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寸草心
姐姐從南方發來消息告訴我,說她要結婚了。
走在街頭,北方已經開始微冷。
而我的心卻熱得讓我發慌。
心裏想著她寫的信,“我的一切,如果我現在嫁了,你是不是會恨我?”
她稱我是她的一切,她該離開了,她該離開了,心裏有個聲音不斷地告訴我。
12年過去了,她為我做了太多的事,漫長的歲月裏我差一點兒就忘了,姐姐家一已30歲了。
30歲對一個女人來說是殘酷的。
我身邊的不少朋友都知道,我是姐姐養大的。我沒有享受過一天母愛,我的父親恨我入骨,因為是我奪去了媽媽的生命。
他們同時拋棄了我。
隻有可憐的人名,她接受了我這個不是她的責任的責任。
這些年我寫了不少的文章,也靠這些為我積攢了不少的名聲。我卻從來沒寫過她,那是我明白我寫不好,任何華麗的文字都無法勾勒出家一的超脫。
今天我突然想寫了,也許是她的那一句“我的一切”讓我有了勇氣。
她的漂亮,她的感性,她的善良,還有她的聰明,都讓我覺得她是富裕的女子。
貧窮是她的生活,讓我所累的生活。
我常常地想,如果我沒有家一,會怎麽樣,是流落街頭,還是在別人的鄙夷裏苟延殘喘。
爸爸也許到離世都不知道,我之所以不恨他,那是因為有家一,我以為有了家一這樣的好姐姐是沒資格再說恨任何人了。
說到爸爸,我又難免沒有絲毫的遺憾,他在我10歲時就離開了我,而他直到死也沒有叫過我的小名,我在他那裏聽到的我感到最溫暖的話是他彌留時說的一句:“陸家菲,你是不會孤獨的,我的離開對我們來說是好事,我對你總是愛不起來,我知道我不是個好父親。可是我真的盡力了,既然已經如此,就讓我們期待來世吧,但願下輩子我們還有父女情緣,我想我會做補償的。”
記得當時我是嚇壞了,不停地叫家一。家一過來摟著我,我們都哭了,不過我們哭的內容是不一樣的。那時我太小了,我隻感受到父親從未有過的溫柔,而姐姐,她是知道父親就快不行了吧。
最後他叫了家一,隻對她說了一句:“你要把陸家菲當做你的一切,我從心裏沒有把她當成我的孩子一天,我欠她的,我一直把她當成我們家的債主,因為她奪走了你的媽媽,既然這樣,既然我們欠她的,你就幫我還好嗎?對她好一點兒,然後我會在你們看不見我的地方看著你們,下輩子,讓我們是相親相愛的一家人,完整的一家人。”
那年姐姐22歲,大二,我10歲,小學五年級。
家一是個守信的人,無論她是因為什麽答應了爸爸照顧我,她都還是做到了,而且做得極好。
當然,前提是她首先失去了不少東西,她沒有任何猶豫地放棄了她的學業,連帶的,放棄了她在象牙塔的愛情。
那個男孩子說,隻有媽媽帶拖油瓶,姐姐不可以,他想過得好,想兩個人可以為了彼此心無旁騖地奮鬥,而我注定是會拖累他們的。
愛情和學業對家一來說都同樣重要,當然她從來沒有對我說過,這些是我在日後不斷的成長不斷的成熟中明白的。
父親在時,盡管對我不好,但他還是給了我們很好的學習生活環境,父親走了,就意味著這些也沒有了,而家一就必須是那個照顧我的人。
其實家一沒有讓我變成一個孤兒我已經很感激了,事實上如果沒有她我真的很難生活下來。父親是獨子,所以沒有任何的叔伯,親戚裏沒有人可以照顧我,而家一,她不隻自毀前程地從大都市回到我們居住的那座小城,還讓我繼續我的學業。父親在時可以給我的東西,她都可以給我。還有父親在時不能給我的她也能給我,比如說親情。她會給我梳頭,會在做飯時征求我的意見,會在我解一道難題後,獎勵一樣地輕輕地撫摩我的頭發,會很小聲地和我說話,會用她那雙很大很漂亮的丹風眼溫柔地望著我聽我急急地語無倫次地告訴她我又考了多少分。
很多的時候我恍惚會把她當成我的媽媽,常常想就算媽媽在,就算她愛我,也不過像家一對我這麽好吧。
在來信裏她告訴我,她實在是太孤獨了,孤獨比疲憊更可怕,因為疲憊可以因為休息而得到調整,而孤獨卻是非要一樣東西來填充的。
我明白,怎麽會不明白呢?30歲的女人,孤獨的女人,愛情的營養對她們真的不可少。姐姐說她很遺憾她曾經說我大學不畢業她不結婚的諾言,但是她說我如果有意見她可以放棄。她又說,就算她結婚了我的生活依然不會有什麽變動,讀大學乃至我以後讀書的所有費用都會給我出,而唯一不同的是,這個家又會多一個人。
那個男人比她大很大一截,但是她說不在乎,錯過了太多她已經沒有一點兒挑剔的力氣了,好在那人對她很好。
她需要有人照顧。
我知道,她越這樣說我隻有越難過,越心疼。
她原本可以有一份更好的生活啊!
