明我的懷疑是對的。”
韋漢把臉轉向米線楊:“原來你也是?哈哈哈,你這個可惡的東西!”說著,韋漢抬手就是一槍,米線楊應聲倒地。
許文浦知道,眼前隻能與韋漢周旋,等待時機。
就在這時,李博雯走了出來:“韋組長,警備司令部急電,請你接電話。”
士兵把許文浦團團包圍了起來,行動組的人在韋漢的命令下端起槍,瞄準了許文浦。
許文浦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了,他用摩斯密碼向李博雯發出了“0183、5517、6030”三組數字,並告訴她,輸入密碼後,改動它,或者打亂它。李博雯收到信息,回複許文浦:放心吧,文浦哥,我會完成任務,請你做我的入黨介紹人。許文浦微笑著,再次發出密碼:一定!其實你已經是一名合格的中國共產黨黨員了。博雯,來生再見。
李博雯強忍眼淚,轉身走進總控室。
一會兒,韋漢走了出來。
“許文浦,毛森司令和陳重宗站長要見你最後一麵,他們馬上就到。”說著,韋漢給許文浦遞上一支香煙,“在雄村,你對我也多有幫助。在廈門站,你也對我關照有加。隻是,我們不是一條道上的人,你背叛黨國,軍法不容。可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會讓你痛快上路的。”
許文浦知道,此時的李博雯應該完成了他托付的任務,他微笑了一下,然後把煙蒂重重摔到地上,用腳把它碾碎。
“韋漢,你隻是陳重宗的一個可憐的馬前卒,甚至連馬前卒也不是。你知道嗎?昨天,解放軍已攻下了海滄、港尾、集美,現在正在向石湖山、高崎發起猛攻,攻克鼓浪嶼就是眼前的事。你知道嗎?你們在屠殺無辜,負隅頑抗,你的那些黨國高官早早攜帶家眷逃到了台灣。你知道嗎?毛森和陳重宗的‘鼓浪嶼之波’計劃中,是不讓你和你的弟兄們走出鼓浪嶼的。你知道嗎?‘鼓浪嶼之波’是不會得逞的,鼓浪嶼是永遠不會沉沒的!”
“許文浦,你死到臨頭,還跟我說這些,有用嗎?”
這時,毛森和陳重宗匆匆趕到,站在許文浦麵前。
陳重宗清了清嗓子:“許副站長,現在看來,武漢的馬副站長、雄村的郭履洲副主任對你的懷疑沒錯了吧?”
許文浦笑笑:“陳站長,我聽說你的老婆孩子都到台灣了,接下來去台灣的名單中有你嗎?”
陳重宗剛要說什麽,卻被毛森止住。
毛森脫下手套,掏出香煙,給許文浦遞了一支。
毛森說道:“戴局長看中你,看重你,可他看錯了你。”
許文浦說:“毛司令,蔣介石看中你,看重你,可他也看錯了你。你從上海逃到廈門,本應該受到軍法處置,可他偏偏放你一馬,還委以廈門警備司令部司令的重任與你。他相信,以你的能力實施‘鼓浪嶼之波’沒問題,可他錯了。”
毛森氣急敗壞,咆哮道:“不管誰對誰錯,現在就送你上西天!”
接著,毛森一揮手,一排子彈射向了許文浦……
兩個小時後,毛森在快艇上下達爆破鼓浪嶼的指令。
無論韋漢怎麽啟動,鼓浪嶼都安然無恙。
這時,毛森命令韋漢上島檢查。當韋漢帶著隊員走下快艇時,毛森向警衛使了一個眼色,警衛端起衝鋒槍向韋漢等人射擊,頓時海灘血紅一片……
10月16日,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三野戰軍第十兵團兵臨廈門。從北、西、南三個方向,對廈門島完成了半月形包圍,突擊部隊在廈門島北半部全線突破,並迅速向周圍擴張。
同日,解放軍把企圖從海上逃竄的國民黨軍殘部壓縮在胡裏山炮台、曾厝垵一線海邊,全部殲滅。
10月17日上午,五星紅旗插上了日光岩。廈門和鼓浪嶼宣告解放。
兩個月後。
1949年12月17日,李博雯帶著歐陽紅、褚珊珊、曾佳佳、譚寧來到鼓浪嶼,在許文浦犧牲的地方捧了一些泥土,把它放進裝有胡子珍衣灰的瓦罐中,然後把他們安放在鼓浪嶼東南處的毓園。墓碑的正麵刻著“徽州兒女”四個金光閃閃的大字。
烽煙散去,塵埃落定。先烈雄風,永鎮海疆。代表著戰爭和死亡的烈士墓碑的背後,是中國共產黨人的革命故事。他們在看不見的戰線上,為了同一個黎明奮勇前進,他們都做出了無悔的生死抉擇。他們是偽裝者,更是利劍,他們用生命刺破長夜、鑄就豐碑。他們值得我們永遠銘記。
今天,我們在日光岩上聽天風海濤,在英雄山的琴園裏聽百年回響,呼吸著英雄的氣息,感受著英雄的脈動。
美麗的鼓浪嶼上,英雄的徽州兒女,一座座高聳的豐碑巋然屹立。
鼓浪嶼四周是海,海啊,你是無數孤獨的水。
徽州的四周是山,山啊,你是無數高昂的信念。
2020年12月1日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