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士鵬

我一直認為,在徽茶中,黃山毛峰如其名一般,呈奇峰突起之勢,一覽眾山小。

它是中國十大名茶之一,由光緒年間謝裕大茶莊創製。之所以以黃山為姓,是因為它的鮮葉采自黃山高峰,是黃山的血脈與文脈在茶樹上的延續。有人說,靈山必生靈茶,事實便是如此。“五嶽歸來不看山,黃山歸來不看嶽”,品過黃山毛峰後,就不會再對其他茶葉心心念念了。

黃山毛峰之妙,在其形。它的茶葉微微卷曲,如同雀舌,隱約間,能聽到山川林海間蔥蘢的弦樂凝結成無形的露珠,在上麵輕輕地滾動,等到它們被風幹後,就成了顯露的白毫。毛峰的顏色並不張揚,不屬於盛夏狂放不羈的綠,也不屬於麵容憔悴的黃,而是取中庸於兩者之間,是初春後探出腦袋的新綠,潤著清晨時光線明亮的淡黃,露出由童真向著成熟過渡的簡單,也泛著曆經風霜後依舊安於歲月清歡的溫柔。把茶泡開後,杯中就像收納了一座雨林,葉片肆意舒展,肥壯飽滿,讓人忍不住相信每一年的春天都在茶葉中留下了悠長的吻痕,從未走遠,也不曾失約,所以才能綻放出如此活力。

黃山毛峰之妙,亦在其味。隨便拈一小撮幹茶葉輕嗅,都有清香拂麵,似雨後清風入窗來。泡上一杯,便是鼻嗅之而為香,目遇之而成色。淺淺嚐一口,便是在舌尖上欣賞了黃山四絕,奇鬆怪石、雲海溫泉的瑰麗與古樸都在唇齒間得到了最詩意的注解和詮釋。

聽聞一個故事,在明朝天啟年間,黟縣新上任的縣官熊開元在黃山遊玩,不慎迷路,便在雲穀寺中借宿。突然發現寺中有一種茶,泡出的熱氣在空中嫋嫋上升,竟如白蓮懸空,美麗動人。隨後散作一團雲霧,讓滿室生香。詢問其名,得知是黃山雲霧茶,這便是黃山毛峰的前身。熊開元下山後,仕途本不順,卻因獻此茶有功,而被升為江南巡撫,不由得心想:“黃山名茶尚且品質清高,何況為人?”便毅然辭官,踏出紅塵,皈依空門。如今雲穀寺的路旁有一墓塔遺址,相傳就是熊開元的墳墓。

想來,愛茶之人,愛的就是一份簡單純粹、清淨無我。這從山寺裏飄出來的茶香,隨著黃山上的雲霧悠久地盤桓著,漸漸滲入黃山人血脈的深處。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從生長出黃山毛峰的土地走出的人必有著骨子裏的清高和素雅。

因此,黃山毛峰之妙,更在其魂。我很喜歡注視著茶葉在水中漂浮,吸納了足夠的水後,心滿意足地以垂直的姿態緩緩沉入水中——這和生命何其相似!我們在前半程忙忙碌碌,不就是為了在生命的後半程能夠從容而安逸地享受時光,並且把生命中珍藏的一切美好都逸散在水中,讓人世間的智慧在溫熱的水中一代代地傳承,心領神會?

這樣的智慧經過采摘、殺青、揉撚和烘焙後,已經褪去了斑駁與滄桑,隻留下草木的清新,帶給人生命本真的歡愉。它雖質地幹枯,內心卻與苦澀絕緣,始終是充盈、鮮活而生動的,人們不需要重新走一遍風霜逼人的道路,重新流一遍已經流過的眼淚,隻需要在陽光微醺的午後,品上一杯黃山毛峰,就能在山高穀深、溪清泉澈的意境中,體會茶中蘊藏的帶有濃重徽州氣息的文化生態、思維方式和藝術審美,琢磨餘韻中繾綣的儒釋道三教哲理、倫理和道德。茶葉徐徐沉下的時候,也是一個人的靈魂悄然上升的時候。

我想,品黃山毛峰茶,不僅僅是日常的生活方式,也是棲居靈魂的一項儀式。品茶的時候,是不能在腦海中留下紛擾與利欲的,要全身心地投入茶的清香,投入那嫋嫋的姿態和悠久的纏綿中。不要帶著刻意的目的品茶,茶是純粹的,它從不給予明確的答案,它隻會留下“隻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的朦朧,讓人在熙熙攘攘中擁有采藥去的心境,獲得發現答案的可能。它給出來自春天的指引,而不給出對抵達的保證。

而我,就在一杯黃山毛峰中,嚐出了一座雲霧繚繞的青峰——或許是黃山,或許不是,但山上定會有我的名字,一年年地吐綠,在歲月裏氤氳茶香。

(本文獲“徽茶文化故事”主題征文優秀獎)