而我又可以怎麽辦呢?隻能努力地讀書,在心裏慢慢地愛她,感謝她,祝福她。
家一,我真的好希望婚姻可以把你帶進幸福的殿堂,把這些年你失去的東西全部找回來,隻要你快樂,隻要我感覺不到你的憂傷,那就是我最大的快樂。
其實我怎麽會恨她呢?我想說她的愛是可以洗滌和掩藏一切與美好無關的東西,她教會了我善良和理解,從容而心平氣和地麵對人生。
她那些為了我勞累奔波的日子我是無法忽略的,我想起那些我在深夜等她回家的日子,她總是拖著疲憊和滿臉的倦容回家。那時她在一家酒吧任推銷員,工作本就很辛苦了。而那段時間我的胃恰巧又出了毛病,一到晚上就疼得不行,她一下班就回來為我熬糖水來養我的胃,我就躺在客廳斜角的沙發上,隻要努力一點兒,就可以看到她在廚房忙碌的身影,那真的像我黑夜裏的一盞明燈。等她把糖水熬好的時候,我已經快要睡下了,那時她就會輕輕把我叫醒,慢慢地喂我,盡管那時我已經上中學了,她依然會這樣,然後她會給我講她知道的許多名著的精彩片段,其實她講的很多我都知道,但我還是喜歡聽,那是因為她講得太認真,那種投入讓我感動。
她不喜歡給我講她在大學的生活,而我也從不刻意要她講,雖然我對大學生活很渴望,哪怕知道一點點。
她隻說大學很美好,在那裏不隻你的人格可以得到升華,連你的性情也會變,或好或壞。
在後來,也就是我15歲的時候,她就去了南方。她走的時候我跑好遠送她,隻跟車跑,沒有掉一滴淚,那時我明白我隻要哭了她可能就會留下來,而同時我又明白她走是去給我掙學費,我不想讓我們彼此遺憾,還有我沒有愛過和恨過的沒有感情的父母,我一直相信他們在我看不見的地方看著我。
其實我是真的很愛姐姐家一,她對我做得太多太多,而那些又不是僅僅靠文字可以詮釋的。
她總說我是她的一切,我知道其實我不是,而總覺得我是她的一副枷鎖,一種沉重的負擔。
她一直對我說她好喜歡內蒙古,好渴望那裏的山水和人情,那裏有最原始的自由和好遼闊的草原,我知道她是累了。
她的這一心願一直擱淺,我知道那是為了我,為了給我攢錢讀大學。
現在她就要結婚了,就要有自己的家了。在這個特殊的時間,我想我是有理由為她做點兒什麽的。
從初中我就陸續地發一些東西,陸續地賺了一筆數目不算太大的稿費。
我本來是想存起來等到了大學為自己添台電腦的,現在看來,是不用了。
我想可以完成姐姐家一的心願比世界任何的一件凡物讓我動心和覺得有意義。
我知道我寫的這些姐姐都不大有機會可以看到,因為她是不會這麽大方地花幾元錢去網吧的,可是我還是想寫。
我需要發泄,需要被理解,也希望在這個物欲橫流,親情漸漸淡化的年代,讓人們明白,我有個這樣的姐姐。
我想我應該算是幸福的,因為有了姐姐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